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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异世小夫郎（程锋、宋羊）
　　作者：山有三千
　　简介：
　　在末世摸爬滚打的宋羊被队友背叛，死后穿越异世，猎户程锋花了十五两，把宋羊带回家。没过多久，宋羊觉得程锋挺好的，疯狂打直球，可程锋软硬不吃，怎么办？一个字：冲！小宋撩机：夫君～葡萄甜不甜？程锋：……甜。小宋撩机：打雷好可怕，一起睡吧！程锋：……你睡吧，我守着你。小宋撩机：你丫的是不是不行？程锋：……对。小宋撩机：？小宋撩机：！！！再过几天，程锋抛下宋羊离开了，小宋撩机瞬间变成轰炸机。程锋心里苦，他还得回京报仇，宋羊这么可爱、这么好，他不想把宋羊卷入权谋的风雨里。宋羊无语：他也是手撕过丧尸、血刃过野兽的好吧，还有一脑袋的现代知识，没什么怕的！————种田养家小安康，升官发财硬道理。宋羊表示：两手都要抓！报仇平反是使命，珍爱唯有小夫郎。程锋表示：两手都要硬！
　　分类：甜文 古代 架空 穿越


第1章 还挺甜的
　　呼……呼……
　　宋羊大口喘着气，冰冷腥臭的空气顺着气管钻进胸膛，再翻涌着从腥甜的嗓子眼呼出。子弹破空的声音撵着他往前跑，大腿左侧陡然被破开一道血口，宋羊身子一歪，卯着劲儿没敢停下。
　　丧尸像涨潮的海水向他涌来，而宋羊，就是海岸上一块小小的砂石，再过几分钟，就要被淹没吞噬了。
　　“宋羊！接着！”
　　宋羊凝神看去，发现是跑远的队友，他眼前一亮。远处的人架好长枪短炮对着丧尸，一人用力扔出一物，宋羊看都没看，一跃而起接住了队友抛来的东西。
　　可惜，那不是枪支弹药，只是一个破损的药瓶。
　　宋羊脸色骤变，药瓶上涂满了诱导剂，丧尸闻着味道，扑向宋羊的速度更加疯狂。
　　宋羊从丧尸包围的缝隙中望向队友，双目猩红，饱含恨意：“你们！”
　　“集中火力！开火！”
　　轰炸声盖住了宋羊未尽的话语，怀着满腔的恨和悲痛，宋羊坠入了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
　　“……给他喂点水。”
　　“伤得又不重，怎么不醒呢？”
　　“不醒才好，醒了还要跑！程锋！你趁着这会儿把人带走吧！说好了，十五两！一手交钱一手给人！”
　　程锋是谁？
　　宋羊觉得自己在黑暗里游走了好久，当他终于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屋内有几张破桌坏凳，黄土墙建的危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桌上的照明物似乎是……是油灯？
　　视线落到床头，宋羊看见了一只土陶碗，这工艺在现代都不常见，更何况是末世。宋羊迟疑着想拿起碗看看，手一伸出去就发现了古怪，两只手又瘦又小，掌心有薄薄的茧子，跟他原本的手完全不一样！
　　一幕幕碎片般的记忆杂乱无章 地涌现出来，宋羊抱住好像要裂开了的脑袋——他穿越了。
　　原身也叫宋羊，十八岁，早过了定亲的年纪，家人都是混子，原身在家里受尽打骂，穿不暖吃不饱，常常被拘在家里干活。宋羊活得猫嫌狗厌，父亲宋大谷欠了赌坊的债，就把他抵押给了赌坊，赌坊来綁人时，原身狠心撞向大门外的榕树，一命呜呼。
　　不知道为什么，原身消失了，而本也应该死了的他，居然来到了这里......还，还变成了一个双儿！
　　原身把自己磕得鲜血四溅，赌坊当场就说不要了，他们要去后，养伤看病不花银子啊？就在赌场的人让宋大谷还钱、而宋大谷对原身的死活不管不顾时，路过的程锋于心不忍。
　　他花了十五两，把原身买走了。
　　程锋五年前来到大溪村，自立一户，平日深居简出，只时不时上山打猎，二十二岁了还未说亲，买一个双儿，是几个意思？
　　宋羊有点儿模糊的印象，自己在昏迷中被人抬了起来，最开始听到的那几个声音把他被扔到了地上，然后他又被一双大手稳妥地抱起。靠着男人厚实的胸膛，宋羊脑子里的东西影影绰绰，前世今生都成了虚梦，唯有倚靠在的这人，像孤帆遇见小岛一般让人安心，这种感觉宋羊从未有过。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宋羊赶紧闭上了眼睛。
　　“醒了就起来喝药。”
　　程锋进屋就看见榻上的人动了动眼珠子，眼皮倒一直阖着，装睡装得还挺像。
　　等了片刻，见人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程锋便伸手去掐宋羊的下巴，打算把药直接喂给他，谁知还没碰到人，就被宋羊一手挡开了。
　　睁开眼，宋羊双目清朗，对上了程锋的目光。若是之前，宋羊会掐住人的手腕、扣住穴位再顺势拧了人的胳膊，但现在的宋羊太虚弱了。
　　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像两把利刃相撞，谁都不肯退让。
　　程锋很高，个头结实，倒三角的身材很养眼，面容刚硬，鼻梁挺阔，双目有神，气度沉稳。端碗的手有厚厚的茧子，是干活的手，但绝不是老农的手，因为虎口处和食指侧面的茧更厚，不知道是什么武器留下的。
　　不像个乡下人。宋羊想。
　　宋羊在打量程锋，程锋也在怀疑宋羊。
　　程锋是不认识宋羊的，但一个人的气场做不得伪，宋羊的眼神绝不是一个乡下泥腿子会有的，压下心中的疑惑，程锋从头到尾把人打量一遍，端着药碗说：“喝药。”
　　宋羊警戒地拉开一些距离，末世生存守则第三条：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
　　即使这里不是末世，他还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程锋沉沉地看了宋羊一眼，手伸到宋羊背后，毫不怜香惜玉地抄着宋羊的肩膀，直接把人提了起来，然后将碗抵在了宋羊嘴边。
　　“自己喝还是我给你灌下去？”
　　对方力气不小，宋羊心里一惊，挣扎起来，却只得到对方警告的眼神。
　　根本不是对手。宋羊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道：“你先喝一口。”
　　“怎么？觉得有毒？”程锋有些无语，却还是喝了一口，而后把药碗抵在宋羊嘴边，甚至加了几分力道，碗沿重重压在宋羊唇上。
　　药味不停往鼻子里钻，宋羊不甘示弱地瞪了一眼，然后接过药碗，咕咚咕咚把药灌了。
　　古人的药就是苦，苦得舌头发麻。
　　“喝完。”程锋冷冷地说。
　　宋羊看着剩余的四分之一，有些抗拒：“都是渣子。”
　　“那也得喝。”程锋挑眉，不容拒绝。
　　“……”宋羊仰头，一口闷了。
　　他苦得发晕，赶紧把碗塞回程锋手里，胃里的酸涩一个劲儿地往上涌，让他有些想吐。宋羊下意识想抬手扶额，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
　　“你头上有伤，别碰。”
　　程锋的目光在宋羊微红的眼眶和紧绷的嘴角停留，心里发笑，还以为是匹狼，原来是怕吃苦药的小羊。“等着。”
　　程锋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回来，递给宋羊一个小布包。
　　“吃吧。”
　　宋羊一头雾水，手里的“布包”不过是一块打结的手帕，把手帕拆开，里头是六个圆滚滚的糖块。
　　宋羊哑然，好半晌，嘴里的苦味都淡去了，他才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挺甜。


第2章 我能干活
　　药性上来后宋羊困得厉害，许是嘴里的甜味，让他难得有个好眠。
　　再醒来时，宋羊下意识想握紧匕首，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异世。
　　程锋好像不在家，他下床走了两步，发现身体恢复得不错，便自己转了转。
　　屋子的布局很简单，一间灶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还有一间不知做什么用上了锁的房间。院子不大，收拾得很齐整，角落里还有一间小柴房，和洗浴用的小屋，宋羊看着屋内的浴桶，没想到程锋的日子过得挺有质量。绕过屋子，后院种了一点蔬菜，一眼望去绿油油的，宋羊深吸一口气，又仰头看看末世没有的湛蓝天空，不安的心情一点一点被安抚。
　　这里不会有丧尸，不用担心食物和寒冷，这里只要一把种子、一双勤劳的手就能活下去。
　　宋羊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普通本科毕业，高不成低不就，习惯躲在舒适圈里，曾经的宋羊性格温和，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软绵。直到末世降临，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有本事的很快站稳了脚跟，没本事的只能抱团，而接纳宋羊的团体是一群乌合之众，做着“打砸抢掠偷”的营生。
　　宋羊在末世磨砺五年，算是彻底变了性子，他自认为炼就了钢铁歹毒的心肠，但最终还是因为轻信别人而死了。
　　“呵。”宋羊吐出一口郁气。
　　末世生存守则第二条：不要相信任何人。
　　想到害死他的队友，宋羊冷冷一笑。
　　返回前院时，正好程锋回来了。
　　看到宋羊身上的衣服，程锋眉头一皱，指了指浴房：“去洗洗，床头柜子上有干净衣裳，赶紧换了。”
　　“哦。”宋羊依言走进里屋。床头柜子上有一套浅灰色的衣裳，衣服应该是程锋的旧衣，好在没有破洞，还有股皂角香，虽说大了些，但也比宋羊身上这套好多了。
　　他走进浴房，用一小桶冷水和巾帕收拾了自己，擦拭过程中，他没发现身上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该有的也还在，宋羊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明白，双儿不就是男人么？
　　洗漱后，宋羊拎着旧衣服出去问程锋：“这个放哪？我一会儿洗。”
　　程锋闻言看了一眼宋羊手上的衣服，有些嫌弃，原身的衣服又脏又破，还有股酸臭味，程锋毫不犹豫道：“扔了。”
　　“哦，好。”
　　程锋又有些意外，昨天这人还张牙舞爪的，怎么一觉醒来变化这般大？
　　这么想着，他便问了出来：“今天怎么不瞪我了？”
　　“......”宋羊觉得有些尴尬，纯粹是因为他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也知道程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应该不知好歹，他嗫嚅了两句，试着用古人的口吻说话，“程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虽身无长物，但一定会尽心报答。”
　　程锋没说话，他听出宋羊的还有未尽之意。
　　“然后……咳，我听说……我被嫁给你了？”宋羊小心翼翼道。
　　程锋轻挑眉梢。
　　“我昏迷时，听到我……我爹说，说把我嫁给你了，我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程锋点头：“你爹是这么说的。”
　　宋羊皱了皱眉，随即意识到程锋或许并没有娶他的意思，不然就会说，是真的，而不是你爹是这么说的。
　　“那十五两就当作我借的，如何？”宋羊想了想道，“我给你干活。”
　　“你认真的？”
　　“当然！”
　　程锋越发奇怪，宋氏那一家子，当家的宋大谷是个赌徒，当娘的宋赵氏是有名的泼辣，大儿子宋晖贪酒，喝醉了常常打婆娘和孩子，二儿子宋垒是个小心眼的混混，听说在镇上拜了个道上的大哥。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这一家人赖子、痞子、混子，宋羊能好到哪去？
　　程锋愿意救宋羊，纯粹是因为一条人命摆在他眼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程锋的初衷不是花钱买妻，他只想给宋羊请大夫，只是宋大谷胡搅蛮缠，说不把人娶走就不让看大夫。
　　程锋干脆花钱，痛快了事，左右他也不缺十五两银子。
　　只是没想到，宋羊醒后不仅知恩图报，还进退有度。程锋有些欣慰，救人是一回事，这人值不值得救则是另一回事了。
　　“给我干活？你难道自甘为奴籍？”程锋问道。
　　宋羊才想起这茬，脸色便有些不好：“不行。我不能只受你雇佣吗？”
　　“市面上买一个小厮，死契顶多十两；若是活契，农忙时长工一个月四百文，闲时一个月二百五十文，一年算四个月农忙，一年就是三两半，加上你吃我的住我的，你得给我干至少四年。而雇佣……”
　　程锋微微一笑：“能受雇佣的人，都有过人之处，你有什么本事？”
　　宋羊琢磨了一下，还没想出所以然来，又听程锋道：“雇佣双方需切立文书，定金也要二十两起。不论你有什么本事，我这个小庙，好像雇不起，也不需要雇你这尊大佛。”
　　“……那我只能嫁给你了吗？”宋羊眉头紧锁。
　　“若不入我程家，你的户籍要落哪？只要你还在宋家的籍册上，随时都可能再被他们卖了。”
　　户籍？哦，户口本呗。
　　宋羊有些头疼，这事儿确实棘手。
　　程锋其实早就打算让宋羊离开，回头再慢慢把银子还给他，只是看他这么抵触，不由好奇，宋羊是不想嫁人？还是对他有意见？
　　“嫁人的话，你也不用侍奉公婆，家里就一个小院，一亩水田一亩旱地，人际关系也不复杂，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是个男人！”
　　“你，是个双儿。”程锋又纳闷又奇怪，双儿不同于男人，宋羊到底有没有这个意识？
　　“双儿怎么了，哪里跟男人不一样？”宋羊头大如斗。
　　程锋懒得和他掰扯，努了努下巴，示意厨房的方向：“行，给我干活也不是不行，去做饭吧。表现好了，你的户籍我帮你想想办法。”
　　宋羊头更大了，作为一个在现代靠外卖，在末世啥都吃的人，宋羊没有厨艺这项技能！
　　“……我不会做饭。”
　　“……还有不会做饭的双儿？”
　　宋羊尴尬地捏了捏衣角，“我磕到头了，忘了些事，生火也忘了，下厨可能有点.....勉强。”他虽然接收了原身的记忆，但并没有继承原身的技能点。
　　“那洗衣服呢？”
　　“你告诉我用什么洗，怎么洗，去哪洗就行。”
　　“下地呢？”
　　“下地？你说种田？我还记得一点儿……”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干活’？”程锋咬着重音，语气危险道。
　　“我可以学！”宋羊举着手发誓。
　　“……所以，你其实是想嫁给我吧？”程锋缓缓开口，语气颇为严肃：“然后我生火，我做饭，我洗衣，我下地，我还花了十五两。”
　　程锋绷着脸：“我都想娶我自己了。”
　　宋羊不知作什么表情，这会儿他理亏，确实有些不好意思：“我能做的，还是很多的……”
　　在末世中，他跟着学了不少……打砸抢烧？
　　那这么一想，“嫁”给程锋似乎也还行？
　　宋羊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夫君。”
　　程锋：“……”这个双儿脸皮可真厚！


第3章 小宋飞刀
　　“算了，先吃饭吧。”
　　程锋转身走进厨房，宋羊也很有眼色地跟上去，时不时搭把手，默默学着。
　　在宋羊差点用打火石把火点到身上去后，程锋指着墙角的小凳子，有些无奈：“去坐着吧。”
　　“不用不用。”宋羊摆摆手，“我帮你择菜，这个我会。”
　　坐在小凳子上择菜的宋羊也就到程锋大腿的高度，低头的样子很是乖巧，程锋看着他额头上的伤，依旧红肿着，一道半指长的血痂，忽然想起宋羊醒来后似乎没有喊过半句疼。
　　“头可还疼？”
　　“嗯？”
　　“我是问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宋羊摇头。再疼的他也受过，这点儿伤算什么。“你平时打猎吗，我可以帮你设陷阱，捕鱼我也可以。”
　　程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宋羊眨眨眼，随后想起这里的双儿都体格小、体力差，打猎这事似乎不符合“宋羊”的人设。他正想怎么解释，程锋想的却是这双儿往日睡柴房，与鸡舍比邻，还要冒着危险上山找吃食，怪可怜的。
　　程锋拿出一块肉放在砧板上，对宋羊说：“以后想吃肉就跟我说，不要自己进山，很危险。”
　　“哦……好。”宋羊脸上微热，程锋的关心很真诚，这对在末世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他来说有些陌生。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继续烧火。
　　这顿饭有菜有肉，还有冒尖的米饭，这在村子里已经是十分不错的生活水平了，宋羊有些疑惑，程锋似乎挺有钱？打猎能赚这么多？
　　说起来，程锋吃饭的时候一筷菜一口饭，不紧不慢，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呢。而跟程锋的优雅比起来，宋羊的吃相就“狂野”多了。
　　干煸的肉咸香，清炒的蔬菜爽口，“你的手艺真好！”宋羊用力夸赞。
　　程锋见宋羊两颊鼓动，眼里放光，很是可爱，不由得看了他好几眼。
　　饭桌上的氛围很好，可惜偏有人要来打搅。
　　“程锋！”程家的大门被拍得砰砰响，外头的人口气恶劣，“把宋羊给我交出来！”
　　宋羊停下咀嚼，有些茫然。
　　程锋拧着眉头，走出去打开大门：“什么事？”
　　拍门的是宋垒，宋大谷等人也在，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要程锋交出宋羊。宋家人边上还有一个陌生人，穿着比宋家人好不少，一副下人打扮，眉宇间尽是不耐。
　　宋垒推开程锋往里走：“宋羊呢？”
　　程锋拦住他，语气冷淡道：“有什么事？”
　　宋垒看着他的目光，莫名一怂，没有再硬闯，但口气依旧凶狠：“把宋羊交出来，这是十两银子，给你！”
　　程锋看了眼银子，没伸手，似笑非笑道：“我昨天才用十五两把宋羊带回家，你现在给我十两银子是什么意思？”
　　“那又怎样！”宋赵氏迈步上前，两手叉腰，撒泼道，“没有纳征没有下定，婚书都没有！就那么把人带走了，平白污了我家双儿的清白！还想要十五两银子？你想得美！”
　　宋家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引来了不少村民，有人早就看不惯宋家的作风了，闻言呸了一声：“你拦着程小子给小羊请大夫，不给钱还不让走，这会儿还赖人家？？”
　　“不要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卖孩子呢！”
　　“要你们在这胡说八道！”宋赵氏不是一般的泼妇，眼睛一瞪，“我家双儿的事用不着你们说三道四，想看热闹随你们看，嘴巴都给我闭牢了！”
　　“呦，还耍威风呢……”
　　人群热闹起来，宋家人团结地堵住程家的大门，非要程锋交人。
　　宋垒甚至还说：“还你十两银子已经很地道了，谁知道你昨晚碰没碰过他，五两银子就当你花的买夜钱，就算在金花苑，也是这个价！”
　　宋垒话音一落，众人皆哗然。
　　且不说镇上金花苑的小姐一晚也不要五两，就说宋垒这说的是什么屁话，有把自己家的双儿跟金花苑的小姐相提并论的吗！
　　“羊哥儿这下可不清白了啊……”
　　“哎呦，这宋家人真是坏透了……”
　　“程小子，你要不就把宋家双儿给他们吧，这一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免得给你惹事！”
　　村民七嘴八舌起来，听到有人帮着劝程锋，宋家人更“理直气壮”了。
　　程锋冷冷一笑，正要发威，却见宋羊握着一把菜刀，直接从他身后冲出来，挥刀往宋垒砍去，宋垒举着十两银子，差一点就被他伤着了。
　　宋羊怒火中烧，若不是这具身体不好，以他的身手，一定废了这家伙！
　　“杀、杀人了！”宋垒大喊。
　　宋赵氏尖声叫囔：“宋羊你疯了不成！居然拿刀砍亲哥！你个赔钱货，还不过来跟这位老爷走！”
　　那位老爷一身下人打扮，一脸尴尬地站着，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机会，一张脸臊得青青红红，看着宋家人的目光里带着怒意，可惜宋家这些眼瘸的还没看出来。
　　“宋羊！你敢不孝？！”宋大谷觉得很丢脸，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厉声呵斥。
　　宋羊手腕一翻，刀尖向着宋大谷：“不孝？孝顺就是十几年来任你们打任你们骂吗？孝顺就是你们睡炕我睡柴房？寒冬腊月，我要冻死了你们不管，我要饿死了你们也不管，你们对我可有一日养恩？如果孝顺，就是要把自己卖了换银子，填你们的赌债，那我今天就不孝了！”
　　宋羊声嘶力竭，原身的记忆里充满了委屈和绝望，这些情绪影响了宋羊，释放出他内心的野兽。
　　站得近的宋垒有些怂了，他看得清楚，羊哥儿没了往日的怯懦畏缩，眼神像刀子一样，竟然比杀过人的劫匪还要凶狠几分！程锋也把宋羊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惊异，连忙拦住宋羊。
　　宋羊对程锋说：“借你家刀用一用。”
　　他听到村民们的话了，说实话，如果他是程锋，他也不会愿意再管这个麻烦，程锋跟他非亲非故，收留了他一晚，又给了他一顿饭吃，还有药，还有昨晚的糖……程锋做了这些，已经足够了。
　　宋羊心里一酸，对这小半天的温暖时光生出丝丝缕缕的不舍。
　　宋赵氏气得骂了好几句粗话，矛头一转，连程锋也骂：“定是你！我家双儿怎么可能这般嘴尖牙利！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说出这么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骂我就骂我，扯别人做什么！”听宋赵氏骂程锋，宋羊顿时炸了，“你个泼妇满嘴喷粪，茅坑里的石头熏上一百年都没你的嘴臭！好吃懒做、恶毒心肠，亲生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迟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羊没有用现代那些国骂，但不妨碍他发挥，比宋赵氏翻来覆去的几句赔钱货要高级得多。
　　“你居然诅咒父母！”宋大谷脸色铁青，“我是你爹！”
　　“你不是！我要是能选，去山里认一头猪做爹！”
　　村民看着宋家人和宋羊对骂，宋羊的战斗力居然还不弱！有来有回的。
　　“羊哥儿，你个不要脸的.....”宋赵氏急红了眼，袖子一撸就往上扑，宋羊冷冷一笑，一刀挥下，砍在了宋赵氏的肩膀上，劈开了一道不大的小口。
　　毕竟是真见血了，所有人都愣了。
　　宋羊盯着宋家人，提着菜刀，眼神清明：“怎么？以为我这把刀是拿着好看的？以为我只是吓唬人？别说给你一刀了，今天就是杀了你们！我宋羊也敢！”
　　话音刚落，又一刀劈向宋垒，在宋垒手臂上开了个口，血哗啦啦地流，宋大谷见宋羊盯上他，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宋羊大喝一声：“不准跑——！”
　　那把菜刀被宋羊丢了出去，在空中打着旋儿，蹭着宋大谷的腿擦过去，“铛”的一下打进宋大谷脚边的地里，正好拦住了宋大谷的去路，一厘不多、一厘不少。
　　宋大谷看着入地三分的铁刀，哆嗦着，吓尿了。


第4章 断亲
　　“嚯……”
　　这一刀，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你、你这是要杀人啊！啊啊呜呜呜！”宋赵氏号啕大哭起来。
　　村民也激情开麦：
　　“宋家双儿，你别冲动啊！”
　　“羊哥儿，他们到底是你亲生父母，不能……”
　　“宋家的双儿疯了不成？”
　　“哼。”见威势已经造得差不多，宋羊也不磨叽，“我既然已经被程锋买走，就跟宋家半分关系都没有！你们给我听好了，下次再敢上门闹事，我就是鱼死网破，也要拉着你们一起死！”
　　话说到这份上，宋羊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然而宋家人又怎么会甘心？
　　程锋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对那个下人问道：“不知这位管事为哪位老爷做事？”
　　管事是镇上周老爷家的，周家开了七八个粮行，家大业大，普通人惹不起。这次宋大谷欠了赌坊钱，宋垒又听闻周家五公子喜好美人，尤其喜欢好看的双儿，便搭上线，打算把宋羊给卖了。
　　周五爷让管事过来带双儿回去，管事本以为是个简单的差事，没想到这羊哥儿已经跟别的男人有了牵扯，这个叫程锋的小子，气度沉稳，一看也不是简单人物，偏偏宋家还拎不清大闹特闹，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所以无论如何，管事也不想说出周家的名号。
　　听到程锋问他，管事心念一动，用力推开宋垒：“好你个宋垒，竟然想把有了人家的双儿送给我们爷，你是什么居心？！我们家爷可丢不起这个人！这双儿我们不要也罢，你们宋家不要再来纠缠，给你们的五十两银子明日午时前还回来，否则……”
　　管事狠狠剜了宋垒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不不，王管事，王管事！”宋垒急忙要追，却被宋大谷抱住了腿：“你个混小子！原来周家给了你五十两！你竟然昧了二十两！把银子交出来！”
　　宋大谷和宋垒还在掰扯那五十两，宋赵氏听到还钱，眼角的余光看到宋羊，顿时换了副凄苦的模样：“羊哥儿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爹娘去死！你快叫程锋拿银子出来。”
　　宋羊从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呸！凭什么？而且——”宋羊呸了一口还不解气，干脆伸手夺过宋垒的钱袋子，把他一直提溜着的十两银子抢了过来，“这是卖我得的钱，你们休想拿着！”
　　见银子被抢，宋大谷和宋垒也不缠斗了，一起扑了过来。
　　程锋飞起两脚，两道漂亮的抛物线，“咻”地一声，人掉进了道旁的沟里。
　　“杀人啦！抢劫啦！程锋你欺人太甚，咱们现在就去找村长……”宋赵氏这下是真的哀嚎了起来。
　　“要银子吗？”程锋拎起宋羊手里的钱袋子，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看着宋赵氏问。
　　宋赵氏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了。
　　程锋见状，又从怀里拿出十五两银子：“这里有二十五两，加上之前的十五两，一共四十两，你们答应与宋羊断亲，这钱就归你们了。”
　　宋家人愣住了，宋羊也愣住了。
　　“这，这……”好一会儿，宋赵氏才开口道，“莫说嫁出去的双儿还需要娘家，就是做了奴仆也不能不敬祖宗！这断亲，我们不干！”宋赵氏想明白了，这程锋是有钱的，又在乎宋羊，这亲一定不能断。
　　“那就报官吧。”程锋看向宋羊，“状告宋大谷一家杀你性命，敢不敢告？”
　　报官？
　　宋羊眼前一亮。他穿来时，就因为宋家拖着不请大夫，把原身生生拖死了，再往前说，原身也是因为被宋家卖了，才被逼得想撞死。若是告官，宋家怎么都没理！
　　“敢！有什么不敢！我就要告他们，告他们杀人未遂，告他们欺虐！”宋羊撩起袖子，露出青青紫紫的胳膊，“各位父老乡亲看看，我在宋家过的简直猪狗不如，我只是想跳出这个火坑，我只想求个活路呀……”
　　村民看他瘦小的胳膊上全是伤痕，有新有旧，不难想象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你胡说！”宋赵氏见了鬼一样，“我们没打这么重！”
　　她自察失言，连忙捂住嘴，却也坐实了宋家人打伤宋羊的事实。她慌忙指着程锋：“不是我们打的！肯定是程锋打的！”
　　村民没一个信她：“你个毒妇……宋家的心太黑了……”
　　“那就报官吧。”程锋一槌定音，“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你们欠我的五两也得还来！”
　　“不！不报官！”宋大谷现在最听不得“还银子”三个字，只要断亲，还能拿到二十五两银子，想到他欠的那些赌债，宋大谷立刻道：“断！断亲就断亲！我同意了！”
　　“当家的！”宋赵氏立刻反对，宋大谷却不管她，宋垒见状撇撇嘴，也没有反对，说到底，他也馋银子，程锋手里的二十五两中还有十两是从他手里拿出去的呢，怎么能有去无回？
　　“那就去村长那走一趟，写断亲书。”
　　“我已经来了。”一道浑厚的声音穿过人群，宋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精气神十足的老头走了过来。
　　“村长。”程锋恭敬行礼，宋羊连忙学着他的样子，礼貌地喊了声村长好。
　　“宋家的事我也看到了，既然都同意断亲，那就……”村长陈长柯突然皱了下眉头，看向宋大谷：“到底是你家的双儿，你得给羊哥儿分点家产吧？”
　　“他一个双儿！分什么分！”宋家人不依。
　　陈长柯想教训两句，宋羊却站出来，看着宋家人道：“我也不要你们的东西，这十几年吃了你家的饭，我也没少干活，不欠你们！你们那点儿东西就自己留着吧，我不稀罕！”又看向村长，“村长，麻烦您替我做主了。”
　　陈长柯看向程锋，程锋点了点头，陈长柯这才口述了一封断亲书，让人写到纸上，一式两份，然后交给两方签字画押。
　　程锋看了断亲书，确认没问题，便把二十多两碎银丢到地上，宋大谷忙不迭去捡，程锋冷笑一声，收回地上的菜刀，一刀劈在了宋大谷手边，惊得他刚捡起来的银粒子又掉了下去。
　　“……”
　　“以后别再来招惹我，不然……”程锋警告道。
　　宋大谷差点又尿裤子，连连点头，和宋垒、宋赵氏拿了银子赶紧离开了。
　　宋羊捧着断亲书，有些茫然：这就完事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成功断亲了？他神色复杂地看向程锋：“谢谢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我会好好干活的。”
　　陈长柯听了这话，有些诧异：“你小子真买了人家做奴才？”
　　程锋摆摆手：“农家人哪有被人伺候的。”
　　“那？程小子啊，羊哥儿怎么说都是个双儿，既然进了你家的门，不是卖你为奴，就赶紧写婚书，不然对你俩名声都不好。”
　　程锋皱眉，没立刻答话。
　　陈长柯又看向宋羊，提点道：“羊哥儿，程小子对你有恩，你可得想明白了，程小子好，你才能好，别看程小子心软就动不该有的心思。”
　　“村长您放心，我会一心一意对程锋好的。”宋羊信誓旦旦道。
　　“好，两人一起过日子，日子越过越红火。”陈长柯点点头。
　　还没散去的村民也笑着祝福：“这是喜事儿，回头别忘了办酒。”
　　众人在一片道喜声中散去了，宋羊跟程锋关上了院门，骤然安静下来，宋羊才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程锋，谢谢……”宋羊才开口，就被程锋捉住了手，撸起他的袖子，指着他胳膊上的那些伤痕问道：“这些是怎么回事？”
　　程锋很清楚，昨天宋羊身上并没有这么多淤伤。


第5章 程锋说教
　　“……”宋羊被他攥着手腕，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昨日我请了大夫，他说你头上伤的重，需要静养，我问钱大夫，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上，钱大夫的夫郎替你查看了一番，确实有一些旧伤和淤痕，但都不、严、重。”
　　程锋目光幽幽，“你说，明天会不会就有人从钱大夫那知道你在我这一晚上就弄出一身伤来？”
　　宋羊头上的伤口还没愈合，一张小脸煞白，看起来很是可怜。“我、我就是听到他们闹起来，早上又看到后院的篱笆外有一些千里急，就灵机一动……”
　　“千里急”是一种植物，捣碎后的汁液可以在人的身上做出淤伤一样的痕迹。
　　“灵机一动？”
　　宋羊觉得程锋的表情有些吓人。“程锋，我可以去跟钱大夫解释。”
　　程锋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去见官，到时候一验伤，发现你造假，该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就实话实话呗，他是伪造伤痕了，可是宋家人逼死原身也是真的啊。
　　程锋看他两眼茫然，心里一叹，“你刻意伪造，有理也变没理，到时候定你一条欺瞒之罪，宋家人没进去，你就先坐牢了！”
　　“哪里会这么严重啊……”
　　“如何不会？”程锋冷冷一笑，“按照当朝律令，告假状者，轻则杖打二十，重则发配边疆，你可以去问问村长的儿子，问问陈秀才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宋羊呐呐不说话了，他不了解这个世界，没想到这么多，把千里急碾碎涂到身上的时候也只是想着要装一装可怜，坑宋家人一把，他其实也没有把握一定会用上，只是话赶话，真的派上用场时，也没有想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我又不懂律法，所以做错了，我认错可以了吧！”宋羊这么说着，又觉得程锋太迂腐了，应该说不愧是古代人吗？这点儿小伎俩在末世都不够看。
　　“……”程锋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继续吃饭吧。”
　　饭早就冷了，菜叶子上的油冷却后口感很奇怪，宋羊可是吃过野草的人，这样有菜有饭还有肉的餐桌，他一点儿都不挑，喜滋滋的吃完了。
　　他还主动把碗洗了，但直到夜幕降临，程锋的话始终很很少，宋羊起初还努力讨好他，后来看他的眼色，也不怎么说话了。
　　程锋家只有一间卧房，之前床让给了宋羊，程锋是在厨房的凳子上对付了一夜，现在他在卧室里拿木板和墩子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床，宋羊主动睡到小床上。
　　夜深人静，宋羊睁开眼睛，悄悄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房、溜进厨房里，然后向院门走去。
　　“你要去哪？”
　　宋羊立刻摸上腰间的菜刀，认出是程锋的声音后，松了口气：“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吓死人了。”
　　“那你半夜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我哪里鬼鬼祟祟了？”宋羊搓了搓指尖，“我就是睡不着，起来转转。”
　　“带着菜刀和打火石？”
　　“你怎么知道……”宋羊惊讶，程锋究竟是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跟他一样一直没有睡？
　　接连两天睡不够的程锋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你要去宋家？”
　　“嗯。”
　　“想做什么？杀人？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有没有？”
　　“没有！”宋羊几乎要炸毛了，他多久没有过这种的感觉了，像被教导主任捉住小辫子，周一在国旗台上做检讨。
　　“还说谎！”
　　程锋直接用手掐住宋羊的两颊，逼迫他抬头，而后看到宋羊眼睛里隐隐的水光，蓦地又心软了。
　　“真的没有，没有没有！”宋羊在他手下挣扎起来，他确实想去宋家，原身的一些东西还留在宋家的柴房里，他想把原身的东西拿走烧了，大概手抖的话把宋家的鸡舍也烧了，就当给原身出口气了，反正宋家也没有养鸡。
　　“菜刀只是我拿着防身的。我没有想杀人。”
　　程锋想到宋羊把刀丢向宋大谷时那个杀气腾腾的眼神，不是很相信，“那打火石呢？”
　　“弄个火把照路嘛……”宋羊乖乖交出菜刀，又把打火石放回灶台上。
　　程锋盯着宋羊看了几秒，突然探向宋羊腰间，从腰带里抽出来一根削尖了的木筷。
　　“这个呢？”
　　“也是防身的！”
　　“宋羊，你已经跟宋家断亲了。”程锋很是头疼，这样一个危险的哥儿，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谢谢你替我说话，还给我出银子，我真的没想干什么！你得相信我。”
　　程锋沉默几秒，才语重心长地说：“宋羊，恶人自有恶人磨，搭上自己，不值得。”
　　这一刻，黯淡月华中程锋的身影是模糊的，但眼神清明又坚定，宋羊直觉程锋的语气有些沉重，但很快他就忽视了这点异样。
　　“回屋睡觉。”
　　“……哦。”宋羊看着程锋转身，跟了上去，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来程锋是在担心他啊。
　　躺回小床上后，宋羊在黑暗中感觉到程锋还没睡，于是道：“你睡吧，我不跑。”
　　“嗯。”程锋真的疲惫了，但他一直等宋羊的呼吸变得绵长后，才放下心来。
　　一夜过去，宋羊睡了个好觉，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程锋做早饭的时候他在一旁跟着学，吃完饭又把洗碗的活包揽了，就差把乖巧两个字写在脸上。
　　程锋抱着胳膊倚在院门上，对挥舞着扫把的宋羊道：“看你这么勤恳的份上，你欠的钱给你减一百文。”
　　“好嘞，谢谢老板！”宋羊露出八颗牙，标准地笑。
　　程锋皱眉：“笑不露齿。”
　　宋羊立刻把嘴抿上。他怎么又忘了，这是古代！
　　“古代古代古代，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程锋对他嘀咕什么并不在意，换了身衣服，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要去哪？”宋羊连忙凑过去，“我能去吗？”
　　“去捞鱼。”
　　“那我能去吗？也让我去吧！”
　　程锋被他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到了河边，宋羊才知道原来捞鱼的不止一家，近十个汉子在河里，陈村长的儿子陈无疾也在。
　　岸上站着女人和哥儿，宋羊本也想下水，见状自觉地留在岸上，不无遗憾地抱着木桶。程锋把外衣解了交给宋羊，拿着网兜往水里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叮嘱道：“少说话，待在这，别乱跑，我很快上来。”
　　宋羊无语，他看起来这么不让人放心吗？不过被关心的感觉真好，宋羊灿烂一笑，还记得不露牙齿：“知道啦。”
　　程锋不放心地下了水，想着速战速决，陈无疾走过来，笑着招呼：“终于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还把羊哥儿也带来了？”
　　“他说想来。”程锋想起了什么：“你以前见过他吗？”
　　“谁？羊哥儿？”
　　“嗯。”
　　“见过一两次吧，没说过话，怎么了？”
　　“没。”程锋摇摇头，他只是觉得宋羊的性格很是与众不同。
　　“宋家可无理得很，我虽然不认识羊哥儿，但也听说过一些事，小时候羊哥儿生病发烧，宋家人可是一点儿不管，而且羊哥儿越长大，越拘着羊哥儿，不让出门，你说这算什么道理呢？”
　　程锋越听，越觉得别人口中的宋羊，和他知道的不像一个人。
　　村里人都跟宋羊不熟，但这两天村里的新闻全是宋羊，这会儿岸上站着的都若有若无地偷偷打量他，宋羊坦荡荡地任他们看。
　　有个双儿走过来，模样清秀好看，笑起来特别温柔，“宋羊，我叫你羊哥儿行吗？我叫梅冬，是陈无疾的夫郎。”
　　原来是村长儿子的夫郎，“你想怎么叫都行，我也叫你冬哥儿？”
　　“嗯。”梅冬是因为自家男人跟程锋关系好，才跟宋羊搭话，没想到宋羊的性格这么开朗，梅冬很有好感，笑得更亲切：“无疾爱吃鱼，所以我们早早就来了，你看。”
　　“哇——好多鱼啊！”宋羊也觉得梅冬很合眼缘，有意交朋友，便跟梅冬聊起来：“吃不完怎么办？”
　　梅冬见他是真的发问，便道：“拿个深一点的桶或者缸子养起来就行，用河水能养几天。”
　　“羊哥儿难道没做过？”一个妇人好奇地插话，语气却不那么友善：“不是说你被宋家关在家里干活嘛？怎么这都不懂？”
　　宋羊算是知道程锋为什么叫他少说话了，真有先见之明。他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以前家里没有过这么多鱼。”
　　边上的人一听，都露出了然又同情的神色。
　　那妇人的八卦热情没有熄灭，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程小子一直不娶亲，年纪也那般大了，之前总有人说程小子是不是不行，这娶了你，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呢，呵呵呵。”
　　宋羊被她呵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且这是什么话题，光天化日的，这样好吗？
　　宋羊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下，“婶子还好奇这个啊？”
　　“胡说什么呢，我当然不好奇！”
　　“哦——”
　　“你……”
　　“程锋好像捉到鱼了呢，我去看看。”宋羊抱起空桶，远离那名妇人，跟梅冬走到离河近一点的地方。
　　“羊哥儿，再走就要湿了鞋子了。”
　　“嗯。”
　　“刚刚那是刘婶子，话多得很，你别理她就是。”
　　“冬哥儿，谢谢你。”
　　“客气什么……”
　　跟梅冬聊着天，宋羊的视线忍不住移动程锋，衣服贴在身上，显出优秀的倒三角身材和紧实的肌肉，水珠从他身上滚下时还要几经颠簸，宋羊咂舌，这怎么可能不行？


第6章 挑明
　　宋羊说他会着怎么干活，可不是随口说说，只是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宋羊。”程锋抓着一把韭菜走出厨房：“这是什么？”
　　“菜啊。”
　　“什么菜？”
　　“……”宋羊搓了搓指尖，“不是葱吗？”
　　程锋倒也没生气，领着宋羊到后院的小菜田里，“这个是小葱，这边是蒜苗，你割的是韭菜。”
　　“我记住了。”
　　“不要只记得位置。。”
　　“它们太像了。”宋羊忍不住皱起脸，这绿油油的、一根根的，也不怪他分不清楚嘛。见程锋又要开口，宋羊连忙蹲下身，揪了一把程锋要的小葱。
　　他揪的方式也不太对，没把小葱连根拔起，而是“啪”一声把小葱揪断了，程锋对他薅杂草的摘菜方式表示无语。
　　“你磕了脑袋连怎么摘菜都忘了？”程锋看向宋羊头上的伤，“要不要请钱大夫再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宋羊连忙把剩下的埋在地里的葱根也挖出来交给程锋。
　　“你做什么？”程锋不解。
　　“啊？给你小葱啊……”宋羊露出同款疑惑，他以前在超市看到的小葱就是这样的，一大束、连根带叶。“不对吗？”
　　程锋无奈地接过葱头。“只用割叶子就可以了，葱头留在地里，还会再长的。”
　　“哦哦，对。”
　　程锋看了他一眼，看得宋羊都紧张了，但程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走之前还布置任务：“把被子抱出来晒一晒。”
　　“好——”宋羊听话地跑回屋里，把两人的被子抱出来挂到竹竿架上，站在被子投下的阴影里，宋羊苦恼地皱起眉头。
　　他不仅没继承原身的技能点，也缺乏这个时代的生活常识。毕竟原身的记忆于他而言就像是看了一场别人的电影，他能几句话重点概括原身的经历，却无法探究原身十八年里的每一个小细节。
　　加上生活环境的差异，很多东西在宋羊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对程锋而言却是理所当然，比如双儿这个性别；而有些事情在宋羊眼里是习以为常，对程锋来说却叛经离道，比如剪短头发。
　　他有这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肯定已经让程锋怀疑了，但宋羊是不会伪装的，他就是他，绝不会像原身那样凄凄惨惨地活着。
　　拍打着被面棉絮充分吸收阳光，宋羊满意地走向厨房，“晒出去了。”
　　“剥蒜，会吗？”程锋举起蒜瓣，“剥掉外面的蒜衣就行。”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宋羊白了他一眼，接过蒜，没有立即上手，而是接过程锋手里的刀，把蒜瓣放在案板上，再用刀背用力一拍——拍碎了的蒜瓣和蒜衣很干净地分开了。
　　这还是宋羊以前看老妈做饭时知道的呢。
　　程锋一个人生活，会做饭就不错了，确实不知道这样的技巧，常常觉得剥蒜麻烦，不由得对宋羊刮目相看，难得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不愧是双儿。”
　　宋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程锋真是够够的了。“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个。”
　　“嗯。”程锋很敷衍地应了一句，顺手把蒜瓣丢进热了的油锅里，炒香后往里放了一大把蔬菜。
　　“嗤啦——”一声，锅里的油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跳，宋羊立即倒退一大步，“你怎么不说一声啊！”
　　“这有什么好怕的？”程锋感觉宋羊一点儿不像被磋磨了十八年的双儿，有些习惯简直是富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再一想，宋羊身上有很多违和的地方。
　　“油崩身上很疼的。”宋羊忍不住嘀咕：“你应该等菜上面的水沥干净了再下锅，油会溅出来都是因为有水。”
　　“为什么油星子跟水有关？”程锋问他，一边把断生的菜翻炒几下，加入调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宋羊立即抓住机会想嘚瑟一下，“水遇到高温的油会爆炸性汽化，所以……呃。”
　　“‘汽化’是什么意思？”果不其然，程锋又问了。
　　“就是，是，是什么呢？”宋羊绞尽脑汁，这回真心不好圆，难不成他要给程锋上一堂物理课吗？他极力用尴尬地演技化解：“我也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可能是我以前听谁说过吧，哎呀，想不起来，头好疼啊，哎呀。”
　　“你叫什么名字？”程锋突然开口，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我叫宋羊啊。”宋羊下意识回答，觉得不对后猛地抬头，对上程锋的目光。
　　初秋的午后日光充足，宋羊站在厨房门口，只觉得自己无处遁形，青天白日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程锋站在屋檐下，阴影打在他身上，半明半暗，看不清眼底的晦色，令人捉摸不透。
　　“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怎么又问。”宋羊越说越小声，程锋却点点头，很是淡然的样子：“原来你也叫宋羊，怪不得。真是巧了。”
　　“……”
　　宋羊可不是演员，他知道时间久了一定会有人发现他与原来的宋羊不一样，所以那天宋家人闹上门来时，他就故意喊打喊杀、将原身在宋家受的苦都说出来，也是为性格大变做铺垫。
　　“我以前看过一本奇怪志，”程锋像是看不到宋羊额上的冷汗，娓娓道来：“说的是一个人上山采药，不小心摔死了，正好山里也有一个摔死的孤魂野鬼，他游荡多年不愿投胎，就是想要借尸还魂。他成功了，顶着采药郎的身份下了山，但很快，采药郎的娘就发现了不对劲，以前儿子不吃的东西如今都吃了，以前爱吃的东西却吃不下去，还有采药郎的妻子，她发现丈夫不跟她同房了、三岁的儿子一靠近父亲便号啕大哭，众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好有一个云游的道士路过，当即拔出桃木剑，黄符一贴，就把野鬼逼了出来，叫他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宋羊麻了。他告诉自己，穿越这种事是爱因斯坦能证明的，是科学的，是马克思主义认同的，所有的妖魔鬼怪魂飞魄散都是封建迷信。
　　程锋观察着宋羊的反应，就见宋羊神情有点恍惚：“你要找道士来捉我吗？”
　　程锋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头小羊，虽然有些坏心眼，但也有些可爱。
　　听到程锋笑，宋羊更麻了，甚至不需要桃木剑或者符纸，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从嘴里了飘出来。
　　真【原地去世】。
　　程锋还继续说：“你应该懂一些拳脚功夫，能认得草药，警惕性也很强，你原来生活的地方可能有些危险。在断亲书上签字时，虽然你故意丑化字迹了，但提笔的姿势说明你是识文断字的，不过奇怪的是，断亲书上的字你似乎又认不全……”
　　宋羊的眼睛越瞪越圆，他真是小瞧了古人的敏锐。
　　“洗衣做饭下地都不会，嗯……你之前说你擅长打猎，你莫非是山上的精怪？”
　　“……哈？”宋羊以为自己听错了。
　　“狐狸精？黄大仙？蛇精？”程锋在脑中想着宋羊的模样，五官娇媚艳丽，唯有眼睛偏清冷，“或者，你是羊成了精？”
　　“……啊哈？”宋羊都在感叹程锋是古代福尔摩斯了，结果这是什么神转折？
　　“都不是吗？”
　　这有点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宋羊无语：“当然不是，我就是人……跟你说的差不多，借尸还魂。”
　　“这样啊。”
　　宋羊看出来了，程锋是在逗他吧！
　　宋羊瞪大眼：“你不害怕吗！你难道就不担心我对你怎么样？”
　　“嗯嗯，害怕。”程锋敷衍，宋羊虽然有点身手，但跟他比起来还不足为惧，“准备吃饭吧，摆桌。”
　　宋羊下意识顺从地去拿碗筷，嘴里还在逞凶：“我告诉你，你找道士也没有用的，我很厉害的，我原本可是强盗！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看到我用刀了吧？簌簌簌，我飞刀一扔，要劈宋大谷的脚就绝不断宋大谷的手。”
　　程锋也想起了那天杀气腾腾的宋羊，顿了顿脚步，“要不现在就把你送去庙里去。”
　　“……别啊，你把我送去了，你的银子不就白花了？”宋羊小脑筋动得可快了。
　　“四十两打算怎么还？”
　　“是三十九两九百文，你之前给我减了一百！”
　　程锋又被逗笑了。
　　“你真的不害怕吗？”宋羊紧紧盯着程锋的表情，其实心里还有些紧张，在这个异世，程锋跟他最亲近，他希望至少在程锋面前，他不用伪装成另一个人。
　　“你值得我怕？”程锋淡定反问。
　　他的淡定又宋羊心塞，“你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啊？”
　　“川越？”程锋疑惑：“你的故乡叫‘川越’？”
　　“嗯……”
　　宋羊想到以前看过的小说，再想想自己，没有金手指，个头缩水就算了，智商还被碾压？太惨了！
　　什么都说开后，宋羊慢慢放飞自我，程锋对宋羊不错，既像哥哥又像室友，不懂的会教他、做错了要训他、有进步了还给奖励，这让宋羊觉得能重生是非常幸运的事情，至于性别嘛，双儿就双儿吧。
　　让宋羊吃惊的是，程锋居然是个读书人！
　　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只是程锋身材高大，肌肉饱满，他又亲眼看到过程锋一脚把宋垒踹飞了出去，他还以为程锋就是个长得帅的猎户呢。
　　事实上，程家那间上锁的屋子其实是书房，程锋预备明年二月下场，至于为什么这么晚才下场、程家又为什么只有程锋一个人，这些宋羊都很好奇，但程锋不说，他也就不问。
　　总有一天，他也要做宋-福尔摩斯，咔咔咔一通推理，震惊程锋一整年的那种！


第7章 打猎
　　几天后，宋羊头上的伤好了大半，结了痂，只要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钱大夫说恢复得不错，还给了一瓶药膏，抹了能不留疤。
　　宋羊倒不在意留疤不留疤的，程锋倒比他上心多了，一天三次监督他吃药、抹药。算算药钱，宋羊惊觉自己又欠了程锋好多银子，总得想个法子才行。
　　夜里，宋羊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压腿拉筋，一边琢磨赚钱的事，程锋洗漱完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宋羊弯下的柔软背脊。
　　单薄的衣衫收紧后，清晰地勾勒出一副瘦削的肩胛骨，随着宋羊深深弓下背，还能看到一截窄窄的腰身。
　　程锋不敢多看，背对着宋羊绞头发，想到该上山了，问宋羊去不去。
　　“上山？打猎吗？”
　　“嗯。”
　　“去！我猎了猎物，换了钱还你！”
　　“嗯。”
　　“对了，家里没有地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下田啊？”
　　“都租出去了。”
　　“啊？那你之前还问我会不会种田。”宋羊换了条腿压，突然想到：“你是地主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把田租出去？哦——我懂了，你也不会种田，对吧？”宋羊狡黠一笑，知道自己说对了。
　　程锋看他衣襟散开了还不自知，坐在他对面，什么都看清楚了，忍不住蹙眉提醒道！“把衣服拉好！”
　　宋羊不解：“怎么了？”
　　“你……”程锋想起宋羊说过，他原本是个男人，男人之间并不需要计较这么多，可见宋羊是习惯了，但程锋没法习惯。“你现在是个双儿，就算你以后想娶妻生子，也应该注意些的。”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宋羊敷衍地点点头，比起娶妻生子，他觉得逗一逗程锋更有意思。
　　“双儿怎么了？你也知道我原本是个男的嘛，”他走向程锋，然后猛地扯开才刚刚系好的衣带，“跟你有什么不一样呀？”
　　程锋立即用力闭紧眼睛，一翻身滚进床的里侧。
　　宋羊一边系衣带，一边蹬掉鞋子扑了上去，“你看看啊！有什么不一样！”
　　“……”
　　宋羊沉浸在捉弄程锋的趣味里：“你干嘛都不看我？我还是你夫郎呢！程锋——喂！”
　　程锋趁宋羊不注意，扯过被子往宋羊身上一盖、再一卷，就把宋羊套在了被子里，然后向扛麻袋一样抗起宋羊，把他丢回木板床上。
　　“睡觉！”程锋用力呼出一口气，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都是宋羊的笑声。
　　分床睡好像还不行，程锋决定，明天就得分屋睡。
　　第二天，宋羊醒的时候程锋已经醒了，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换衣服。
　　天色已经微亮了，透过窗户的缝隙能看到灰蓝色的熹微天光，宋羊蜷在被子里，侧躺着看程锋换衣服。
　　程锋腹肌线条分明，很有力量感，穿上衣服却显瘦，一点儿不“熊”壮。他的腰很细，倒三角的身形，让人看了血脉喷张，视线想要顺着马甲线往下……好羡慕。
　　程锋一抬头，就瞧见宋羊一脸泛酸的模样。
　　程锋：“醒了就快起来，我们早点走。”
　　“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腹肌？”
　　“……你可以摸自己头上的大包。”
　　宋羊拥着被子坐起来，“你肿么肥事嘛？娶了人家做夫郎，不圆房就算了，看不得也摸不得。”
　　程锋飞快把衣服穿好：“……”
　　“或者说你喜欢姑娘？”宋羊轻轻搔着头上结痂的新肉。
　　“你再不起我就自己去了。”
　　“哎呀，我就问问嘛，你要是喜欢姑娘那我不能耽误你的……”
　　“四十两。”算上药钱，减掉的一百文又加了回去。
　　“好哒，立刻起。”
　　大丈夫能屈能伸，末世来的男子汉宋羊再次屈服在四十两银子的淫威下。
　　吃过早饭，两人带着些干粮就出发了。
　　古时逢七、十七、二十七忌猎，这天是农历七月三十，明天就是白露了，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节，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对野味的需求量会增大许多。
　　大溪村两面有山，北面的山叫高云山，西边的山叫雁秋山，两座山并肩而立，是大溪村的倚仗，山势向两边绵延，山中有瀑布，林子也很茂密，是两座物种丰富的宝山。
　　程锋家在村西，便和宋羊上了雁秋山。
　　进了林子后，宋羊就不在叽叽喳喳地闹程锋，山里的动物都很警觉，稍有动静就会惊走，所以打猎时一定不能高声喧闹嬉戏，好的猎人都是沉默的。
　　宋羊和程锋交谈时压低了声音，用词也很简略，查探猎物的蹄印、气味、踪迹时也很准确，让程锋刮目相看，原来宋羊说他擅长打猎是真的。
　　末世缺少食物，城市被扫荡一空后，人们的目光自然放到山间的动植物上。宋羊说他能打猎，真的不是吹牛，而且末世那样的环境，要防着别人，躲着丧尸，还要警惕变异的有毒的动植物，环境可比雁秋山恶劣多了。
　　两人一起设置了套索圈套、陷阱圈套和捕网圈套，正午时分走入了山林腹地。
　　“吃午饭吧。”程锋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宋羊也饿了。
　　“嗯嗯。”宋羊也不讲究，自然地席地坐下，从背篓里拿出馒头，还有一小碟梅菜干和火腿。他将馒头掰开，塞了菜和肉进去，做成了简易版的肉夹馍。
　　程锋没急着吃，而是先擦了擦自己的弓，清点剩余的弹丸数量。
　　宋羊也是听了程锋的说明才知道，原来古时候打猎不全是用弓箭，更多的是用弹弓。这种弹弓与后世小巧的Y字形弹弓不同，而是一把长弓，弓弦上有弹垫，有的是双弦结构，配上陶土制的弹丸，筋力较低，杀伤力也没有箭羽强，但在对付兔子、狐狸、野鸡等体型小又灵活的猎物时非常有用，还不会损伤猎物的皮毛。
　　宋羊借了程锋的弓试了一次，才发现就算是所谓的“筋力低”的弹弓，要全拉开还是很吃力的，而瞄准时又不像箭羽有箭头，故而弹弓是一样非常考验技术的武器。
　　除了弹丸，程锋也准备了竹制的长箭，用来对付体型大的猎物，宋羊则背了一把砍柴刀，然后就地取材，给自己做了个Y字形的小弹弓，跟程锋的长弓比起来跟玩具似的，但宋羊清楚自己一弹打出去的杀伤力也不弱。
　　“这几天都要上山，晚点回去的时候，去河里捉两条鱼吧。”程锋说道。
　　“好啊，清蒸还是红烧？”
　　“可以捉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我也想吃水煮鱼。”
　　“用水煮？”程锋愣了下，“能好吃吗？”
　　“不是不是，是川蜀地区的一种辣菜，不是真的用水煮。”宋羊解释道。
　　“你知道做法？”
　　“……大概，”宋羊回忆了一番，果断放弃，“只记得味道。”
　　程锋失笑，也拿起简陋版肉夹馍，一边吃一边听宋羊形容水煮活鱼如何如何美味。
　　不远处的矮丛突然动了动，有枝叶被踩的声音，宋羊和程锋同时抓住武器。
　　屏息凝神，程锋更快听辨出来：“是蛇，还有，一只狐狸。”
　　宋羊挑了挑眉，握紧手中的刀柄，有些兴奋：“那就是‘蛇捕狐狸，咱俩在后’咯。”
　　狐狸与蛇一个逃一个追，它们又互为彼此的猎物，不多会儿，被追的狐狸一个急刹车停下来，反身猛扑，张嘴撕咬，凌厉的爪子抓挠蛇皮，与蛇缠斗起来。蛇往后立起身子，一个俯冲，灵活地躲过狐狸的第一击，身子一卷，把狐狸束缚住。
　　程锋拉开弓，弹丸破空飞出，“啪”的一声脆响，打在了狐狸的头盖骨上，那声响听得宋羊头皮发麻，紧接着程锋的第二发弹丸也势如雷霆，又是“啪”的一声，正想逃走的蛇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牛啊！”宋羊本想说牛B的，想了想不太好，就把那个字母咽回去了。但就是这样，程锋也没听明白：“牛在哪？山里有牛？”
　　“……我是在夸你特别厉害。”宋羊觉得好笑，一边又有些遗憾，他小跑过去捡猎物：“你都没给我出手的机会。”
　　“就你那个小木架子？”程锋收拾背篓，“回头猎个野鸡野兔试试吧。”
　　“你可别小瞧我的弹弓哦。”宋羊把狐狸和蛇捡起来，正要往回走，突然看到了一只野鸡。
　　——一只半死不活的野鸡。
　　“哈哈哈哈，程锋！你看——”
　　程锋抬头看去，却看到宋羊旁边的树上，繁茂的树冠中，似乎有一对绿幽幽的眼睛。
　　“……我运气太好了吧，这里有野鸡，估计狐狸和蛇就是因为这只野鸡打起来的。”
　　宋羊把狐狸和蛇都用左手提着，右手去捉地上的野鸡。
　　程锋来不及说话，立刻抽出箭搭在弓上，而树上的狼比他更快，狼直直去向宋羊，锐利的狼爪划出风声，这东西的指尖带着血，原来蛇捕狐狸，这匹狼也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
　　“宋羊——”程锋惊呼。
　　但宋羊的反应也很快，几乎在狼刚一动、树影随之摇摆的瞬间，宋羊就本能地抽出了腰间的柴刀。
　　他用的是南边最常见的木柄反弯刃柴刀。
　　刀头是弯钩状，南方的山林里大多是细枝硬木，枝丫繁杂，这种反弯刃方便把枝条都拢到一起后一次砍断，弯钩还能借长木柄延长向上勾住树枝拉下来，宋羊虽然以前没有用过柴刀，但他对于用刀大概有一些灵性。
　　只见他先是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抬手用刀弯钩住狼的脖子，而后手腕一翻，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做的，正手变成反手，划拉一下就在狼脖子上放了血，他又立即挺身上前，柴刀顺势往前一推，加深那道血口。
　　这么一看，竟像那匹狼自己往宋羊刀口上撞似的。
　　喷出的血渐到宋羊脸上，染红了他的面颊，宋羊却很是遗憾，要是刀上有倒勾就好了。新身体力气太小，宋羊没能一击杀敌，只见那只狼在空中一蹬腿一扭腰，落到了地上，它怒发冲冠，四肢绷紧，紧盯着宋羊的脖子，大概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宋羊险些被它蹬到胸口。他的手控制不住颤抖，方才太急，抻着了手筋，但宋羊只是轻轻活动手腕调整状态，一边咬紧牙关与狼对峙着，甚至忘了程锋的存在。
　　或许是死之前队友的背叛彻底磨灭了他的信任，宋羊更愿意孤军奋战，下意识没把程锋当作自己人。
　　出人意料地，那只狼半是挑衅半是威胁地冲着宋羊低吼，而后转身跑开，宋羊想也不想拔腿就追。
　　他以前吃过亏，狼这种动物不仅智商高，还记仇，也很少单独行动，必须得在它引来族群前把它杀了！
　　“宋羊！别追！——”
　　程锋架着弓，他怕伤到宋羊所以没第一时间放箭，没想到眨眼间事情变成这样，他喊了好几声宋羊都没有听到，程锋急得不行，雁秋山的狼其实不多，因为早两年有大规模地剿狼行动，但也因此，雁秋山的狼尤其恨人类。
　　“宋羊！”
　　这头狼能设置昏迷的野鸡来引诱猎物，又能在蛇与狐狸相争的时候静静蛰伏，可见心智不一般，再看狼跑走的方向——前方应该是有一条沟，动物能轻松跃过去，但不熟悉地形的宋羊万一一脚踩空……
　　后果不堪设想。
　　程锋立刻追上去，但任凭他怎么呼唤，宋羊都听不见似的。
　　万般无奈，程锋放出一箭，却是朝着宋羊而去。


第8章 心结
　　破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木箭穿过宋羊的袖子，钉在了一边的树干上，勉勉强强拦住了宋羊的脚步。
　　宋羊扭过头，看见程锋手持长弓，一脸怒容，两只眼睛里好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熊熊燃烧，明亮又锐利的目光落在宋羊脸上。
　　程锋的眼睛总是那么亮，宋羊被那目光刺痛了。
　　斑驳的树影加深了五官凌厉，细碎的阳光笼着他，好像一位神袛，他大步走来，整座山都要为他让路。
　　程锋又取出了三只箭搭上弓弦。
　　这一幕竟然与队友向他开枪的场景诡异重合，宋羊恍惚失神，心里酸涩：他也要杀我吗？
　　三箭齐发。咻咻咻——锋利的箭头冲破喧嚣的风，穿入血肉，那匹要越过沟壑的狼就坠进了沟里。
　　“……”宋羊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程锋劈头盖脸的怒火吓得呆住。
　　“你跑什么！你跑什么！”程锋都要被他急死了，又气又后怕，他冲到宋羊面前，狠狠拔出钉住宋羊衣袖的箭，像是要拿箭打他，但最后忍住了。“叫你你也不听！聋了吗！山里能随便乱跑吗，这是能随便乱跑的地方吗！你看看！好好看看前面是什么！”
　　宋羊已经在那头狼坠下去的时候看到了，近两米深的沟，摔下去不会死，但扭伤摔伤肯定在所难免，他又跑得急，指不定得断条腿。
　　“……我错了。”
　　“你错了？”程锋提高声音，没有因为宋羊道歉就消气，反而更加怒火中烧，因为每次只要他说出四十两，宋羊就会立刻说“我错了”，所以宋羊的认错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你说说，你错哪了？”
　　程锋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上把宋羊从树下扯过来，虽然生气，但还是细心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我……”宋羊其实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他还没回过神来呢。追逐野狼的时候他仿佛魔怔了，这种豁出命穷追不舍的状态在末世又怎么会有错？
　　对了，这不是末世了。
　　宋羊不知道第几次这么提醒自己，但是在末世磋磨五年，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消除心理阴影的。他本来就不是多厉害的人，五年的提心吊胆，腥风血雨，饥不裹腹寝食难安，纵使穿越了，他脑子里依旧紧紧绷着一根弦，更何况，他曾经看到过狼吃人。
　　这大概类似PTSD？叫啥来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宋羊不能这么跟程锋说，见程锋还冷着脸等他回答，宋羊想了想，硬着头皮道：“铜头铁骨豆fu腰，我不应该砍狼的脖子，应该砍它的腰……”
　　程锋气笑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宋羊感觉程锋头顶都冒火了，无措地搓了搓指尖。
　　“你说得对。”程锋吐出四个字，转身爬下山沟，把狼的尸体捡回来。
　　宋羊连忙给他搭把手，但程锋不需要，看也不看，自己就爬上来了。上来后把狼往宋羊怀里一放，什么都没说，沉着脸往回走。
　　宋羊抱着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程锋走回之前的地方，把野鸡、狐狸和蛇收进背篓，沉默着继续走。他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让行走的风吹熄心中的火气，宋羊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宋羊心里纠结，手不自觉薅下来一大把狼毛。他赶紧在衣服上拍了拍手，蹭干净了，然后拉住程锋的手。
　　还晃了晃。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程锋停下脚步。
　　“我以前遇到过狼，刚刚只想赶尽杀绝，忘了不熟悉地形的事，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掉沟里去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还有，还有我是真的没听见你叫我，我满脑子都是……”
　　都是“杀了它”。
　　宋羊有些茫然，如果是正常人，正常人遇到狼的话，会害怕、会尖叫、会逃跑吧？而宋羊呢，末世把他变成了一个挥刀必要见血的狠人。
　　狼血的腥臭味一直熏着他，宋羊先前不觉，这时忽然觉得好恶心，避之不及地把怀里的狼丢开，弯腰干呕起来。
　　“呕……呕……”
　　程锋看着他的神情从愧疚不安变得恍惚，又变得难过，然后脸色一变，吐得脸都白了，刚刚吃的全都吐了出来。程锋叹了口气，取出水给他漱口，轻轻拍着宋羊的后背，又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宋羊晕乎乎的，腿也软，还是觉得恶心，程锋扶着他到树荫下坐着，宋羊扭头埋进程锋怀里，程锋僵了一下，犹犹豫豫，还是抱住了他。
　　宋羊想到程锋追了他一路，急得用箭拦他，明明程锋是那么担心，他居然会怀疑程锋是不是要背叛他，宋羊无地自容，他的不安和害怕不应该成为他质疑程锋的理由。
　　“对不起……”
　　程锋把人从怀里挖出来，看到宋羊两眼通红，很是无奈，“哭了？”
　　“没有，刚刚、对不起，我没听见你喊我，对不起……”
　　程锋听宋羊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想着莫不是自己刚才太凶，把人凶哭了？
　　“以后还乱不乱跑？”
　　“不，不乱跑。”宋羊摇头。
　　“听我的话？”程锋又问。
　　“听，听你的话。”宋羊又点点头。
　　程锋摁住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脑袋，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水痕，“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没哭……”宋羊用力揉了揉眼睛。
　　程锋拦住他：“用帕子。”
　　宋羊老老实实用帕子擦脸，程锋见他不哭了，不自在地把人从怀里推出去，“你坐一会儿吧。”
　　宋羊两只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他铺开帕子盖在脸上，仰着头，还能听到他吸溜鼻子的声音。好一会儿，宋羊终于缓过来，对程锋特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锋体贴地当作无事发生，把狼塞到自己背篓的最下面，自己背起了所有猎物。
　　宋羊看看自己的空背篓。“你把鸡和狐狸给我吧，我能背。”
　　宋羊知道程锋是怕自己闻到血味又会吐，但山路难走，他怎么好意思让程锋一个人负重。
　　程锋没同意，“走吧，去摘果子，你的筐就用来放果子。”
　　“要摘什么果子呀？”宋羊讲话还带着点哭音，但已经笑起来了，又变成那个性格活泼跳脱的宋羊了。
　　程锋尽力不去注意他兔子似的红眼睛，语气自然地道：“前边有一片石榴树。”
　　“啊，我喜欢石榴！”
　　“还有柚子树。”
　　“有柿子树吗？”
　　“有……”
　　这天晚上，累了一天的宋羊早早睡着了，程锋却没睡，他走进书房，点亮烛火，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案上的书，夜半时分，窗外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咕咕。”
　　推开窗，一只头上有一撮灰毛的白色信鸽站在窗台上。
　　程锋洒了一把鸟食，而后取下信筒，信条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庞病重，辞官归乡。二四相争，三家独大。
　　“庞”指的是庞令琨，权势滔天的当朝宰相，“二三四”则指的是太子之下的三位皇子。
　　程锋将信纸放到烛火上，明火一口一口吃掉纸张，丝丝青烟后，只留下了黑色的飞灰。
　　程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知不觉弯月溜下了枝头，他始终没有睡意。
　　从先皇暻帝到如今的旼帝，庞令琨从四品小官到太子太傅再到两朝宰相，庞令琨不仅在今上的心中地位极高，备受官员们爱戴，在世家子弟、寒门书生间也很有人气——但并不包括程锋。
　　程锋原名关承锋，生母程茴是原工部尚书程海菁的庶女，嫁与其父关钿为侧室。八年前，新修葺的皇家宗庙坍塌，程海菁正是这项工事的主事人之一，被查出谋逆、贪污、谋杀等大罪，于是程家满门抄斩。
　　虽说罪不及外嫁女，但程茴也被关钿厌弃，他们被送往乡下的庄子，但走的时候只有关承锋自己，他原本是要等母亲的，最终却只等到了程茴在程家门外自戕的消息。没等他缓过来，才出京城地界就遇到暗杀。
　　死里逃生后，关承锋伪装身份四处流浪，几年前才在太子的帮助下定居大溪村，改名程锋。
　　当年的宗庙修葺是太子成年后主持的第一件大事，出了那样的差错，太子一直耿耿于怀，而太子的母妃与程家又有姻亲关系，太子因此被禁足，如今在朝堂上也始终不得力。
　　旼帝渐老，党争激烈，太子与三皇子势如水火，庞令琨辞官后宰相一职空了下来，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极力想往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不过此番看来，还是三皇子技高一筹。
　　程锋从窗边走到书架上，抬手挪开书架上的一尊金鱼摆件，露出暗格里的两份身份文书。一份写着程锋，一份写着关承锋，一个代表虚假平和的面具，一个代表漆黑难测的伤心往事。
　　庞令琨离开那个位置，就意味着回京的时机到了。
　　当初暗杀他的人没有得手，后来他又遇到了一批又一批的追杀，多少次九死一生，才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回京……
　　程锋从暗格里拿出一块内刻着程字的雕花玉镯，轻轻地，轻轻地摩挲上头的纹饰，半晌，才趁着夜风呼啸，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9章 进城
　　宋羊醒来后没有看到程锋，他以为程锋出去了，洗漱后便主动进厨房烧火煮粥。
　　淘干净米，加很多水，时不时搅拌防止粘锅，煮粥对现在的宋羊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至于配菜——一点儿腌制的梅菜干、切成薄片的腌火腿，再切一颗咸鸭蛋。宋羊参照米其林餐厅大厨造作的摆盘技艺，把小菜摆进木漆的碗里，他有些纠结要不要把粥提前盛出来放凉，一边频频向门口张望：“这么早，去哪里了呀？”
　　程锋其实就在家里，他后半夜趴倒在书案上睡着了，此时闻到清甜的粥香，胃比大脑更先醒来。
　　宋羊对着门口看呀看，扭头却见程锋从书房里走出来。
　　“你没出去啊？”
　　“没有。”
　　看了看程锋的衣裳，宋羊有些疑惑：“你昨晚睡在书房？”
　　“嗯。”程锋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分屋睡的好机会。
　　当初他本就是想着救醒宋羊后就让宋羊离开，没想到此“宋羊”非彼“宋羊”，再加上宋家人又上门闹了一场，使得村里人都知道了他程锋用三十两买了宋羊做夫郎的事，这时候再让宋羊走，对两人名声都不好。
　　只是程锋终究是要离开大溪村的，他不可能带着宋羊去京城，只能从别的地方替宋羊谋划谋划了。像昨日那样抱着宋羊、还有之前不小心看了宋羊的身子，这都是在占宋羊便宜，就算宋羊没说什么，程锋也提醒自己：与宋羊保持距离。
　　“昨夜温书，看得晚了点，便在书房睡了。”程锋看着宋羊说道：“今天起直到下场，我都睡书房，方便温书。”
　　“……啊。”宋羊眨眨眼，对呀，程锋是个考生呀。程锋帮了他很多，宋羊一直琢磨怎么报答程锋，这会儿突然就想到了。他好歹是从小学到大学，读了十几年书、做了十几年考生的人，照顾考生，他可以！
　　宋羊一点儿没怀疑其他，还关切地问：“会不会太辛苦了，书房有得睡吗？暖和吗？”
　　“还行。”
　　“要不还是回房睡吧。”
　　“睡书房更方便。
　　“我看书房也不大，有床吗？”
　　“今天去请人打一张。”
　　宋羊还想说什么，但程锋已经转身去洗漱，这个话题便暂时放下了。
　　早饭后，两人要去镇上卖掉昨天的猎物和果子。
　　狐狸可以卖皮毛，蛇卖给药馆或酒楼都行，至于那匹狼，可惜了皮子已经不完整，怕是卖不到好价格，也不知道狼肉有没有人要吃。幸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掉进陷阱的野兔和野鸡。
　　十点半左右，两人到了合金镇。
　　宋羊头一次看到影视剧一样的古代城镇，对什么都好奇。
　　街头卖艺！宋羊眼前一亮，吞剑，甩火球，胸口碎大石，原来影视剧里的都是真的啊！
　　“真有意思。”宋羊有些意犹未尽，他跟在程锋身边，一路走一路看。这是一个宋羊所知道的历史里没有的时代，天家姓元，他们所处的这个国家就叫元国，这大概就是时空无数枝桠中的一条分岔。
　　时间漫长无边，空间广阔无限，宋羊不过是无垠中的一点，却能从末世来到这里，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元国以农业为主要生产力，发展较为发达，水果种类繁多，蔬菜也有不少外来品种，生活水平比宋羊一开始预估的要好得多。
　　“那个东西叫狼桃，也叫番茄，是外来的，味道不错，你想吃的话可以买一点。”程锋见宋羊盯着人家摊子上的番茄看，便说道。
　　“我们那里叫西红柿，炒蛋特别好吃，切片沾白糖也好吃。”
　　“你们那里也有番茄？”程锋之前没有详细问过宋羊的来历，“现在种番茄的人还不多，几乎没有人把它做入菜里。”
　　宋羊有些高兴，又有些遗憾。以前他看过一些穿越小说，主角到了古代做玻璃做肥皂做各种菜，几张菜谱就能发家致富啦！只可惜宋羊是厨房小白，而西红柿炒蛋又是一道非常简单的家常菜，看一眼就能复刻，想卖菜谱估计是行不通的。
　　那要怎么做，才能利用现代人的优点赚到钱呢？
　　送外卖？店家有伙计可以送菜上门，有下人的人家也能派人取，外卖的客户群体实际很小。做物流？古代的交通工具并不发达，不适合承包大规模的物流运输，而小规模的呢？那不就是走镖嘛！
　　宋羊也不是没想过用自己的专业吃饭，只是他是学建筑的，要赚钱还要专业对口，这在现代都不容易，更况且是这个对双儿诸多限制的时代。
　　想到这里宋羊就郁闷，为什么自己穿成了双儿啊！难道他原本不够ma
　　吗？
　　“你有想过回家去看看吗？”程锋忽然问道。
　　“嗯？”宋羊拉扯回自己跑远的思绪，疑惑地重复：“回家？”
　　程锋之前想到宋羊是死了才会借尸还魂，不愿意勾起他的伤心事才没有追问宋羊的来历，但现在听宋羊提起家乡，似乎并不伤心，于是有了这一问。
　　宋羊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是从末世穿越的，但程锋一个古人不会有这样的概念，他顶多以为宋羊是个外地鬼！
　　神他么外地来的鬼，宋羊自己都被这个说法逗笑了。
　　他摇摇头。“回不去了。”看到程锋露出不解的神情，宋羊看了看四周，凑到程锋身边小声道：“你知道‘三千世界’这个说法吗？”
　　程锋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知道，一千个小千世界是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是大千世界。小千、中千、大千，是谓‘三千世界’。”
　　“……”很明显程锋说的才是“三千世界”在佛教里的真正定义，宋羊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自己的想法解释：“一花一世界嘛，世上是有很多个世界的，这里是一个世界，而我是从别的世界来的，所以回不去啦。”
　　程锋这回愣了很久，甚至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既然能来，应该也能回去。”
　　宋羊本来还担心程锋不相信他，闻言摆摆手：“不行的，先不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就说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我的家人也都死了。在这里我是活的，我干嘛要回去。”
　　宋羊瞟了程锋一眼，搓了搓指尖，心想：这里有蓝天白云，还有一个这么好的程锋，他才不要回去喂丧尸呢。
　　“我喜欢这里。”宋羊看着程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程锋看着他明眸皓齿的漂亮模样，有些许恍神。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集市，宋羊看中了一个摆摊的好位置，连忙走过去，向边上的人询问：“大哥，你边上没人吧？我们在这摆个小摊行吗？”
　　卖菜的大哥很和气：“不碍事，你俩摆吧。”
　　“谢谢大哥！这两个石榴您拿回去尝尝。”
　　“哎，使不得使不得，石榴可不便宜！小夫郎你留着卖吧！”
　　“我们也是山上摘的，您别客气。”宋羊有心做个人情，回头方便跟人多打听打听镇上的事。
　　卖菜大哥也是个实诚人，好说歹说才收下了石榴，但也送了宋羊一大把青菜。“小夫郎，这些野物都是你夫君打的？好身手啊。”
　　“是呀是呀，我夫君可厉害了。”宋羊一脸骄傲地笑着道。
　　程锋听得耳朵都要烧起来了，连忙提了猎物，交待了宋羊一声便快步离开了。
　　看着程锋逃似的离去，宋羊眯了眯眼睛，卖菜大哥还朗声大笑：“你家男人脸皮薄啊。”
　　“可不是嘛。”宋羊笑着回道。可别以为他没注意到程锋的“疏远”，又是睡书房又是问他想不想回家的，哼。
　　明明刚穿越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亏了，可是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啊。程锋为人正直磊落，虽然偶尔毒舌一下，但会关心他、照顾他，宋羊很喜欢跟程锋相处的感觉。
　　——而且他现在是程锋的夫郎，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他终于又有一个家了。
　　心情愉悦地宋羊把筐里的蔬菜水果都拿出来，斗志昂扬地吆喝起来，而程锋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镇上最大的酒楼——满堂香。
　　满堂香的管事对程锋很熟了，只是看了猎物后有些许的不满意，“这次只有这些？狼肉和狐狸肉吃的人少，狐狸皮毛还算完整，我给你多算点，这条蛇品相好，也加些钱，至于兔子和鸡，就照以前的价算吧。”
　　“多谢林管事，您给的价格一向公道。”
　　“最近有一位朝廷派下来的大官到府城了，知府老爷想拿野味款待，你身手这么好，不妨猎头鹿或者野猪送去，要是有熊就更好了，我听说酬劳能给这么多。”林管事伸出一个巴掌，给程锋一个意会的眼神，然后又哗啦啦打起算盘：“野兔十只，一只五百文，野鸡十二只，一只四百文，蛇一条，算你六两，狼、狐狸各一，狼四两，狐狸也算你六两，一共二十五两又八百文，你点点。”
　　程锋接过银子，抱拳道谢：“林管事行事磊落，还会短了小子的不成？”说着又摸出两吊钱给林管事：“您可知道朝廷派下来的这位大人是什么人？”
　　林管事没立刻收钱，“你问这个做什么？”
　　“刚刚您说起送猎物，小子很是心动，就想打听打听这大人的来历。”程锋做出一副打小算盘的样子，“要是北方来的呀，那就寻些南方特色的野物，再搭些皮毛好看的，要是南边的，那定然知道咱们山里都有什么了，我就去寻些竹鼠、穿山甲这类肉肥味美又不多见的。”
　　“好你个程小子，原来是想投机取巧。”林管事笑着训了一句，才乐呵呵地收了钱：“只是我知道的倒也不多，这位大人姓邢，在工部任职，这次是来考察洵水的大坝工事，还有洵水坡上那个龙王庙的。”
　　“洵水的大坝已经修了两年了吧。”程锋不动声色地道。
　　“是啊，前年六月动工，十二月至三月停工，到现在可不就整好一年。”林管事说着，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估计还有得磨，听说上两个月大雨，把已经修好的渠道冲垮了，好像还死了人，不然也不会这会儿派个人下来。这些也是我道听途说，你可别张扬出去。”
　　“小子明白。那龙王庙可修好了？”
　　“也还没呢，说是怕冲撞了龙王，所有属狗、属牛的都不让上工，做工的人少了，进度可不就慢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多谢林管事提点。”
　　“好说，好说。你也甭管那大人是哪儿的人了，有好吃的、少见的、供赏玩的，有什么猎物都尽管送去，马上就要过节了，这知府的赏钱给得足足的呢，也好沾沾知府老爷的喜气。”
　　“您说的是，多谢林管事。”程锋客气地抱拳行礼，等提着空背篓走出酒楼后，表情慢慢却凝重起来。


第10章 户籍
　　宋羊坐在自己的小摊位上卖水果，新摘的石榴、柚子和柿子都十分可人，很快就卖完了，足足赚了有二两多呢，宋羊一时间有点儿美。
　　程锋还没回来，宋羊一边等他一边跟隔壁的大哥闲聊，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面孔。
　　“这位大哥，我去买点儿东西，我夫君要是过来了，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嘞，你去吧。”
　　宋垒上次卖弟弟不成，反而得罪了周五爷，吃了好些苦头，还受了不少“道上混的”的白眼。加上宋大谷的赌债没还清，宋垒烦心得很，一直琢磨着如何搞点钱花花。
　　他大步晃荡着，流里流气，仿佛整条街都不够他走。他手里把玩着腰间的一块玉佩挂饰，想在来来往往的人中物色一个倒霉蛋儿。
　　那玉佩是上好的玉，不过是摔碎了的，重新粘起来后，只要轻轻一摔又会四分五裂，这就是一种讹钱的手段。
　　宋羊不远不近地偷偷跟着宋垒，一开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连看着宋垒好几次故意往别人身上撞，便懂了。
　　小脑瓜子一转，宋羊拿出了自己的小弹弓。
　　他寻了一个遮挡，从隐蔽处发射弹丸，巧了，正好在宋垒又想往人身上撞之前打中那枚玉佩，这一弹威力可不是盖的，“啪”的一下，玉佩碎了个彻底，又摔到地上，粘都粘不起来了。
　　宋垒愣了愣，摆明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居然飞快地拦住他原本的目标：“你站住！我这玉佩——”
　　“啪！啪！”接连两弹打中宋垒的膝盖，宋垒就在大街上直挺挺地跪下了。
　　差点被碰瓷的人没忍住，翘了翘嘴角：“您这不合适吧？”
　　宋垒怒目一瞪，环视四周：“谁！谁暗算老子——”
　　宋羊哼一声，又是两发弹丸，打在宋垒的小腿肚上，刚要站起来的宋垒又趴下了。人群发出哄笑声，他们都认识为非作歹的宋垒，一些个商贩平时没少被收“保护费”，他们暗自痛快，也不知道谁叫了声好，眼看着宋垒要发怒，人们又一哄而散了。
　　宋羊的陶土弹丸是自己捏来配合小弹弓用的，他可以保证不会有人从弹丸上认出什么来，所以，今天这个哑巴亏，宋垒是吃定了！
　　宋羊拿出最后一发弹丸，沉稳地拉开弹弦。
　　他答应了程锋，不做不该做的，但小小地替原身出口气，总可以吧？
　　盯住宋垒的脚踝，“咻”地，之前的力道与这一次完全比，还想要随便抓个人泄气的宋垒痛嚎一声，“脚——我的脚——”
　　旁边的人听到宋垒哀嚎都不敢上去扶，最后居然是路过的衙差把宋垒送去了医馆，深藏功与名的宋羊则像来时一样悄悄地离开了。
　　宋羊回到摆摊的位置不久，程锋也回来了，背篓里装了不少调料、米面，还有几个大大的西红柿。
　　“……”宋羊看着自己买的西红柿，尴尬地搓了搓指尖。他方才跟卖菜大哥借口说去买东西，直到快回来了才想起来，不知道买什么，随手买了两个西红柿，没想到程锋竟然也买了。
　　“你们夫夫俩可真默契啊。”隔壁的大哥打趣道。
　　“你怎么也买了？”宋羊收拾好东西，站到宋羊面前。
　　“想试试你说的西红柿炒蛋。”程锋没直说是给宋羊买的，但宋羊哪能猜不到么？
　　宋羊当即拍拍小胸脯，“你放心，我回去做给你吃！”
　　回家后，宋羊一头扎进了厨房里，不仅做了西红柿炒蛋，还用集市上买的马蹄做出一道甜品。
　　这道甜品做起来很简单，把马蹄去皮再洗净切丁，然后在木薯粉里滚一滚，保证每个马蹄丁都包上一层木薯粉，然后抖掉余粉，清水煮就行。唯一的注意事项就是不要搅拌，否则木薯粉会从马蹄丁上掉下来。
　　等煮到沸腾，木薯粉自然地在马蹄丁外形成一层透明的“胶”，煮熟后待冷却，配上调制好的糖水，外糯里脆，清甜可口的马蹄饮就做好了。
　　宋羊盛了两碗，兴冲冲地跑去找人，“程锋！程锋！”
　　“怎么了？”程锋从书房里走出来。
　　“我刚做的！你尝尝！”
　　“这是什么？”
　　“……水晶之恋。”宋羊不太会取名字，“呃，水晶丸子，水晶糖水。哎呀，名字回头再说，你先试试。”
　　程锋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轻轻用勺子搅了搅，又慢悠悠地舀起一勺，看宋羊急得想给他塞嘴里又忍住不发作的样子，程锋心头的郁气消散了大半，他认真尝一口，又尝一口。
　　“……”宋羊直到今天才发现他可能是个急性子，“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甜？你喜不喜欢？”
　　“很不错，不会太甜，我喜欢。”
　　“真哒？”宋羊放松下来，这才发现手心里居然出汗了！他连忙在衣服上蹭蹭，“你觉得我摆摊卖这个能行吗？”
　　“你想做生意？”程锋惊讶。
　　“对啊。”宋羊喝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读书需要很多钱的，我要赚钱养你呀。”
　　“……赚钱？养我？”程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明年二月就要下场了，考了童生还要考秀才，再往上考还有府试、会试、殿试，到时候要去府城，去京城，中间要进学堂吧，要住客栈吧，笔墨纸砚和书都不便宜……”宋羊掰着指头数出一件又一件花钱的事，在穿越前就听说过古代学子求学不易，方才一打听，才知道这个数目真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
　　“刚刚隔壁卖菜的大哥，他儿子就是童生，明年也要考秀才，我听他算了笔账，一年至少也要三四十两呢！这还只是县城的物价……”宋羊没有注意到程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虽然打猎挺赚钱的，但是打猎危险呀，而且马上就冬天了，封山了就打不着猎物了，明年二月眨眼就到了，你接下来得把全部精力放在备考上，家里的事还有赚钱的事就交给我吧。”
　　“……”
　　“你有没有在听？”宋羊歪歪头，瞪着程锋。
　　从镇上回来宋羊就感觉到程锋似乎有点不高兴，是那种带着疲惫的不高兴，他想来想去，除了卖猎物不顺利，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只是他又做甜水又说好话的，程锋怎么还是不高兴？这人太难哄了吧。
　　“我在听。”程锋声音很低，只有这样压着声音，才能不被听出颤抖的声线。
　　宋羊支起身子凑到程锋面前：“那你觉得我这个水晶丸子怎么样啊？”
　　“很好，我很喜欢。”程锋掩饰什么一般，端起碗把剩下的水晶丸子全都吃掉。
　　宋羊笑得两眼弯弯，刚刚是喜欢，现在是很喜欢，程锋一定已经被他感动了！
　　这时程家大门被敲响，陈村长的声音传进来：“程小子，在不在家？”
　　“在。”程锋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宋羊就已经跑去开门了。
　　“陈村长，您来了呀，快进来坐。”
　　“羊哥儿，你们这是做什么呢，一股甜味儿。”陈长柯笑眯眯地问。
　　“我做了甜水，我给您盛一碗尝尝！”
　　“不忙，不忙！”
　　宋羊利索地跑进厨房，盛了一碗水晶丸子出来，陈长柯坐在桌边，正在和程锋说话。
　　宋羊笑着招呼：“村长您试试。”
　　“这是什么，可真好看，”陈长柯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也好，没想到羊哥儿还有这手艺呢。”
　　“嘿嘿，随便鼓捣的。”
　　程锋看向宋羊：“宋羊，陈二娘平时没少照顾我们，你也给隔壁送一碗吧。”
　　宋羊看出两人是有话要说，要把他支开，心里有些嘀咕，但还是识趣地带着水晶丸子去了隔壁。
　　陈二娘家枣味飘香，宋羊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甜的。“陈二娘，你家在做枣糕吗？太香了！”
　　“是啊，羊哥儿拿的什么？”
　　“我自己弄的甜水，给您和陈大爷都尝尝。”
　　“哎呦这么大一碗啊，这看着可真漂亮。”陈二娘很给面子，“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不不不，我手艺不好。”宋羊连连摆手，停顿了下，询问道：“陈二娘，我能不能跟你学学怎么做菜啊？”
　　“行啊。”陈二娘很爽利地答应了，村里人之前不愿意跟宋家来往，她也没跟宋羊说过话，见宋羊的品性跟宋家人完全不同，又嫁给了程锋，便有心帮衬两人：“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陈二娘包教包会。枣糕你要不要学？程小子还挺喜欢吃枣糕的。”
　　“要学要学。”宋羊点头如捣蒜，想着程锋跟村长说话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事的，便跟在陈二娘后头做一只小跟屁虫。
　　而程家那边，宋羊离开似乎把糖水的甜味也都带走了，程锋头一次觉得没有宋羊的院子是冷清的。
　　陈长柯拿出揣在怀里的东西：“给，宋羊的身份文书，按照你说的，给他自立门户了。”
　　“谢谢村长。”程锋接过东西，没有翻开看，只是拿在手里。
　　“你想好了？”陈长柯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看羊哥儿是个好的！长得也好看，又勤快肯干，跟宋家也断亲了，关键是对你不错，做你夫郎难不成亏待你了？”
　　“村长，您知道的，我关承锋现在还只是罪臣后人。”
　　“那你就不成亲、不生子了？”陈长柯看他不改态度，又道：“那羊哥儿你打算怎么办？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你夫郎，你俩又住一块儿，可你也没有摆酒，听不到村里那些闲话都怎么说的吗？想过没，羊哥儿听到了会怎么想？”
　　“……”
　　“我就是个庄稼汉，想不明白你们的大事，但羊哥儿是个好的。”
　　“他很好。”程锋也赞同道，但是他的决定不会改变：“等我上京去，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如果翻不了案，我用假身份参加科举也是一项大罪，我已经连累您了，没必要再拖个清清白白的宋羊下水。”
　　“你这孩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程大人是我的恩人，我替你做这些就是报答当年程大人的恩情。”陈长柯叨叨了好些程锋外祖父的好话，才接着问：“那羊哥儿，你打算怎么安置？”
　　“明年二月我离村，会带着宋羊一起走，到时候把人送去渠州，会有人照顾他的。村长，我在村里的地产都归到宋羊名下吧，田租子够他日常嚼用了，以后不管他要嫁人还是招赘，有些东西好傍身。”
　　陈长柯听他样样都打算好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他是看出来了，程小子对羊哥儿也上了心，否则怎么事无巨细地替羊哥儿打算？
　　“那你也快点跟羊哥儿说清楚吧。唉......”


第11章 风雨欲来
　　自从宋羊开始跟着陈二娘学厨艺后，程家的饭桌就越来越丰盛了。宋羊自己都想不到，原来他在做饭这件事上是如此的有天赋（大雾）！
　　陈二娘家在大溪村里人缘很好，宋羊又在陈二娘的有心关照下，与村里人渐渐熟识了。只是他和村里人打成一片的方式，和陈二娘想的完全不一样。
　　“叔夫！我们明儿去山上采果子吧！”
　　“叔夫，我们还是去摸鱼吧！”
　　“今天都去摸田螺了！明天还去河边的话多没意思啊！宋叔夫，我们去打枣吧！”
　　宋羊默默享受自己在一群六七岁孩子中的人气，等他们争得大声囔囔起来了，才清了清嗓子：“明天我可不能带着你们玩了，我要跟你们程叔打猎去。”
　　一群小屁孩异口同声地嫌弃道：“咦～明明是我们带着你玩。”
　　宋羊挥了挥拳头，小萝卜头们根本不怕他，嬉嬉笑着在路口告别，各自跑回家了。
　　宋羊牵着陈二娘家的小孙子陈宜，慢悠悠地往家走，看到道旁的野花，摘了一朵别在陈宜的头发上。
　　陈宜也是哥儿，性格腼腆害羞，头上扎了朵花便觉得不自在，通红着脸要宋叔夫给他拿下来。
　　“你不喜欢？”宋羊见过有的双儿在头上戴花，他自己是不感兴趣，本以为小陈宜会喜欢，“多好看啊，早上见到的兮哥儿还记得吧？他就戴着花。”
　　小陈宜摇摇头，“他好看，但宋叔夫更好看。”
　　“小宝贝儿嘴真甜！”宋羊心花怒放，他把花拿下来塞到小陈宜手里，“拿着玩吧。”
　　小陈宜觉得自己不是嘴甜，他说的可是大实话。村里的好多双儿都会打扮，有钱的戴个银簪子银手镯，没钱的穿个亮点的颜色再戴个花，只有宋叔夫穿素色还什么都不戴，但比所有双儿都要好看！
　　在小陈宜的心里，隐隐把宋羊当作自己学习的标杆了。
　　程锋站在家门口，远远地看见一大一小边玩边走。陈二娘站在篱笆边，也看到了两人，忍不住笑道：“你家羊哥儿可真有孩子缘啊，这才几天，那群上山下地的泥猴都服羊哥儿的管。”
　　程锋也笑，眼里注视着那一道修长的身影：“他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孩子跟孩子玩，不挺正常么。”
　　“哈哈哈。”陈二娘笑起来，又敛了神色，“程小子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办酒？”
　　“……”程锋最近都要被这个问题烦死了，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宋羊说。
　　“是不是银子不够？”陈二娘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之前你给了宋家四十两，那可不少啊！陈二娘这有点儿银子，你先跟羊哥儿把喜酒办了吧。”说着拿出一个包着几两银子的小布包。
　　程锋连忙拒绝，“陈二娘，快收回去，我有银子！只是、只是成亲是人生大事，还是想办得好一点，最迟过年的时候，一定会办的，您不用担心。”
　　“过年？这还好久呢！要不你让羊哥儿先住到我家来？”
　　“我回头问问他。”
　　陈二娘还想劝，宋羊和陈宜走到了门口，陈二娘便揶揄道：“行啦，我带着小宜回去了，程小子你也把你家小孩儿带回去吧。”
　　小陈宜疑惑地抬头：“奶奶～程叔家哪里有小孩？”
　　宋羊已经听明白了，脸一红，赶紧进了家门。
　　程锋看他衣角沾了泥，“今天去哪玩了？”
　　“去摸田螺了！”答完宋羊才反应过来，“我才不是去玩呢，我是去寻找商机！”
　　宋羊这话不是玩笑，他一直在想赚钱的事，还借了小推车去镇上卖了两天水晶丸子，但结果不尽人意。宋羊后来也想明白了，水晶丸子的做法并不难，跟西红柿炒蛋是一样的，吃过一次就很容易复刻出来。此路不通，宋羊又琢磨别的法子，跟孩子们满山遍野玩闹，也是在了解周边的物种，只可惜至今没有发现比打猎赚得多的营生。
　　“那你找到了吗？”
　　“……”宋羊没说话，向下撇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找不到也没关系。”程锋蹲下来，帮宋羊一起洗田螺。
　　宋羊掏了两遍水，又往水里加了点油方便田螺吐沙，然后才起身准备去洗把脸，闻言闷闷地道：“可是打猎太危险了。”
　　“你是对自己的身手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当然不是啦。”宋羊瞪大眼，他自己在山里闯都不怕，程锋的箭术更比他高超，只是进山难免会提心吊胆，尤其是未知的深山，宋羊经过追狼一事，更希望能有个稳定的营生。“我还欠着你好多银子呢，而且我说了要赚钱养你的呀。”
　　程锋听他这么说很高兴，忍不住摸了摸宋羊的脑袋。
　　“你干嘛像摸小狗一样摸我？”宋羊眯起眼，发出危险的光波。
　　程锋觉得宋羊真是太有趣了，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生动，所以程锋总想逗逗他。又在宋羊头上摸了摸，程锋轻声道：“我明明是在摸一只小羊，来，叫一声。”
　　宋羊想翻白眼，心里吐槽程锋无聊、幼稚，却还是扯着“咩”了一声，还学得很像。
　　“哈哈哈。”
　　“满意啦？”
　　程锋这才稍微正经：“赚钱的事不着急，家里有田，我也有积蓄，你每天做饭做这些那些已经很辛苦了，等越靠近二月，家里越需要你操持。”
　　宋羊觉得程锋这一点特别好，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程锋不会觉得别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他会体谅宋羊，也常常主动做家务。同时宋羊又觉得奇怪，程锋总提起明年二月，让他有种到了明年二月就会发生什么的错觉。
　　“好叭，那你想吃什么，尽管点！咩咩大厨，包你满意！小羊出品，必是精品！”
　　当晚，宋羊精品炒田螺辣得两人喝了三大杯水。
　　第二天天气不太好，两人没进深山，把陷阱里的猎物掏出来便又去了镇上，顺便买一些过中秋要用的东西。
　　这次依旧是宋羊守着小摊卖水果，程锋去卖猎物。上一次回去后程锋就还把那匹狼卖得的四两都给了宋羊，并说好以后卖水果的钱都归宋羊。
　　所以这一次宋羊废了些心思，他模仿现代的包装学，用彩纸包裹、用红色细布条扎蝴蝶结，纸上还有提前写好福禄寿、月圆团圆等字样，果然吸引了不少人。
　　程锋见他一个人忙得过来，便照旧去了上次卖猎物的酒楼。
　　还是向林管事打听那位邢大人的事，没想到听到另一个消息：“朝廷下令洵水的工事要今年完工，府城里贴了告示，征工呢，一天五十文！一个月就有一两半！只不过啊去的人没想象的多，想也是，洵水不是一般的险，去码头上做工一天也能有四十文呢，何必非得去洵水那做工。
　　这赶不上工期就得强行征役了，听说中秋后就会出告示了。知府老爷和那位邢大人都为这事儿烦着，没心情吃野味了，去送猎物的都被打发了，幸好你小子没去。”
　　林管事挤挤眼睛。
　　程锋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离开酒楼后，又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书店。
　　书店不大，四五个架子堆满了书，也卖些笔墨纸砚，没有店员，只有一个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老板，今年渠州的槐蜜一两几钱？”程锋挑了个话本，结账时语气自然地问。
　　“一两八钱。”书店老板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胡子，他对完暗号，从里屋取出来几本书，和话本一起打包交给程锋，便又坐在柜台里对自己的帐。
　　程锋提着书回到宋羊的水果小摊，生意很红火，小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
　　“小哥儿，能不能再便宜点？”
　　“我这个已经很便宜了。”
　　“你看你就是拿个纸包一下，怎么贵那么多？”
　　“纸不要钱啊？这个客人，你要是不买就往边上让让。”
　　“你这小哥儿态度真差！”
　　宋羊无语，他也不是上赶着的人，冷言冷语道：“这么多人买了都没人说我卖得贵，要是觉得不值当，这里也有不包装的，你拿着贵的非要我给你低价，凭什么？”
　　“你这小哥儿懂不懂做生意……”
　　“我不懂，也不用你教我做事。都照你说的卖，我才要赔本呢！”
　　那人撇撇嘴，却还是赖在摊子前不走，挑挑拣拣的。
　　“宋羊。”程锋连忙走到他身边，“你喝口水歇歇吧，我来。”
　　“我不累，你怎么才回来呀。”宋羊看到程锋就两眼放光，开心地接过程锋递来的竹水壶。
　　看到本来有些不耐烦的宋羊见到程锋就变得温柔，有好事儿的客人立即打小报告：“小子，这是你夫郎吧，你怎么把你家小夫郎一个人留在这？哎呦——有的些个人哪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看人家小夫郎一个人就非要占点儿便宜，知道的也就三文钱、四文钱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几百两银子粘手上了呢！”
　　好多人都笑了，先前不依不饶的那人一跺脚，臊得扭头走了。
　　“多谢这位叔么，我再给您添两个苹果，不收钱的。”程锋麻利地把东西包装好，递给那位中年双儿。
　　“哎呀呀，最后竟然是我占了便宜。”中年双儿朗声大笑，爽快地给了钱。
　　有了程锋帮助，剩下的水果很快都卖完了，宋羊估计明天镇上就会有好多模仿的，不过后天就是中秋了，今天赚得也不少，扣掉彩纸布条的成本，竟然赚了有八两！
　　“程锋！八两！”宋羊高兴不已，又不敢大声张扬，两手捧着钱袋子拢在胸前，垫脚在程锋耳边小声道：“好多钱呀。”
　　明明猎物换的钱更多，但程锋被宋羊感染，觉得这八两银子是什么宝贝，学着他压低声音：“赶紧收好，别被人盯上了。”
　　宋羊觉得程锋真好，还配合他演戏，他心里一动，拉着程锋的手，故意挨得更近，两眼弯弯：“被盯上了怎么办？你会保护我吗？”
　　程锋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移开视线，轻轻抽回被宋羊拉住的手。
　　“我会好好保护银子的。”程锋玩笑着说。


第12章 书房夜谈上
　　晚上，宋羊趴在床上清点自己的小资产。
　　“二，四……九两，八百八十文。”照这个速度，似乎马上就能攒够四十两了！
　　等攒够了四十两……宋羊隐隐明白了程锋的意思，但是攒够了四十两后，真的要离开吗？
　　他不是程锋的夫郎吗？宋羊挠挠头，额头上慢慢恢复的伤口痒得受不了，偏偏又不能用力挠。说起来，他还没问过程锋，他的户口是不是已经落进程家了。
　　看到床边放着程锋今天买来给他解闷的话本，宋羊翻身下床，踩着鞋子走出卧室，来到了书房外。
　　书房里还亮着灯，程锋应该还在学习。
　　看了眼天色，应该已经十二点多了，宋羊想程锋原来这么刻苦啊，忽然福至心灵，程锋不肯亲近他的原因莫不是还没考取功名？
　　想想也是，考科举可是大事，有的人一辈子都考不上呢，“范进中举”故事里的范进最后还疯了，程锋正是关键时刻，他应该全力支持程锋……
　　“谁？”
　　“是我。”宋羊轻轻推开门，他头一次看清书房的全貌，没想到程锋居然有不少藏书，俨然是一座家庭迷你图书馆，怪不得平时要上锁了。
　　“你饿吗？要吃宵夜吗？”宋羊没有贸然进去，站在门边问。
　　“你饿了？”程锋看了眼更漏，有些不赞同，“很晚了，你要是吃的话不要吃太多。”
　　“不是我饿，我是怕你饿。”宋羊扶着门，好奇地张望，“我能不能进来看看？”
　　程锋迟疑了好几秒，站起来道：“进来吧。”
　　他不着痕迹地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走到宋羊身边，见他只穿着里衣，便拿了自己的一件外衣给他披上。
　　“担心着凉。”
　　宋羊说着“不冷”，但也没拒绝程锋的好意，更没有不礼貌地随便翻看，只是简单地参观了一圈，“像图书馆。”
　　除了两边墙上的书架，居然还有两排四层立架，上面也放满了书、册和卷轴。
　　“图书馆？”程锋问：“有很多书的地方？”
　　“对啊，有很多很多书，大概有……从小虎家到咱们家这么大，一般都是三四层，可以借阅可以自习，我以前期末考的时候最喜欢在图书馆复习了。”
　　在图书馆复习有一种引人沉浸的氛围，每个人都集中在自己的书桌上，不喧闹，不互相影响，宋羊想着想着，便陷入了大学挑灯夜战的回忆里。
　　“那么大？”程锋惊讶，“你原先是读书人？可考取功名了？”
　　宋羊解释道，“我们那里有九年义务教育，就是说小孩从六岁到十五岁都是必须上学的，那些上不起学的家庭，国家会给他们免除学费和杂费，一般来说，四岁上幼儿园，一直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这么长——”
　　宋羊两臂展开，比划出好长好长的意思，“……的时间就是在学校上课，夏天和冬天会放假，叫寒暑假，读完了大学还能再进学，就跟你们科举一样一级一级往上考，不过是为了考入更高的学府继续读书。也有的考试是为了工作，考上了就是国家公职人员啦，或者考教师资格证的，考上了就有当老师的资质。”
　　宋羊说着，指了指自己，有些小炫耀地说：“老师就是夫子的意思。我，可是有教师资格证的人！”
　　宋羊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程锋从善如流，“原来你这般厉害。”
　　“一般一般啦。”
　　想象着宋羊描述的那个世界，程锋情不自禁露出一点向往的神色，“你的那个世界很好。”
　　“嗯呢！国家富强，人民小康，整个国家有将近十四亿人呢！大城市几百万人口，小城市也有十几万，一座大学就有上万的学生和千民老师。”宋羊诉说着，心里洋溢着民族自豪感。
　　“这么多！”程锋心里算了算，一座大城市竟然就比得上整个元国了！
　　宋羊回想起现代世界，有心再嘚啵几句：“而且我们的交通工具可发达了，飞机能在天上飞，你上京赶考可能要坐一个月马车，飞机三、四个时辰就到了！”
　　程锋想象不出飞机的样子，只是看宋羊眼神像星辰闪亮，心情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也浅浅微笑着。
　　“这大概就是天外有天，”程锋感叹，“如果有机会，真想去看一看。”
　　宋羊揪住披在身上的程锋的外衣，“……看不到的，我们那里爆发了一种病，得病的人和动物都会变成怪物，不仅全身腐烂，还以脑子为食物……”
　　宋羊声音轻轻的，“我就是被一群丧尸咬死的。”
　　程锋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这番谈话，倒也让他明白为什么宋羊这么活泼可爱的一个人，却也有相当狠厉毒辣的一面。他虽然不清楚宋羊曾经经历了什么，但不难想象，只怕是吃尽了苦头。
　　宋羊察觉到氛围有些闷，正想转移话题，眉心忽然落下一点温热。
　　宋羊一愣，是程锋用指腹轻轻推平他皱起的眉头。
　　“不要担心。”程锋说，“这里没有怪物，如果有……我会保护你。”
　　下午收摊时宋羊问程锋会不会保护他，程锋说会保护银子，虽然是开玩笑，宋羊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介意的。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候，宋羊偶尔也会期盼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替自己遮一遮风雨，但当自己真的听到这样的话，脑子顿时变成了被病毒入侵的电脑，五光十色的数据条炸成烟花，让他不知所措。
　　程锋不自在地收回手，还“咳”了一下，然后就更不自在了。
　　宋羊盯着他看，眼神里复杂的情绪程锋看不懂，但宋羊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看到了鸡的狐狸，宋羊是披着羊皮的狐狸，而他就是那只鸡。
　　宋羊感觉自己脸好热，肯定红了，程锋太会撩了吧！怎么比他这个现代人还厉害。
　　他是不是得反撩回去才行？
　　宋羊的表情变来变去，脑子里想什么好像都写脸上了，想得太入迷了，甚至边上杵着个大活人都忽略了。
　　程锋不禁失笑，索性倚着墙，盯着宋羊灵活多变的小表情看。如果宋羊真的是他的夫郎，生活一定会有很多乐趣，就像现在这样，每天逗一逗宋羊，吃宋羊练习后努力做出的菜，他们会一起上山打猎摘果，会在村里散步、去镇上贩售、逛街……
　　守着这个小院子，守着宋羊，似乎也不错……
　　“程锋，你在看这个呀？”
　　程锋才发现他不知不觉竟然也走神了，而早就回过神的宋羊则站在他的书案前，抽出压在书下的一份图纸。
　　程锋心里一惊。
　　那书是下午从深巷书店拿回来的，里头夹着一份太子命人偷偷送来的工事图，正是洵水工事和龙王庙的建造图纸。


第13章 书房夜谈下
　　“这是什么的图？你对建筑感兴趣吗？”宋羊只是看这份图纸铺开在桌上，只是两本书随意的盖在上面，便多看了两眼。
　　程锋想到图纸上一个字没有，稍微放心了一点，走过去想取走图纸，一边想着怎么劝宋羊回去睡觉，一边道：“只是以前的一些旧图纸，我对工事确实有点兴趣。”
　　宋羊却躲开了程锋的手，看着图纸思索着什么。
　　程锋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重了些：“宋羊。”
　　“等等嘛。”宋羊却没在意，把洵水水渠的工图还给程锋，自己拿着龙王庙的图纸细看，这张图与现代的建筑设计图纸一点儿都不同，没有标写数据，也不是立体透视画法，但既有平面图又有写实的三面外视图，还有一些细节放大，十分清晰明了。
　　宋羊没见过真的古代工程图，所以并没有怀疑这份图纸的“不规范”，还以为这个时代的设计图都这么画的呢。
　　“有没有建筑数据啊？”宋羊一开始以为自己想错了，但越琢磨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这东西两厢的房间与房间之间都藏着暗室呢吧？这是什么庙宇的图纸吗，为什么这么设计？还有堂屋的后边，回廊下说不定都是暗道。”
　　宋羊啧啧称奇，捧着故意做旧的图纸，“这是多久以前的图纸？这座庙建起来了吗？”宋羊非常想去实地看一看，感觉像什么冒险似的。
　　“……”
　　“程锋？”宋羊得不到回应，奇怪地回过头，“你累了吗？脸色不太好。”
　　月凉如水。
　　冷清的夜色里，程锋的指尖也一点点冷却，越了解宋羊，越觉得宋羊像一座宝藏，等着人挖掘其中令人惊叹的内涵，如果程锋不是关承锋，他或许会惊讶、会高兴、会得意，但他到底不是一个寻常的猎户。
　　洵水的渠道和龙王庙因为离得近，程锋悄悄去查探过几次，但一直没有任何发现，直到那位邢大人到来。
　　太子的部下送来消息，称龙王庙没有完全按照图纸修建，特意照着实地绘制了如今的龙王庙，程锋今晚便是在研究图中的关窍。
　　万万没想到，宋羊居然识图，甚至几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宋羊放下图纸，担忧地扶住程锋的胳膊，“你怎么了？”
　　程锋垂下眼，宋羊乌溜溜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他一人，眼里满满的关心，再无别的。
　　“程锋？”
　　“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
　　“可能是晚上吃太辣了。”程锋扯了个借口。
　　宋羊顿时歉疚了，“是晚饭太辣了吗？”这两天在学辣菜，宋羊想早点做出水煮活鱼和水煮嫩肉片，没注意到这几顿吃的都是重辣。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程锋立即调整面部表情，压下心里翻涌的种种思绪。
　　“那你要去拉臭臭吗？”
　　“……什么？”
　　“就是上大号啊。”宋羊的直觉再次上线，他不错过程锋的一丝微表情，想要看出点什么来。
　　“咳，不用。”程锋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心情，又一次戴上了毫无破绽的表壳。
　　“明天起我做些清淡的，”宋羊撇撇嘴，“又不是我做什么你就必须吃什么，你要是跟我说你吃了不舒服，我哪里会这么摧残你？”
　　程锋看他撅着嘴不太高兴的样子，连忙道：“只是一点不适，况且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真的？”
　　“嗯。”
　　“那你肚子还难受吗？要不要我给你揉一揉？”宋羊眼睛一亮，他觊觎程锋的腹肌很久了。
　　程锋连忙拦住要“袭击”他的小爪子，略微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得懂工图？”
　　宋羊轻哼一声：“有什么难的，我可是建筑专业的优秀毕业生！”
　　程锋虽然对宋羊口中的词汇很陌生，但听得出是很厉害的意思，“怪不得……宋羊，你想考取功名吗？”
　　宋羊诧异地看向他，程锋的表情很认真，宋羊便严肃地思考了下，回答道：“不吧，双儿是不能考取功名的，不是吗？”
　　“对。”程锋上前一步，当着宋羊的面把图纸翻过背面，倒盖在桌面上，“我知你本是男儿郎，若想建功立业，还是趁早打消念头的好，你现在是双儿，有些事情做不了，也不能做。”
　　宋羊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论调。
　　“京中曾有一位‘怀桑公子’，自幼聪慧，极其擅长绘制工图，二八年华就名满天下，一度掀起了让双儿进学的热潮。怀桑的父亲是朝廷的二品大官，于是许多人求娶怀桑，但怀桑早就放言要考取功名、娶妻生子。尽管如此，想要争取怀桑到己方阵营的人依旧很多，泰和三年，怀桑在去寺庙祈福的路上遇到歹人劫持，最终在科举前夜，自缢于府中。”
　　“所以，我应该什么都不做？”宋羊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眼里一闪而过的锋芒犹如拖曳长尾的流星。
　　程锋抬手按在宋羊头上，轻轻拍了拍，“我只是想让你藏好自己的马脚，任谁多跟你相处几天，都能看出你很不一样。”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敏锐啊？再说了，我只在你面前才这么放松好不好。”宋羊不理会他的故意打趣：“那我如果还是想考取功名呢？”
　　程锋像是料到了他有这么一问，好整以暇地回答道：“我不会阻拦，只是这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14章 宋氏撩机
　　夜风搔过，宋羊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程锋蹙眉，拢好披在宋羊身上的外衣，细心地衣带系上，“很晚了，我送你回屋休息。”
　　两人凑得有些近，宋羊冷不丁地问：“你跟那个什么怀桑公子认识吗？”
　　程锋一点儿迟疑也没有地摇了摇头：“素未谋面。”
　　“哦，听你说他那么多好话，我还以为你喜欢……”
　　“不要胡说。”程锋打断他，“现在可是泰和二十五年。”
　　宋羊眨眨眼睛，反应过来，若那位怀桑公子还在世，年纪估计能做程锋的爹。“嘿嘿嘿。”
　　程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一点儿力度没有，“你该睡了。”
　　宋羊由他陪着，穿过院子来到卧房门口，短短几步距离，宋羊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程锋，晚安。”
　　“嗯？”
　　“‘晚安’的意思就是祝你睡个好觉，做个好梦，我跟你说晚安，你也要跟我说晚安。”宋羊不记得在哪看过，“晚安”这个词是有魔力的，不确定心意的两个人诚挚地互道晚安，便能在梦里看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是这样，程锋学着宋羊的语气，“晚安。”
　　这一句多少有些温柔多情，以至于宋羊钻进被窝里的时候两颊发红，梦里果然见到了程锋。
　　早上宋羊是笑醒的，他梦到程锋娇娇软软地给了他一个么么哒，还主动掀开衣服，说腹肌随便摸。在床上乐了好半天，宋羊才起床。
　　书房的门打开了。
　　“程锋，早安。”
　　“早……”程锋也一晚上没睡好，一会儿梦见宋羊质问他为什么欺骗隐瞒，一会儿又梦见庞令琨派人追杀宋羊，梦里全是宋羊受伤哭泣的模样。
　　“你没睡好吗？”宋羊朝他走近一步。
　　程锋退了一步。
　　“？”宋羊再近一步，程锋再退一步。
　　宋羊只好停在原地，看着程锋。“你……”
　　程锋头一次不敢跟人对视，急急忙忙往后院走，“我、我去洗漱。”
　　宋羊看着程锋的背影，习惯性地搓了搓指尖，眼底闪烁着精光。那个梦说不准他到底喜不喜欢程锋，但他对程锋的腹肌估计是真爱了。
　　而且还有什么比让程锋对他么么哒更有挑战性和趣味性呢？宋羊承认，他想撩拨程锋，或许还是喜欢的心意多一点吧。
　　吃完早饭，宋羊问他：“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温书吗？”
　　程锋心烦意乱着，想自己温书的时候宋羊一般不会打搅他，便点点头。
　　“那我可以在你书房看话本吗？”宋羊又问，还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不吵你，也不乱翻你东西，会安安静静的。”
　　程锋有所顾忌，但对上宋羊恳求的目光，又败下阵来，“……可以。”
　　他应该把户籍的事告诉宋羊了，只是宋羊一直以为他是自己的夫郎，而没了这层关系，他们之间就只剩下那四十两的欠银……
　　想到这里，程锋胸口又闷闷的。
　　宋羊却高兴了，这算不算图书馆约会？嘿嘿一笑，小宋撩机准备行动了。
　　程锋拿着一本策论，半天看不进去一个字，三分心思想着户籍的事，剩下七分的注意力全放在宋羊身上了。宋羊捧着话本子，看得高兴了、生气了、郁闷了，心情都写在脸上，程锋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出了收藏宋羊小表情的习惯。
　　话本里有几个情爱故事，宋羊本抱着学习古人如何恋爱的心态，谁知道这几个故事全是悲剧！
　　“怎么了？”一直关注他的程锋问道，手有些痒，想捏住宋羊撅起来的嘴。
　　“不好看。”宋羊把话本子丢到一边，“你怎么给我买了这么个话本，里头的没有一对最后在一块儿了。”
　　程锋拿过话本翻了翻，才发现他随手拿的话本居然是这样的。“我给你找找别的。”
　　程锋翻出来两本小时候看的连环画，讲的成语故事。
　　“哇！这个好！”宋羊就乐意看图多字少的，他看着看着，就从坐着变成瘫着，慢慢地挪到程锋的小榻上，趴着翻书，右手一颗一颗摘葡萄吃，相当自在。
　　程锋不动声色地看了宋羊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集中到策论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锋面前突然多了一碗葡萄。每一颗大大的葡萄都仔仔细细剥了皮，翠绿色的果肉晶莹剔透，饱满多汁。
　　程锋偏过头，宋羊就坐在他脚边，怀里抱着葡萄，正小心地给一颗大葡萄剥衣，剥完后扬起手放到书案上的瓷碗里。
　　“吃葡萄呀。”宋羊语气甜软，对着程锋露出好看的笑脸。
　　程锋接捻起一颗葡萄吃进嘴里。“……谢谢，很甜。”
　　宋羊心里嘿嘿一笑。
　　那两本连环画很快就看完了，他见程锋在知识的海洋里翱翔，一时间无聊极了。然后宋羊就想起了差点被忘掉的图书馆约会计划。
　　宋羊突然忆起以前看过的影视剧，好多桥段都是嫔妃给皇帝喂葡萄，身体半趴在皇帝身上，千娇百媚地喊：“皇上～”，然后皇上就会揽住美人的腰，回应道：“爱妃～”
　　以前觉得辣眼睛，但现在，宋羊觉得他可以！
　　于是宋羊剥完一颗，矜持地递到程锋嘴边，又觉得不够靠近，身子立刻往下压了压，贴在程锋的胳膊上：“夫君～吃葡萄啊～”
　　“咳咳咳、咳……”程锋呛到了。
　　宋羊觉得自己很诱惑，没想到程锋居然笑了，还笑得呛到。
　　“你笑什么？”宋羊又羞又恼，城墙厚的脸皮都挡不住他的害臊。
　　“你、咳咳，咳咳咳……”
　　宋羊要伤心了，正好院子外传来小孩子们喊宋叔夫的声音，宋羊恶声恶气地道：“我走了！”
　　“等等、咳咳咳……”程锋急忙要拦人，但宋羊已经气腾腾地跑远了。
　　跑出院子，宋羊的心情还是不好，“你们找我做什么？”
　　“宋叔夫，我们去四爷爷那吃糕，你去不去？”
　　“叔夫，你怎么流鼻涕了？”
　　“笨，才不是鼻涕呢，叔父，你的脸花了！”
　　宋羊在听到“鼻涕”两个字的时候就觉得不妙，闻言赶紧跑到井边，借着水面隐隐能看出他脸上有几道比较亮又微微带紫红的印子——
　　宋羊用手摸了下，粘的，原来是葡萄的汁水。八成是他剥葡萄时挠了脸却没注意，嘴巴上一道，脸颊上三道，怪不得被说成“鼻涕”了！
　　想到自己刚刚就是这么个样子喊“夫君”，程锋能被他撩到就奇怪了！
　　“叔夫？”
　　“宋叔夫？”
　　“你们去吧，”宋羊从水桶里掬了捧水擦脸，无力地拒绝，“四爷爷是请你们小孩子吃的，叔夫我是大人，才不去呢。”
　　“好吧，”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道：“那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拜拜吧。”宋羊蹲在门口目送他们，什么时候程锋对他也能像这群小萝卜头一样盲目喜爱就好了。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宋羊正要进去，却看到宋赵氏从路的那头走了过来。
　　宋羊挑起一边眉锋，宋家断亲后就没出现过，这会儿来做什么？宋羊主动走出去，堵住宋赵氏要迈进程家大门的脚步。
　　“羊哥儿啊。”宋赵氏笑得和蔼可亲，踮脚向程家里张望，“就你在呀？”
　　宋羊挡在她面前，“程锋也在，你来做什么？”
　　宋赵氏上下打量一番宋羊的干净衣着，心里泛酸，眼珠子滴溜溜转：“你二哥前段时间不知怎么伤了腿，你也不回去看看？怎么，嫁人了就跟娘家生分了不成？”
　　“我们已经断亲了，你不会忘了吧？”宋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哎呀，那哪里做得数？我可是你亲娘！”宋赵氏压低声音，“羊哥儿，程锋是不是很有钱啊？他对你怎么样？”
　　宋羊活动了活动垂在身侧的手。
　　他能在程锋面前做一只小绵羊，但不代表他对别人也是这样。
　　“你有什么事，直说。”
　　“哎呀，我好歹是你娘！是想关心关心你，在程家过得好不好？”
　　“比在宋家好，也比被卖去赌坊要好。”宋羊皮笑肉不笑地道。
　　宋赵氏一噎，“你这孩子，气性变大了不少嘛。我就问问你，程锋怎么不摆酒？”
　　“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娘！”
　　“你是个屁！”宋羊看了眼院子里头，压低了声音，怕打扰了程锋念书。
　　“你个烂胚子！我问你！程锋之前一直不娶亲，现在娶了你过门却连桌酒都没办，他是不是不喜欢双儿啊？”
　　“他喜欢的。”宋羊没心情跟她废话。
　　宋赵氏端着态度，像是施舍一般地对宋羊说：“你就别明眼人偏遮眼——自己骗自己了，糊弄谁呢？谁不知道程锋摆明了是不满意你，双儿不好生养，哪点儿比得上闺女儿，你大姨的姑娘只比你大一岁，模样也不差，你闪开，我去跟程锋说道说道，这萍姐儿啊……”
　　“萍、姐、儿？”
　　宋羊皮笑肉不笑地重复道，宋赵氏对上宋羊的目光，心底一凛，无端地生出一股惧意，剩下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第15章 啵啵
　　宋羊记着程锋就在家里，两人站在门口太打眼，于是耐下性子：“萍姐儿是吧，这边不好说话，跟我来。”
　　宋赵氏有些畏缩，但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她对宋羊从来都只有打骂。跟着宋羊走到角落里的一棵树后，宋赵氏很不满：“来这儿做什么……”
　　宋羊眼神彻底冷下来，瞬间出手掐住宋赵氏的脖子，像杀鸡似的拎着宋赵氏的脖子把人拎离了地面。
　　“想塞人？”
　　末世磨砺留下的杀伐气息喷涌而出，宋羊忍不住想要“一劳永逸”，但他答应了程锋，不做不该做的，所以除了宋垒那次，宋羊都没有主动找宋家人的麻烦，一方面是因为他毕竟不是原本的宋羊，原身受了多少苦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宋羊不在意宋家人，也就不打算花功夫认真收拾他们，但偏偏宋家人还要来招惹！
　　宋羊一点一点收紧力道，把握一个不会出事、但足够吓人的度，宋赵氏急得用手去抓、去挠，宋羊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宋赵氏的肩上捏了两下，宋赵氏的两条胳膊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宋赵氏眼里的惊骇越来越浓厚，她用力蹬腿，宋羊警告她：“蹬一下，腿也给你废了。”
　　宋赵氏顿时一动不动了，当真犹如一只待宰的母鸡。
　　手上掐着一个人，宋羊面上却云淡风轻的，“不要打程锋的主意，懂吗？”
　　宋赵氏很是努力地眨了眨眼睛。
　　宋羊便松开了手，又在她肩膀上点了两下。
　　宋赵氏落在地上，两腿发软，用力咳了好久，宋羊却没有离开，宋赵氏心里打鼓，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迎上宋羊俯视的目光，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能被轻易碾死的虫子。
　　她狠狠打了个激灵。
　　“说起来，我不是你亲生的吧？”
　　宋羊很早就有这个疑惑了，原身跟宋家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宋家人都不喜欢他，一直奴役他做事，最奇怪的是很少让原身出门，宋羊总觉得宋家人像是故意的。
　　“你、你，我……”宋赵氏更是慌乱，不知所谓地嗫嚅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说完，宋赵氏立刻捂住嘴，含含糊糊地，“你就是我亲生的！”
　　羊哥儿那么胆小，根本不会大声说话！更不会打人！宋赵氏觉得羊哥儿变了，简直像另一个人，但目光落在宋羊右手的虎口上，那里有一个烫伤，是宋羊十岁时被烧火棍烫的，不禁疑惑地问出声，“羊哥儿，你怎么变这样了……”
　　宋赵氏被吓傻了，不然也不会就这么问出来，但寻常人确实不会有程锋那样的脑回路，敢直接往借尸还魂上猜。
　　“因为我不想再被你们欺负了呀。”宋羊笑眯眯的，语气轻快，但他越笑，宋赵氏就抖得越厉害。
　　“还没回答我呢，我是不是你们宋家亲生的？”
　　“……当然，”宋赵氏哆嗦了很久，才说：“是。”
　　宋羊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拍了拍宋赵氏的肩膀，“不管你之前替谁做事，磋磨了我宋羊这么多年，也够了，以后管好你们的手脚，别来烦我，也别想攀扯程锋，不然……”
　　宋羊把拳头张开，再骤然握紧。
　　“唔！”宋赵氏吓得捂住了脖子。
　　“至于我是不是亲生的，既然是个秘密，那就好好守着，懂？”
　　宋赵氏疯狂点头，“懂！不该说的我不乱说！”
　　“滚。”宋羊哼一声，宋赵氏连忙爬起来往家跑，她要赶紧告诉当家的，宋羊什么都知道了！
　　宋羊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宋羊只是诈她，没想到真的诈出来一个身世秘密，但他不想知道，看宋赵氏的态度，似乎是有点背景的人家呢，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就不好了，他只想跟程锋过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宋羊。”程锋见宋羊一直没回去，于是寻了出来，正好看见宋赵氏远去的背影。“她怎么来了？”
　　“没事。”宋羊调整了下表情，有些心虚，又有些尴尬，忍不住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往水井跑去。
　　程锋却误会了，一把拉住他，“她打你了？”
　　“？”宋羊愣了下，反应过来，“没有。”是我打她了才对。
　　“那你挡着脸做什……”程锋没说完就明白了，是他关心则乱了。
　　宋羊蹲在井边疯狂洗手，也不知道宋赵氏几天没洗澡了，脖子又黏又臭，宋羊快被恶心死了。
　　程锋看他一直在清洗，后悔方才笑得太厉害，让宋羊难堪，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你生气了？”
　　“没有啊。”
　　程锋走到宋羊面前，宋羊尴尬地扭开头，他只要想到自己鼻子下一道“鼻涕”，还冲程锋喊夫君，就尬得脚趾抠地。
　　程锋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他道歉：“抱歉，我不该笑你。”
　　“笑就笑了嘛，我也觉得好笑。”宋羊两颊微红，小宋撩机可不能就这么坠机了，他对程锋说：“你要是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了。”
　　宋羊闭上眼睛，眼睫毛颤呀颤的，慢慢嘟起了嘴巴。
　　“……”程锋愣了下，眼神变得幽深难测，眼里有什么在燃烧，最后却“噗”地熄灭了。
　　宋羊等待的时候只觉得时间漫长，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什么碰到了自己的嘴，心里一喜——不对！
　　宋羊睁开眼，无语了。程锋居然用两根手指把他的嘴捏住了，他现在像只小鸭子！
　　“那你就气着吧。”程锋淡淡道。
　　放开他的嘴唇，程锋拿来毛巾，打湿了给宋羊擦脸。宋羊看在他亲手给自己洗脸的份上，大方地原谅了程锋刚刚的不识趣。
　　“还有手，给我洗手。”宋羊伸出手，看着程锋道。
　　程锋没说什么，就真的握住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搓洗，他垂着眼，宋羊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心情好得很，心情一好就又想作妖，他故意用嘴巴发出“啵啵”的声音，还往程锋脸上凑。
　　程锋捏住他的脸，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快中午了，准备吃什么？”
　　“我还是有一点点生气的，我要吃你做的。”
　　“可以。”
　　“这么好说话？”宋羊夸张地做出吃惊的表情，然后红着脸道：“那就给我吃吃你的嘴吧，公子～”
　　“……回头我就把那些话本都扔了。”程锋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
　　宋羊也不恼，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他看得很清楚，程锋也脸红了呢！
　　“刚刚宋赵氏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办酒，说村里人都在议论。”
　　程锋猛地刹住了脚步。
　　“……”
　　“我说——”
　　程锋的心一点一点提起来，这件事是他不对，他明知道村里人一定会议论宋羊，甚至说难听的话，但他又不能真的娶宋羊，程锋后悔，他应该早点向宋羊说明白的，说他的户籍没有落进程家，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娶他，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反正农家人说闲话也不过是一阵子，谁会整天盯着别人家的日子呢？等以后把宋羊送走，新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再议论这件事，也不会有人知道宋羊曾经“嫁”过人……
　　他终究是要亲手断开与宋羊的缘分的，早早说清楚才好。
　　程锋懊丧着，宋羊的脚步一声慢慢靠近，终于来到了他身后，“我跟她说——关她屁事。”
　　“……”
　　宋羊冲程锋眨眨眼睛，狡黠地笑：“我做得好吧？”
　　“宋羊。”程锋抿了下唇，“我们没有下定，也没有办酒，所以我们没有成亲，你的户籍……”
　　“我知道。”
　　“你知道？”程锋真的惊讶了，宋羊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羊点点头，“你还不喜欢我嘛，我知道的。”
　　“……”程锋糊涂了，宋羊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你一开始只是想救人，宋家把我推给你，是强买强卖，你不愿意，可以理解。”
　　“不是，我……”程锋想说他没有不愿意，但宋羊一直打断他：“我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所以我们可以相处一段时间，互相了解了解，等你喜欢我……等我们互相喜欢，我们再成亲！”
　　宋羊背在身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说出这番话，远比他以为的更需要勇气。宋羊没有谈过恋爱，他决定要撩程锋、要对程锋好，甚至准备了一箩筐土味情话，但新手上路，根本就不熟练，“喂葡萄”不就翻车了？
　　“所、所、所以办酒的事一点都不急！”办酒了不就得洞房花烛夜了？宋羊还没想好呢！
　　脸一红，宋羊低着脑袋跑走：“我去摘菜！”
　　宋羊把自己羞跑了，全然不知道这番话有多大的威力，程锋很勉强地稳住混乱的心跳。
　　他知道他应该去把宋羊的户籍拿出来，问宋羊要不要搬去陈二娘家住，但程锋突然与一直不敢面对的自己的私心赤坦相对了：
　　是他想把宋羊留在身边。
　　这一刻，程锋是动摇的，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宋羊不是他经年后再不会忆起的过客，而是落到他这片旷野上的一颗种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他心里扎根、发芽。


第16章 暴雨
　　中秋前一天傍晚，天边积累了一层厚厚的乌云，空气变得很凉快。
　　宋羊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起来，看到程锋在收拾小菜圃，“你要摘菜？”
　　程锋摇头，“应该是一场大雨，我支个棚子。”他把四根木棍插去地里，又拿石头围住木棍防止木棍被风吹得移位，然后拿来一张蓑草编织的“布”盖在上面。
　　宋羊给他帮忙，又清理院子里的水沟，把里头的枯叶垃圾都弄出来，防止排水不畅；再把腌菜的缸子搬进厨房，把晾晒的干菜通通收起来，等做完这些，天边还是一种诡异的亮橙色，而翻滚的乌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沉重得仿佛马上要坠下来，给人窒息的压迫感。
　　饶是不懂天象，宋羊也能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大雨会有多么可怕。
　　酝酿许久的雨直到晚饭后才落下，又急又凶，滂沱的雨声甚至穿透紧闭的门窗，在屋内回响。砰的几道惊雷，盖过风雨的呼啸，震得屋舍都抖了抖。
　　宋羊独自在卧房里待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下去，抱着枕头跑去书房，雨被风吹得斜着往屋里飘，几步路的距离宋羊的衣服就湿了。
　　“程锋。”宋羊唤了一声。
　　程锋立刻打开门，把宋羊拉进书房，“不好好在卧房待着，乱跑什么。”
　　“雨太大了，我害怕。”宋羊睁着眼睛说瞎话，把枕头往书房的小榻上一放，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我今晚跟你睡。”
　　为了防止程锋反对，宋羊说完就躺到了小榻上，闭上了眼睛。
　　程锋把他揪起来，宋羊抱着他的胳膊耍赖：“我就要跟你睡，夫郎都害怕了你还不管！你这个夫君怎么这样啊。”
　　程锋无奈，“行，跟你睡。”
　　“真的？”
　　程锋摸到他微湿的衣裳，皱起眉，“回卧房去，把衣服换了。”
　　宋羊刚要开口，程锋又道：“我也过去。”
　　“好嘞。”宋羊把自己的枕头和程锋的枕头都抱进怀里，贴着墙根回了卧室，不多会儿，程锋也抱了一床被子跟了过来。
　　卧房里燃着一盏油灯，小小的火苗把昏暗的房间照成暖黄色，卧床大部分陷在阴影里，程锋看到宋羊只穿着里衣坐在床上，白色的里衣晃得他眼花。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宋羊把程锋的枕头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那张木板小床早就被收起来了。
　　“都行。”程锋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你不睡？”
　　程锋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再看一会儿。”
　　“……那你别看太晚。”宋羊真心实意想问，到底是他不行，还是程锋真的不行啊？怎么就是撩不动呢？但他不信程锋今晚不睡觉！
　　暗戳戳地计划着什么，宋羊滚进床里侧，拥着自己的被子，亮晶晶的眼睛一直追随着程锋。
　　程锋感受着他的视线，觉得手里的书有千斤重，他声音也沉沉的：“你好像不怕了。”
　　宋羊立刻做出害怕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拱到程锋身边，就在程锋以为宋羊会做什么的时候，宋羊只是说：“晚安。”
　　“晚安。”
　　“……程锋，晚安。”宋羊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他不明白，嘴巴发出啵啵的声音，然后期待地等着。他要不到亲亲，隔空啵啵一下总可以吧。
　　程锋的心忽然变得好软，“晚安，宋羊。”
　　宋羊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程锋看完书，然而他闭上眼没多久，就从装睡变成真睡了。
　　绵长的呼吸暗示着主人的好眠，程锋等宋羊睡熟，不再用书本做遮掩，程锋有些“放肆”地盯着宋羊看。但他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当油灯燃尽，返回了书房。
　　一夜的狂风骤雨，宋羊却睡得很沉，醒来时根本不知道时辰，屋里也没有程锋的身影。
　　“程锋——程锋——”
　　宋羊慢吞吞爬下床，走出卧房就闻到了米香。
　　“你做好早饭了啊。”
　　“嗯，去洗脸。”
　　宋羊乖乖去洗漱，程锋把粥盛在碗里，坐在桌边等他。
　　“雨一直没有停吗？”宋羊洗漱时看到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小菜圃的棚子被掀飞了，地里的菜全都淹了。
　　“下了一宿。”
　　宋羊的神情渐渐严峻起来，他才到异世多久，又要遇上大灾了吗？
　　程锋安慰他不会有事，但程锋自己也知道，这场大雨带来的影响一定是巨大的。
　　“地里才开始收成，会不会全淹了呀？”
　　“昨天中午田里就开始抢收了，能收多少是多少。”
　　“那今年，收成岂不是会少很多？”
　　程锋点点头。
　　宋羊忧心忡忡地喝着粥，他留意到程锋多看了几次门口的方向。早饭后，程锋拿着蓑衣和农具出门，宋羊跟着他。
　　程家在大溪村的西边，雁秋山脚下，地势比东边高一些，小院的门朝南，开门就能看见大片的田野。
　　沿着泥泞蜿蜒的土路走下去，屋舍散星般地坐落着，规则的、不规则的田地被切分开来，大雨漫灌使得它们相连成一片，有些已经抢收完的，地里成了一个深深的水坑，有些还没被收割的稻穗则被大雨压趴了，埋在水中的土里，从混浊的水面下透出青黄色，好多人家披着蓑衣站在地里。
　　他们在“争”，尽可能地抢救还没泡烂的成果。地里的谷子，土里的蔬菜，还是树上的瓜果，少争一个，就意味着少一口吃的。
　　乌沉沉的云像压在人头顶上，天地间仿佛没有光。
　　宋羊站在田埂边，目光掠过一张张忧愁的面容。
　　大雨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弓着背，一次一次把手伸进泥水里，试图捧住一把一把微薄的希望。
　　宋羊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能做什么？他来自一个科技时代，有着超乎这个世界的前卫思想和知识，他的到来，也许有着特殊的意义呢？
　　宋羊脑海里闪过一样又一样事物，又一个一个否决，最后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程锋在宋羊差点踩坑里前及时牵住他：“陈二娘家在那，走。”
　　陈二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四年前死了，二儿子是货郎，常年在外跑货，这回暴雨淹田，家里只有陈老汉、陈二娘和大儿子媳妇三个大人。宋羊走近了才发现，小陈宜居然也在，小小的一只，几乎要被堆起来的稻苗盖住了。
　　“陈二娘，我和宋羊来帮忙。”程锋打了招呼，就赤脚下了田。
　　宋羊也要脱鞋，却被陈二娘拦住，“羊哥儿，你把小宜带回去，给他喂点饭吧。”
　　宋羊迟疑地看向程锋，程锋点头：“再做些吃的带过来，陈二娘他们应该都还没吃。”
　　“不用太麻烦。”陈二娘一家忙活一个多时辰了，确实又饿又累，“替我们照看小陈宜就可以了。”
　　“不麻烦的。”宋羊抱起小陈宜，“我很快过来！”
　　宋羊回去后立刻起锅烧水，做了一大锅面条，汤热乎乎的，最适合在天冷的时候吃了。
　　小陈宜吃的早上剩下的粥，他也不挑，乖乖的自己吃饭。等宋羊把面条都倒进大盆里，才一抹嘴巴站起来，小跑着过去抱起干净的碗筷，跟宋羊一起去送面。
　　“宋叔夫，雨什么时候会停啊？”
　　“很快的呀。”宋羊摸摸小陈宜的脑袋，“害怕吗？”
　　“嗯。”
　　宋羊以为小陈宜是害怕打雷和雨声，没想到小陈宜却说：“地里没有吃的，就得花钱买了，家里没有钱，小叔叔又要好久好久不回来，奶奶好担心。”
　　小陈宜的这种“害怕”，其实就是担心，虽然年纪小，但小孩子对家庭的氛围往往是敏感的，他的早慧和懂事让宋羊心疼，“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宋羊的好话灵验了，正午时分雨终于停了，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乌云散开，露出晴朗的日光，人们稍微直起腰休息了会儿，脸上也能看见一点儿笑容了。
　　宋羊跟着在田里泡了半天，腰酸背痛，脸色也白了几分，但他一点儿苦都没有喊，倒是程锋心疼他，让他回去休息。
　　宋羊不肯，说话间，忽然有人奔走呼喊，说村长让大家都去村祠前的广场集合。
　　村民们对这个消息一点儿都不惊讶，宋羊搞不清状况，程锋拉着宋羊让他坐到树根上，蹲下身子给宋羊擦脚，一边解释：“村长在大雨淹田后就进城去问灾田补贴的事，应该是回来了。”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宋羊不自在地动了动，耳尖发红，“我自己来！”
　　“别动。”
　　程锋地大手轻易地扣住了宋羊的脚踝，仔仔细细地擦过脚底板和指缝，这套动作其实和一旁的陈家媳妇给小陈宜擦脚是一样的，但宋羊的脸皮突然就薄了，受不了地抢过布巾，胡乱地擦了擦便穿上鞋子。
　　有人酸了一句“哪有汉子给双儿擦脚的”，但大部分村民都是善意的打趣，陈二娘更是笑得一脸欣慰。
　　众人三三两两赶往小广场，已经到的村民聚在一起说话，气氛因为雨停了而轻快了不少，但村长陈长柯的表情不像是有好消息的样子。
　　宋羊牵住程锋的手，程锋的手很凉，宋羊便连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两双手紧握着汲取彼此的温度。他有些庆幸，程家的田都是租出去的，程锋平时打猎收入尚可，之前卖水果也赚了一点钱，不然简直无法想象他们如果折损了这些收成该怎么办。
　　等人都差不多来齐了，村长大声道：“都静静。大雨不止淹了咱们这里，朝廷会发放灾田补贴，不过——”
　　陈长柯顿了顿，看着一张张期待的脸，有些不忍心，“上头征役了。洵水沿岸的村子都得去修渠。”
　　“修渠？！”
　　“这时候还征役？！”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是必须去吗？……一家去几个人啊？……咱们跟洵水也算不上太近吧……天杀的，洵水那么险，又是大暴雨，我当家的怎么去啊……”
　　“都静静！”陈长柯深吸一口气，“每家都必须出一个男丁，没有男丁的补二两银子。节后第二天就得上工，去修渠的每人每天八十文，如果逃役，取消灾田补贴。补贴下个月发，按每家人头分，一个人五斤旧米、一斤新米。”
　　“才五斤？！”
　　“这才能吃多久？！今年冬天怎么办啊……”
　　每家出一个男丁，还是必须？
　　宋羊愣了愣，抓着程锋的手用力收紧，所以程锋也得去吗？他不知道洵水有多凶险，但听周边的人都在哀嚎，宋羊也跟着心慌。
　　“别担心。”程锋又说了一遍，反握住宋羊的手：“洵水渠已经修了两年了，几乎修好了，这次是突然下暴雨才急着征役的，这么多人都被征去，快的话半个月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之前去镇上的时候，听人提到过。”
　　宋羊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程锋那天一整天为什么心不在焉的，但好像还有什么被他忽略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宋羊很不安，直觉告诉他，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而这件事一定至关重要。
　　“二两银子我们又不是出不起，程锋，要不……”
　　“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一定要去吗？”宋羊其实知道，只有家中没有男丁的，能交二两银子了事，程锋有劳动能力，却故意不去，是逃役，要吃板子的。
　　“我出门的时候，你去陈二娘家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宋羊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守着咱们家，等你回来。”
　　程锋心里有些满足，像被什么填上了空缺，“好。”
　　“你之前有去服役过吗？”
　　“有。”
　　“那你就有经验咯？咦，他们那边在说什么？走，去听听。”
　　村长的通知也说得差不多了，有人在讨论服役的人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宋羊连忙凑过去，一边听，一边默记。
　　程锋跟在他身侧，看着宋羊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只是当宋羊看过来，他又会敛去所有的深情，只剩下表面的冷静。


第17章 中秋
　　这个中秋注定不同以往，洵水沿岸的村落都笼罩在淡淡的愁云下。
　　乌云没有散去，深蓝色的天空像披着烟灰色的纱。
　　程锋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烧热水，给两人驱驱寒气。
　　宋羊瘫坐在凳子上，困得想打盹，但他可没有忘记今天是中秋节，中秋夜应该吃顿丰盛的。
　　“程锋，你也来歇一会儿吧。”
　　“嗯。”程锋将柴火点上，和宋羊一起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蒲扇，时不时煽煽火。
　　宋羊双手托着下巴，暖暖的火烤得他发懵：“你晚上想吃什么？”
　　程锋有些犹豫，宋羊已经很累了，他想说不如随便吃点，但中秋佳节，月圆人圆事事圆，他和宋羊都没有亲人，似乎更应该过好他们的第一个节日。
　　也是最后一个节日。
　　“我给你做吧。”程锋道，脑子里想着他会的那几样。
　　“你要做什么？”
　　“面条？”
　　“中午吃过了呀。”
　　“那煮饭吧，炒两个肉菜，两个蔬菜。”
　　“做这么多？”宋羊指了指天色：“已经很晚了。”
　　“那……”程锋皱眉，有些遗憾，“如果天气好，我们去镇上吃，还能看灯会。”
　　宋羊听他一点儿不提让自己做饭的话，心里暖呼呼的，顶着被暖红了的脸蛋，说：“我知道一个特别简单的焖饭，还很好吃，做这个怎么样？”
　　程锋还在纠结，宋羊凑得离程锋很近，蛊惑一般地：“真的很简单，不会累的，你帮我，我们一起。”
　　于是程锋便没有了顾虑。
　　宋羊说的焖饭确实很简单，准备了腊肉丁、萝卜丁，简单调味，再跟米饭一起煮就行。两人分工，宋羊洗热水澡的时候，程锋处理食材，然后程锋去洗，宋羊把锅架上灶台，等了大约三刻钟，饭就熟了。
　　酱油调过色的米饭是有色泽的，扑面而来一股咸香的味道，味道却爽口不腻，腊肉丁有嚼头、萝卜丁清甜软绵，饭里再加一点点葱花，吃起来有滋有味。
　　“好吃吗？
　　“好吃。”程锋给予肯定。
　　宋羊开心地笑了，肚子里填了一碗饭后，便拿了一块甜月饼掰着吃。
　　程锋饿狠狠地吃了两碗饭，而后选择了咸月饼。宋羊开始预想，明年的端午是不是也得准备咸甜两味的粽子？到那时候，程锋应该也已经考上童生了吧？
　　“宋羊。”程锋忽然拿出一个布包，“给你。”
　　“给我？”宋羊下意识接过，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惊喜不已：“礼物吗？”
　　“嗯。”
　　布包里头有一套新衣裳，素雅的荷绿底色，衣摆绣着浅鹅黄的小花。之前宋羊不方便总穿程锋的旧衣服，便在进城的时候去了布店，不过当时嫌贵，宋羊只挑了最便宜的成衣，他还记得这套是布店老板说过的、时下最流行的样式。
　　除了这套衣裳，还有一把套着牛皮鞘的短刀。且不说用牛皮做刀鞘是多么难得，那把短刀一看就不是凡品。整体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长，刀柄缠绕的也是牛皮，刀身稍微长于刀柄，通体竖直，护手上有繁复的花纹，一边开刃，刀锋磨得很薄，中间一侧的位置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承”字。
　　“我、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宋羊懊恼，他都不知道程锋是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怪不得宋氏撩机屡屡翻车，就他这脑子，是他不行。
　　“没关系。”程锋并不在意，“这把刀很锋利，你拿着防身。”
　　宋羊比起那套衣裳，确实更喜欢短刀。刀柄上的磨损说明这把刀已经用了很久了，而在末世，赠予对方自己的武器，就是最高的信任。这里虽然不是末世，但看得出来，程锋非常珍惜这把短刀，把刀保养得很好。
　　“我好喜欢！谢谢你！”宋羊对短刀爱不释手，也没有忽视那套新衣，当即回屋换上。
　　宋羊以前没试过这样的颜色，换上后，宽大的袖口有些不适应，裳长及脚背，行走间衣裾摩挲，宋羊还重新整理了头发，然后深吸口气，推开房门。
　　看到程锋惊艳的表情，宋羊紧张的心情顿时缓解了。
　　“好看吗？”宋羊明知故问。
　　“很好看。”程锋诚实道。
　　宋羊原本的模样就非常出色，这个身体原本骨瘦如柴、面色虚黄，但养了近一个月后，就像一朵花骨朵儿慢慢绽放，露出姣好的姿色，令人惊奇的是，这几乎与宋羊原本的样子一模一样。
　　宋羊下巴清瘦，天生微弯的唇角和丰满的唇珠带着几分妩媚，幸而宋羊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清冽的眼神盖住了媚气，漆黑的眸子上是沉沉的长睫，鼻子很秀气，宋羊最不满意的就是自己的鼻子，嫌弃它精致却不挺拔，不过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这样的双儿最是好看。
　　新衣裳在宋羊身上，完全被宋羊掩盖了光辉，就算是世家贵族出身的双儿，也不及宋羊。程锋觉得，这套还配不上宋羊，宋羊是渐渐拭去尘的明珠，只有京城里最时兴、最昂贵的料子，才能跟宋羊相得益彰。
　　宋羊从程锋欣赏的眼神里得到满足，他捏起一小块月饼，亲昵地递到程锋嘴边，程锋在他期待的目光下，配合地张嘴咬住。
　　之后的投喂越来越顺手，直到程锋再也吃不下。
　　斜风细雨又起，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程锋在书房，宋羊则独自待在卧房里，手上拿着绷子，借着两盏油灯，拼命点亮自己的刺绣技能。
　　宋羊听人说，服役的人最好在衣服上绣名字，因为要在工地上住到徭役结束，绣了名字才不会跟别人的衣服拿混了，另一方面，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也能从衣服上辨认出尸体的身份。
　　宋羊当然不希望程锋发生意外，他还听说，人们会在家人衣裳内里、胸口的位置用红线绣上特别的花纹，承载着祝福和祈祷的绣纹会保佑家人平安归来。
　　在绷子上稍做练习后，宋羊就开始实操了。他选择绣“咩”字，毕竟太复杂的他也不会。
　　他割破左手的无名指，放了一点血，染在准备好的红线上——这个做法也是听说的，虽然迷信，但宋羊没有纠结。
　　好长时间过去，一堆短线勉强拼凑成了字，别说什么技法什么美观，这一堆近看凌乱、远看模糊的刺绣，已经是宋羊的巅峰水平。
　　马不停蹄地绣到了后半夜，宋羊才疲惫地睡去。
　　而程锋的书房也彻夜长明。
　　他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进一个小木盒里，再把所有的工图、书信、账簿和小木盒一起放进一口箱子里，用暗色的布盖住，再推进床底下。
　　书房里的东西他全部检查过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什么不该遗漏的东西。
　　就在晚饭前，宋羊去沐浴的档口，头上有搓小灰毛的信鸽飞入程家，太子说：旼帝急病。
　　眼下庞令坤才离开京城，他的爪牙依旧驻扎在京中，新上任的宰相是三皇子一派，还未有所作为，旼帝突然病重，不得不让人担心京城的局势会如何转变。
　　倘若旼帝真的大限将至，那原先计划的科举进京就不合适了，他们必须加快布局的脚步，在夺位之争彻底爆发前占据棋盘上的一席位置。
　　程锋离京八年，但没有与京城断开联系。在京中的仪国公府、太子少傅常先勇、太子少保陈康南、翰林院编休廖之济、礼部侍郎谭恳及侍中费筱等，中部的珲州刺史赵有青、西南蜀地上河郡司马曹众、以及北边镇守玉春关的大将军柳瑛，这条联络线网罗了元国天南海北，京内部分由太子亲自把握，在京城外则由程锋替太子打理。
　　为了保障联络的安全和快捷，程锋在元国十四个州下辖的四十三个郡里，设置了七个大镖局、二十二个小镖局，最大的有上百人，最小的仅五人，镖局一边接寻常生意，一边收集和调度各类情报。程锋还从柳瑛将军那里吸纳了一批退伍后无处可去的残兵，培养成一支特殊的队伍。
　　几年来，程锋在幕后处理各项事务，从没有出过一点差错，能力可见一斑。
　　不过这张联络网里并没有程锋的生父关钿。当初他前脚离京、后脚就遇到暗杀，说是埋伏也不为过，而最可能透露的他行踪的，就是关钿。
　　想到关钿，程锋心中翻涌着恨意，久久才恢复平静。
　　他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一条一条指令，安排他明天去服徭役后一段时间的事情。其中的重点，就是宋羊。
　　若说程锋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就是宋羊。
　　洵水河渠的役期长则一两个月，程锋打算在恰当的时机传回他意外身亡的消息，然后把“程锋”名下的田地和铺子全部交给宋羊，再以送尸骨返乡为由，让宋羊前往渠州。呈胜镖局的总部就在渠州，也方便让人照顾宋羊。
　　程锋什么都打算好了，但他万万想不到，后来的每一件事。都没有按照他预期的发展。
　　沉寂数日的太阳从地平线探头，这个秋天最大的一场暴雨也终于停了。
　　程锋推开门，宋羊捧着叠好的衣物站在门口，看样子似乎正要敲门。
　　“程锋，早啊！”


第18章 分别
　　“这些我都给你绣好名字了！”
　　程锋看见宋羊眼底的青黑，蹙眉，“你一整晚没睡？”
　　“睡了的。”宋羊猜的到自己的黑眼圈有多大，“等你出发了我再补一觉就行。我去给你做早饭。”
　　程锋拉住他，抓着宋羊的手腕把宋羊的左手举起来，面沉如水，“你受伤了？”
　　“没有。”宋羊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成功，无奈之下说了实话：“真的没事，就是一个小口子！我给你绣了这个。”
　　宋羊掀开一件里衣，指着胸口上丑不拉几的“咩”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原本红色的线染了血，变成了深褐色，程锋是土生土长的元国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风俗习惯呢，他心里酸酸涩涩的。
　　接过衣服，程锋牵着宋羊走进书房，拆开宋羊随意包扎的布条，重新上药包扎，好在那伤口确实不大，只是程锋看到他指头上那些被针扎的红点点都觉得心疼，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放了血的口子。
　　“下次不要做了。”程锋闷声道。
　　“那得不再去服徭役才行呀。”意思就是程锋每次出远门，宋羊都会替他绣心口字。
　　程锋不知该说什么，无言地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做早饭吧，你的手先不要沾水……”程锋看到灶台上摞着二十张厚厚的饼，“你做的？”
　　“嗯呐。”宋羊没睡多久就起来了，悄悄去了陈二娘家，“其实我就做了五张，剩下十五张是跟陈二娘买的，你拿着路上吃，我听说工地的伙食特别差，等安顿下来了，你就托人送信回来，需要什么，我给你送。”
　　程锋记得，宋羊一开始只会择菜，但现在连烙饼都会了。他突然有些自责，他对宋羊不够好。
　　“衣服的这里，”宋羊指着衣襟的位置，“我给你做了暗袋，银子放这里，安全。膝盖和手肘的位置我给你加厚了，一定不要受伤……”
　　宋羊叮嘱了好一会儿，“你有在听吗？”
　　“有。”
　　“那吃……”
　　“程小子！走了！”院子外头传来陈家大爷的声音。
　　“这么快？”宋羊慌了，“你早饭还没吃呢！”
　　“不是有你做的饼？我在路上吃就行。”
　　“……好吧。”宋羊懊恼，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
　　“一个人在家要小心。”
　　“嗯嗯，对了，程锋，我想画图，可不可以用你书房的纸笔？”
　　“画图？”
　　上一次程锋问宋羊想不想考取功名，当时宋羊没什么想法，但暴雨过后，宋羊总是在想，如果他所学的知识能应用在这个世界，也许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一定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程锋似乎在宋羊眼里看到了光，莹亮又温和，在这双眼睛里，所有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
　　“我打算先试一些小玩意儿，你放心，我只是想为村里做点事，到时候我就说那些图纸是你想到的，可以吗？”
　　程锋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如果你想做什么，就去找村长，村长会帮你的。但记住一点，危险的事不要做。”
　　“我知道了啦，你放心。”
　　天光越来越亮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为送行忙碌，陈老汉又催了一次，宋羊依依不舍地跟在程锋后面出了院门，还想跟着去村口，程锋拦住了他。
　　“回去睡一觉。”
　　“……嗯。”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宋羊知道程锋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了，但来到这里后与他最亲近的人只有程锋，他从没想过程锋会突然离开。
　　程锋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忍不住将宋羊拥进怀里，但这个怀抱很短暂，像清晨的露水般转瞬即逝。
　　“保重。”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两个字。程锋松开手，留下远去的背影。
　　陈二娘走过来，拍拍宋羊的肩膀，“别担心，啊。”
　　“谢谢陈二娘，您也别担心，有程锋在，他会照顾陈大爷的。”
　　“是啊，多亏有程小子在。你快去休息吧，瞧瞧你，眼睛跟兔儿似的，怪不得程小子那么心疼。”
　　宋羊闻言破涕为笑，但返回家中，空落落的感觉又包围了他。一觉睡到午后，宋羊吃过饭才勉强打起精神，坐在书案前准备画图。
　　宋羊最先思考的，是如何给田地排水。
　　在宋羊学过的知识里，古代排水系统一般由暗渠、明沟、坎井、池塘和溪流河江五个立体交叉的层次构成。
　　大溪村以明沟为主，大部分是一掌宽、两掌深的排水沟，排雨水和生活废水。暗渠很少，厕所的污水则直接堆积到厕所底下的大坑里，用作农家肥，程锋家用的恭桶，每天倒，家里才没有异味，而其他人家的厕所都会有一股非常原生态的味道。
　　而且这种做法有很大的隐患，污水中的垃圾会腐蚀土壤，对周边的植被极不友好，百年后，堆积废物的地方石质变得脆弱，还可能形成塌陷。
　　田野的沟渠则与村子里的溪流相连，灌溉和排水同用，闸口人工控制，不方便不说，效率也低，还存在安全隐患，比如这次暴雨，便无法自主排出漫灌的雨水。
　　宋羊想解决这个问题，他首先想到的是溢洪道。溢洪道是用在水利建筑里的防洪设备，体积通常巨大无比，当水位超过安全限度时，水会从溢洪道的洞口流入，向下游流出，防止水利建筑被洪水毁坏。
　　宋羊倒不是想做那样的庞然大物，他提笔在纸上画出一个躺平的“L”，根据“L”的形状画出管道，再把这个管道设置在田地里，当田里的水超过警戒线，漫过管道口的水自然会进入暗渠，从而排出。
　　但这就要求暗渠必须是在地底的，若想实现，会是一项很大的工程。
　　宋羊正愁着，有人拍响了程家大门。
　　“羊哥儿，你在吗？”
　　宋羊听出来是梅冬的声音，跑去开门：“冬哥儿，你怎么来啦！”
　　“平时我不见你去找我玩，还不许我来找你么？”
　　“哪的话，热烈欢迎！”宋羊嘿嘿地笑，有些憨，然后他发现梅冬不是自己来的，还有陈无疾——村长的小儿子，村里唯一的秀才。
　　陈无疾被免去了劳役，此时拉着一辆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毡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陈秀才，你们这是？”
　　“你跟冬哥儿要好，我跟程锋又是好兄弟，不介意的话喊我陈哥就行。”陈无疾是带着任务来的，他揭开毡布的一角，露出里头的米、油、面，“程锋怕你自己在家不方便买粮食，早上走之前特意交代了，托我买了给你送来。”
　　暴雨刚过，村里又欠收，这时候米、油、面的价格可想而知，不然陈无疾也不会拿毡布盖上，生怕别人看了眼红。
　　“快进来吧！”宋羊心里暖暖的，即使程锋不在家，他也能感觉到程锋的体贴和照顾。
　　宋羊帮着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进厨房里，除了米油面，还有各种调料，宋羊心疼，这些得多少钱啊！最后居然还有好几匹漂亮的绸缎。
　　“这是……？”
　　“你夫君说要给你做衣裳。”梅冬笑眯眯地道。
　　宋羊两眼一黑，程锋不会误会他喜欢刺绣吧？“我不会啊！”
　　“对啊，是我给你做。”梅冬揶揄地看着他，“我的绣活儿是村里做得最好的，你夫君可交待了好几遍，给你多做几套漂亮又舒服的衣裳。一会儿你让我量量尺码。”
　　宋羊脚趾抓地，窘的。连忙招呼他们夫夫俩在院子里坐下，自己进厨房烧水，又拿出水果款待。
　　走出厨房，就看到陈无疾和梅冬正在看自己刚画的图。
　　宋羊一拍脑袋，坏了！
　　刚刚他嫌书房太闷，椅子也不舒服，就挪到了院子里作画，光线也充足些，结果程锋的惊喜让他把图纸忘得一干二净，这下该怎么解释纸上的简体字和英文符号？
　　“羊哥儿，这是你画的？画的大溪村吗？”梅冬好奇地看过来。
　　笔墨纸砚都在桌上放着呢，宋羊也没法否认，只能点头，“随手画着玩的。”
　　“没想到羊哥儿你还识字，”梅冬又道，就在宋羊的心随着他的话语揪起来时，梅冬却说：“但写得这样缺胳膊少腿的可不行啊。”
　　梅冬的父亲是邻村的秀才，也是陈无疾的启蒙老师，所以梅冬也是识字的，他只以为宋羊是自学的写字，并没有怀疑其他。
　　宋羊缓缓松了口气，果然，正常人都不会有程锋那样的脑回路，哪有直接就猜到借尸还魂的，程锋简直是个bug。
　　敷衍地点点头，宋羊赶紧招呼他们喝水，生怕露马脚，梅冬心大，果然没有在意，但是陈无疾端详着图纸，一直没说话，宋羊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又是一咯噔。
　　只是比起图是谁画的，陈无疾对图纸本身的内容更感兴趣，“羊哥儿，这是暗渠？”
　　“嗯，是，呃，我听程锋说过，所以就想试着画下来……”宋羊开始铺垫，但陈无疾不甚在意，“哦，程锋是跟我爹说了你会画图。”
　　宋羊这才想起来，早上程锋交代了，让他画出图纸后可以找村长，原来程锋有放在心上，还替他打点好了啊！
　　“羊哥儿。”
　　“啊？”宋羊赶紧回神，努力绷住想要起飞的嘴角。“怎、怎么了？”
　　“这里分开的三层，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说起专业内容，宋羊的气场顿时变了。


第19章 第一张图
　　陈无疾所问的，是排污洞的侧视图和俯视图。
　　宋羊在排污洞里设置了三层过滤网，最上面一层是竹织的，孔隙最大，可以拦截体积较大的垃圾；中间一层铺两层，竹织加藤编，孔隙缩到最小，再铺上石子和瓦片，这一层会拦截下排泄异物，用作粪肥的原材料；最下面一层则是“布夹沙”，最终过滤一遍污水，再排进地下河里。
　　虽然大自然有着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但这种能力是有限度的。
　　宋羊在制图时，以排污洞为起点，将田地里的迷你溢洪道和居民房屋的暗渠连结起来，构建了大溪村排水系统的框架，再连接所有的明沟与池塘，把田地灌溉和泄水独立开来，形成了一套体系。
　　其中废物的再利用是最大的亮点。
　　听着宋羊的讲解，陈无疾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看得出来，这项工程对村子大有益处，且能惠及以后的世世代代。
　　尤其是三张网更换方便，可以取出粪便集中到一个地方一起发肥，比村民自己家弄的那一点点粪肥方便多了！
　　梅冬也被宋羊的描述吸引，“这样茅厕就不会臭了！”
　　“没错！”谁想每次上厕所都得憋气啊！
　　“宋羊，你懂好多啊。”梅冬有点崇拜地看着宋羊。
　　“都、都是程锋告诉我的！”宋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这个又是什么？”陈无疾又问起溢洪道。
　　接下来他问的若干问题，宋羊都一一给了解答，他不知道村长能不能接受自己的这些想法，所以拿陈无疾夫夫练练嘴皮子，也希望回头这对夫夫能帮他在村长那刷刷好感度。
　　整张图讲完，宋羊口干舌燥，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汇报演讲，连着灌了两大杯水。这么做是有效的，宋羊刚讲完，陈无疾就立即拿起图纸回家找他爹去了。
　　宋羊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软体动物，梅冬贴心地把一块甜饼子递到宋羊手边：“快吃点吧。”
　　宋羊忍不住星星眼：“冬哥儿你真好！”
　　“你才是呢，画图怎么这么厉害？”
　　宋羊不能说实话，只能大言不惭地道：“天生的吧。”
　　“那你能帮我画一些花样子吗？”梅冬有些羞涩地提出要求，“我对动笔的事总是不太行。”
　　“没问题呀！”宋羊一下子想到了许多有趣的花样。“对了冬哥儿，你做衣服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吗？”
　　宋羊很喜欢程锋送的中秋节礼物，想给程锋回礼，但不知道送什么好，便想观摩梅冬做衣服的过程。
　　“我不太会做针线活，你看我的手。”
　　“这……全是针扎的？”
　　“是啊呜呜呜。”
　　宋羊觉得双儿太难当了。明明长得像男人，却被男人当女人看待，力气比女人大、干活比女人多，干得不好居然还会被女人看不起。宋羊听到了好多这样的话：你这个双儿居然不会做某某、你居然连啥啥都不知道……
　　其实很多事情都跟性别没有关系，但不论是哪个世界，人类社会都一定要给性别贴一些标签。
　　梅冬却没有，这个单纯又爽朗的双儿一拍手，高高兴兴地道：“可巧了，我会使针不会动笔，你会用笔不会使针，咱俩的手合起来才像是一双手呢。”
　　“可不是嘛！”宋羊拉住梅冬的手上下晃了晃，“我的另一双手，总算见着你们了！”
　　梅冬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陈无疾一路跑回家，陈长柯正坐在家门口看晚霞。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爷子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爱在每天傍晚时喝上那么几杯，可惜前年生了场病后，这唯一的爱好还被家里的那位管制了。
　　“爹——”
　　陈长柯等小儿子冒冒失失地跑近了，“怎么就你回来了？咱家板车呢？”
　　“在程锋家。”
　　“你夫郎呢？”
　　“在程锋家。”
　　“那你自己回来做什么？让冬哥儿自己拉板车么？”
　　“没呢，冬哥儿要给羊哥儿做衣裳，我一会儿去就去接他。爹，你看这个！”
　　“啥东西？”陈长柯接过图纸，稍微转过身子，让余晖照到纸上，一愣，“工图？”
　　“对的嘞！这是程锋让羊哥儿画的，你看这里、这里……”陈无疾把图给他爹讲了一遍，兴奋不已：“爹啊，这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咱得抓紧动工啊，不然冬天可就到了！”
　　陈长柯忍不住对着小儿子的呆脑瓜来了一巴掌：“呆脑瓜！一头热！这是说建就能建的？现在谁家拿得出钱？”
　　通水的管渠要么用青石，要么用陶瓦泥，这张图里的管渠把整个村子都连接上了，先不说要花多少钱，就冲着得把一些没问题的暗渠挖出来重新连接，就得有好多人不能同意。
　　“这事啊，吃力不讨好。”
　　“爹，怎么就吃力不讨好了？”陈无疾不满，“您难道看不出来？这样改，不仅能防暴雨淹田，还能助地里增加收成。”
　　“那你去跟大家伙儿说呗，让掏钱。”
　　“……你是村长，你去说。”
　　陈长柯又给了陈无疾一个巴掌。“这脑瓜子是空的吧？打起来咚咚响。”
　　“爹，就算是我打你，你的脑瓜子也得咚咚响。”
　　“你敢！”陈长柯哼一声，继续看图纸。虽然嘴上说这事行不通，但他却一直捧着图纸没放下。
　　陈无疾自然了解自己的父亲，“爹，今年不行，那明年呢？”
　　陈长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这是什么？”
　　他问的是宋羊随手写的几个英文字母，陈无疾“哦”一声，“羊哥儿不识字，这是他自己画的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这图是羊哥儿画的？宋家教的？”陈长柯说完也觉得不可能，“程锋教的？”
　　“不知道，说不定人家就是天分呢？冬哥儿不就是嘛，绣活儿做得比谁都好！”
　　陈长柯思索着什么，“你说，这改渠易沟的事，是程锋想出来的，还是羊哥儿？”
　　“这还用说嘛，当然是程锋了！羊哥儿字都认不全呢。”
　　“程锋之前可一直避讳绘工图的事，怎么现在突然拿了图出来？”
　　“这还能是因为什么，”陈无疾不假思索地道：“村里刚遭了灾，程锋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陈长柯无语，怎么他和小儿子就想不到一块儿去呢？他分明是想说这图完全是出自宋羊之手！
　　“考上秀才有什么用，还不是傻……行了！快去接你夫郎回来！天黑了，别摔着冬哥儿！”
　　“那这图……？”
　　“先把图给人送回去，再请羊哥儿明天有空上咱们家一趟。”
　　“知道了，爹。”
　　等儿子走远，陈长柯又一次看手中的图，儿子没见识过程家的图所以不知道，程家的图都有特殊的记号，所以这张图绝对不是程锋绘的。又想起程锋临走前小声交代的那几句话，陈长柯摇摇头，“算了，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子，还是别知道太多的好……”
　　月上梢头，被征来劳役的人陆陆续续抵达了修渠的工地。他们要等到天亮才能登记姓名、安排铺位，这会儿暂时只能在附近的林子边缘和山坡上将就一夜。大部分人都有经验，席地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程锋闭目养神，在听到三长三短的鸟叫声后，他装作起夜的样子，毫不引人注意地进入林子深处。
　　“属下卓秋，见过主子。”一个矮小的身影恭敬地问候道。
　　“只有你？”
　　“回主子，方庭和方潘失去了联络。”
　　“怎么回事？”
　　“四日前，龙王庙的管事突然过来，说需要一批人过去帮忙，把身高体壮的人挑走，当晚方庭还留信与属下，但第二天便下起了暴雨。去龙王庙的那些人只有部分回来了，方庭和方潘至今没有消息。”
　　卓秋和方庭、方潘三人都水性极好，才被安插在洵水工程里，程锋清楚自己定下的规矩，那二人没有任何消息，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说说洵水渠的情况。”
　　“是。下渠还有半段未修，彼此暴雨又损毁多处渠身，上游的拦截坝被冲垮了一段，那里离龙王庙最近，想来此次征役的人马也会调一部分过去。属下也想……”
　　程锋打断他，“你姑且按兵不动。”
　　“是。”
　　“可还有其他要事？”
　　“启禀主子，属下还有一事要报。属下从龙王庙回来的那些人里听到一个说法：他们那天是被叫去龙王庙搬东西，大约百来口大箱子，全是银子。”
　　“真假可查证了？”
　　“主子请看。”卓秋从怀里掏出来一块银角子，银角子边缘齐整，成色九分新，上面还刻着花纹，写了“福”字。
　　“这是从其中一人身上得到的。”
　　“广福商号……吗？”程锋沉吟，而后问道：“现在谁在盯着邢大人？”
　　“回主子，是太子的人，侍卫三队的贾一。”
　　“让他明晚来见我。”程锋又下令：“再让人顺着洵水沿岸找一找方庭和方潘，若有其他异常，立刻来报。”
　　“属下领命。”
　　卓秋退下后，程锋独自仰望夜空。
　　深蓝的夜幕里点缀着点点星光，透过疏横的枝丫，能看到一轮黄灿灿的圆月。
　　可惜昨夜没能赏月，也不知此时宋羊是否已经睡下了。


第20章 启发
　　宋羊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昨夜程锋不在，月亮却格外的亮、格外的圆，宋羊趴在窗口看了好久，所以今天就起晚了。
　　“呵哈～”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宋羊迷迷糊糊的，早饭还做了两人份。
　　宋羊拍拍脑门，赶紧醒醒盹，“得，留着下顿吃吧。”
　　吃完早饭宋羊匆匆赶往村长家。
　　陈长柯家坐落在偏北的位置，门前的小径边上长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白色花朵疏散地分布在草丛里，这片小花丛背后是齐胸高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藤蔓，蔓上有黄色的花，一只蜗牛正顺着腾慢悠悠地往上爬。它们交织成乡间独有的质朴的美，也是主人的悠然雅趣，在这包围中，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院子和四间大小相近的房屋。
　　梅冬坐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抹眼泪的小男孩。那是梅冬的儿子，小名阿摩，三岁。
　　“冬哥儿！”
　　“羊哥儿，你来啦。”
　　“阿摩怎么哭啦？”
　　“宋、宋苏呼……”阿摩有一双和梅冬一模一样的杏眼，泪光盈盈地唤了宋羊一声，然后一脑袋扎进梅冬怀里，宋羊被他萌得心软。
　　“他摔了一跤，你瞧。”
　　宋羊顺着梅冬指着的地方看去，阿摩的头上肿了个红包。
　　“这要不要紧？让钱大夫看看吧？”
　　“我刚从钱大夫那回来的，没大事，过两天就好了。”梅冬抱起儿子，“快进来，我爹在家呢。”
　　“是羊哥儿么——”村长浑厚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位年近半百的长者精神奕奕地从堂屋走到院子里，“都进来吧。”
　　宋羊跟着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角落里正在面壁的陈无疾。
　　宋羊看向梅冬，有些不知所措，梅冬早就习以为常了，笑着解释道：“夫君跟阿摩开玩笑，害阿摩磕到头，爹罚他呢。”
　　陈长柯哼一声，表情还是僵硬，“还不赶紧过来，让人看笑话。”
　　陈无疾一撅一拐地走过来，扯了扯嘴角，“羊哥儿，你来了啊。”
　　宋羊憋笑，没想到陈家是这个画风，不过他还挺喜欢这样轻松活泼的家庭氛围。
　　“羊哥儿坐吧。”陈长柯招呼宋羊坐下，又叫梅冬拿糖水和零食款待客人，先是亲切地问候：“早上吃了么？”
　　“吃了。”
　　“程锋不在，你一个人住总是不太方便的，若有什么事，尽管过来。”
　　“谢谢村长。”
　　唠了几句家常，陈长柯就利索地进入了正题，“昨天无疾拿回来一张建渠改沟的图纸，听说是羊哥儿画的？”
　　宋羊拿出图纸，“是，是程锋的主意，我只是画下来而已。”
　　“羊哥儿的画技也是跟程小子学的？”
　　“我以前没事的时候经常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陈长柯和蔼地笑了笑，“天赋异禀啊。”
　　“村长您过奖了。”
　　陈长柯低头看向图纸，用手描画沟渠的走向，“这些个地方从房子底下穿过去了，能不能改从乡路下头走？”
　　宋羊考虑了下挖掘的深度，“可以的。”
　　“暗渠的材质，羊哥儿想过了？”
　　“青石为上，陶泥次之。”
　　“就算是陶土，也不便宜。”
　　“可以先把明沟修好，侧壁用石头和碎瓦片固定，大溪边的石头就很合适，也不用钱。”
　　陈长柯见宋羊看着他，还在等下文，显然没听懂自己的暗示，索性直白地说：“不仅是施工的费用，制图费一时半会儿也是拿不出来的。”
　　“制图费？”宋羊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而后恍然，连忙道：“图不要钱的。”
　　“这可不行。”村长想也不想地否决了。“一手拿图一手交钱，这是规矩。”
　　在村长的解释下，宋羊终于明白了“规矩”的意思。
　　原来，元国的律法规定，每一项工程都需要在动工前进行登记，登记施工地点、施工时间，施工地的主人姓甚名谁，建成后还要去官府再报备一次，之后这个建筑物每一次更换主人，也都要去报备。听起来很像现代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只不过在现代，土地是属于国家的，而在这里，土地是私人所有的。所以即使是再小的村落、再穷的人家、建的再怎么小的房子，都需要进行登记，便于管理。
　　而如果这项工程有工图，必须把工图复刻一份留底，绘图人的名字也必须登记在册。一般的房屋都不需要用到工图，只有特别的建筑工程才会绘制施工图，宋羊画的这套排水系统，可不止是特别，还“特大”。
　　当听说一定要署名时，宋羊就开始头疼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宋羊还是懂的，更何况程锋耳提命面地告诫过他好几次。
　　宋羊不好登记自己的名字，但是用程锋的名字也没关系吗？想到分别时自己还跟程锋说“只画点小玩意儿”，转眼间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怎么解释啊。
　　而村长接下去的话，更加重了宋羊的忧虑。
　　因为绘制工图非常难得，除了工部，民间只有“善工坊”是专门绘制工图的地方，富贵人家若想整点儿不一样的房子、客栈、别院等等，都可以到善工坊买图纸，或者直接请善工坊的人画图，这些可一点儿都不便宜。
　　善工坊除了自己制图，也会收购图纸，宋羊即使没有去过善工坊，也能猜到他这张图的价值肯定不低，这点他还是有信心的。
　　宋羊原本是打算先拿出一些小工具的图纸，循序渐进地，之后再把排水系统的图纸拿出来，没想到这么不巧，直接就被看到了。他昨晚还想，看到了就看到了吧，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嘛......
　　宋羊挠挠头。
　　“村长，制图费的事我不太懂，不如等程锋回来再说吧。”宋羊一边说，心里一边琢磨：如果以后能画图卖给善工坊，倒也是一条赚钱的路子，得找个时间去善工坊看一看。
　　陈长柯也是这个意思，因为这项工程太大了，报备的时候一定会引起注意，说实话，陈长柯琢磨了一晚，也没想明白程锋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弄了这么大一张图出来？还是说......
　　陈长柯不着声色地打量宋羊，这个小哥儿下笔熟练流畅，一气呵成，技法却很是古怪，但画出来的图却惟妙惟肖。
　　“那姑且就等程锋回来再说吧。”
　　“爹，那岂不是要明年才有可能开工？”陈无疾忍不住插嘴道。
　　陈长柯一瞪眼：“也不差这一年半载，你也不看看现在哪家哪户掏得出银子来。”
　　“哎，我就是有些心急。”陈无疾真心实意地叹道：“要是能在明年夏天修好就好了。”毕竟夏季多雨，要是再发生大暴雨，有羊哥儿说的那什么排水管在，就不用太担心了。
　　“咱们村算好的了。”陈长柯比他看得开些。
　　“那我就先把图拿回去，完善一下要改的地方。”
　　“辛苦羊哥儿了。”
　　“不辛苦不辛苦。”宋羊紧接着提出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村长，村子里有会做木活的人吗？”
　　“有的，壮山就是，他住在尾儿下边，一会儿让冬哥儿带你去，是有什么家伙什要打么？”
　　“想打一个木架子。”宋羊犹豫了下，还是拿出了另一张小图纸，“像这样的，拿来种菜用。”
　　这是一个比人还高的五层架子，每一层都像一个盒子，没有盖，底部还有许多孔洞，层与层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
　　“种菜？”陈家人异口同声地问。
　　“羊哥儿，这怎么种啊？”陈无疾好奇地问。
　　宋羊示意他们看背面的效果图，效果图里，每层盒子里都装满了土，绿油油的蔬菜就长在里面，种植方式一目了然。
　　“暴雨把小菜圃淹了，我就想，要是菜圃可以搬进屋子里就好了。”宋羊有意要启发他们，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其实蔬菜也不用多深的土，对不对，所以就用这样的架子，一层一层种，浇水的时候从上往下浇，浇多了也能通过这些洞眼儿把水漏到下一层。平时就放在院子里，要是大雨，就搬进屋，也不占地方。”
　　“还能这样？”陈长柯越琢磨，眼睛越亮。
　　陈无疾想到自家院子里的菜园子，如果换成这样的架子，能放好几个，种植量一下子就翻倍了。
　　“羊哥儿，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我怎么就想不到呢？”陈无疾惊叹不已。“这能不能用到地里头？收成可能翻好几番啊。”
　　“直接用到田里不合适，架子太过密集会影响光照，太疏散则不如不用。”
　　陈无疾闻言有些可惜。
　　“而且植株长的、果实太重的那些都不能种，只能种一些生菜白菜之类的。”
　　“除了你说的，能种的还有很多呢。”梅冬也赞叹道。
　　陈长柯想的却更多。
　　这次雨灾，家家户户至少没了六成的收成，排水的工图虽然好，但远水毕竟救不了近火！这种菜架子才是能解决当下问题的好东西。
　　“羊哥儿，这架子……”陈长柯欲言又止。


第21章 奇怪
　　大溪村不是离洵水最近的，也不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但眼看着冬天快要到了，怎么的都得在第一场雪落下前多囤积些食物才行。陈长柯对这个菜架子很是动心，如果整个村子都能用上，该多好。
　　宋羊见村长欲言又止，不由得问：“村长，这个不会也要登记报备吧？”元国难道还有专利保护法不成？
　　“不用。”见他误会，村长哭笑不得。“羊哥儿，等这架子弄出来，让村里人都上你家去看一看，成不成？”
　　“可以的啊。不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先打一个栽培架出来试试。”宋羊爽快应下，看了看时间，快午时了，提出告辞。
　　陈长柯根本不怀疑这个架子能不能行，他心里已经肯定一定能成。只是毕竟是羊哥儿自己想出来的，总不好直接开口就要人家把法子交出来。
　　“栽培架……这名字挺好。冬哥儿，你记得跟壮山说，让他快点做。”
　　宋羊心念一动，说道：“村长，要不您家也打一个？到时候更方便让大家看到效果，看到了效果，大家才会跟着做嘛。”
　　陈长柯微微睁圆眼睛：“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反正栽培架也是看一眼就能知道原理的东西，宋羊就没想要藏着掖着。排水系统也好，栽培架也罢，他做这些的出发点，都是希望能帮到村里的村民。
　　没想到宋羊如此大方良善，根本没有藏私的念头，陈长柯心里生出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陈长柯不得不提醒他：“羊哥儿，这栽培架是可以卖了赚钱的。”
　　宋羊摇摇头，“太麻烦了。”
　　“你这孩子，有钱赚还嫌麻烦。”
　　“村长，这架子又不是多难的东西，大家看会了自己做都行，就算不用木架子，用竹篓子装满土，挂起来也是一样的。”
　　让他从木匠那里订做、再倒卖，费精力不说，也不一定能赚多少钱。宋羊一开始就没想利用这个赚钱，不如趁这个机会在村子里刷一刷好感度。
　　村长一家的好感度已经刷新了，陈长柯愈发觉得羊哥儿胸襟开阔，见识不俗，心里对宋羊的疑惑也越来越深，但面上没有任何表露，郑重其事地说：“今年收成不好，大家伙都得勒紧裤腰带过冬，栽培架要真能多种些菜出来，全村的人都得感谢你。”
　　“是啊，羊哥儿，这可是好东西啊。”陈无疾和梅冬都附和，梅冬怀里的小阿摩什么都不懂，也跟着大力点头。
　　“那事不宜迟，我就赶紧去把栽培架做出来吧。”宋羊被他们的严肃感染，手上轻飘飘的图纸仿佛变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
　　陈长柯留他，“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村长，下次吧，我先去打栽培架，有些地方得当面说才能明白。”
　　“那这次不留你了，栽培架是大事。”
　　“您放心。”
　　离开村长家的时候，宋羊听到了一阵咳嗽声，他朝掩着窗户的房间看了一眼，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颀长温润的身影。
　　宋羊小声问：“冬哥儿，你家有谁生病了吗？”
　　梅冬告诉他：“是爹亲。爹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原来是村长夫郎，宋羊想起来，他至今还没有见过村长夫郎呢。
　　“不要紧吗？听起来咳得很厉害。”
　　“没事的，爹亲常年吃着药呢，这几日天气转凉才听起来严重些。”
　　“这样啊。”宋羊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村长夫郎居然走到了窗边，正好对上了目光。
　　村长夫郎的五官清秀俊朗，颜值非常高，两鬓微白，却气质卓卓，让宋羊想到了大学教授。这个好看的男人对着宋羊微微一笑，像春风吹拂过竹林，青波摇摆，动中有静，万籁皆是默默的生机。
　　宋羊点头致意。梅冬把儿子交给陈无疾，转过头就见宋羊的脸微微发红，“你爹亲长得太好看了吧！”
　　“你下次见到爹亲，一定要当面夸他才行。”梅冬了然，笑眯眯地说：“爹亲最喜欢别人夸他好看了。”
　　宋羊：“呃？好。”这一家子的画风好像有点怪……
　　陈长柯走进卧房，站在夫郎身后，替他关上窗户。不赞同地道：“明知道不能吹风，还站在窗边做什么？”
　　“我想看看承锋的夫郎长什么样。”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陈长柯把人重新塞进被窝里，“看完了什么感觉？”
　　“挺好的，感觉很相配。”
　　陈长柯闻言，轻轻叹一口气，“羊哥儿挺好的。可惜程锋那小子，倔得跟头牛似的，说什么都不办酒，他这辈子都不娶亲了不成？”
　　尹柏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到桌上，那里有一枚刻着“怀桑”二字的玉佩，玉的质地清透，表面光滑，明显是常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有空就叫羊哥儿多来做做客，你们夸了大半天的工图，我还没见到呢……”
　　木匠陈壮山住的“尾儿下”就在高云山的山脚，与程锋家几乎隔着一整个村子的距离。宋羊庆幸，得亏有冬哥儿带路，他自己绝对走不到这里来，又远又绕的。
　　“壮山叔？在不在？”梅冬对着敞着门的院子，扬声询问。
　　院子里有一块角落的地上堆着做木活的工具，地上全是木屑，宋羊好奇地张望着，只见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哥儿走出来，“冬哥儿，是你啊，我爹不在。”
　　“牛哥儿。”梅冬笑着替两人介绍：“这是羊哥儿，羊哥儿，这是牛哥儿。”
　　宋羊笑着向他问好，心里忍不住吐槽他跟陈牛儿的名字。
　　“你就是羊哥儿？”牛哥儿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近，“当初你被卖进程家的时候我没去看热闹，原来你长这样啊，真好看，村里最好看的双儿应该就属你了吧。”
　　宋羊谦虚地否定了，有些搞不懂牛哥儿到底是不是在损他。
　　梅冬见怪不怪地拍拍宋羊的胳膊，“牛哥儿讲话就这脾性，你习惯就好了。”
　　“是呀，别人都说我说话难听，不过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宋羊乐了，这个人怪有意思的。“我想找壮山叔打样东西。”
　　“我爹跟我娘去摘果子了，要我带你们去吗？不远。”
　　宋羊与梅冬对视一眼，“可以呀，麻烦你了。”
　　“不麻烦啊，就带个路嘛。”牛哥儿又盯着宋羊瞧了好几眼，像是小孩子看到没见过的新鲜事物，必须要瞧个过瘾，“你之前怎么都不出来玩呢？听说宋家人还打你了，你以前要是跟我们一起玩，我们肯定会帮你的。”
　　宋家人大概是做贼心虚，一直把原身拘在家里，原身会选择撞树自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理压力。宋羊叹气：“他们不喜欢我出门，总是让我干活。”
　　“你好可怜啊。”牛哥儿同情地看着他，“不过你现在不是宋家人了。”
　　“是啊。”
　　“程锋对你好不好啊？”牛哥儿又有新的好奇，“他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
　　“程锋吗？”宋羊惊讶，“不会啊。”
　　牛哥儿撇撇嘴，“是真的，他来找我爹做弓，表情可冷了，平时也很少看到他对谁笑，不过倒是偶尔会看到他帮陈二娘背东西。”
　　这还是宋羊第一次从别人口中了解程锋，“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吓人，其实他人很好的。”
　　“才不是呢！有一次我在他跟前摔了一跤，他看我自己爬起来了，点了个头就走了！”牛哥儿继续道，还翻了个白眼。
　　他这个白眼太有灵魂，宋羊没忍住笑出声来，梅冬也笑不停，“程锋刚来大溪村的时候，很少露面，偶尔才会在山脚下看到他，大家都觉得他太‘独’了，那时也就我爹和夫君，能跟程锋说上几句话。”
　　“就是啊，他有时候上山打猎就是好几天，十天半个月的都在村子里看不到他，要不是他还帮村里头打狼，估计大家到现在都不喜欢他。”
　　“是、是这样吗？”
　　会看眼色的人早该打圆场了，可冬哥儿心大，牛哥儿心更大，两个人还齐齐点头，认真地表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你之前不怎么出门，可能没听说过，程锋不是挺有钱的嘛，他刚来村子不久，来找我爹换弓架，几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村里好些个人家听说了就想跟他结亲，”牛哥儿都不需要宋羊问，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话，“然后程锋就说他克亲！”
　　“克亲？”宋羊瞪大眼睛：“他自己说的？”
　　“是吧，好像是，我听说是程锋自己说的，他家里人都是被他克死的，所以他不娶亲，那之后就没什么人上门说亲了，我奶还说了，跟命硬的人走太近不好，让我看见程锋一定要绕着走。”
　　梅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着人宋羊的面说人家夫君不应该，赶紧用手肘捣了捣牛哥儿，“都是听说的，村里人瞎传的。”
　　牛哥儿撇嘴，“才不是！我在山上偷偷看见过程锋烧纸钱！他……冬哥儿，你拽我干啥啊？”
　　梅冬看看宋羊，再看看牛哥儿，心里着急，又不知道怎么说。
　　宋羊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得分明，不愿让梅冬为难，自己给了台阶下：“克亲这事也不一定准的，你看我现在不都好好的？”
　　“是啊是啊，所以有婶子就说，程锋是怕克了你，所以不办酒。”
　　“咦？”梅冬居然信了，恍然道：“原来如此啊。”
　　宋羊对程锋克亲的事很在意，还想再问，牛哥儿却向着前方招了招手，“爹！娘！”
　　站在树下的男人看过来，树上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她想转过头来，结果脚一滑，摔了下去。
　　“娘——”


第22章 谈成
　　“娘——！”
　　宋羊也被吓了一大跳，程锋克亲的事顿时抛到了脑后。
　　三人匆匆跑过去，幸好，陈壮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自己的媳妇。
　　“娘！你没事吧？吓死我了！”牛哥儿急哄哄地道。
　　木匠陈壮山是村子里有名的暴脾气，即使是对着自己的双儿，也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还不是你！吓着你娘了！”
　　“我嗓子大还不是学你的！”
　　“你还顶嘴！”
　　“我才没有呢！”
　　“壮山叔，牛哥儿，”梅冬熟练地打断两人，“快看看荷花婶子怎么样吧。”
　　“媳妇（娘），你没事吧？”陈壮山和牛哥儿又异口同声地低头询问。
　　倚靠在丈夫胸膛里的荷花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她有一张圆脸，身材也偏圆润，澄明的眼神天真无邪，她无意义地“嗯嗯”两声。
　　宋羊诧异，荷花婶子的心智……似乎不太正常。
　　其他人都习以为常了，陈壮山把媳妇托起来，牛哥儿蹲下身帮她整理衣裙，检查脚上是否有伤。
　　“你咋想的，让我娘上树？”
　　“你娘想上树玩。”陈壮山说。
　　“娘，咱们不上树了吧？”
　　荷花婶子迷惑地看着牛哥儿，等牛哥儿重复了三遍，荷花婶子才摇摇头，指着树上，开心地笑着，意思是还想爬树。
　　陈壮山便弯下他山一样稳健宽厚的背，抱起媳妇托举到树上，“小心点！”虽然嗓门大，动作却又轻又细。
　　宋羊在一边看着，心里动容。他没问荷花婶子是怎么回事，而是默默地跟着梅冬和牛哥儿一起把刚刚被打翻的果子捡回筐里。
　　“你是……那个谁？”陈壮山这才注意到来了一个面生的双儿，一边眼神询问梅冬。
　　“壮山叔，我叫宋羊。”宋羊赶紧礼貌地自我介绍道。
　　“壮山叔，这是羊哥儿，程锋的夫郎。”
　　“程小子的夫郎啊。”陈壮山想起来了，“宋赖子家的双儿？你们来有啥事嘛？”
　　宋羊回答他：“壮山叔，我想找你打一个木架子。”
　　“行，等会儿。”陈壮山仰头看了看自家媳妇，又指了指筐，“等摘满一筐，你俩要不跟牛哥儿先回去等吧。”
　　梅冬看向宋羊，宋羊摇摇头，“我们帮忙捡果子吧。”
　　于是荷花婶子在树上摘果子，陈壮山扶着树和竹筐，宋羊他们则捡地上掉下来的果子。
　　不一会儿，宋羊就注意到，除了自然脱落的果子，荷花婶子摘的果子基本也是丢下来的。
　　这是一片不大的苹果树林，树说高不高，但人爬上去后也不低，苹果摘下来后只能丢到树下人撑开的布上。眼看着荷花婶子踮起脚，去攀扯更高位置的苹果，被她拽着的枝丫颤颤巍巍的，注视着她的人，心也跟着颤颤巍巍。
　　“壮山叔，太高了，要不不摘了吧？”宋羊忍不住出声，他还克制了音量，怕吓到荷花婶子。
　　陈壮山也担心媳妇，难得放轻了声音：“荷花啊，下来吧。”
　　“……嗯？”
　　“牛哥儿饿了！我也饿了！咱们回吧，你饿不饿啊？”
　　荷花婶子拿着一个苹果，想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慢慢地滑下树。
　　宋羊情不自禁松了口气，才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紧张。
　　陈壮山看向宋羊，“你挺好，跟宋赖子一家不一样。”他说话也直来直往，牛哥儿说话的风格就是继承于他。
　　宋羊闻言展颜一笑，跟着他们回去，迫不及待拿出栽培架的图纸。
　　“你还会画图呢？”陈壮山吃惊地上上下下打量宋羊。
　　宋羊已经被质疑习惯了，正要解释，陈壮山却已经不在意答案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图纸上。
　　宋羊习惯了透视画法，即使是用毛笔和宣纸，绘图时也没能脱去原来的习惯，加上阴影的渲染，画出来的效果更为立体真实。陈壮山作为经验老道的木匠，一眼就记住了木架的结构，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羊哥儿，这图纸卖给我吧。”
　　宋羊一愣：“您想买图纸？”
　　“你这个架子是好东西，回头肯定能卖得好，”陈壮山开门见山，“三两银子。”
　　宋羊本来没想过用栽培架赚钱，但方才受过了村长的启发，宋羊在来的路上也琢磨了一点儿头绪。
　　梅冬怕宋羊真的嫌麻烦，凑到宋羊耳边：“羊哥儿，你看，栽培架是能赚钱的，也不麻烦。”
　　陈壮山还以为宋羊对价格不满意，咬咬牙：“三两半。”
　　宋羊安抚地对梅冬一笑，而后道：“我不卖图纸。”
　　“羊哥儿！”梅冬急了。
　　牛哥儿跟他爹一样瞪圆了眼睛，当真像一头小牛犊：“三两半可不少了！”
　　“我只是不卖图纸，但壮山叔你还是可以做了栽培架卖的。”
　　“你这双儿！要我白拿你的不成？”
　　宋羊没做过生意、也不擅长谈判，但面对陈壮山强大的气势，宋羊也能做到不慌不忙，“我当然不白给啦，您每卖一个架子，就给我二十文吧。”
　　“二十文？”
　　宋羊不知道陈壮山做一个栽培架的利润有多少，但既然陈壮山能提出三两半的图纸费，赚头肯定不小的，“壮山叔，你每卖一个栽培架，给我二十文就行，一个月结算一次，如果栽培架卖得不好，您也不会亏本不是？”
　　陈壮山微微眯起眼，二十文和三两半，这差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但宋羊后面那句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万一栽培架卖不好呢？
　　“你是不是傻？三两半啊！”牛哥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宋羊。梅冬虽然也很不解，但见宋羊已经定了主意，就没有开口。
　　“那我每卖一个，给你二十五文吧。”陈壮山对宋羊印象挺好，便再让一点，拍板道。
　　宋羊在心里简单算了下，只要陈壮山卖出去一百五十个栽培架，他能赚的就不止三两半。一百五十个看似很多，但他有信心，栽培架一定能流行起来。
　　“谢谢壮山叔！除了栽培架，我还有一个东西，叫采摘梯。”宋羊趁热打铁，他随手在地上捡了个小木片，以土地为画板，三两下就画出一个梯子的雏形，“……两脚支撑的结构，很稳定，不会摔下来。”
　　“这个像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在梯子上，缠绕着一条“管子”，像螺旋滑滑梯一样，用来输送果子。宋羊在管子的底部画了个筐，“采摘的时候只要把果子放进管子里，果子就会滑到筐里了，不会摔烂，也不会不小心砸到人。”
　　宋羊画图时全神贯注着，周围的人不知不觉也沉浸其中，随着他的说明，时不时点点头。荷花婶子盯着宋羊的手下灵活生动的线条，眼里直白地流露出喜欢的情绪。
　　“壮山叔，你看怎么样，采摘梯也一样，每卖一个，给我二十五文？”
　　“行。”陈壮山爽朗地应下了，“你这个双儿倒是厉害啊！就刚刚那么一会儿，你就想出了这个采摘梯？”
　　宋羊不过是借着后世的知识罢了，他搓了搓指尖，不好意思地说：“是看到荷花婶子才想起来的。”
　　荷花婶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指着地上的图，看向丈夫，无声地询问。陈壮山拉住媳妇的手，“等我做出来，给你使。”
　　两人感情很好，宋羊有些羡慕，而一下子谈成了两桩计划外的生意，让他的心情很是明朗，回家后还时不时哼起歌。
　　晚饭后，宋羊又摊开纸笔，全身心投入热情的创作中去了。
　　月上中天，星辉相伴，奔腾的洵水似乎都比白日要安静得多。
　　岸上稠密的棚屋里是挤挤挨挨的大通铺，人睡在里头，翻个身都可能碰到边上的人，这般拥挤的环境里，少了个人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程锋轻而易举地离开棚屋区，施展轻功穿越密林，来到了龙王庙。
　　与困窘的棚屋区截然不同，崭新的青石长阶铺就了求神拜佛的路，三道威严的山门一道更比一道高，在长阶尽头，是新漆新瓦，红砖红门。
　　高墙内，烛光明明，巡逻队严密地来回穿梭。
　　程锋冷笑，笑某些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守备部署如何？”
　　卓秋早已恭候多时，他压低声线：“卓秋见过主子。洵水渠除了靠近龙王庙的这一段，几乎无人守，龙王庙里的护卫则都身手不凡，一共十五个，三个一班，是那位邢大人带来的，依属下所见，他们的巡逻习惯和佩刀方式，像宫里出来的。”
　　程锋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看着前方，浓厚的夜色下只有龙王庙是光明的，就像吸引飞蛾扑火的一团诱惑。
　　“邢俊枝来了吗？”
　　“并未。”
　　程锋皱眉，邢俊枝——这位上头派下来监工的邢大人，他从京城带来的人手入夜后就围了龙王庙，像是筹谋着什么，但他本人却没有出现？
　　“走。”程锋下令，两人钻了巡逻队交班的空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庙中，来到了卓秋踩点时找好的地方。
　　这是一间“牢房”，里头关着几十个人，都是从服劳役的人里挑出来的，他们显然不是第一天来到这里了，即使双眼被黑布蒙上，手也用绳子绑着，他们都没有吵囔或者慌乱，只是静静地坐着，彼此也没有交流。心大的，甚至倚着墙打起了瞌睡。
　　程锋和卓秋从屋顶潜入，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互相绑上绳子、蒙上黑布，刚坐下，交班结束的一小队护卫就走了过来，解开牢门的铁锁链，呵斥着：“都出来！”


第23章 夜访上
　　“都醒醒！站起来！一个个的，是让你们来这儿睡觉的吗！”护卫队长语气不善，“动作快点！都不准说话，不好好干就等着捱鞭子！”
　　早在他开口的时候，“牢房”里的人就齐刷刷站了起来，默契地搭着身边人的肩膀，排成列走出去。
　　那人还不满意，骂骂咧咧地，手里一把长鞭，“啪”地抽到地上。
　　程锋和卓秋一前一后地跟在最后头。
　　白日里，程锋也没少混迹在役工里头打听消息，那么多个被挑去龙王庙干活的，总有嘴上把不住门的人。果然，有个爱吹牛的，就忍不住炫耀了自己拿到的“赏银”。
　　那赏银与卓秋呈给程锋看的一样，成色还很新的银角子，简单的花纹中是一个“福”字。据那人说，银角子是他们搬东西的赏，搬的东西都可重了，还搬了不止一两次，不过问他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那人又说不知道。也因为这人说漏嘴，程锋才得知今晚他们又要搬东西。
　　“牢房”里的人都走到了外面，贴墙根站成一排，护卫清点了人数，又检查他们的黑布是否蒙好了、双手的绳结绑结实与否，最后才用一根长绳子把他们“串”起来。
　　绳子往前拽，这些人就跟着走，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靠手中的绳子，稍微走慢了，还有鞭子伺候。
　　程锋默默记着路，没想到他们居然先被带到了前院。
　　而后每个人都被套上了一个绳圈，绳圈上系着粗麻绳，用来拉箱子。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把他们串在一起的绳子比赶车的鞭杆儿还好使，叫他们走他们就走，叫他们转弯他们就转弯，这一溜儿人就跟犁地的牛似的，勤勤恳恳地拖着东西往前赶。
　　箱子非常沉，程锋耳力过人，能听到晃荡时里头的东西互相碰撞的脆响——是银子。
　　程锋想了下人数，大概有三十口箱子，而从重量上估算，一箱大概三百两，这里就有一万两。
　　前头还搬过几次，那这几万两银子，从哪来？又要往哪去？
　　“发什么呆！”一直蠢蠢欲动的鞭子终于落到了人身上，“还不快走！”
　　程锋侧耳细听，被打中的那人没喊，却闷哼了一声，脚步沉重拖沓，腿上应该有伤。
　　护卫小队的队长也发现了，他盯着从那人身上淌下的血，忍不住咒骂晦气，“这样的家伙居然还挑来！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在他的暴怒威慑下，没有人敢偷懒。程锋拽动牵引绳，发出长长短短的信号，在程锋后头的卓秋便配合地用抹了东西的脚后跟往地上蹭，留下自己人才能知道的标记。
　　就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前头的人停下来了，程锋听辨出有一扇门被打开，哗哗的水声骤然清晰，而后又是一扇铁门，这时，牵引绳再次往前拽了。
　　收到了信号的人们继续往前走，程锋很明显感觉到地势变成了坡，他们正在往下走。
　　“都小心点！东西若是磕坏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护卫队长看到队伍尽头的程锋和卓秋，阴鸷的眼睛眯了眯，大步走近，“你们两个？新来的？”
　　程锋镇定地点点头，守规矩地没有开口说话，护卫队长似乎很满意，往程锋手里塞了一块银角子，也没有落下卓秋的，“好好干，有的是赏，回头嘴巴都严实点！”
　　程锋做出高兴的反应，立刻把银角子收进衣服里，然后再护卫队长的指导下，慢慢放低重心，半托半驮地带着大箱子前进。
　　过了一阵子，最前头的人已经踩进水里了，水流冲击石壁的声音在耳旁回荡，原来这向下的缓坡居然是通往地下的，这水就是洵水。
　　进入地下河道后，程锋就不太能判断方位了，只能从水的流向感觉出他们一直顺着洵水往下走。
　　四周一片漆黑，蒙眼的黑布已经没了意义，而指引方向的绳子还在拉扯，前路似乎还很长。不知不觉间，他们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有水的推力，沉重的箱子也变得轻松了不少，但这段路格外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才被解开绳圈。
　　箱子被卸走，所有役工原地待命，程锋留神听着，有浆拍打水面的声音，等这些船来了又走，护卫队的队长开口道：“再要几个人跟我去搬东西，谁还有力气？”
　　大部分人都抬不起手了，腿也软绵，程锋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个人走上前去。
　　护卫队长皱眉，“赏银不会少的，还有力气的就抓紧，想想你们家里的老娘和孩子。”
　　又有几人上前了，程锋隐晦地给了卓秋信号，于是两人也加入其中，最后凑了七个人。其他役工原路返回，这七人则跟着护卫队长往另一个方向去。
　　走了没多久，程锋就意识到他们似乎在没有目的地瞎走，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体力和体温也一点一点流失，程锋靠近卓秋，两人借着漆黑水面的遮掩，偷偷松开了绳子，事实证明这是对的，因为下一刻，程锋就听到了利剑出鞘的声音。
　　“怎么——”
　　“啊啊啊！”
　　最前头的两个人飞快地被解决了，程锋听声辨位，拉开身边的人，随即揪下蒙眼的黑布。
　　这个环境里，蒙不蒙眼其实差别不大，护卫队长早就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又手持火折子，当即发现程锋的手被解开了。
　　“你们是谁！”护卫队长喝问，立马又看到了同样自由的卓秋。
　　意识到不妙，护卫队长随手揪一个人挡在身前，右手用剑挡开卓秋丢来的暗器。
　　程锋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上前与之缠斗，剑气挑起水花，时而又利用水幕遮掩，程锋身手利落，只可惜对方有人质做肉盾，程锋打得束手束脚。
　　但毕竟是二对一，时间一长，护卫队长就落了下风。其他听到动静役工吱哇乱叫着，慌乱地跑却沉入水中，护卫队长冷冷一笑，抹了手中人质的脖子，而后掏出一样东西撒往空中。
　　“入水！闭气！”程锋只来得及大声警示，随即躲入水中。
　　扑通、扑通，几道入水声。护卫长冷笑，他撒的可不只是毒粉，还有会飞的毒虫！他可不信有人能活下来！
　　很快就有人挣扎着浮出水面，七窍流血，死时还大睁着眼，像是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护卫队长清点水面浮尸的数量，一，二，三，四、五？还有两个呢？
　　那两个呢！
　　护卫队长无法放松警惕，他用火折子照着水面，但还是没防住，突然就被人抱着脚拽进了水里。
　　卓秋拽着人往下沉，护卫队长大力挣动，程锋躲过他狂乱的动作，一剑刺入胸膛，而后抽出来，又补了一剑。鲜红的血花绽开，很快又随波翻涌，消逝在奔腾的洵水里。
　　程锋和卓秋从水里探出头，这段河道的水并不急，甚至称得上是平缓，但两边都是石壁，他们要上岸要么原路返回，要么顺流而下。
　　“主子！那里有船！”
　　卓秋看到远处有一道船影，“可能是这人撤退用的船。”
　　程锋直觉不对。这人如果是为了灭口，为什么不杀了所有参与搬运的人？而非得挑几个人？
　　“去看看。”程锋下令，卓秋领命，先一步过去查看，程锋也慢慢靠过去，路过一具“尸体”时，尸体突然抬起手伸向他。
　　这具“尸体”趴在另一具尸体上，把真正的死人当成了浮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救……救救、救……我。”
　　程锋犹豫一瞬，还是游过去，帮那人把绳子和黑布都解开。
　　“还能动吗？”程锋问。
　　那人僵硬地点了点头。
　　程锋便拽着这人向船游去，卓秋已经查明安全，恭敬地把程锋扶上船，又把那人拉上去。
　　“主子，这人……”卓秋点亮了一直放在牛皮袋里的火折子，“这人中毒了。”
　　“水里有毒，若是有外伤，很可能中招。”程锋的视线落到救上来的这人腿上，那里有几道鞭伤。
　　被救的这人大约五十出头，肤色黝黑，布满了晒伤留下的痕迹和辛劳堆积成的皱纹，他有一双特别宽大的、变了形的手，骨节特别粗大，虎口撕裂，掌心的老茧硬得发黄。
　　这是一双打铁匠的手。
　　程锋估摸着对方的身份清白，对卓秋道：“给他喂一个解毒丸，能不能熬过来，看他自己了。”
　　“是！”卓秋立刻从牛皮小袋里拿出解毒丸，喂那人吃下，程锋则四下打量这艘船。
　　如果只是护卫队长撤退用，这船，未免有些大吧？明明有更小的船。船屋里，有一口敞开着的大箱子，里头全是银子。
　　程锋拿起一个银锭子，入手就感觉重量不对，他又拿起几个掂了掂，重量都轻了。
　　“火折子。”
　　卓秋立刻把火折子递到程锋手上，借着火光，程锋把银锭子翻过来。
　　“官银！”卓秋忍不住低呼。
　　程锋把银子丢给卓秋，“重铸过的，这些都轻了。”
　　一两纯的银子重铸后，混入其他杂质，造出二两银子来，这种手段，一本万利，显然，这箱银子就是。
　　不过，这儿为什么单独出现了一箱银子？程锋拿出方才得到的那块赏银，这块赏银也是带“福”字。程锋一时说不准，方才他们搬运的那些，究竟都是官银，还是广福商号的银子？又或说，二者都有？
　　程锋的视线落在箱子里，忽然发现里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卓秋，把银子都倒出来！”
　　“是！”卓秋愣了一下，随即开始行动，很快，他就从银子里刨出一个人。
　　一个死了至少两天的，死人。


第24章 夜访下
　　“主子！这是……！”
　　也不怪卓秋这般惊讶了，程锋都愣了愣。
　　箱子里躺着的，正是邢俊枝。
　　程锋立即蹲下查看尸体，又下令：“去把水里那个护卫捞出来查一查。”
　　“是。”
　　程锋先查邢俊枝的死因。
　　邢俊枝三十出头，留着漂亮的短胡子，微方的脸型，听说在京里也能称得上是美男子。此时这位美男子面有浮肿，苍白如纸，僵硬的蜷缩着身体，肚子、心口各有一道刀伤。
　　此外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看来死因就是失血过多了。
　　程锋继续搜查，连箱子也没放过，不过箱子里除了银子，再没有别的东西，线索全在尸体上。
　　这就是最有问题的问题——尸体上全是线索。
　　邢俊枝的官靴、玉佩、身份文书，简直是怕别人不知道这人是邢俊枝。
　　程锋从低矮的船屋里走出来，看了眼处于昏迷中的那人，没管他，背手站立，陷入思考。
　　邢俊枝是怎么死的、谁杀的，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搞清楚邢俊枝的尸体为什么在这里。要弄清这个问题，就必须知道他们七人被骗来此处的原因。
　　显然，护卫队长之前就打算杀了他们七人，而他们七人的尸体，和邢俊枝的尸体，明明毫无联系，但又因为这箱官银，似乎正好能伪造成“劫持赈灾银”的现场。
　　正好暴雨刚过，洵水附近都是灾情，这个推断合情合理，但实施起来又有诸多漏洞。
　　比如凶器在何处？又比如手无寸铁的灾民是如何劫持一位朝廷命官？
　　“主子。”卓秋爬上船，向程锋呈上一物：“主子请看，这是知府的腰牌。”
　　程锋看了眼，便放下了。他并不意外，这事倘若是知府的手笔，有什么漏洞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们背靠大树，有恃无恐，该抹去的都已经抹去，留下的这些“铁证”只为了引导两个结论：
　　一，邢俊枝已死，死在暴匪手中，暴匪也已死，死无对证；
　　二，官银被抢。
　　想必赈灾的银子又被贪了不少，这一招一箭双雕。
　　“主子，接下来该怎么做？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卯时了。”
　　程锋回想原路返回需要经过的几道门关，决定道：“顺流而下。”
　　卓秋立刻解开固定船的绳子，划桨加速，赶在卯正之前出了地下河道。这条河道是洵水的千百分支中的一小段，出口在是河，河道在几里外急转，又汇入了另一条支流中。
　　程锋让卓秋把邢俊枝放回箱子里，藏到林中，留下标记，等其他属下来取。
　　“主子，这人怎么办？”卓秋指着那个昏迷的人道。
　　程锋没有犹豫，让卓秋也留下，他自己则要尽快赶回棚屋区。
　　“咳、咳咳……”一直昏睡的那人突然有了动静，原来这人没有彻底昏死，偶尔会有意识，大概是突然有了力气，感觉自己回光返照了，便挣扎着吸气吐气。
　　卓秋把手按在暗器上，若是这人有半分恶意，他就立刻结果了他！
　　但这个肌肉分明的汉子只是费力地跟眼皮争斗，他看了眼身边的卓秋，又看了眼站着的程锋，呼哧呼哧地喘着，“铁，铁阿大，我……”
　　铁阿大弯了弯手指，指向自己，报出了名字。
　　程锋看出这人是不行了，皱起眉峰，蹲下身子，“铁阿大，你有什么话？”
　　铁阿大稍微抬起手，示意他们把自己胸前的东西拿出来。卓秋照做，取出了三个碎银子，“给我的儿……还有，烧、烧掉……”
　　铁阿大晃了晃左脚，卓秋在程锋的目光示意下，憋住气脱了铁阿大的鞋子和袜子，从里头掏出来一小块暗红色的帕子。
　　帕子上用泛光的银线绣着一个“铸”字。
　　帕子的材质和线都不是凡物，程锋眼里闪过惊异，“你是铸银师？”
　　铁阿大点点头，又摇摇头，“打铁的，阿弟，阿弟给他们铸银子了……”
　　“他们是谁？”程锋问。
　　铁阿大摇摇头，眼神已经涣散了。卓秋立刻探向铁阿大的脉搏，皮肤滚烫，脉搏微弱，卓秋对程锋摇摇头。
　　“烧掉、烧掉……”铁阿大重复着，让他们烧掉帕子，又用最后的力气，握住程锋掌心里的那几个碎银子：“给我的儿……我儿……”
　　汉子的声音支离破碎，金鸡破晓，东方吐白，铁阿大的手无力垂落，光照到他脸上，让人看清他斑白的两鬓和苍老的面容。
　　程锋深吸一口气，收拢掌心，“把人安葬了，去查查这人，添几两银子给人家，再问问铸银师的事。”
　　“属下领命。”
　　程锋直起身，远方红云绕着金辉，沉寂了一夜的洵水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呵～欠～”宋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慢吞吞地走出屋子。
　　昨晚他睡着睡着，突然听到家里有动静，还以为遭贼了，吓得他赶紧抱住程锋送给他的刀。
　　可那动静仅一声，宋羊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左思右想，实在放心不下，宋羊点了灯，把每间屋子都看过一遍后才回房睡觉。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程锋的床榻下，少了一箱东西。
　　虽然觉得自己听错了，但宋羊还是把安全问题放到了心上，他觉得程锋的这个院子嘛，墙和篱笆结实是结实，但不够危险。
　　没错，不是不够安全，而是不够危险。
　　宋羊打算晚点儿去弄些碎瓦片碎石子之类的洒到墙头和院脚，这里又没有玻璃和铁钉，只能再削一些竹签子替代了。
　　吃过饭，宋羊就行动起来。
　　他没找到竹子，便走向柴火堆，木签子应该也可以吧？挑了几根趁手、好削的木棍，宋羊又开始找刀。最后他在菜刀、柴刀、程锋送他的短刀间，选择了放弃。
　　宋羊可不想把自己的手劈了，他现在可是靠手吃饭的啊！
　　宋羊决定再去找一次壮山叔。
　　一刻钟后，宋羊对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叹气。路痴之所以是路痴，就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方向感太有自信心。宋羊后悔，壮山叔家那么远，还绕，他怎么会觉得走过一次了他就会走了呢？
　　“唉。”宋羊往回走，“应该找冬哥儿带带我的。”
　　宋羊以为他在往家走，其实已经又拐上了岔路，当他看到宋家的院门，还有些不敢置信：“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程锋家在西边，他要是没记错，宋家在东边儿吧？
　　“呦——这不是羊哥儿吗？”
　　一个流里流气的人金鸡独立地站在院子里，不是宋垒又是谁？
　　他衣裳也没有好好穿，衣领垮得像被人揪过领子似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只是他长着一张“类猿人”的脸，还非要学那些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宋羊被他辣得眼睛疼。
　　他学着宋垒的调调：“呦——腿断了还没好啊？”
　　宋垒额上青筋忍不住挑了挑。提起他的腿他就来气，那天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暗算他，让他在街上出丑就罢了，脚踝可是骨裂啊！差点没疼死他！
　　宋羊还接着气他：“呦——你说，我现在拿刀砍你，你跑不跑得掉啊？”
　　“……”宋羊提刀的画面从脑海中浮现，宋垒沉默了。
　　宋羊心情愉悦，可能是原身的身体也觉得扬眉吐气吧，才会这么身心舒畅。说实话，把宋家人打了杀了算什么报复，就是得时不时找找他们不痛快让自己痛快痛快，才叫报复呢。
　　这座破败的院子在宋羊看来只是一幢危房，但这里是逼死原身的地方。就在院子后边，挨着鸡舍的漏风柴房，那是原身睡了好几年的“安乐窝”。
　　每天都在咕咕哒的鸡鸣里闻着鸡屎味起床，洒扫院子、收拾屋子、清理茅厕，一天就在脏活累活和打骂中度过，活得像个出气筒，原身那时候最羡慕的，是比邻而居的老母鸡！他想像老母鸡一样，不用干活，有吃有喝，每天就在院子里溜达，就算最后被宰了，原身也甘愿。
　　日复一日的绝望累积着，终于在即将被卖掉时，原身选择了自我了断。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宋羊看着更加破败的柴房，仿佛看到了那个也叫“宋羊”的人，那双绝望且无助的眼睛。
　　“看啥呢？想你的柴房了？”宋垒没忍住又嘴欠了一句。
　　宋羊眼刀子“咻”地扎向他，然后猛地冲进去，抓起放在院门后的扫把，阴森森地问：“你准备好要跑了吗？”
　　“……”宋垒扭头就蹦。
　　宋晖的妻子如兰跑出来阻拦，“羊哥儿，别打了。”
　　宋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了？”宋羊无语，“扫把才抬起来呢，连他一个头发丝儿都没碰到！你有本事叫我别打，哦呵，宋晖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啊？宋晖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拦啊？”
　　如兰喏喏地动了动嘴皮子，没出声。
　　宋垒也瞧不上这个嫂子，但有如兰挡在身前，他仿佛又硬气了，“叫什么宋晖，那是你大哥！”
　　“呵！呵！我叫宋大谷都不认了，还认啥哥。”宋羊丢下扫把，“你不跑啊？那算了，我也不想玩了。”
　　跟赖皮斗，就得比他赖！跟混子斗，就得比他混！
　　宋羊抓到了精髓，轻飘飘的几句话，宋垒就被他的态度气得跳脚，可偏偏，偏偏宋垒还真的怕宋羊打他。
　　宋羊出了宋家，差点和进门的赵氏迎面撞上。


第25章 不安
　　赵氏怎么都没想到，还会在家里看到羊哥儿。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羊则飞快避开，赵氏那脏兮兮的脖子给他留下过巨大的阴影，一想起来，他就想洗手。
　　赵氏愣了一下，看了眼一脸忿忿的二儿子，警觉地问道：“羊哥儿，你怎么来了？”
　　“宋垒想让我陪他跑跑呗，跑一跑，腿就好了。”宋羊说着，飞快地越过赵氏走出去。
　　赵氏见宋垒面色铁青，又看向宋羊，而宋羊已经走了几步远了，他还回过头来，对赵氏做了一个掐脖子、吐舌头的鬼脸，然后笑嘻嘻地跑远了。
　　赵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埋怨道：“他气人的本事倒是越发厉害了……你没事招惹他做什么？”
　　宋垒闻言，差点就骂娘了，“我招惹他？我好端端的，我招惹——”宋垒突然想起来，确实是他先跟宋羊搭话的，“那又怎样！”
　　看了眼如兰，宋垒挥挥手：“行了行了，你赶紧做饭去，杵在这碍眼！小心我哥酒醒了没看到饭不高兴！”
　　如兰垂着头，“嗯”一声钻进了厨房。
　　宋垒蹦到赵氏边上，“你前段时间说那家人找到了羊哥儿，是不是搞错了？”
　　“怎么会错？不然羊哥儿怎么会那么硬气？那么吓人？”赵氏想到那天的事。还要拍一拍胸口。
　　宋垒撇撇嘴，他没看到真实情景，总觉得是赵氏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虽然他有时候也觉得羊哥儿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但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行了行了，啧，那娘你说，那家人找到了羊哥儿，怎么不把他接回去？还让他留在村里？”
　　“这……”赵氏也说不上来。把羊哥儿丢给她的那户人家，可是真真正正的滔天的富贵啊，寻常人根本得罪不起，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双踩在破庙地板上却一尘不染的绣花鞋让她心心念念到了现在。当真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给人提鞋都不配。
　　“那羊哥儿怎会知道？”赵氏反问。
　　“能怎么知道，不小心听见的呗。”宋垒就是听爹娘说话，偶然知道羊哥儿不是亲生的这件事。“就不能问问？要不托人给那边送个信啊？”
　　“还送信呢！那可是京城！京城！你懂不懂！”
　　“京城怎么了，等我腿好了，我就去一趟京城……”宋垒嘟囔着什么，赵氏却没听进去。那边每隔五年，都会差人送来一笔小钱，确认羊哥儿是不是过得不够好，羊哥儿活得越惨，那位就越高兴。下一个五年之约很快就会到了，也不知道跟人家说羊哥儿嫁给了一个克亲的猎户，那位会不会高兴……兴许会吧？
　　宋羊走出宋家大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小豆丁，于是逮住他们给他带路，不过小屁孩们表示陈壮山家太远了，只能送他去村长家。
　　村长家正蒸糕呢，宋羊跟小豆丁们每人都分到了一块。
　　看着宋羊一手拿着蒸糕，一手朝孩子们挥舞，梅冬发自内心地笑着：“羊哥儿，你喜欢小孩儿啊？”
　　“喜欢啊。”啊呜，冬哥儿的手艺太好了吧。蒸糕好好吃啊！不像他做的枣糕，程锋说硌牙！
　　“那你可得赶紧生一个了。”
　　“噗——咳、咳咳……”宋羊在梅冬打趣的目光下灌了好大一杯水，才把嗓子眼里的蒸糕灌下去。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双儿，但要不是梅冬提醒，宋羊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功能”了！
　　“冬哥儿，我问你啊，”宋羊四下看了眼，压低声音，“生孩子疼不疼啊？”
　　“不疼啊。”
　　“真的？！”
　　“假的。”梅冬笑眯眯地，“生孩子哪有不疼的，而且怀孩子可辛苦了。”
　　梅冬解下腰上的围布，领着宋羊往堂屋走，走到一半时阿摩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找爹亲，梅冬用力把阿摩抱起来，眉眼温和，“但是我看着阿摩，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宋羊被感动到了，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可他还是很难想象自己怀宝宝的样子。
　　“羊哥儿来了啊。”陈无疾追着阿摩出来，开朗地打招呼。屋里的陈长柯听到，也走出来，“羊哥儿，怎么过来了？”
　　宋羊搓搓指尖，“我想请冬哥儿再带我去趟壮山叔那儿，我自己找不着路。”
　　听说宋羊找不着路，陈长柯无语，不过一想到宋羊之前几乎没法出门，跟自己在村子里走了大半辈子肯定是不能比的。陈长柯生出对小辈的疼惜：“找不着路就尽管过来，别自己瞎走，迷了道是小事，摔沟里就糟了。”
　　“是啊，”梅冬挽住宋羊的胳膊，“今天就一起吃饭吧，吃完了我带你过去。”
　　宋羊没想蹭饭，不太好意思，但陈家可不容许他再推拒了，宋羊便留了下来。
　　开饭前，宋羊注意到村长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只有他自己出来了，村长夫郎依旧没出现，而且今天也听不到咳嗽声。
　　“冬哥儿，你爹亲身体还好么？”宋羊小心翼翼地问，怕碰到别人家的伤心事。
　　“还好还好，”梅冬也看见村长独自出来，“不咳嗽了，喝了药，这几天总是睡得多，看样子是没醒呢。”
　　宋羊闻言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村长夫郎还挺有好感的。
　　陈家的饭桌很简单，但量很足，一点儿都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了。农家人不怎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陈家吃饭时话不多，但也聊两句，陈无疾就很好奇：“羊哥儿，你又去找壮山叔，是不是又想出什么好东西了？”
　　陈长柯和梅冬一齐看过来。
　　昨天梅冬回来后，讲起宋羊灵机一动想到的采摘梯，父子二人都很是佩服。陈长柯更是欣慰，还教导小儿子：要像羊哥儿一样善于观察和思考，从村民的生活出来，帮村民做事……
　　宋羊对上三双期待的眼睛，赶紧摇摇头，“我是想弄一些木刺做篱笆，围在院子上，比较安全。”
　　闻言，三人有些诧异。
　　宋羊突然想到，这样说会不会让村长误会他在嫌弃村里的治安？
　　没想到陈长柯点点头，“你也听说了吧。”
　　宋羊：“诶？”
　　“离洵水最近的村子淹得厉害，下游还有不少人和畜牲被冲走了，丢了好几个孩子呢。”
　　宋羊第一次听说，他心里叹息，紧接着想到另一件事：“那会不会有疫病？”
　　陈长柯的表情严肃，“有这个可能，但现在不是七八月的酷暑，死的人也不多，只是有可能，但可能不大。”
　　宋羊真切地松了口气，这个时代，若出现了瘟疫，是要死好多人的。
　　“不过每次大灾，总有些走投无路的灾民会到周边村子里抢东西。”陈长柯说回刚才的话，“警觉点是好事，虽然现在还没听说哪里出了事，但防备着点总没错。”
　　没想到还可能出现匪盗，宋羊后知后觉地想到，暴雨带来的影响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远。
　　饭后梅冬给宋羊带路，陈木匠家很和谐，荷花婶子在里屋午睡，壮山叔在院子里做木活，牛哥儿坐在小板凳上敲板栗。
　　看见两人，牛哥儿特别高兴，“我还想去找你们玩呢！”
　　陈壮山歇口气，“羊哥儿，第一个架子还没打好呢。”
　　“不急的，壮山叔您慢慢来。”
　　“你不会又想出什么新玩意儿了吧？”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以为他那么高产？宋羊摇头，说明了来意，但宋羊想做的“铁篱笆”和一般的栅栏相去甚远，宋羊只好又捡一块小木片，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想要的是那种环状的，一圈一圈的篱笆，上面带钩刺，不止能防人，还能防野兽，如果是精钢制造，拦截丧尸都不成问题。
　　不过这个时代没有精钢，用铁打造也不合适，竹编的效果又大打折扣，宋羊最终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收获了一袋碎瓦片和碎木刺。
　　回家后，宋羊迫不及待想把这些“小可爱”安到墙上去了，正鼓捣着，与喜气洋洋的陈二娘打了个照面。
　　“陈二娘。”
　　“羊哥儿啊，你做什么呢？”
　　“贴碎瓦，更安全。陈二娘，您遇上什么高兴的事啦？”
　　“我二儿子回来啦！跟他一起去走货的大柳已经回来了，说我儿子马上也到了，我得赶紧去换点肉！”这个时间，买肉肯定买不着了，除非去镇上，所以陈二娘捧着满满一筐东西，打算去跟别人换点儿。
　　“我家就有肉！”宋羊从墙上跳下来，“您快进来，是腊肉，您看看行不行？”
　　“哎——行！二娘我跟你换半个，成不？”
　　“您要多少尽管割去，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放久了也要坏的。”宋羊大方地摆摆手，也是感谢陈二娘对他的照顾，意思意思收了陈二娘一点菜，可陈二娘过意不去，又要宋羊过去一起吃饭，宋羊哪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团圆呢。
　　最后还是没能推了，宋羊干脆把陈二娘刚给他的菜也带上，一起上陈二娘家去了。
　　饭刚准备下锅，陈家二儿子陈小树就进了门，这是个身材五五分、相貌平平的男人，他的小腿肌肉特别发达，肩膀窄却平，跟每一个货郎一样，笑起来热情又不过分亲昵。
　　看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双儿，陈小树是吃惊的，在听说宋羊是程锋的夫郎后，陈小树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更明显了。
　　“怎么了？”陈二娘匆匆在围布上擦干净手，走到二儿子身边，顾不得还有客人在场，担忧地询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原本不是还要半个月才回来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陈小树挠挠头，先是安抚了家人，甚至连宋羊他都顾上了，但他越这样，反而越让人不安，宋羊一下子想到了告知重症前安抚病人情绪的医生。
　　果然，陈小树说：“我听说洵水渠做工的死了好些人，实在是担心爹，就回来了。要是我在，哪能让爹去？我想去跟爹换，让爹回来。”


第26章 噩耗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唉。
　　宋羊趴在桌上，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打转，就像他混乱的思绪，一圈一圈缠绕成团。
　　如果有手机，就可以跟程锋视频通话了。
　　宋羊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晚上那顿饭简直食不知味，陈小树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溪村的新消息。
　　其一，便是洵水渠死了十来个役工。虽说是下暴雨那两天死的，现在没有雨了，应该安全得多，陈小树还对宋羊解释说，他是担心他爹年纪大了吃不消，才想去跟他爹换的，程锋年轻力壮，应该不用太担心。
　　宋羊也知道程锋身体素质好，只是从知道程锋要去服徭役的那一刻起，宋羊心底就酝酿着某种紧张，他又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陈小树的安慰没起到多大的作用。
　　陈小树带回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坏消息，分别是镇上的粮价涨了三倍、某个村子的好几户人家夜里被抢了食物。
　　要是有手机，这会儿还能看看新闻，看看热搜，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宋羊丢下笔，陈小树说他回来的时候托人打听了洵水渠的消息，明天应该就有信儿了，他这会儿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第二天宋羊哪儿都没去，等着给陈小树报的人，那人来得还挺快，正午前就来了，说的几乎都是好消息：“没听说再死人了，之前死的都是因为暴雨……怎么处理？害！贴几两银子就了事了呗！……你问工期还多久？哎呦。这可难说啊，不过今年冬天不好过，能多赚一天的工钱也是好的……”
　　宋羊一点儿不稀罕那些工钱！
　　以前他参观古代遗迹，那些雄伟的建筑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古人是怎么做到的？现代有起重机，有吊车，古时候有啥？
　　只有人力啊！
　　因为陈小树事先不知道程锋家的情况，所以没能给宋羊带来任何关于程锋的消息。宋羊只能从洵水渠的情报中推断出程锋应该是平安的。
　　隔天，陈小树出发去洵水渠工地，宋羊本想一起去，但对方明显觉得带着一个双儿不方便，婉言拒绝了。
　　陈二娘劝宋羊：“等我家老头子回来，就能知道程小子咋样了，不用太担心，啊。”
　　“谢谢陈二娘。”
　　“你这孩子，说啥谢啊。”陈二娘亲切地拍拍宋羊的手背，“说不定我家树儿去了一看，什么事都没有，我家老头儿还要怪他瞎操心，把他赶回来哩。”
　　宋羊笑起来，“这样最好。”
　　见他没笑到心里去，陈二娘无声叹息，眉眼间也染上愁绪，但还是比年轻人先一步振作起来，“走走走，坐在这叹气像什么样？去看看你弄的那个架子，多新鲜，村长都要夸出花来了。咱赶紧把菜种上，等他们回来呀，就有得吃了。”
　　“对！”
　　宋羊想像着程锋看见栽培架时惊喜的表情，握紧拳头鼓起干劲儿，在陈二娘的帮助下，在栽培架上播种、浇水，又学了怎么除虫除草。
　　宋羊把自己投入到工作当中，免得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
　　这天，宋羊早早地就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上院子里，看他种的那些苗苗。
　　宋羊这两天在鼓捣育种的事。这事完全不是他的专业范围，他也知道得不多，但是他意识到大溪村明年也不一定能修渠改沟，因为村民们没有余钱，可如果不改进基础建设，回头再下几场暴雨，村子都得霍霍没了。
　　所以得想办法创收。
　　宋羊便询问了村长一家、陈二娘一家和陈木匠一家的意见，准备先试试育种。
　　育种说白了，就是提高发芽率，提高成活率。宋羊先了解当下农民种植的方式，然后再根据自己所知道的，把种子放到不同温度、不同湿度的小罐子里，每天记录对照实验的情况。
　　记录完，宋羊才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饭。
　　他现在的作息非常规律，非常健康，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模样比之前更加出彩，乍一看，都会让人误会是世家贵族出身的小公子。
　　只可惜他的动作跟世家贵族半点儿不沾边。“小公子”风度翩翩地把菜往热锅里一丢，然后跳着退开两步远，等油星子不那么活泼了，他才拉长袖子包住手，伸长胳膊用铲子翻炒两下。
　　又煎了一个荷包蛋，宋羊打开柜子，一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碗，碗掉到地上，“哗”一声，碎成了好几块。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宋羊嘟囔着，心里却一点一点发紧——这是程锋的碗。
　　程家的碗本来是不分人的，不过有一只饭碗上烧坏的图案像一只趴着的小熊猫，宋羊很喜欢，每次都要用这个碗吃饭，渐渐的，这个饭碗成了宋羊专用，另一只自然就属于程锋了。
　　现在碎的。就是程锋的碗。
　　距离陈小树前往洵水渠，已经三天了，程锋也已经离开了十天，宋羊估计陈小树或者陈老汉最迟今天能回来，两人都不回来也会让人送个信回来，宋羊暗暗打算，如果过了今天还没有程锋的消息，他就去镇上打听打听。
　　沉默地把碎碗收拾干净，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程家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梅冬和陈无疾的声音。
　　“羊哥儿，你在吗？”
　　“我在我在，来啦。”宋羊跑出去，看着家门口的一大伙人，有些懵，“你们怎么……”
　　除了陈无疾夫夫，村长也在，站在最前面，表情很是沉重，让宋羊想到了暴雨过后的那一天。在村长一家后面，是牵着小陈宜的陈二娘、陈家媳妇，还有陈老汉……
　　陈老汉眼睛通红，捧着一个布包，缓缓地跪了下去。
　　陈二娘拉着小陈宜也要下跪，宋羊赶紧拉住他们，“别！你们这是做什么！别吓我啊！陈二娘，快起来，我可受不起呀！”
　　“你受的起！”陈老汉突然大喊，嗓音里是压抑得变了调的哭腔，他把程锋的包裹递向宋羊，“都怨我，程小子是为了救我，才……”
　　没有人明说那个字，但所有的猜测、不安，突然都变成了现实，宋羊看着那眼熟的包袱，只觉得荒谬。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怎么可能！
　　“羊哥儿。”梅冬上前抱住宋羊，宋羊这才意识到，他刚刚说出声了。
　　“冬哥儿，程锋怎么可能出事呢？”宋羊抓住梅冬的手，又看向陈老汉，“陈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如果搞错了，一位长者又怎么会这样跪在小辈面前。
　　陈老汉哆哆嗦嗦地开口：“怨我，都怨我……”
　　当陈小树出现在工地，劝说他回去后，陈老汉很不服气。他平日里只知道地里头的活，大儿子死后更是埋头苦干，他知道小儿子也辛苦，一直希望小儿子能过得好，结果小儿子抛下生意赶过来，他感动之余，又有些赌气，跟小儿子说自己能行，想要赶陈小树回去。
　　陈小树自然不依，陈老汉就有心显示他还宝刀未老，所以一直不肯休息。
　　“程小子一直很照顾我……”陈老汉说着，眼睛又红了，他说得很吃力，根本不敢与宋羊对视，“那块儿地方有暗流，急得很，本来不用我去的，是我偏要去……绳子不知道啥时候松开了，我脚下一滑啊，第一个掉下去……”
　　宋羊很难想象那个场景，他沉默地站着，等陈老汉继续往下说。
　　当时的场景，陈老汉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汹涌的水流又猛又急，“是程小子拉了我一把，又把他的绳子绑到我身上，然后、他就被水卷下去了……羊哥儿，我们一家都、对不住了啊……”
　　这个哥儿，以后该怎么办？
　　旁人都在忧心宋羊以后如何生活，宋羊却像听了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似的，漠然地绷着脸。
　　“羊哥儿……”梅冬担心地扶住他，宋羊不觉得自己站不住，他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宋羊伸手接过程锋的包裹，“陈大爷，您别跪着了，我是小辈，我受不起，程锋也……我、我先一个人静静。”
　　说完，宋羊也没看其他人是什么反应，直接闭门谢客。
　　隔绝门外的动静，宋羊坐在床上，打开程锋的包裹，里头的东西很熟悉，这几件衣裳都有宋羊缝制的痕迹。
　　特别好笑的是，包裹里居然还有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宋羊看了又看，才恍然，这石头好像一只羊啊。
　　靠。
　　宋羊心里酸酸的，他怎么就不信呢？程锋就这么死了？
　　宋羊奔出门去，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陈无疾和梅冬还坐在门外，看见宋羊冲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羊哥儿？”
　　“羊哥儿——”
　　“程锋身体素质很好的，有没有可能游上岸呢？都没有看到程锋的尸体，怎么能断定程锋已经死了呢？”宋羊有力地甩出三个字：“我不信！”
　　陈无疾和梅冬对视一眼，陈无疾开口道：“那处位置很险峻，人在那出事的话，基本不可能生还的，而且出事的不是昨天……已经找过整整一天了。”
　　“只找一天怎么够？”宋羊不能理解，在现代，至少也要找个三四天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程锋！”
　　“羊哥儿！”陈无疾拦住宋羊，“……别去了。”
　　他的态度很奇怪，宋羊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所以，是找到了什么吗？”
　　找到了什么能证明程锋出事了的证据吗？
　　陈无疾拿出又一个包裹，“本来想晚点再给你的，怕你受不住……”
　　那里头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血衣。衣角绣着“程锋”，心口一个“咩”字，宋羊怎么会不认得。他的手艺差劲，绣不牢固，上头的字已经松松垮垮了，颜色也被血染得发黑。
　　“羊哥儿，节哀。”


第27章 生死未卜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程锋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把邢俊枝的尸体交由属下后，程锋在工地继续扮演一个平平无奇的役工，静观布局人发现自己的计划被破坏后会如何行动。他和卓秋潜伏进龙王庙时都做过伪装，所以程锋不担心暴露。
　　有趣的是，“邢俊枝”的尸体还是被发现了。
　　那当然不是真的邢俊枝，而是冒充的尸体，看得出背后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坐实邢俊枝已死和赈灾银被抢的事实。
　　程锋命令属下立刻进行部署，一方面联系太子的人，将邢俊枝的尸首秘密运回京城，一方面寻找被贪的官银的下落。霁州知府徐巧是庞令琨的门下弟子，霁州被他捏在手里这么久，是时候动一动了。
　　程锋就这样，白天做做苦役，晚上听听属下的汇报。这天，程锋突然发觉一个奇怪的生面孔。
　　这人像从地里冒出来的，忽然就出现在役工当中了，也不多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程锋留意到他的目光更多的在一些工具和石料上停留。
　　程锋还没猜出这人的身份和目的，他们这一队十五个役工就被要求下河作业了。
　　这是一处十分湍急的弯道口，还伴着十米左右的落差，前头像斜坡，斜度较缓，后头就急转直下，这片水域叫称作“急人波”，意思是一旦掉下去，阎王爷都替你着急。
　　陈老汉气昂昂地走在了第一个，而那人磨磨蹭蹭地去了最后面，程锋稍一犹豫，选择了跟在陈老汉身边。他们主要在较为平缓的前段进行作业，腰上也系了安全绳，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
　　水花四溅，人顺着山壁往下一点，就被淋得浑身湿透，侧壁在水花的冲刷下变得光滑，程锋低头提醒陈老汉小心，陈老汉紧了紧绳子，说放心。
　　话音刚落，陈老汉就脚滑了一下，程锋连忙收紧绳子拽住他，然而上头的力骤然消失，程锋也一同坠落，他抬头，看到八九个人也在往下掉，哀鸣声险些盖过涛涛的水声，而山壁上，那鬼鬼祟祟的人探头探脑地，大喊着“出事了”。
　　事发突然，程锋只来得及拉住陈老汉，从水里冒出头后，他迅速观察四周，而后扯下自己身上的绳子与陈老汉的系在一起。此时他们已经漂出去了三十多米，再往前，就是急人波最险的地方了。
　　程锋看准山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甩动绳子，把绳子挂上去，又推着陈老汉，让他扒到山壁上，陈老汉幸运地踩到了一块暗礁，稳住了脚跟，程锋就倒霉了，他被后头冲下来的人迎面撞上，直接被撞下了急人波，眨眼间，滔滔不绝的狂狼就把他吞噬了。
　　在急人波，最可怕的不是水流，而是一片密集的、姿态怪异的礁石，这些石头都又细又长，像冲天的野草石化而成，程锋在掉下来之前，也不曾想过他差一点会命丧于此。
　　交到宋羊手里的那叫血衣上的血，就是在这些石头上刮蹭出来的。程锋后来陷入了昏迷中，并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挂上了某处低垂的树枝，还阴差阳错助他完成了假死的现象。
　　当他醒来时，他已经被冲上一处浅岸了。
　　“唔……嘶——”
　　程锋检查了一下伤势，大为头疼，幸好宋羊帮他在膝盖、手肘、胸口等地方把衣服加厚了，才避开了致命伤。但他全身上下也有十几道血口，失血严重，最遭的是左腿似乎骨折了。
　　程锋用随身带着的药简单处理了伤口，便蹒跚地爬上岸，在林子里找了个山洞，生火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被水流冲到了哪里，这附近没有人烟，精疲力尽的程锋只能留下标记，姑且等待属下寻来。
　　夜里，程锋起了急症，高热不退，意识迷蒙间，程锋想起了宋羊。
　　他跟属下交待过，听到他“出事”的消息，就把宋羊送去渠州，虽然掉下急人波不是他的本意，但宋羊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了……
　　他还有些事没交代清楚……
　　不知道宋羊会不会难过，程锋不希望宋羊难过。
　　宋羊确实难过，但他没有哭，用了一晚上稍微整理了思绪，宋羊还去了隔壁，安慰了陈老汉。
　　“……程锋救您可不是为了让您自怨自艾的，而且我相信程锋吉人自有天相，也许会没事的。”宋羊如是说。
　　但宋羊越不相信程锋出事，周围的人就越心酸，陈二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以往总是亲亲切切地搂着宋羊，现在连对视都不敢，神情里满满的愧疚。
　　陈老汉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拖累孩子的老骨头，这样的氛围下，宋羊在陈二娘家也待不久，很快就返回了自己家。
　　堂屋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里头是程锋的衣服，这就是程锋的“灵柩”，因为程锋的身体没有找回来，只能立衣冠冢。按理说程家现在也该布置灵堂了，但宋羊说什么都不同意，他没法接受程锋死去的事实，就连这个黑木盒，也是村长说必须弄才弄的。
　　“羊哥儿，在吗？”
　　宋羊撑住额角，他现在听见陈无疾的声音就头疼，生怕陈无疾又带来什么坏消息。
　　“我在。”
　　陈无疾和梅冬一起走进程家，后面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身着深蓝色劲装，对着宋羊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位是……？”
　　男人叫卓夏，是程锋的心腹之一，早早地被程锋安排了保护宋羊的工作，他口气有些生硬地唤了声：“公子。”
　　“小的卓夏，见过公子。还请公子为我家少爷捧灵，送我家少爷归乡。渠州路远，劳烦公子尽快准备，我等需即刻启程。”
　　信息量太大，宋羊本就转不动了的脑筋艰难地分析卓夏的话，“少爷”应该就是程锋，果然，这家伙不是猎户……“捧灵”？哦，我现在是未亡人了，家里只有我，所以我来捧灵……“即刻启程”？“渠州”？那是哪里啊？程锋的老家在那里吗？
　　见宋羊居然走神了，陈无疾和卓夏互换了一个眼色，陈无疾开口道：“羊哥儿，事不宜迟，得赶紧出发，到了渠州还要停灵、守灵，拖久了，就不合规矩了……”
　　“哦。”宋羊几乎是有些麻木地，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见他这样，陈无疾和卓夏面面相觑，宋羊回过神来，说自己去收拾东西，丢下两人就进屋了，陈无疾赶紧让梅冬去陪着，自己和卓夏愁眉苦脸地走出大门口。
　　“你家主子还没有消息吗？”陈无疾压低声音问。
　　卓夏摇摇头，“卓秋还在找，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但不知道主子被冲去了哪里。”
　　陈无疾的眉心从知道程锋出事后就紧紧皱着，“程锋掉下去是意外吗？”
　　卓夏眼里闪过锋芒，“不是。卓春传来消息，已经把人拿住了，是二皇子的人，因为洵水监工由三皇子负责，二皇子大概是想闹出点事端来，好做文章 ……”
　　而程锋，不巧就倒霉地卷入其中。
　　陈无疾背着手，来来回回踱步，“程锋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家主子身手好得很。”
　　“好得很还掉下去！”陈无疾呛他，说完又觉得不合适，程锋毕竟是为了救人。
　　他认识程锋五年，很清楚程锋是个外刚内柔的人，甚至可是说是“心慈”，他总是同情那些弱小的、帮助那些弱小的。背负着母族的冤屈，却没有被仇恨蒙心。就是这样一个正气浩荡的人，让陈无疾心甘情愿地追随，想一起成就一番事业。
　　知道程锋想把宋羊送走时，陈无疾是不同意的，他跟他爹一样，都觉得程锋活得太孤零零了，应该成个家，羊哥儿就很好！当初程锋留下宋羊，陈无疾还不太理解，而现在，他能列出一堆羊哥儿的优点。
　　“一定要把羊哥儿送走吗？”陈无疾不忍。
　　卓夏一愣，不明白这有什么需要疑问的，“自然，这是主子的命令。”
　　“……唉。”陈无疾摇摇头，有心想劝，但想到爹交待的那些话，陈无疾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到时候可别后悔……”
　　没过多久，村长来了。
　　陈长柯还带着宋羊的文书和一些地契、房契，这些都是程锋交代了要给宋羊的。陈长柯本想等小儿子他们把宋羊送到渠州，再让冬哥儿转交，但是又担心宋羊不懂这些，身边还没有帮衬的人。
　　“羊哥儿啊，这是你的身份文书。这是村子里两块地的地契，一共六亩，可以卖，也可以租出去，现在六亩地都租出去了，每年会给你送一笔租子，你要是不想租了，就差人来告诉我。”
　　“……好，谢谢村长。”
　　“这是镇上三间铺子的房契，也租出去了，回头呢，你要是想做个小营生，可以把铺子收回来，但雇人什么的，一定得看清人品才行。租赁的文书可以请人写，写完要仔细检查，回头你也可以请个管事……”陈长柯难得唠叨，宋羊仔仔细细听着，但等人都离开后，宋羊把这些“不动产证明”随手往桌上一放，托着下巴坐在窗边发呆。
　　什么租子，什么每年多少入账，宋羊听了，内心没有一点波动。
　　有哪个穿越者会像他这样吗？天降一笔横财，却是继承夫君的遗产？宋羊无语地笑，清冷的月辉落到他黯淡的眼中，把无边的茫然和孤寂照得清清楚楚。
　　以前听有的人秀恩爱，说什么“遇见你就像做梦一样”、“和你在一起好像做梦一样”，宋羊却觉得他来到异世界才像梦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就会醒，而梦醒后，等着他的依旧是可怖的丧尸和队友的背叛。但程锋不一样，程锋像这场梦里唯一的真实，只要有程锋在，他总觉得安心。
　　只是现在——
　　程锋的书还在书房，书桌依旧摆在他习惯坐的位置上；
　　程锋送他的短刀就放在窗边，那套漂亮衣裳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程锋捡的那块石头，程锋的弓……
　　程锋的东西依旧包围着宋羊，但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东西的主人不在了。


第28章 怀疑
　　天未亮，卓夏套好了牛车等在程家门外。
　　宋羊没睡好，落枕了，歪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坐上车，冬哥儿已经在牛车上了，这次去渠州，冬哥儿和陈无疾会陪着他去。
　　对陈家夫夫二人，宋羊还是很感激的。听闻程锋出事后，他一直浑浑噩噩，大部分事都是村长一家替他打点。
　　“冬哥儿，你俩都走了，阿摩没关系么？”
　　“没事的，爹和爹亲带着他。”梅冬亲昵地抱住宋羊。
　　宋羊跟他贴贴，“谢谢你们。”
　　“别见外。”
　　“羊、羊哥儿……”陈老汉和陈二娘从陈家走出来，两人都穿着一身白衣，小陈宜也揉着眼睛，踉踉跄跄地被母亲牵着走。
　　“陈大爷，陈二娘。”宋羊又走下牛车，“别跪！我受不起，程锋也受不起！你们就目送吧。”
　　“我们送你们去村口……”
　　宋羊摇头拒绝了，他不想陈二娘一家受到村里人的非议，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程家又总有人上门，很难不引起注意，但宋羊也没有精力去管外头有什么流言蜚语。
　　“你们就送到这吧，晨露寒凉，早点进去吧。”宋羊对着二位老人鞠了一躬，而后飞快上了牛车，吩咐卓夏：“快走。”
　　宋羊其实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陈老汉，他们一家人对程锋很好，当初程锋搬到大溪村时，他们见程锋独来独往，常常给送些吃食，即使后面传出程锋克亲的消息，这家人也待程锋一如往常。所以程锋对他们也回报感激，甚至舍命相救。
　　只是陈老汉没办法恳求一句原谅，宋羊也无法大度地说一句“没关系”，倒不如先不见面。
　　到村口的时候，宋羊看到了村长、陈壮山一家、还有一些不太熟的村民们。他们是来为程锋送行的。
　　因为这不是正式的出殡，他们都只在头上绑了白布条，牛哥儿眼睛红红的，大抵是怕自己说出不好听的话，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紧紧地握了握宋羊的手。陈壮山作为代表，说了句：“有空就多来吃饭。”
　　“谢谢壮山叔。”
　　“宋叔夫……”那些跟宋羊还不太熟的村民，基本都是得到过程锋的帮助，出于义理来送一程，他们还带来了孩子，小孩子们跟宋羊可就熟多了。
　　“宋叔夫，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的。
　　“那我们等你哦。”
　　“好啊。”
　　小孩儿大约不懂发生了什么，还与宋羊相约，宋羊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感谢他们到来。
　　最后，宋羊捧着程锋的灵柩，深深地一鞠躬，向大溪村告别了。他不知道渠州是个怎样的地方，之后是否又要回来大溪村，这些他暂时都没有打算，现在的他又变成了无根的浮萍，唯一能做的，只有先把程锋的灵柩送回去。
　　“喝点水吧。”
　　“谢谢你。”
　　见宋羊喝水了，梅冬松了口气，这两天宋羊吃的很少，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梅冬趁机又拿出一块饼子，亲眼看着宋羊吃下去，他才真的安心。
　　“冬哥儿，去渠州要多久？”
　　“我听说要走七天。”
　　“七天？”那岂不是程锋的头七都在路上了？
　　“一会儿我们到镇上就换马车，马车跑得快，四五天就能到了。”陈无疾听到他们说话，扭过头来说道。
　　卓夏则不言不语地赶着车，宋羊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对这人的身份很是疑惑，因为卓夏看起来就身手不凡，不像是普通的下人。
　　还因为卓夏对他有一股隐隐的敌意。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镇上换了马车。
　　这是两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车身很高，内里宽敞，还有舒适的靠垫和点心拼盘。
　　宋羊傻眼：“这是我们的马车？”
　　梅冬也不确定，“夫君，这是我们的马车吗？是不是搞错了？这个很贵吧？”
　　陈无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向卓夏。
　　卓夏清了清嗓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请公子上车。”
　　宋羊迟疑了下，就上了车，等车帘放下，宋羊随手拉开柜子，里头放着一摞话本子。
　　“……你坐过马车吗？我听说马车特别颠？……大马车比较平稳？你坐过大马车？车上有点心吗？能下棋吗？我听说能躺在马车里睡觉，是真的吗……”——曾经与程锋的对话浮上心头，宋羊又翻开另一个矮柜，里头有一副棋盘。
　　这是巧合？
　　可是这些话本……宋羊怎么觉得这是替他准备的？他大略翻了翻话本，全是他喜欢的内容，那些个凄凄惨惨的悲剧一个都没有。
　　宋羊无法忽视这种怪异的感觉，他撩开车帘，问坐在车架上两人，“马车是谁准备的？”
　　“回公子，是小的准备的。”卓夏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辛苦你了。”放下车帘，宋羊扯扯嘴角，笑自己异想天开，可能马车都是这种配置吧。
　　“羊哥儿，怎么了？”梅冬轻声细语地问。
　　“我觉得程锋没死。”宋羊缓缓开口道。
　　梅冬怜惜地摸摸他的头：“羊哥儿，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
　　宋羊：“……”宋羊不想睡，但在梅冬关切的目光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下午他们途经另一座镇子，守城人检查身份文书时梅冬不小心把文书弄掉了，宋羊帮他捡起来，偶然瞥一眼却发现梅冬的文书和自己的不太一样。
　　宋羊问梅冬：“冬哥儿，你的文书可以借我看看吗？”
　　“文书？可以啊。”梅冬不知道文书有什么好看的，但毫不犹豫答应了。
　　宋羊拿出自己的文书，又看了看梅冬的，然后还给了他。
　　“怎么了吗？”
　　宋羊摇摇头，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却忍不住握紧了。梅冬的文书上写有“陈梅氏”，但宋羊的文书上就只有“宋羊”二字。
　　从一开始，宋羊的户籍就没有落入程家。
　　这件事程锋肯定知道，帮忙落户的村长肯定也知道，但为什么村长一直把他当程锋的夫郎呢？程锋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不对，程锋或许是打算说的……宋羊依稀想起了程锋的几次欲言又止。而他既然跟程锋没有半点关系，又是以什么身份替程锋捧灵？还继承了程锋的那些家产？——不对，又不对，那些地产房产换了主人，登记报备不需要时间吗？从程锋出事到今天，这才过了多久？也就是说，那些地契房契，是早就准备好的？
　　宋羊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角，一个个被他疏漏的细节渐渐清晰，一个个猜测在他心头盘旋打转，怀疑的念头一旦生成，就怎么都抑制不住。
　　这时，马车停了。卓夏撩开车帘请宋羊下车：“公子，我们要在这个镇休整一夜，需要买齐赶路的东西，天色不早了，还请公子下车用饭。”
　　宋羊没回答，紧紧盯着卓夏，眼神里的暗芒越来越犀利。这个卓夏，他之前在哪里？在渠州的话，不可能这么快赶来……所以他一定是在大溪村附近的。
　　“公子，请下马车。”没有听到回答，卓夏又重复了一遍，梅冬和陈无疾都疑惑地看向宋羊，宋羊却问了不相干的话：“你为什么叫我‘公子’？”
　　卓夏称呼程锋为“少爷”，却叫他公子，要么是不承认他的身份，要么就是知道他不是真的程锋的夫郎。
　　“对啊，你为什么叫羊哥儿‘公子’呢？”在气氛越来越凝重前，梅冬打了岔，“不应该叫‘少主夫’吗？”
　　卓夏怔了一下，感觉到宋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当即改口：“少主夫，请下车。”
　　宋羊款款走下车，“还是叫‘公子’吧。至于‘少主夫’……”宋羊用只有卓夏和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半是试探半是自嘲地说：“回头让程锋亲自教你改口。”
　　卓夏一时居然忘了回话，只把头埋得更低，等宋羊牵着梅冬大步走进客栈，卓夏才直起腰，抹了下额头，居然出了冷汗。
　　“你怎么了？”陈无疾惊讶。
　　“……”卓夏抿抿唇，“没事。”什么没事，卓夏太后悔了，没想到这位双儿居然这么有气势。再想到宋羊的下半句话，他不由得苦笑。
　　陈无疾听力好，也在琢磨宋羊的那句话，“羊哥儿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猜到了？”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呢。我爹是说了，羊哥儿特别聪明。”
　　“就你傻。”卓夏终于忍不住呲他一句，“不论他是不是猜到了，主子既然命我把人送去渠州，我一定会把他送到。”
　　“……我要是傻，你就是轴！”陈无疾斜了他一眼，快步走进客栈，追上自家夫郎和宋羊。
　　客栈大堂里有不少吃饭的人，卓夏向请示宋羊是否要雅间，宋羊摇头：“就在大堂吃。”
　　大堂的环境难免有些嘈杂，卓夏想劝，“公、少、公子……”
　　宋羊已经向一张空桌子走去，他气定神闲地坐下，悠哉悠哉地倒了杯茶水喝。
　　大堂人多，坐得近了甚至能听到旁人的对话，而近来什么话题热度最高？自然是洵水。
　　“听说又死了几十个人！”
　　“我怎么没听说？”
　　“呵！洵水渠都闹起来了，你还没听说？”
　　“闹起来了？”
　　“可不是嘛，都是家里的小子汉子，出了这事啊……唉！”
　　“那这些人家也太可怜了。”
　　“是啊，没了顶梁柱，就剩些婆娘娃娃的，日子怎么过啊。”
　　“羊哥儿，我们要不去雅间吧？”梅冬紧张地看着宋羊，生怕宋羊伤心。宋羊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的，喝茶，喝茶。”
　　等卓夏点好菜坐下来，就听见隔壁桌大声谈论着洵水渠的事，而他家主子口中傻乎乎的双儿，正支棱着耳朵，正大光明地偷听。


第29章 爆发
　　晚上，宋羊四人在客栈过夜，宋羊和冬哥儿一间房，陈无疾和卓夏一间房。
　　“羊哥儿，我帮你绞头发吧？”
　　梅冬洗漱完，见宋羊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两眼发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宋羊回过神，“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宋羊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是简单沐浴的，但他想事情想得太上头，潜进水里冷静冷静，结果就是把头发全给弄湿了。
　　古人的长发麻烦得很，宋羊抓起帕子包住头发，像拧衣服一样拧起来。
　　“你这样多伤头发啊。”梅冬忍不住把宋羊的头发抢过来，摸着宋羊的脑袋，像在抚摸阿摩，“你之前在宋家都吃不饱，头发像草一样，现在养了一段时间，已经好多了。”
　　“嗯。”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程锋。”宋羊低声道。
　　一开始宋羊只是怀疑程锋到底有没有出事，但后来，他更奇怪程锋的身份。
　　程锋有钱，这个有钱不是指那几份地契和房契，而是指用得起卓夏这样的手下——卓夏花钱不眨眼、吃饭要雅间，行走间的步距和步速都是固定的，这样的手下，什么样的人家用得起？
　　这个时代，钱的来源一是营生，二是祖产，只可惜宋羊把那几份地契房契都看出花来，也分析不出什么。
　　他知道的太少了。
　　想来也是，程锋又不似他，自然滴水不漏。他表现出的能让宋羊知道的这些：有钱、有人手、气度不俗、武力不低、谈吐不凡还长得好看，贴着这些标签的人多了去了！一本小说里都能找出五个这样的角色呢！
　　标签筛选法不行，宋羊便转换思路：程锋为什么要把他送走？
　　这也是宋羊最在意的问题。
　　反正骗也骗了，程锋也没对他做什么，拍拍屁股走人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费劲吧啦地把他送去渠州？
　　宋羊晚饭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很快他就意识到，渠州不是重点，“把他送走”才是关键。
　　程锋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的前提是程锋不喜欢他，但程锋既然喜欢他，却不让他留下，就说明程锋可能也要离开大溪村。
　　这个思路说得通，宋羊顺着往下想，一下子就想到了程锋科考的事，程锋确实好几次提到了明年二月……靠，这家伙是多早就想着要走啊！
　　宋羊深呼吸，冷却一下过热的大脑，继续琢磨：渠州不一定真的是程锋的故乡，但应该也有特殊意义，那程锋会到渠州来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不一定！
　　宋羊突然觉得那些契约书散发着浓浓的“分手费”的芬芳啊。
　　可是又不对。宋羊反复推翻自己的论断，他会拿到身份文书和“分手费”，是基于“程锋已死”的这个事实，也就是说，这也都是程锋计划好的？！
　　“羊、羊哥儿？”梅冬吞了吞口水，宋羊的表情好可怕啊。“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羊咬牙切齿，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想岔了，程锋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
　　并不是，相反，程锋非常负责任。仔细一琢磨，他宋羊会变成程锋的夫郎，都是因为宋家那次闹上门吧？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程家过夜了，程锋若不承认，他的清白怎么办？
　　宋羊渐渐摸到了程锋的真实想法，他缓缓松开拧帕子的手，有些泄气。程锋对他，只是负责任而已吧。
　　梅冬帮宋羊绞头发的动作也停下来，他能理解宋羊的心情，如果哪天无疾出事了，他一定会比宋羊更崩溃、更疯狂。“……羊哥儿，人要往前看。你还年轻，就算是再嫁，也没关系的。”
　　宋羊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梅冬会说出这样开明的话，只是看清了梅冬眼里的担忧，宋羊真切地感受到，梅冬一直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
　　“冬哥儿，”宋羊放下巾帕，拉住梅冬的手，“”你觉得程锋对我好不好？”
　　“嗯？”
　　“就是……你觉得程锋心里有我吗？”宋羊不自在地别开目光，这种问题好羞耻啊。
　　“当然有啊。程锋走之前交待我给你做衣裳，要最好看的，要最舒服的，要你喜欢的，这不是在乎你那是什么？他还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平时多去跟你说说话，还说你打雷的时候会害怕，让我下雨天把你接去我家睡……”
　　宋羊目瞪口呆地听着。
　　梅冬还在说，或者说，是程锋的叮嘱太长了：“他留了银子，让夫君帮你买粮，都要精米，说你不喜欢糙米、粳米又太黏，说你喜欢甜的……他还让豆子、狗蛋儿、阿蜀、芽哥儿他们多去找你玩，这些是我知道的，他又交待我爹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宋羊眼眶发热，“他既然也喜欢我，为什么要走？”
　　梅冬误会了宋羊的意思，认认真真安慰道：“服徭役是谁都躲不开的，程锋他……他可能也没有想到。逝者已逝，羊哥儿，你要振作起来。”
　　“他为什么不办酒？”宋羊又问。
　　梅冬答不出来。程锋为什么不办酒，整个村子都想知道。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户籍跟他落在一起？”宋羊拿出自己的文书，“他还提前准备了房契、地契，这说明他打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想过要跟我在一起！”
　　“你跟程锋没成亲？！”梅冬大为震惊，羊哥儿原来还不是程锋的夫郎吗？这算怎么回事？
　　“我的文书里只有我……”宋羊委委屈屈，他一直以为他和程锋是走“先婚后爱”的路线，没想到压根就没有婚！真就单单纯纯清清白白，跟舍友没啥区别！
　　只要一想到自己自以为是程锋的夫郎，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宋羊就要爆炸！而在他撩拨程锋的时候，程锋是什么想法？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梅冬也混乱了。
　　“冬哥儿，你知道程锋是什么身份吗？”宋羊慢慢抛出话题。
　　“什么身份？”梅冬晕乎乎的。
　　宋羊毫不意外，梅冬果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卓夏叫程锋少爷，程锋是哪家的少爷？”
　　梅冬摇头，“夫君跟我说，程锋是渠州一个粮面商的庶子。”
　　不可能，宋羊在心里呵呵了，这瞎话编得太不走心了，也就单纯的冬哥儿会相信。
　　“那程锋这几年为什么一直待在大溪村？”
　　梅冬摇头。
　　宋羊央求他：“冬哥儿，你帮我问问陈哥吧，你去问，他还能不说实话？”
　　梅冬为难，“可夫君他也不一定知道啊，等到了渠州，就能知道了。”
　　万一到了渠州还是不知道呢？！
　　“那你就帮我看看那个卓夏在不在房里吧，他的身手很不简单，我觉得他不是普通人，更像保镖——就是镖师！”宋羊飞快地说，“我跟程锋现在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但程锋却把家产都给我了，那个什么卓夏万一不是程家的下人呢？我们去问问清楚吧。”
　　宋羊对着梅冬一顿忽悠。
　　他当然不怀疑卓夏的身份，因为卓夏提到程锋时非常敬重，但宋羊想到能让程锋必须把他送走、两人必须分开的原因，只有一个：有危险。
　　宋羊给自己做了假设，假如他有某种不安全的身份、或者在从事某项危险的事业，会怎么安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双儿？
　　当然是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得不说，宋羊对程锋还是很了解的，摸准了程锋的思路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是宋羊不能接受程锋什么都不说，搞得他一个人在这猜猜猜，猜得头都要秃了！
　　这感觉就像做完卷子，答案只有一个“略”！
　　“冬哥儿，我们一起去问。”
　　“真的要去吗？”
　　“嗯！”他要弄清楚，让程锋即使选择“假死”也要跟他分开的理由，到底值不值？
　　“好！”梅冬跟着站起来，他也开始相信了，程锋没有死。
　　“叩叩。”宋羊敲门，“陈哥，在吗？是羊哥儿和冬哥儿。”
　　“你们怎么来了？”陈无疾立刻把门打开，把两人迎进来。
　　宋羊进屋后先看卓夏在不在，“卓夏怎么不在？”
　　“去如厕了。”陈无疾随口道。
　　“真的吗？”宋羊不信。
　　陈无疾觉得宋羊的态度有点奇怪，似乎很有攻击性，正想问，袖子被自家夫郎扯住了。“夫君，程锋真的死了吗？”
　　“怎、怎么这么问？”
　　“程锋没有死，对不对？”
　　陈无疾对夫郎是没办法撒谎的，他们青梅竹马长大，撒谎了一定会被识破，梅冬看他的表情，立刻就懂了，高兴地看向宋羊：“羊哥儿！程锋真的没事！”
　　宋羊的表情却还是很凝重：“那他去做什么了？”
　　“……呃。”陈无疾顶着宋羊的眼刀，又被自己夫郎盯着，干脆扭过头，做锯嘴葫芦。“我不知道。”
　　梅冬比宋羊还先炸毛：“陈无疾，你要骗我吗？”
　　“冬哥儿，我不会骗你的！”陈无疾要疯了，拉着冬哥儿好声好气地劝说，但冬哥儿倔脾气也上来了，非要陈无疾告诉他们程锋的下落。
　　好巧不巧，卓夏回来了。看清屋里的状况，卓夏拧起两道粗眉，宋羊好整以暇地问他：“回来了？怎么样？”
　　卓夏：“小的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你不是去跟同伴联络了吗？有程锋的消息了吗？”宋羊诈他。
　　卓夏看向陈无疾，陈无疾用力摇头。
　　“程锋出什么事了？”
　　“小的不明白公子的意思。”卓夏低下头，盯着地板，语气平直：“少爷故去了，公子伤心过度才说胡话么？还请公子早点休息吧。”
　　宋羊站起来，向卓夏走近一步，“你们为什么特别着急把我送走？程锋去世，不应该先停灵吗？”
　　“大溪村不是少爷的家，自然没有在大溪村停灵的道理。”卓夏梗着脖子说道。
　　“那我也不是程锋的夫郎啊，我怎么能替程锋捧灵呢？”
　　“……”
　　“我的户籍都没有落进程家，程锋到底为什么以为我不会感到奇怪？”哦——因为他是穿越的，宋羊在心里回答，他以为我不懂呗。
　　“……天色已晚，还请公子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早起赶路。”卓夏对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羊看着他，掷地有声地告诉他：“我不去渠州。”
　　“还请公子回房休息！”
　　“程锋落水真的是意外吗？程锋的身手真的上不了岸吗？”宋羊咄咄逼人，“可是还没有找到程锋对不对？为什么这么着急把我送走？还有什么紧迫的危险不成？既然事情很严重，你就不该在这里和我纠缠、与我欺瞒！你应该带着人去找程锋！”
　　宋羊骤然翻脸，卓夏猝不及防，他紧握拳头，怒目圆睁：“公子才不该继续和小的纠缠！主子心心念念记挂着公子的安危，自己都不顾了！公子就应该立刻到渠州去，留在这里只会坏了我家主子的大事！”
　　卓夏对宋羊是迁怒的、是怨怼的。
　　卓秋夜探龙王庙后因伤被调走，他本该顶替卓秋潜伏到役工中保护主子，可是主子执意把他调到宋羊这边，卓春和卓四季又各有任务，主子身边一个可靠的心腹都没有！
　　主子出事，卓夏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主子身边去，可他偏偏得在这伺候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双儿！
　　“坏事？去你丫的坏事！”宋羊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也爆发了。
　　陈无疾和梅冬都被气氛的突然转变惊呆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也许也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吧，宋羊开口了：“至少告诉我，程锋现在怎样了？”
　　宋羊看向陈无疾，陈无疾早就憋不住了，无视卓夏的怒视，小声又快速地回答道：“还没找到他，生死……未卜。”
　　卓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一字一顿道：“请公子回房休息。”
　　“行，明早启程。”宋羊冷着脸，咬牙切齿地越过卓夏走了出去。


第30章 流寇上
　　翌日，卓夏早早地起来准备，赶路的物资都已经采买好，一律按照主子的要求，给那双儿准备的最好的。
　　走上二楼，卓夏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梅冬一脸焦急地走出来，“羊哥儿生病了，卓夏大哥，你快去请个大夫过来吧！”
　　“公子病了？”
　　“是啊，高热不退呢！”
　　“公子？公子？”卓夏探头，但他一个汉子，不好意思往里看，只能问梅冬，“公子他没事吧？”
　　梅冬急得推他：“昏着呢！”
　　卓夏拔腿就往楼下跑：“我去请大夫！”
　　看着卓夏的身影消失，梅冬转身回屋，合上门，对着空荡荡的室内轻轻吁了口气。
　　【“……冬哥儿，你信我吗？你能帮我吗？”
　　昨夜里，宋羊回了房后静静地坐了许久。梅冬听闻，转头看他，这一眼，他就感觉到宋羊变得不一样的。
　　他的眼神很坚决，让梅冬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帮我拖延时间，卓夏来敲门的时候，你就说我生病了，让他去请大夫。”】
　　“陈家夫郎，大夫请来了！”
　　——梅冬独自在房内坐立不安，直到卓夏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
　　梅冬平复了下呼吸，推开门，迎着自家夫君和卓夏的目光把大夫请进屋，而后“啪”地将二人阻隔在门外。
　　老大夫年纪不小，一把长长的山羊胡，腿脚没有年轻人利索，几乎是被卓夏抗过来的。此时他颤巍巍地整理了下衣袍，捋了捋胡子，正要开口，手里就被塞了两块碎银子。
　　【宋羊拿出银子交给梅冬：“这个钱，是给大夫的。让他随便开什么药，能敷衍过去就行，尤其不能让卓夏怀疑……”】
　　“这……”
　　“劳烦这位大夫，出去就说我朋友是急症，暂时不能赶路，您随便给开个止腹泻、去脑热的方子就行。”
　　老大夫一看，床榻上哪有病人啊。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心里了悟，也不过多探究，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转身出门，就照梅冬交代的说了。
　　卓夏立刻跟着大夫回药堂抓药，他走后，陈无疾担忧地问：“羊哥儿没事吧？”
　　梅冬摇摇头，怕夫君看出什么来，一直不敢与陈无疾对视。
　　陈无疾没有任何怀疑：“你快进去照顾羊哥儿吧，我去给你拿早饭。”
　　卓夏回来后把煎好的药交给梅冬，梅冬把药倒进花盆里，还给他一个空碗。时近正午，梅冬从屋内出来，心焦了一早上的卓夏立刻问：“公子如何了？”
　　“他说好多了，下午就能启程。”
　　卓夏松了口气，只要能尽快赶到渠州，他就算不负主子的交待。“那我去给你们拿午饭！”
　　“不急。羊哥儿说他不想吃东西，想自己睡一会儿。”梅冬不擅撒谎，虚拢的手心里都是汗：“等他身子爽利了再说吧，这会儿他正难受，哪吃得下。”
　　卓夏有些迟疑，陈无疾要和梅冬一起去吃饭，他一个人守在公子房门外也不合适，“那走吧，咱们抓紧时间用饭。”
　　闻言，梅冬松了口气，事情正按照宋羊的预计进行着。
　　【——“身份有别，卓夏不可能进屋来，但一早上看不到我人，中午的时候他怎么的也该着急了。”宋羊吩咐客栈小二帮他准备纸笔，写下留言，“午饭前，你就说你被我打发了出来，如果他问我怎么样，一定要说我好多了，放松他的警惕。你们一起用午饭，然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再回屋时，我就不见了，只留下了这封信。
　　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想不到我早就走了，就算后来知道了，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心事重重地吃完饭，就剩最后一场戏了——梅冬先是自然地走进房内，又惊慌失措地奔出来，“不好了！羊哥儿不见了！”
　　“什么！”卓夏大步上前，一把抢过信纸，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五个大字：我不去渠州！
　　“！”卓夏抓着纸条的手指不断锁紧，用力得发抖，他扫视屋内，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这个双儿居然真的跑了！
　　陈无疾也大大出乎意料，没想到羊哥儿的胆子这么大。
　　“得赶紧找到他才行！”卓夏出去，找到店小二和掌柜的盘问，但客栈的人都说没看到过宋羊。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没了？！卓夏两眼一抹黑，“这下糟了，若是这双儿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主子交待啊。”
　　“羊哥儿应该走不远的，即使走了，他又能去哪？”陈无疾难得透彻地分析起来，“他有没有可能回大溪村？”
　　卓夏点头：“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到。希望公子还没跑出城，最近偶有流寇出没，若出了事……”卓夏咬紧牙关，懊丧不已。
　　“流寇！”梅冬扬声惊呼。
　　羊哥儿，可千万不要出事唉！
　　他们歇脚的这座小镇，是从大溪村去往渠州的最短路径上的一个必经点，从地理位置上看，这座小镇在洵水中游偏上、东面的位置，渠州偏西，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实际上也是在靠近洵水。
　　这也就是为什么客栈里的人都在讨论洵水渠的原因，毕竟只有官家子弟、功勋在身以及贵族世家等可以免除徭役，小镇大多数人家都是不能幸免的。
　　也多亏了那些人的讨论，宋羊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有些人集结在一起，打算去洵水渠探望亲人，出发时间就在第二天辰时。
　　辰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宋羊早早离开客栈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先是给自己换了套不起眼的衣裳，又用千里急在左半边脸上做了点易容，顿时变成了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走在人群里，很不起眼。
　　这支临时抱团的探亲队伍由十三个家庭组成，大多是一人代表全家。宋羊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队伍中好几个人的亲属都和程锋一样落入水中下落不明，他们有的是去认领尸体的，有的是去讨要赔偿的，还有的是去确认自家汉子是否出事。所以行进的时候，除了必要的交流，大部分人都不说话，气氛很低迷。
　　最沉默的是走在队伍最后的一对夫夫，男人孔武有力，却只有一只手臂，阴鸷的三角眼和额上的大疤，一看就不好惹。他的夫郎身材瘦弱，身形只有男人的一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整个人阴沉沉的，偶尔对上视线，他就恶狠狠瞪对方一眼。
　　大家伙儿都不亲近这两人，宋羊就走在队伍的倒数第二个，不知不觉隔开了这对夫夫和镇上的其他人。吓人夫夫不跟宋羊搭话，其他人看到宋羊边上的两人也不怎么敢靠近，这倒免除了宋羊社交的压力，让他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没多余的力气说话，夜里只睡了一会儿，一大早就不停赶路，而且这回全靠脚走，中午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忙着吃东西，宋羊则半瘫着。
　　这个身体体质还是不行。宋羊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腿，一边想到。
　　“快吃东西。”一个沙哑的男声突然道。
　　宋羊稍微被吓到，扭头看去，原来是那个眼神凶狠的双儿，他说完就低下头，见宋羊还看着他，不耐烦地道：“不吃没力气赶路。”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独臂的丈夫一直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宋羊还是感觉出来，这对夫夫并非表面那样不好相处，他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对他们笑着道谢：“谢谢。”
　　那男人叫铁石，是一个打铁匠的儿子，他的夫郎叫阿杏，两人因为相貌和性子都不招人待见。阿杏见宋羊一个人，脸有瑕疵，年纪又小，衣袖下的手腕倒是白生生的，让人有心想照顾几分，只是阿杏习惯了呵斥那些对他丈夫投以异样眼光的人，语气自然不好。
　　夫夫二人突然得到宋羊的一个微笑，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宋羊拿出干粮勉强啃了几口，队伍就又出发了。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做工的营地，在所有人闷头赶路的时候，前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大喝：“通通不准动——”
　　众人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拦住了路，他们手上拿着砍刀、菜刀，气势汹汹地靠近：“时运不济，月值年灾，若想活命，财留下来！”
　　宋羊怔了下，他们这是遇上打劫的了？
　　电光火石间，宋羊分析起眼前的局势，他们这一队人马多的是老弱妇孺，只有几个汉子，体格最壮的是铁石，但铁石又是仅有一条手臂的残疾人。而对方呢，虽算不上多么人高马大，但好歹也是十几个汉子，他们挥舞着刀具，刀光一晃一晃地从人们心上闪过。
　　打劫对宋羊来说并不陌生，末世连人吃人都有，打劫再稀疏平常不过了。这种时候，不能立刻反抗，也不能有过激反应，不然……
　　“我们没有钱！”前头的人紧紧捂着钱袋子，“你们这群黑心肝的！不得好死！你们要下地狱……啊啊！”
　　这人被一刀劈在了手上，咒骂全都变成了哀嚎。
　　——不然劫匪受了刺激，会“杀鸡儆猴”。
　　宋羊心里清楚，他们若想以弱胜强，就必须团结起来，否则人心越散、气势越衰，就只能任人宰割！但在劫匪的眼皮子底下鼓动大家反抗，谈何容易？
　　第一个反抗就正血淋淋地躺在那儿呢！


第31章 流寇下
　　“都把钱拿出来！否则缺条胳膊、少条腿的，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大爷，行行好吧，我们没有钱……”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真的没有钱！我要去洵水渠认尸的，我家汉子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老婆子啊！我没有钱！”
　　“灾年都不容易，你们就体谅体谅……”
　　“体谅个屁！呸！”这群匪盗的匪首啐了一口，用刀尖挑起一人的衣角：“看看你们穿的啥玩意儿，我们穿的啥玩意儿。别废话！把钱都拿出来！”
　　刀就架在脖子上，众人别无他法，哆哆嗦嗦又心有不甘地掏出钱。
　　宋羊也拿出了一两银子。
　　他的行李很少，仅有一点干粮、程锋赠他的短刀，些许银钱傍身。而且为了减轻行李负重，宋羊没带铜板，除了碎银子，他还藏着一张程锋留的银票！
　　银票放在收地契房契的袋子里，因为都是纸，宋羊之前没注意，后来才发现的。每张一百两，一共五张，宋羊本着出门有钱好办事的念头，带了一百两在身上，但现在，这一百两若被发现，一定会惹祸上身。
　　“老大！一两银子！”
　　在一堆堆铜板里，一颗银子无比显眼。
　　宋羊也无奈，没想到会这样。
　　匪首捡起银子，用牙咬了一下，“哎呦，银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宋羊，“双儿？长得是磕碜了点，没想到是位大财主啊。”
　　那人下流的目光让宋羊恼火，但他也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把半边脸弄得全是青黑斑痕。
　　这伙人都是咬住了肉就不肯松嘴的水蛭，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的目光在宋羊腰身上转了转，“大哥，这双儿肯定不止这点钱，你看他脖子，多白啊！不如让小弟我——给他搜搜身？”
　　还有人附和他：“是啊，他一直抓着包袱，肯定还有银子！”
　　铁石和阿杏就在一旁，劫匪并不把铁石放在眼里，还指着铁石调笑，连同阿杏一起骂进去：“这也有一个不怎么样的双儿，你这破锅挺厉害啊，配了两个烂盖！”
　　“我跟你们拼啦！”阿杏最受不了有人笑铁石是残疾，闻言都顾不上自己，挥舞着拳头扑上去，然后就被人一脚踹翻了，铁石愤怒地要扑过去，却被其他劫匪拦住。
　　“给你俩都搜搜身啊？”说着，两名劫匪就围了上来，在他们的手即将摸上宋羊的那一刻，宋羊冷笑着迅速抽刀，一提、一划，一拉、一拽，哔啦——空中飞起两道血线。
　　气氛一时凝滞住了，四周只有风轻轻掀起落叶的莎莎声。
　　秋天的树林绿红交染，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落叶，在这条人踩出来的山路上，一群人趴着、跪着，他们涕泪纵横，此时都扭着脖子往后看；而另一群人站着、狞笑着，他们原本威风凛凛，现在却目瞪口呆。这两群人都在看同一个人，一个横臂持刀的双儿，他身形颀长，仅看背影，有说不出的气质，可偏偏正脸上有一半被奇怪的青黑斑痕掩盖，叫人不忍直视。
　　扑通、扑通——两人倒地，紧接着痛哭哀嚎，沉寂就这么被打破了。站在宋羊面前的劫匪都不敢轻举妄动，那两个人泼了宋羊一身血，宋羊居然无动于衷，仿佛他刚刚不是伤了两个人，而是挥走了两只烦人的苍蝇。
　　他收回刀，在衣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里凛然的杀气太过吓人，被他盯住的匪盗都觉得浑身发冷。
　　匪首的后背冷汗涔涔，他有点眼力，这双儿下盘未动，出刀行云流水，看似挥了两刀，其实是一个连招！这个双儿，是哪尊大佛不成？
　　宋羊看着唬人，但一不可能以一敌十，二是他体力不足，在他的预计里，这两刀震慑后，可以试着谈判。
　　宋羊心里也很紧张，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是这些劫匪不再纠缠，见好就收，另一半机率是劫匪们恶从胆边生，一起对付他。当然，还有一种不谈判的情况，也就是宋羊更为担心的一种——弱者们错误判断眼前形式，误以为逃跑机会来了，散成沙各自奔逃——这种可能性最高，也最不可控，果然，有人爆发出凄切的喊声：“跑——”
　　被打劫的小镇百姓手无寸铁，他们害怕劫匪，又舍不得钱财，此时见劫匪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双儿吸引，而那个双儿又似乎很厉害，立刻就有人一跃而起，抓起刚刚掏出来的钱袋子就跑。
　　场面便混乱起来，被打劫的朝各个方向跑，劫匪们反应过来后朝各个方向追，宋羊也打算趁乱离开，可在他边上，那个阴沉的双儿被劫匪拽住了，独臂的男人怒吼着与另一个劫匪打斗起来，宋羊已经跑远了几步，他犹豫一秒，还是折回去，挥刀上前，把那双儿从劫匪手里抢过来。
　　赶路许久的百姓和劫匪在体力上根本不能比，宋羊拉着刚救回来的双儿：“我们快走！”
　　再不跑，就真的跑不掉了！
　　阿杏也看到了，那些跑走的百姓正一个个被抓回来。铁石狠狠一脚踹翻一名劫匪，赶到两人身边，闻言立刻道：“走！”
　　也没有辨别方向，宋羊在前，铁石拉扯着阿杏，三个人一齐往前跑，劫首大喊：“追！抢到的都是你们的！”
　　宋羊暗骂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了。但这一天注定是险象环生又柳暗花明的，就在劫匪即将追上三人时，两支箭“唰唰”地扎到了劫匪身上。
　　“放箭——”远处传来陌生的指令声。
　　宋羊扭头，看到那箭末梢的箭羽和铮亮的银色箭头，瞳孔一震，对阿杏和铁石喝道：“趴下！”
　　两人立刻趴倒，宋羊示意两人寻找遮掩，三人匍匐着躲到树后，这才躲过了一场箭雨。
　　“他们是什么人？”阿杏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
　　宋羊目光扫过铁石和阿杏危难中仍紧紧牵住彼此的手，对二人的品性有了定论，便对他们放下警惕，轻声道：“可能是官府的人。”
　　“官府？”
　　“嗯。”
　　宋羊之所以肯定，是因为程锋之前给他科普过弓箭，说过不同身份等级的人，用的箭也不一样，而突然出现的这些人用的箭都是浅棕色的箭羽，这个颜色的箭羽一般是官兵用的，更不用说还有铁制的银色箭头。
　　铁石作为打铁匠的儿子，冷静下来后也悄悄探头观察，“不是镇上的官兵，我爹是打铁匠，给府衙的人修过箭。”铁石没说，他还看出来宋羊手里的刀也绝不简单。
　　那他们是谁？宋羊皱眉思索。不论是谁，宋羊对下令放箭的人没有一点好感，这人对百姓和劫匪简直是无差别攻击！
　　箭雨停下来，一群穿着同一制式劲装的人马出现，把活着的劫匪绑起来、往死的身上补刀，又把瘫坐的百姓扶起来。
　　“劫匪已经消灭，各位不必担心！”说话的人也就是刚刚下令的人，他大约有一米八五，肩膀又宽又平，看背景绝对是个练家子，但长得却像个小白脸，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秋波潋滟，举手投足间总有几分轻浮。
　　百姓都被突然的转变惊呆了，好一会儿才怀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对这些人千恩万谢。那人询问起事情的经过，人们七手八脚地叙说起来，自然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宋羊。
　　宋羊和阿杏、铁石对视一眼，沉默地从躲避的树木后走出来。
　　那男人一眼看出宋羊手里的刀并非凡品，又听闻这个双儿一人对付了两个匪徒，下意识认为这个双儿不是等闲之辈。他自我介绍道：“在下赵锦润，途径此地，见匪盗猖狂无度，情急之下才下令放箭，不知三位可否受伤？”
　　宋羊听他文绉绉的讲话就头壳疼，摇了摇头：“没事。”
　　铁石和阿杏也摇头。
　　赵锦润又道：“还可请教三位尊姓大名？”
　　宋羊有点子无语，这人好做作啊。无语的他无语地说：“宋羊。”
　　“铁石。”
　　“阿杏。”
　　赵锦润完美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这三人怎么话这么少、这么难沟通？没看到其他人都对他千恩万谢的嘛！
　　赵锦润露出招牌笑容，对着宋羊亲切地询问：“这位……小公子，可否借你的刀一看？”
　　宋羊警觉地立刻把刀塞回包袱里，“恕不从命。”
　　他把排斥表现得如此明显，赵锦润不可能察觉不到，虽然有些遗憾，但赵锦润也不强求，当目光落在宋羊脸上时，赵锦润心里生出些许异样。他在脑海中遮住宋羊有瑕的半张脸，只看他完好的另一半，总觉得宋羊的长相有些眼熟。
　　他盯得有些久，宋羊都起鸡皮疙瘩了，铁石一步上前，和阿杏一起挡住了宋羊。
　　“他是双儿，你这样看，不合适。”铁石对赵锦润道。
　　赵锦润连连拱手：“失礼了，失礼了。多有得罪！”
　　面对铜墙铁壁一样的两人，赵锦润尴尬不已，转身走开。
　　宋羊拍了拍阿杏的肩膀，“谢谢。”
　　阿杏摇头：“我们才要谢你。”
　　铁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你救了我夫郎！”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跪下给宋羊磕了个头，“救命之恩，我们夫夫一定会报答的！”
　　“只是顺手的事，快起来。”宋羊受不了别人跪他，赶紧岔开话题，“你们去洵水渠找什么人？”
　　“去找我爹。”铁石回答。
　　“哦。”宋羊挠挠头，铁石他爹是打铁匠，可是他印象里，匠籍应该是免除徭役的呀。搞不明白，宋羊觉得可能是他记错了，没有问太多，正好队伍又重新启程，三人结伴上路了。
　　这一次，又是他们三人走在最后。不一样的是，赵锦润也与他们同行——原来，赵锦润的目的地也是洵水渠。
　　之后的路无比安全，两群人在天黑后不久抵达了做工的营地。


第32章 寻人
　　来洵水渠探访的一群人今晚本来只能在营地外的树林子过夜，但因为他们中有妇人和双儿，营地的管事便让女人到做饭的棚屋里歇息，双儿歇在做饭的棚屋外，男人则到工人们的大通铺里挤一挤。
　　五个双儿三个、两个的分开坐，这两个自然是宋羊和阿杏。
　　其他双儿对宋羊又怕又好奇，宋羊就当他们的视线不存在，他拉着阿杏在小火堆旁坐下，“阿杏，饿了吧？我们快吃东西。”
　　阿杏点头，看到宋羊掏出饼子就往嘴里塞，连忙拉住他，在宋羊不解的目光里，把饼子放到火上烤热，才还给宋羊。
　　“嘿嘿。”宋羊搓了搓指尖，他是容易犯小迷糊的性格，不管饼子热不热、硬不硬、噎不噎，反正都能吃就行呗，他心大，不在乎这些个，难免显得有些“糙”。
　　程锋也不是特别精致的人，两个人住一起没什么比对，跟梅冬在一块儿时，梅冬照顾宋羊多一些，宋羊以为是梅冬照顾阿摩习惯了，而这会儿连刚认识的阿杏都照顾起他来了，宋羊就有些羞赧了。
　　阿杏虽然有些阴沉，却意外的细心体贴，或许也跟常年照顾铁石有关。他觉得自己照顾宋羊是应该的，这点小照顾，跟宋羊当时返回来救他的情义根本不能比。
　　“冷的吃了闹肚子，恩人不知道么？”阿杏说完，有点懊恼，他怎么就不能说得好听点呢？他的脸因为着急发红，“我是说，吃冷的不好。”
　　“嗯嗯，我知道。”宋羊对阿杏的定位就是傲娇，自动忽略了阿杏的语气，“你叫我羊哥儿就好了，我也叫你阿杏。阿杏，你的声音怎么哑哑的？”
　　阿杏摸着自己的脖子，言简意赅：“病了。”
　　“没看大夫吗？”宋羊很是同情，丈夫是独臂、自己嗓子又粗砾难听，阿杏会变得阴沉不是没有理由的。
　　阿杏点头，又摇头，意思是看了，但治不好。
　　宋羊替他感到遗憾，识趣地不再多问。
　　“你来探亲？”阿杏试着像普通人一样聊天。
　　“我来找人。”宋羊勉强笑笑，不知道怎么说他和程锋的关系。
　　“找谁？”
　　“一个王八蛋。”看着阿杏睁圆的眼睛，宋羊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很重要的人。”
　　宋羊其实纠结了很久，孤身一人上路寻找程锋，到底值不值得？程锋的手下肯定在到处找他，多宋羊一个也不多，他走了这大半天才到洵水渠，如果程锋还趴在哪个地方等着被找，指不定快要嗝屁了都，甚至程锋也可能已经被找到了。
　　但宋羊还是出发了。
　　他不可能就这样去渠州的，什么都没有说清楚，他去渠州做什么，又要以什么身份留在渠州？难道要他在渠州苦苦地等，等到程锋做完他的那些大事，再回来给他一个解释吗？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把人生浪费在等待一个人上？反正他也单身，下一个更香呢也说不定。这样想着，宋羊却觉得心痛，割舍对程锋的喜欢、放下程锋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难。
　　更何况程锋那些沉默无声的好，还在不停地动摇他。
　　这样一个人，骂一句“王八蛋”一点都不过分。
　　阿杏看到宋羊眼里流露的情感，什么都明白了。
　　“会找到的……”
　　宋羊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阿杏还想说什么，铁石忽然过来了。宋羊连忙抹抹眼角，“我没事，你快过去吧，他找你肯定有事。”
　　阿杏看了看那边等着他的夫君，不放心地拍了拍宋羊的手背，宋羊轻轻推他：“快去吧。”
　　阿杏匆匆跑过去，铁石一把拉住他：“有爹的消息了。”
　　阿杏瞪大眼，而在铁石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劲装的人，那人对着阿杏简单地抱拳行礼，阿杏警惕地拉住铁石，铁石反手牵住他，“这位义士知道爹的下落，咱们现在跟他走。”
　　阿杏咬了咬嘴唇，指了指宋羊的方向，铁石点头：“那你过去跟恩人说一声。”
　　阿杏转身向宋羊跑去，铁石身旁的人随口问了句：“那位是？”
　　“是我们夫夫的救命恩人。”铁石话不多，但不想怠慢了这位拿出了自己父亲的信物、还谦虚有理的侠士，所以三言两语地解释了路上发生的事。
　　“原来还有这样有勇有谋的双儿。”卓春感叹了一句，并未多想。
　　而宋羊遥遥地看见铁石身边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兴趣。夜色模糊了卓春的劲装，如果宋羊走近了，一定会发现这个人和卓夏的打扮像极了！
　　阿杏走后，宋羊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打算早点休息时，陈小树找了过来。
　　在铁石去大通铺之前，宋羊就托了铁石帮忙找陈小树，几经传话，陈小树终于得到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踟躇地站在几米开外。
　　来探亲的大多都是这样见面，其他人也见怪不怪。
　　宋羊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道：“小树哥，你带我去程锋掉下水的地方看看。”
　　陈小树跟他老爹一样，面对着宋羊愧疚得抬不起头。听到宋羊的要求，陈小树眸光闪动，犹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跟我来。”
　　明亮的月光勉强照得清路，陈小树带着宋羊走了两刻钟，来到了他爹当时出事的地方。“……一队十五个人，全都掉了下去，管事说是绳子没绑紧……”
　　会出事不是他爹的原因，但程锋确实是因为救他爹才出事的，即使陈小树如愿把他爹换回去了，但他心里怎么都踏实不了。
　　他们一家都亏欠程锋，听说这个双儿才嫁入程家不久呢。家里有一个寡嫂，陈小树自然能明白一个失去了男人的双儿该有多难。
　　他没想到，羊哥儿居然还跑工地上来了。陈小树向宋羊指出出事的位置，心高高悬起，生怕羊哥儿一个想不开，就跟着程锋去了！
　　陈小树提心吊胆半晌，才终于听到宋羊开口：“回去吧。”
　　“啊？哦哦。”
　　夜色昏暗，陈小树看不清宋羊的脸色，也不敢看，只能含糊地道：“对不住，羊哥儿，这事要怨都怨我……”
　　陈小树又说了什么，宋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来之前，宋羊存过侥幸心理，觉得程锋就是掉到水里了，可能被冲到了哪里，总不会有事的。但现在，宋羊的心拔凉拔凉，洵水又广又深，在棚屋外歇脚时就能听见隐隐的水声，站在程锋掉落的地方更是要被水声淹没。
　　夜色里，看不清水面是怎样的澎湃，但漆黑的浪花拍打发出的声音好比一头咆哮的巨兽。
　　水很深，位置也很高，前头还有一处瀑布——这些陈老汉都没有具体描述，或许他们是出于好意，不忍心告诉这个可怜的双儿，但宋羊在这一刻，终究是受到了事实的暴击。
　　这样的险境，程锋存活的机率有多大？
　　宋羊不住地想起那件血衣。
　　“羊哥儿，你今天好好歇息，明天我请了半天假，陪你去找找。”
　　“嗯，谢谢小树哥。”
　　“快别这么说。”
　　陈小树把宋羊送了回去，自己也返回大通铺去，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宋羊一个人站了许久，久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久到月华冰冷地包裹着他的指尖，宋羊才缓缓转身，又沿着原路，往程锋落水的地方去了。
　　宋羊也知道他应该休息了，身体很疲乏，偏偏脑子一刻不停地转着，他只好漫无目的地沿着洵水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整理乱糟糟的思绪。
　　可能程锋没事，他若是去了渠州，也许等着等着，程锋就回来了呢？
　　可如果程锋真的死了呢？
　　宋羊的脚步愈来愈沉重，他早就知道，人总有一天是会死的。丧尸横行的末世里，昨天还笑着说话的人，隔天就成了丧尸的盘中餐，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宋羊也觉得自己早就该麻木了才对。
　　不过是一个程锋，至于这么伤心嘛？
　　宋羊抽了抽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抬起手臂，用袖子盖在眼睛上，轻轻呜咽起来。在他身旁是滚滚向前的大水，绵延不绝的水声回响在天地间，没人能听到这个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宋羊，他小小的哭声。
　　几里外，程锋坐在一架高大的马车上。
　　此时的程锋瘦了一些，下巴茂盛地长满了胡子，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在烛火的照应下，能看到他身上那些血口子通通发炎肿胀，左腿上的伤最为严重，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卓秋带来的大夫面容严肃地为程锋处理伤口，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伤口才被全部处理完毕。
　　程锋那夜起了高热后，断断续续昏沉了近两天，得亏程锋命大，没烧死也没烧出其他毛病，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给自己烤火取暖，这才撑了过来。勉强养了精神后，程锋立刻从山洞离开，他发现了，那个山洞所处的位置实在太隐蔽，即使手下的人看到他在林子边留下的记号，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幸运的是，他离开山洞后走了大约一天，就遇到了下属。
　　处理完伤口，马车缓缓启动，程锋倚靠在软垫上，听属下汇报这几日的要事。
　　“……一共捉到五个二皇子殿下派来的人，都是蓄意要在洵水渠上动手脚，这些人目前都扣押在别庄。”
　　“……启禀主子，庆远侯世子赵锦润本在习州探亲，半月前进入霁州地界，近日似乎在洵水附近出没。”
　　“启禀主子，卓春来报，已经找到了铁匠铁阿大的儿子和儿夫郎，正把两人带去别庄。”
　　程锋一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一边听报，“卓四季和卓夏那边呢？”
　　“……”马车外突然没了应答声。
　　程锋眉头一皱，厉声训问：“怎么回事！”
　　“卓四季见过主子。”
　　程锋一把掀开车帘：“你怎么在这里！”
　　在他的安排里，卓四季和卓夏都应该在宋羊身边保护宋羊才对！


第33章 找到
　　卓四季顶着程锋的威压，身形僵硬。
　　他心思细腻又谨慎，而卓夏武力高超但脑子不灵活，程锋命他们二人护送宋羊去渠州安家，也有把两人留给宋羊调遣的意思。
　　卓夏早早地就在大溪村附近待命，卓四季却因为旁的公事绊住了脚步，按计划，主子还要几天才会“假死”，所以卓四季便安心地暂时集中在手头的事务上。程锋落水事出突然，他们自然把主子安危放在第一位，等想起来宋羊时，陈老汉已经把程锋的“死讯”通知给宋羊了。
　　没有办法，卓四季只好让卓夏先去接宋羊，他随后赶去汇合。如此安排也情有可原，哪能想到……
　　“卓四季，你怎么在这里？”程锋又问了一遍。
　　听出主子语气里克制的冷意，卓四季不敢瞒报：“启禀主子，卓夏先属下一步护送宋公子去渠州，他们在花合镇落脚，今早……宋公子留书一封，不见了踪影。”
　　“什么叫‘留书一封，不见踪影’？”程锋脑子里嗡嗡响，宋羊去哪了？
　　“这是宋公子留下的信。”卓四季把从卓夏那得来的信纸呈上。
　　看着“我不去渠州”五个大字，程锋气极反笑，“卓夏呢！”
　　“卓夏正带人寻找宋公子。”卓四季听出程锋的着急，担心主子的身体，连忙道：“还请主子放心！宋公子独自一人定不会走远，又有银钱傍身，很可能是返回了大溪村，待明日卓夏就能传回消息了，还请主子保重身体！”
　　程锋却只听见了宋羊独自一人，“附近可有流寇出没？”
　　卓四季嗓子抖了抖，“……有。”
　　“那你们怎么敢保证他一个人不会出事？！”
　　卓四季心里哀叹，又不是他把那双儿弄丢的。一边暗骂卓夏，卓四季一边劝慰：“卓夏发现宋公子不见后便立即派人四处寻找，主子不妨先回别庄养伤……”
　　“调头。”程锋打断他。
　　“主子——？”卓四季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他家主子还发着烧啊！他看到林大夫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调头。”程锋撑住发晕的脑袋，直觉告诉他，宋羊有可能在找他，“……走了一天，差不多能到洵水渠……快调头！”
　　马车急切地转弯，卓四季还想劝，但见他家主子完全不为所动，不由得纳闷：那双儿如此重要吗？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双儿平安无事，赶快被他家主子找到才好。
　　程锋可管不着他手底下的人怎么想，他满心满眼地只有宋羊。大概是生病的缘故，程锋居然也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担心宋羊遇到流寇，一会儿担心宋羊遇上拍花子，又想到宋羊会不会掉水里，转息的功夫就想到了他和宋羊从此人海茫茫，天涯两隔。
　　快到洵水的时候，卓春匆匆赶来，他已经听说了宋公子不见的消息，来不及嘲笑卓夏，就发现铁石夫夫的恩人似乎就是宋公子。他快马加鞭，带来了宋羊今日确实抵达了洵水渠工地的消息。
　　程锋来不及高兴，又听卓春道：“属下刚刚进营地查探过，并未看见宋公子。”
　　“怎么回事？有谁看见他了？！”
　　“与宋公子同行的其他双儿说，看见宋公子和人说话，然后往河边走了，一直未归。”
　　“他跟谁说话？”
　　“那些双儿并不认识。”
　　程锋一拳捶在软垫上，他闭了闭眼睛，静下心琢磨。宋羊在洵水渠哪有认识的人？所以宋羊会跟谁说话？
　　很快，一个人名浮现——陈小树。
　　陈小树可能跟宋羊说什么？不用想也知道，陈家父子肯定是万分愧疚，那宋羊难不成是去了急人波？
　　“去急人波！快！”程锋果断下令。
　　宋羊已经顺着急人波沿岸走了好远了，走到他彻底走不动，才坐下休息。
　　晚风一吹，身上的汗凉飕飕的，调整好了心情的宋羊吸了下鼻涕，赶紧收拾柴火，给自己生火取暖。
　　有长时间野外经验，生火对宋羊一点儿都不难，更何况他还带了一块火石。
　　“嘿嘿，比打火机也不差的嘛。”宋羊自言自语，这种自娱自乐很有效果，他慢慢排遣了心中的郁气。
　　静静地烤了一会儿，宋羊继续自言自语：“得睡了，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吧，再不睡，猝死怎么办……请问穿越后都有什么死法，有睡眠不足猝死的吗？在线等，很急。——谢邀，本人穿越时间不长，等死了再回来回答这个问题，哈哈哈哈……”
　　静谧的环境里只有宋羊一人分饰两角的碎碎念，他抱着胳膊搓了搓鸡皮疙瘩，把包袱拆开来当被子盖，躺下后又觉得身上好臭，一股血腥气，这才想起来衣服上的血都是哪来的，顿时恶心得不行，只想洗一洗。
　　正好，大概百米外，有一段非常平缓的小溪流，宋羊探手试了试，很浅，大概是洵水衍生出的最细的支流了。
　　宋羊把脏兮兮的外衣脱下来丢水里，又脱了鞋往水里试了下，凉得他一个哆嗦。可是也没条件烧热水啊，宋羊索性蹲下来，先简单洗了个脸。
　　程锋赶到的时候，先是看见一团燃了好久的柴火堆，还有柴火堆边胡乱放着的干粮和包袱布，视线往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水边，正慢慢往水面靠近——
　　“宋羊！”程锋当即要飞奔过去，却忘了自己的腿伤，身形一晃，勉强稳住。
　　宋羊用冷水在脸上猛搓，恍惚间听见程锋的声音，他茫然地抬起头，“我幻听了……我居然幻听了，我不是要猝死了吧……”
　　“宋羊——！”
　　程锋呼喊着，不借由任何人的扶持，一步一步缩短与宋羊的距离。
　　宋羊已经傻了，他扭过头，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月亮似乎又亮了几分，照得月下的一切如梦似幻，宋羊揉了揉眼睛，“程锋？”
　　“宋羊……”程锋以为宋羊要寻短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宋羊，过来。”
　　宋羊怔愣在原地，他不会是遇到鬼了吧？！
　　宋羊不动，程锋更是心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宋羊面前，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宋羊。”程锋抱着人，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断收紧的力道。原来我这么想他，程锋在心底无声叹息。
　　宋羊几乎要被程锋的体温烫伤了，他抬手在程锋心口轻轻按了按：“活的？你没死？”
　　“我没死。”
　　宋羊的眼眶慢慢红了，“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骗我！”
　　“是我不好。”
　　宋羊控诉他从程锋怀里挣出双手，抱住了程锋的脑袋，然后——头槌暴击！
　　“王八蛋！”
　　“嘶……”程锋轻轻抽了口凉气。
　　“我告诉你我很生气！”
　　程锋眨了下眼睛，缓缓倒了下去。终于找到了宋羊，程锋紧绷的神经放下了，病重的身体也终于撑不住了。
　　“你……喂，喂喂喂？程锋！程锋！”宋羊被程锋压在底下，毫不费力地翻身爬出来，没想到程锋居然被他磕晕了！
　　他没用力的好不好？
　　呜呜呜他费力气找到的程锋，不会就这样被他磕没了吧？
　　“程锋！你醒醒！”宋羊无措地在程锋身上摸索，这才发现程锋异常的体温不是他的错觉。
　　远远守着的卓四季等人看见主子抱住那个双儿，就自觉地都背过身去了，这会儿听到宋羊惊呼，手忙脚乱地跑来，把程锋抗回马车，快马赶往别庄。
　　在这个过程中，程锋始终昏迷着，可他的手也一直抓着宋羊，怎么拽都分不开。
　　重新清醒时，入目是红木床深深的床顶，程锋的心跳空了一拍，慌张地寻找宋羊，直到看到趴在他身侧的人。
　　宋羊坐在床边，握着程锋的手，趴着睡着了。他睡得并不安稳，两只眼睛特别肿，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眉心一直皱着，嘴里还小声嘟喃：“王八蛋……程锋……”
　　程锋笑了，他觉得宋羊骂得对。
　　中秋那晚，他还想着应该要让宋羊穿最华美的衣裳、住漂亮的庭院、过有下人伺候的日子，结果他却在洵水边找到一个灰头土脸、靠几块干粮赶路的宋羊。
　　程锋觉得他心都要碎了。
　　他轻轻放开手，宋羊早就被他攥得难受了，收回手垫在脑袋下，转头换个方向继续睡。程锋摸摸他的脸，小心地挪动伤腿，俯身想把宋羊抱到上来，好让他睡得安稳些。
　　宋羊让他给弄醒了，迷瞪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我去叫大夫。”
　　“别走。”程锋拦他，宋羊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程锋的手——这王八蛋手劲大，昨天一直扒拉他，谁都掰不开，宋羊快有心理阴影了。
　　“你躺着吧。”宋羊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往外走，“有人在外头吗……程锋！你的腿！”
　　程锋不顾伤腿直接下了地，将宋羊整个抱起来，像抱着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你疯了是吧？力气特别大是吧？”宋羊不敢挣扎，揪着程锋的衣领，直到被放下。他气得脸都红了，“想变成瘸子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重要啊！”
　　“你。”
　　“……”
　　程锋坐在宋羊方才坐的小凳子上，捞起宋羊的脚放到自己腿上，脱了宋羊的鞋袜，露出磨出了好多水泡、甚至磨出了血的脚底板。
　　“还说我，你不疼吗？”程锋托着宋羊的两只脚，闷声问他。
　　宋羊鼻子一酸，原身虽然常年被宋家打骂，但很少出门，脚底板只有很薄的一层茧子，他走了一整天，从白天到晚上，怎么可能不疼？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恨不得把腿卸下去，不疼了再装回来。但比起痛，宋羊更习惯忍痛，他很懂的，只有有人心疼的疼才配叫疼。
　　嘴一扁，坚强了许久的宋羊终于痛哭失声：”……程锋，我好疼啊……”


第34章 老实交代
　　“程锋，我好疼……”
　　程锋给宋羊擦眼泪，但宋羊的眼里像有一条洵水在流淌，眼泪比急人波还急，滚滚下落，圆润的水珠打在衣裳上，晕染开一朵朵水花。
　　“除了脚，还有哪里疼？”
　　“哪里、都疼……”
　　程锋想哄人，却不得其法，最后干脆自己也坐到床上，把人圈在怀里，任由宋羊哭。
　　“是不是腿疼？”
　　“腿酸，我走了好久。”宋羊把手掌摊开，“手也疼，你看，都摔破皮了。”
　　程锋便托住宋羊的手，轻轻吹了吹。柔柔的风像扬起了一阵蒲公英，纷纷扬扬地落进宋羊心里。
　　他太温柔了，宋羊还想说好多好多，说他第一次打丧尸的时候有多害怕，说他不得已吃生肉的时候吐得好惨，说他被人围困、反杀出去的艰难……但他最后一个都没有说，因为没有必要了，所有经年的旧伤一定会慢慢治愈的。
　　“还有哪疼？”
　　“没有了。”宋羊摇头。
　　“那饿不饿？”程锋给宋羊擦眼泪，宋羊突然把脑袋往后一仰：“你的手，刚刚是不是摸我的脚了？”
　　“……”程锋：他该说是吗？
　　“啊呜呜你怎么这样啊。”宋羊“以泪洗面”，“脚多脏啊……”
　　“你的脚你也嫌弃？”程锋忍不住想笑，“我都不嫌弃。”
　　“你不嫌弃是你的事，我要洗脸。”宋羊说着，一头扎进程锋怀里。
　　程锋低头就能看见宋羊发红的耳朵，知道他是哭完了害臊了，心念一动，很想摸一摸他粉红的耳垂，可是他不洗手的话宋羊又要嫌弃了。
　　“外头是谁候命？”程锋扬声，卓四季说是他。“去打盆水来，再请林大夫过来。”
　　“是。”卓四季早在宋羊喊人的时候就来了，要不是听到了宋羊的哭声和程锋哄人的声音，他和林大夫差点就推门而入了。
　　早有准备的卓四季让侍从们端着水进去，宋羊看到程锋的盆里就是水，而他的盆里居然还有花瓣的时候，狠狠地无语了。
　　“公子可是不喜欢玉兰花？庄子里还备有百合、山茶、金桂。”卓四季看着宋羊的脸色，小心询问。
　　“不用了，”宋羊连连摆手，“普通的水就行了，别……弄这些。”宋羊差点儿要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他不喜欢，下次准备寻常的水。”程锋说。
　　“是。”
　　“咳，”林大夫看了一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好戏，含着笑意检查了程锋的外伤，“有我的药，过几天一定能好，只是要小心不要崩开了。”林大夫给程锋一个“少爷你懂的”的眼色。
　　程锋拿这个老顽童没办法，宋羊看他们互动，似乎是很亲近的关系。
　　“这位是林大夫，照顾我多年，这是卓四季，庄子里的大管事，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他。”程锋一直留意宋羊的神色，适时地为他介绍。
　　“老夫林正斐，见过宋公子。”
　　“小的卓四季，见过宋公子。”
　　两人恭敬行礼，宋羊的脚却还在盆里呢，他不伦不类地拱拱手：“你们好。”
　　林正斐看出这双儿一点儿架子没有，纯朴真诚，很好、很好。他家少爷喜欢的双儿，能不是个好的吗？关键是跟他家少爷感情甚笃，林正斐欣慰不已。
　　林大夫看出来的，卓四季自然也看出来了，短短的时间里，宋羊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再上升，他终于认清了，宋羊应该就是未来的另一位主子。
　　看出宋羊不自在，程锋屏退他们，“都下去吧。林老，银针和药膏留下。”
　　“少爷要亲自动手？”林正斐迟疑，“挑水泡是细致活，不如就由老夫来……”
　　“不用，我来就好。”程锋道。
　　“你来什么来。”宋羊推他，“让林老先生来，你赶紧去躺着。”
　　宋羊的话程锋还是听的，他吩咐卓四季备饭，然后乖乖在床上躺下，偏头看宋羊挑水泡，每挑一个，程锋就在心里记一笔，他默默发誓，绝不会再让宋羊吃这样的苦头。
　　宋羊很淡定，仿佛林大夫针下的脚不是他的。他向林大夫询问程锋的伤势，听说只要好好休养就不会有后遗症，又得了林大夫对自己医术的保证，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正斐把宋羊的脚涂上药膏，又给宋羊把了脉说要帮他调理身子，然后嘱咐宋羊不可下地，才背起药箱施施然地走了。出去后遇见了卓夏，见卓夏背着一捆荆条、一脸焦急地往里闯，林正斐赶紧拉住他：“你干嘛去？”
　　“我去请罪，我对不起主子，我没照顾好宋公子。”
　　“你可别去。”林正斐拉走这个愣脑壳，“你这会儿去了啊，才是真的大罪过……”
　　房里，两个不能下地的人躺不住，又睡不着，坐在软榻上，程锋问宋羊：“下棋？要不让人给你拿话本子？”
　　“不要，来聊聊。”宋羊还记着呢，别看他俩刚才哭也哭了、抱也抱了，好像皆大欢喜了，实际上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宋羊凶巴巴地看着程锋：“你还不赶紧老实交代？”
　　“……”程锋也知道逃不掉，“我怕我说完，你就不愿意留下了。”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走了。”宋羊哼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你有这么多手下，这么大的庄子，还很有钱，你的身份很不简单嘛。‘程锋’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难言之隐，是不是血海深仇？”
　　宋羊其实就是按照常规简单地发散思维，但看程锋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再猜，你有家人特别擅长绘制工图，对不对？”宋羊记忆力很好，他看到洵水渠的走势时候就隐隐察觉古怪，然后就想起了那一晚他偶然撞破程锋在看的两张工图。但他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是做了简单的排除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猜测。
　　“羊哥儿真厉害。”
　　那当然，宋小羊说要做福尔摩斯，可不是说着玩的。
　　“那个怀桑公子，是你的家人，对吗？”看到程锋点头，宋羊抱胸：“好呀好呀，你果然骗了我不少事情！”
　　“怀桑是我舅舅，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说‘素未谋面’，不全是骗你的。”程锋很少见他这样气咻咻的表情，还有点新奇，他伸手想戳宋羊的脸颊，被宋羊拍开：“干什么，不坦白前不准搂搂抱抱。”
　　程锋倚着靠枕，似真似假地叹了声：“你之前还总让我亲亲你的。”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宋羊直接爆炸了。
　　“呵呵！得亏你定力好，没亲，小爷我现在还清白着，还能找别的男人，我可以去亲别人……”
　　“不准。”程锋长臂一揽，把人禁锢在怀里，眸色深沉，“你敢，我就把你关起来。”
　　宋羊懵了，啥？他们还有“强制爱”的剧本吗？
　　“真的假的？”宋羊在程锋怀里抬头，傻里傻气地问。
　　程锋绷不住笑了，“怎么会是真的。”如果有勇气把你直接关起来，就不会想送你走了。
　　“你放开我。”
　　“嘶——”
　　听到程锋抽凉气，宋羊顿时不敢挣扎了，怕崩开程锋的伤。“你没事吧？我弄疼你了？”
　　“我没事，我就想抱抱你，好吗？”程锋“委屈”地放软语气。
　　“……那你为什么要让那个卓夏送我走啊，我喜欢大溪村。”宋羊揪着他的衣裳，闷声道：“你得让人去告诉冬哥儿，说我找到你了，不然冬哥儿很担心我的，还有陈大爷、陈二娘他们。”
　　“嗯，晚点就派人回去。”程锋将下巴搁在宋羊头顶上，他发现这个姿势还挺舒服，“我其实叫关承锋，‘承载’的‘承’，我外祖父程海菁，曾是工部尚书，我母亲是他的一个庶女，而我父亲关钿，现在官居户部侍郎。八年前，外祖父受命修缮皇祠，结果皇祠坍塌，程家被满门抄斩……”
　　宋羊想抬头看看程锋的表情，但程锋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动，宋羊只好乖乖地缩在程锋怀里。
　　“程家被问斩，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的，我姓关，是关家人。但从我记事以来，我娘跟关钿的关系就很不好，我娘……特别恨他。”
　　程锋陷入到幼时的回忆里，庭院里总是静谧寂寥，母亲有时会躲在房中哭泣，他就在角落里望着母亲，想着如何让母亲开心起来。
　　他以为在宗学里拿第一，母亲会开心，但母亲没有，母亲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要藏锋，不要藏拙，你不需要多优秀，不要让你父亲注意到你……”；他以为见到父亲，母亲会高兴，但母亲没有，每次见到关钿，母亲都会把帕子绞断，用力到折断指甲，十指都变得血糊糊的；他常常看到母亲在看工图，所以又以为会画图了母亲就会高兴，但母亲没有，母亲把他画的图全部付之一炬，把画笔都砸烂，还要他发誓这辈子都不画图……
　　“我娘很不快乐，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高兴起来。”程锋轻声叙说，“程家出事后，关钿要把我娘和我送走，但我娘一早就出门了，她走前跟我说，不要相信关钿。当晚，关钿的人刚送我出城，我就遇到了暗杀……”
　　宋羊惊讶地捂住嘴巴。
　　“害怕吗？还要听吗？”程锋问他。
　　宋羊毫不迟疑地点头，“我要听。”
　　“负责送我离京的都是关钿的人，暗杀的人出现时，那些人都无动于衷，我把刀扎在马屁股上，惊了马才逃出一劫，马车翻下山谷，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被采药的山民救了。”
　　程锋没有细说，但宋羊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一定是九死一生。
　　“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
　　宋羊心疼地搂紧他。“然后呢？”
　　“我当时想回京城去，我娘还在京城。我拜托采药的山民送药的时候帮我联系林老，林老给我回了信，我才知道我娘已经死了。
　　她那天出门，是去刑场看程家人行刑，行刑结束后，她在程家门口挥刀自尽，听说她死前大笑苍天无眼，破口骂圣上耳聋眼花、听信奸臣，还花钱雇人把她的血，悉数泼到关家的大门上。”


第35章 两情
　　七月二十六，是程锋一辈子都不能忘的日子。
　　因为程家是罪人，不能开宗祠、入坟立碑，所以他都在山上为程家人祭祀。也因为京城的方向在北边，程锋每年的这一天都会绕路去大溪村北边的高云山。
　　说来也巧，宋羊穿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也就是原身差点被卖的那天，正是七月二十六。
　　程锋当时是想为先人积阴德，才出手救下宋羊，没想到给自己救回来一个“夫郎”。有时候程锋也想，宋羊或许是母亲在天之灵看他太孤寂，特意为他牵了姻缘。
　　宋羊却想到，程锋的娘那一天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回来，她与程锋道别时是不是就是永别？如果她知道她的孩子之后会遭遇这么多苦难，她还会选择自尽吗？
　　“所以是你爹害了你外祖家，也害了你娘？你要回京去报仇？”
　　“不全是。我爹只是他人棋子，八年前的皇祠案，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谁？”
　　“庞令琨。”
　　轰隆——
　　京城连着晴了多日，今天却降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伴着接连起伏的惊雷。
　　太子元朝珲着一身玄色宫袍，负手立在阅稷宫外的长廊下，仰头看着滑落飞檐的雨。
　　雨丝如细细的银线，沿着琼楼玉宇、桂殿兰宫，织下针脚细密的富丽堂皇，巍峨宫墙里的每一处雕梁画栋，因着湿意的洗涤，竟显得有几分新。
　　难怪人常说，雨后新景。
　　元朝珲屏退左右，他在看雨，又不止看雨。稍远处有一株石榴树，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一个个红灯笼一样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个别熟得裂开的，还能看到里头殷红又饱满的果实们。
　　石榴叶却是深绿的，浓得像雨不小心渲开了墨。一簇枝丫还探出了宫墙，像俏皮的孩童好奇地往外张望。
　　“殿下，不如移步偏殿，喝杯热茶吧。”随侍开芯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建议道。
　　“走吧。”元朝珲也不反对，转身去了偏殿，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热茶都换了四五次。
　　今日无朝会，元朝珲照惯例来万康宫请安。旼帝入秋时病了一场，这两日又好了，精神头不错，父子俩习惯了在早上说会儿话。但这会儿，坐在万康宫里的却是庞令琨。
　　“老师，您先前坚持要告老还乡，朕才允了折子，但这路途遥远，您如今身子也不甚爽利，不如就不走了吧？”旼帝一手持黑子，随意在棋盘上落下。
　　对面的庞令琨叹了口气，落下一颗白子，悠悠道：“是老了，谁能想到走个路，还能把自己摔了。”
　　旼帝担忧地看向庞令琨的搁在轮椅踏板上的腿，“陶医正怎么说？”
　　“静养罢了。皇上不必忧心老臣，该保重自己的龙体才是。”
　　提起健康，旼帝眉眼间染上阴郁，“朕也到这个时候了啊。”
　　“皇上切勿多想，老臣六十有九，还活蹦乱跳着，您正是好时候呢，可万万不能消怠。”
　　旼帝轻笑，“老师教训得是。”
　　两人你来我往，下得很慢，更多的是在闲话，旼帝忽道：“钦天监说今年京城恐有大雪。南边水患还未平，这几年确实不安生，天灾不断。朕听闻民间有传，言朕德行不佳，有愧天地，才招致天灾。老师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皇上不会把这些无稽之谈放心上才对，怎么现在一听，皇上似乎当真了呢。”庞令琨笑着摇摇头，“皇上日理万机，勤政爱民，管得了杀人枉法、管得了通商兴业，还管得了天要下雨、地龙翻身不成？历数元朝上下，或再往前，天灾常有，皇上不必过于在意。”
　　“……老师说得在理。”旼帝也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他虽贵为天子，但天子又不是神，他挥挥手能让洪水逆流么？
　　只是流言听多了，忍不住想是不是天意在暗示什么？暗卫呈上来的折子中，还说起了八年前的皇祠坍塌一事，提起这事，他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在程家门口自戕的程家庶女……
　　“哼。”旼帝面色不愉，事情似乎从那件事开始就不顺利起来。
　　“哎——老臣输了。”庞令琨遗憾地将悬而未决的棋子放回棋罐。“皇上神思敏捷，老臣自愧不如。”
　　旼帝一看棋盘，可不就是赢了嘛，心情转好，“老师过谦了。”
　　“时候不早了，老臣也该告退了。”庞令琨道。
　　旼帝见庞令琨露出疲色，也体恤这位长者一大早过来。“朕深知老师的关切之心，以后不妨晡时过来坐坐，也好指点指点太子。”旼帝一句话，把庞令琨留京的事定了下来。
　　“谢皇上体恤。”
　　庞令琨行礼告退，华公公上前为旼帝捏肩，“皇上，太子还在偏殿等着，可否召见？”
　　旼帝才回想过皇祠案，太子作为此案的主事之一，难免再被迁怒，“朕乏了，让太子回去吧。”
　　“喏。”
　　元朝珲从偏殿走出来，也不意外这个结果，父皇对他本来就不太亲近，立他为太子也只是因为他是嫡长子。
　　元朝珲意外地是居然遇见了庞令琨。
　　庞令琨由人推着轮椅走，走得慢些，这才与元朝珲遇上了。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快快免礼，庞大人的腿伤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多谢太子殿下挂怀。”
　　“庞老为江山社稷奉献无数，父皇还指望庞老继续为他分忧，还请庞老保重身体。”
　　“老臣省得，只是老臣如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了，幸好有太子、有众朝臣能为皇上分忧，老臣心甚慰。”
　　“庞老一心为民，孤敬佩。”元朝珲的视线落到庞令琨身后，推着轮椅的人是庞令琨的长子庞成益。与庞令琨的赫赫功名正相反，庞成益平庸无大材，参加了六次科举才中了个庶吉士，身体又文弱，弃官从商才小有所成，于他的评价大多是“孝心可嘉”。
　　庞成益问安后就没再开口，安安静静站在后边，仿佛一个下人。
　　元朝珲少年多病，又被旼帝批过“学识平平”，曾经对庞成益还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不过现在嘛……
　　元朝珲颔首：“孤东宫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开芯，雨急风大，命人送轿子来，送送庞老。”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恭送太子殿下。”
　　稀疏平常的寒暄过后，两方分道扬镳，一方往深宫的深处去，一方则向着红墙外，待细雨停、惊雷平，京城暗地里的风起云涌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别庄。
　　“……所以说，”宋羊倚在程锋怀里，找了个不压着程锋伤口又安逸的姿势，总结道：“这个庞令琨权力特别大？比起站队哪个皇子，大多人其实是站他？他选哪个，其他人就选哪个，他是老千不成？押的一定中？”
　　程锋摇头，“不是他押中的是对的，而是被他押中的一定能成。”
　　宋羊琢磨了下，“这个老头不简单啊！”
　　程锋摸摸他的头。
　　“朝廷一半都是他的人，他贪污腐败、徇私枉法、害无辜的人家破人亡、害百姓流离失所……”宋羊掰着手指头，“对吗？”
　　“对。”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几个词，但庞令坤入朝多年，为权为名为利，不仅让大元腐根深种，还残害了许多无辜人的性命，这是怎么都清算不清的。
　　“大反派啊。”宋羊喃喃，这怎么搞？不好搞啊。一方面这个时代暗杀啥的特别多，还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另一方面就算他们活着进京了，朝堂里群狼环伺，人微言轻的话根本没用。而且这些人官官相护，一层又一层，复杂得很，等把这些贪官都拔出来，指不定朝廷都空了……
　　“所以你跟太子是一边儿的？”
　　“太子殿下算是我的表兄弟。”
　　“哇呜。”宋羊没什么感情地感叹一句，好家伙，这不就是“夺位之战”吗？他这样的小虾米，开局一条命，活着全靠苟啊。
　　宋羊有点怂了。
　　“害怕了？”程锋问他。
　　“……”宋羊伸出食指和大拇指：“一点点，一点点。”
　　程锋瞧他的表情可不止一点点的意思，故意吓唬他：“那怎么办？你现在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所以他有点点后悔了，宋羊诚实地苦着脸。程锋把玩着他的手，等他思索。
　　过了会儿，宋羊问：“那你还想送我去渠州吗？”
　　“我的部署大多在渠州，如果发生什么事，能第一时间保护你。而且除了村长给你的那些，我在渠州也安排了一位管事，会把所有的产业给你过目。”
　　“那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嗯。”
　　宋羊抬眼：“本以为你是小猎户，没想到你是个金大腿。”
　　程锋没纠结金大腿是什么意思，问他：“那你去渠州吗？”
　　现在，他们不是一方安排一方逃跑的情形了，他们在商量，程锋既希望宋羊留下了，又担心留在自己身边会让宋羊陷入危险，更或者，他说不准自己有没有明天，如果失败了，如果死了……
　　“说难听点，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嗝屁了。”宋羊跟他想到一处去了，但是宋羊下一句却说：“那我就更不能去渠州啦。”
　　程锋定定地看着他。
　　“假如一个人能活到八十岁，我十八，你二十二，那就算咱们还有六十年吧。但六十岁以后还谈什么恋爱啊，扣掉二十，就只剩下四十年，这四十年一半时间是吃喝拉撒睡，就剩二十年，”宋羊伸出两个指头，然后又弯下一根，“每天也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做工办事，再算上生病，咱们都活到八十岁，也才能相处十年！”
　　“如果你很快就可能死掉，那我还去个屁的渠州，咱们还不抓紧时间多处处？你说对不对？”
　　“……对。”程锋突然把头埋到宋羊肩上，他觉得自己之前错得离谱，“对。”
　　宋羊把程锋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推开，姿势像极了要再给他来一次头槌暴击。
　　他从程锋怀里退出来，直视程锋的眼睛，非常严肃认真地说：“你这次走掉，我奋不顾身来追你了，但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追。”


第36章 铁家的仇
　　宋羊说他不会再追，程锋彻底慌了，他看得出宋羊一定表情是认真的，一定会说到做到。
　　这段感情，更难自拔的是他程锋，他犹疑、不安，在他眼里，爱是忍耐、是克制，是退一步求安稳的胆怯和妥协。宋羊正好相反，他要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于他而言，爱是表达、是坦诚，是只许进不许退的孤勇。
　　“我程锋，此生定不负你。”程锋在瞬息间心里有了千万变化，他望着宋羊，认真发誓道。
　　宋羊得到了回应，松了口气，但是一看两人的姿势、此情此景，这定情好没有仪式感啊。
　　他挠挠头，“有件事也要提前说好，咱们之间只有你和我，不可以有第三者。”宋羊用手做出剪刀的样子，凶巴巴地威胁他：“你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咱们就一刀两断，你要是跟别人那啥了，就咔嚓咔嚓！懂？”
　　程锋拉住两只小剪刀：“我只有你，不会有别人。”
　　“哼哼，说到做到。”宋羊弯起压不住要起飞的嘴角。
　　天呐噜，他谈恋爱啦！
　　等两人从屋里出来时，都喜洋洋的，眼神对视间充满了甜蜜，程锋笑得含蓄些，宋羊看起来就单纯是在傻乐。
　　他乐呵呵的，程锋还觉得可爱，二人从头到脚散发着让单身狗望而生畏的粉色泡泡。
　　饭后，卓-单身狗-四季进来报：“启禀主子，小公子。铁阿大的儿子和儿夫郎求见。”
　　程锋点头。
　　铁石和阿杏走进来，看到宋羊也在，先是愣了，宋羊惊喜地道：“阿杏！铁石，你们怎么在这？”
　　“恩人怎么在这？”阿杏眼里都是血丝，“你要找的人？”
　　宋羊指了指程锋，“找到了。”
　　他看阿杏和铁石脸色都特别差，“你们不是去找你们阿爹么？找到了吗？”
　　铁石猛地闭上眼睛，热泪滚落，阿杏哽咽着摇摇头，“找到了。”
　　说找到了，却摇头，宋羊大概猜到了。他看向程锋，以眼神不安地询问。
　　程锋也低声问他：“恩人？”卓春之前没有细说，程锋还不知道宋羊真的遇到了流寇的事情。
　　宋羊觉得还是不告诉的好，“帮了他们一点点小忙，你快说，他们怎么在这？他们阿爹你认识？”
　　程锋点头，对痛哭的二人道：“既然是羊哥儿的朋友，快请坐吧。”
　　铁石睁开发肿的眼睛，没有就坐，而是拉着阿杏跪下来，“恩公在上，请受我们夫夫三叩首。”
　　两人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那声音听得宋羊头皮发麻，铁石和阿杏却没有起来，跪着道：“我们夫夫先得恩人所救，从流寇手里保全性命，又幸得恩公良善，救了我爹……我们夫夫二人无以为报，若恩公恩人不嫌弃，我二人愿为奴为婢，给恩公恩人当牛做马！请恩公，为我爹报仇！”
　　铁石提到流寇的时候，宋羊就感觉到程锋握着他的手突然收紧，但注意力又被后面的话语吸引，听到铁石和阿杏自甘为奴，宋羊踮着脚别扭地走过去，要扶他们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快起来，不用你们报恩，别说这样的话。”
　　“我们夫夫虽无所长，我铁石又是个废人，但做个看门的、扫院的总是不成问题的，求恩公和恩人不要嫌弃！”
　　“唉，没有嫌弃没有嫌弃……”
　　“我们只求能为我爹报仇！”说着，两人又磕起头来。
　　宋羊感觉他们要头破血流了。
　　堂内乱哄哄的，程锋把宋羊拉回来，让他好生坐着，有给卓四季一个眼色，让卓四季把铁石夫夫二人拦住，扶到椅子上去，但夫夫二人铁了心跪着，只是听了劝，不再磕头了。
　　宋羊看出事情定然不同寻常，否则铁石和阿杏不会这么激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报仇？你们先冷静下来。咱们慢慢商量，不要再磕头了，阿杏你的头都肿包了！”
　　阿杏闻言，勉强一笑，缓缓开口道：“我们一家是打铁的，住在花合镇上，前几天阿爹突然说要出远门，留了信就走了，我和阿石都不知道爹去了哪里，就在家等爹回来，结果有人说在修渠的役工里看到了阿爹！我们匠籍本就不用服徭役，但阿爹走了大半个月，我和阿石就打算去洵水看一看。”
　　没想到只找到一具尸体！
　　“听闻恩公救了我爹，我们……”铁石又想磕头感谢，但想到宋羊不让，生生忍住了。
　　“那这和报仇有什么关系？”宋羊不解，他看向程锋，忍不住道：“你到底救了几个人？”
　　“就两个。”程锋看向铁石夫夫，“你们可听闻了铁阿大是如何死的？”
　　铁石和阿杏一怔，摇了摇头，他们看到了阿爹身上有鞭伤，还有其他伤口，卓春又告诉他们铁阿大是中毒后不治身亡，夫夫二人不免先入为主，“卓春义士说了，是中毒，我们瞧见爹身上还有鞭伤，难道不是知府派人干的吗？”
　　“知府？”宋羊听得云里雾里，知府是霁州的知府吧，铁家只是小小的花合镇的打铁匠，怎么惹上了知府？
　　程锋看铁石夫夫二人的目光却锐利不少，“既是与知府有过节，我等自然也不敢招惹。”
　　“不不不，恩公，请一定要帮帮我们、我们……”铁石见程锋态度冷硬，急得头上冒汗，支支吾吾起来。
　　宋羊看看这边，在看看身边，气闷起来，怎么他又做起阅读理解了？这到底说的什么，怎么就他蒙在鼓里？
　　程锋瞥见宋羊是真的不高兴了，简单说了说他救铁阿大的情况。
　　在听到他们搬走大量银子时，铁石夫夫脸色惨白如纸。
　　程锋示意卓四季拿出那块绣着“铸”字的帕子，“这是铁阿大交给我的，你们可认得？”
　　铁石和阿杏对视一眼，铁石点头，“认得。”
　　“那你们可知，”程锋把帕子掷到那二人面前，“融铸私银，可是死罪！”
　　铁石和阿杏齐齐把头抵在地上，“我们没有！我们没有！恩公明鉴！”
　　“那你们是不是铸银师？”程锋慢条斯理地问。
　　“我们祖上确实是铸银师，想必恩公也看出来了，这袖标是均宝局的铸银师才有的。”
　　均宝局？
　　朝廷铸银子的部门。
　　宋羊无声询问，程锋向他解释。
　　“我曾祖父本是打银师，得了贵人青眼进了宫，后来祖父进了均宝局，一直传到我爹一辈，十年前朝廷外放，把我们一家给放出来了，除了我爹，还有我二叔、三叔。”铁石缓缓说道：“我们一开始在府城落脚，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某一天知府徐巧突然找上门来，说想请我爹他们帮忙，我爹他们都没答应，没过多久，我爹他们就因为莫须有的事情通通被下狱了，等再出来，我爹的指骨都被敲碎，二叔三叔则死在了牢里，我爹就带着我连夜逃到了花合镇，因为做不了细活，所以才打铁为生。”
　　“但是还是有人时不时来找麻烦，”阿杏接着道，语气含恨：“阿石的胳膊就是被人砍断的。爹说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三不五时会出门躲几天，所以这次他走，我们才没有多想……”
　　原来如此。宋羊琢磨起来，“知府真的融铸私银了吗？”
　　铁石和阿杏没法回答，程锋却直接点头，“八九不离十。”
　　“那你们想怎么报仇？”宋羊又问他们。
　　“碎尸万段也不为过！二叔三叔的尸体至今不知道丢在哪个乱葬岗！”铁石咬牙切齿，他看向程锋，斟酌地道：“若能削他官帽、让他下狱，也是好的。”
　　程锋颇为意外地挑挑眉，“你二人对我们的身份有什么误解不成？”
　　宋羊迷惑地看向他们，对呀，他也觉得铁石夫夫的态度好奇怪，感觉像在公堂上叩见大官。他悄悄地靠近程锋：“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吗？”
　　程锋也小声在他耳边回答，“都坦白了。”
　　铁石和阿杏面面相觑，他们误会了？最终铁石开口道：“恩人杀流寇时的那把刀，我若没认错的话，乃是提狱司的精锐才配得用的‘耀世精钢’所制，锻造技艺也是数一数二的……”
　　什么什么金刚？宋羊扭头看向程锋。
　　程锋难得有些讪讪，“那刀是我武学师父在我六岁时赠与我的，他曾经是在提狱司待过一阵子。”
　　因为是赠与幼时的他，所以师父特意打的短刀，还在刀锋上刻了“承”字，意味着他的名字。只是长大后短刀就不趁手了，他见适合宋羊，就送给宋羊，结果忘了这茬。
　　“……”宋羊无语，“你有点坑啊。”
　　“是我的错。”程锋懊恼，他那师父性格放荡不羁，他真的忘了师父还在以严苛出名的提狱司待过。
　　说起来，程锋也没想到，这把短刀居然是耀世精钢锻造的，没有点特殊的眼力，一般人认不出来，铁石能认得，也是凑了巧了。
　　“就像你们听到的，我二人并非提狱司的人。”程锋对失望不已的铁石夫夫道，“不过——徐巧融铸私银板上钉钉，报仇一事不能急在一时，你们不妨先回去安葬了令尊。之后我会让人联系你们。”
　　铁石闻言看向阿杏，阿杏也看着他，夫夫二人虽然不知道程锋是何身份，但一番交流下来，也能体会出程锋并非普通人物。
　　“任凭恩公差遣！”
　　铁石和阿杏退下，程锋正打算跟宋羊回屋休息，卓四季又匆匆进来：“启禀主子，赵世子来访。”
　　“他？”程锋略一皱眉，“他怎么来了？”


第37章 请镖
　　“把赵世子带到书房去。”
　　“是。”
　　“谁啊？”宋羊好奇地问。
　　“庆远侯的小世子，赵锦润。”
　　宋羊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程锋捏捏他的手，“要跟我一起去书房吗？还是回房休息？”
　　宋羊吃饱后本就犯困，还烧脑地听了刚刚那么一大堆，赶紧摆摆手，“你去吧，我才不去。”
　　“我很快回来。”程锋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宋羊帮他把轮椅调转方向，“我帮你推出去呗？”
　　结果推出去就跟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赵锦润打了个照面。
　　赵锦润一身白底的衣衫，袖口和裾脚皆绣着桃花，罩衫选了清浅的玫粉色，整个人比含苞待放的桃花还娇艳。
　　程锋不悦，卓四季脸色也不好：“赵公子说想在庄子里转转……”
　　“在下只是对呈胜镖局有些好奇罢了，还以为贵府一定如铜墙铁壁一般……呢。”赵锦润盯着宋羊已经洗净的脸，哑了声。
　　宋羊也一愣，果然是这人！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惹恼了程锋，程锋干脆离了轮椅，单腿站起来，把宋羊挡在身后，“赵公子这么盯着我夫郎，不合适吧？”
　　“你、你夫郎？”赵锦润眉毛也打结了，这不就是前一日遇到的双儿吗？
　　他一皱眉，表情更像是在说“我不相信”。
　　宋羊躲在程锋身后，觉得莫名其妙。他也没有长得多倾国倾城吧？为啥一次两次地盯着他看个没完没了？
　　难不成……
　　宋羊扯了扯程锋的衣服，捏着嗓子：“夫君，我肚子疼。”
　　程锋手往后揽住他，对赵锦润不客气地道：“我夫郎身体不适，还请这位公子先移步书房，程某稍后就到。”
　　“无妨，无妨。”赵锦润也不再盯着那双儿看，自然地转身，随着卓四季离开。
　　程锋坐过轮椅上，又揽着宋羊坐到自己腿上，操控轮椅往后院去。
　　“我推你吧？”
　　“不用。”
　　不用就算了，没想到程锋醋性这么大。宋羊虽然不爽赵锦润的目光，但一想到程锋不许别人盯着他看，他心里就美滋滋。
　　他攀着程锋的肩膀，打量程锋的脸，“帅哥，打个商量，回头把胡子刮了，你留胡子显老。”
　　“嫌丑？”程锋不知怎么的，脑海里闪过赵锦润那张小白脸。
　　这个男人吃闷醋的样子简直撩断腿了，宋羊在心里咩咩叫，手轻轻抚上程锋的脸颊，在他耳边小声道：“胡子太扎啦，不给亲亲。”
　　轮椅一顿，然后骤然加快速度，“晚上就刮。”
　　宋羊趴在程锋怀里乐不可支。
　　把宋羊送回屋，程锋的心情已经好转，便要调头离开，宋羊连忙拉住他，“等等。”
　　“怎么？真的肚子疼？”
　　“不是。你看我的脸。”宋羊把脸凑过去，让程锋仔细看。
　　程锋可不会光看，毫不犹豫地上手摸了两下，“好看。”
　　宋羊翻白眼，“是是是，好看，但没什么特别的，对吧？”
　　“特别好看。”
　　“跟你说正经的！”宋羊推他，“赵锦润可能是觉得我像什么人。前一天我们就遇见了，流寇是他解决的，救了大家伙儿，他当时就盯了我好几眼。”
　　流寇的事程锋还没问清楚呢，一时间不知道先郁闷哪件事。“他就是个轻浮的性子。”
　　“讲真的，你不觉得我跟宋家人一点儿都不像吗？”
　　程锋一愣，他其实没太注意过宋家人的长相。“你的意思是？”
　　“我应该不是宋家的孩子。”宋羊三言两语交待了下他诈宋赵氏的过程，“你说赵锦润那样盯着我，不会是我想的这样吧？”
　　程锋低头思索，过了会才道：“不论如何，他都不能盯着你看。”
　　“好好好。”
　　“你先前怎么不跟我说？”
　　宋羊凶巴巴：“你这么多事哪件跟我说了？我这不是在跟你说了吗？”
　　程锋秒怂，已经有点领悟到为什么村长说他从来不跟夫郎吵架。
　　“赶紧走吧，”宋羊赶他，“人家等着呢。”
　　“知道了。”
　　“对了，”宋羊在他转身后又想起来，“赵锦润也看到了那把短刀，没关系吧？”
　　“没事，你睡一觉吧。”
　　出了后院，卓夏立刻冒出来，程锋叮嘱他：“保护好宋羊。”
　　“属下遵命！”
　　然后程锋才让侍从推着他，慢悠悠地去了书房。
　　赵锦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下人上的茶他喝了一口就不在碰，嫌弃味道不够柔和。
　　他暗自腹诽，呈胜镖局的当家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江湖人士，居然这么给他冷脸。回头要是知道了本世子的身份，吓不死他！
　　赵锦润自以为隐瞒了身份，殊不知程锋连他这几日去过哪儿都一清二楚。他心里嘀咕一番，又琢磨起宋羊来，实在是好像那个家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赵公子，久等了。”程锋不急不慢地出现，卓春接过推轮椅的任务，把程锋推到主位上，然后尽职尽责地立在一旁当阴影。
　　“程公子，不知尊夫郎腹痛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劳赵公子记挂。”
　　赵锦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言冷语，但还是想多接触一下宋羊：“本公子虽然是一届商流，随着商队走南闯北，商队中有一医术高明的医士，可以为尊夫郎诊治一番。”
　　赵锦润如此殷切，程锋的疑虑越深，若赵锦润只是觊觎宋羊，程锋一定揍得他满地找牙，但若真是因为宋羊与赵锦润认识的某个人相似呢？以赵锦润的身份，能让他如此上心的那位人物，会是谁？
　　程锋语气稍好些：“庄内常备大夫，多谢赵公子美意。赵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请镖。呈胜镖局名满天下，没有失过一镖，把东西交给你们最是放心不过。”赵锦润天生笑眼，看人时像用眼睛与之诉说什么，“一来是为了请镖，二来嘛——听说呈胜镖局的当家人风姿卓越，但从未有人见过真容，本公子生平没什么爱好，就爱看美人，也对程公子好奇得紧。”
　　卓春面皮一绷，差不点要怀疑赵世子要勾引他们主子了。
　　程锋面无表情：“程某不爱抛头露面，样貌也平平，都是外头误传罢了。”
　　赵锦润很不赞同：“程公子不要妄自菲薄，我看程公子的样貌是顶好的！剑眉星目，朗朗君子，就是这胡子不太合适。”
　　程锋嘴角一抽，他的胡子是怎么了？
　　“闲话不多说，还请赵公子说说走镖的事吧，是物镖还是人身镖？”
　　“皆非！本公子想请‘银镖’。”
　　程锋眼睛一眯，心里生出一个想法。他不动声色地：“银镖？”
　　“本公子要做票号生意，手上有一笔现银要运走，但又听说此地多山匪，这才上门请镖，请程公子予我二十位镖师。”
　　“二十位镖师可足够？赵公子要运多少银子？”
　　赵锦润托着下巴琢磨了下，“二十万两吧。”
　　程锋嘴角一抽，一位镖师看管一万两？“那二十位镖师或许不太够。”
　　“无妨，”我手下也有十来个习武之人，能省一笔人头费就省一笔吧。”赵锦润装出心疼钱的样子。
　　“请问送往何处？”
　　“习州。”
　　程锋提议：“那不妨走水路，安全些。”
　　“不用，走陆路！”赵锦润风骚一笑，“本公子晕船。”
　　雇佣二十镖师护送二十万两雪花银从山匪眼皮子底下过，这是生怕不被抢吧？程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稍一思索，程锋就应允了。
　　“卓春，取镖单来。敢问赵公子，什么时候起镖合适？”
　　“当然是越快越好。”
　　“没问题。”程锋利落地写好镖单，与赵锦润签字画押，“赵公子留个地方，我赠赵公子五位镖师，二十五位镖师明日午时到位。”
　　“好！”赵锦润眼睛一亮，收了镖单，兴致昂扬地离开了。
　　卓春不解，“主子，这单……”
　　“这二十五人全都挑行伍出身，多带两个趟子手，让左一做镖头。”
　　左一便是程锋手中那只特殊精锐的头号，卓春一惊：“这趟镖很凶险不成？”
　　程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赵世子的目标是山匪，他是想拿咱们的人当诱饵。通知下去，此镖明面上为银镖，实为人身镖，千万不可让赵世子出事。”
　　卓春沉吟，“不妨就用上个月的那支镖队。”上个月他们发现知府对一批运往龙王庙的石料尤其重视，便组建了一支队伍假扮山匪，打算把石料劫来查一查，没想到遇上了真山匪，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
　　卓春躬身：“也好让他们将功折罪。”
　　听出卓春在为手下求情，程锋点头：“以查探为主，尤其是那批被劫走的石料的下落。”
　　“属下领命！”
　　卓春退下后，程锋把关于山匪的情报都挑出来看了一遍。
　　这批山匪是前年闹旱灾时滋生的，大多是逃到霁州地界的流民，没有人组织领导，凭借人多抢了些财物，然后占据了两座山头，发展到现在已然有了规模，近两次的行动更是快速隐秘、训练有素，像有人在背后指点。
　　霁州地界这么大的匪患，知府徐巧不可能坐视不管，但次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赵世子突然离京，不会是来剿匪的吧？
　　程锋随即否定自己，赵锦润那个绣花枕头要真是被派来剿匪的，旼帝怕是病得糊涂不清了。


第38章 惊喜
　　晚间，宋羊和程锋两个伤患并排坐在小榻上。
　　宋羊双脚搁在一把凳子上，他的脚底板又上了一次药，正在晾干。
　　程锋受伤的左腿也放在一把凳子上，右脚则泡在药浴里。
　　两人说起赵锦润，程锋道：“赵锦润是庆远侯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年纪也最小，在他之前，庆远侯府上所有生产全是女婴。”
　　“怪不得。”宋羊恍然大悟，“我听他讲话总觉得语气别扭，如果是从小跟着一堆姐姐长大，耳闻目染，那就不奇怪了。”
　　程锋点头赞同。赵锦润作为庆远侯府的掌心宝，自然是受尽宠爱，难得的是品行不坏，没什么城府，是个爱看美人的绣花枕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赵锦润今日来请镖，假扮作商人身份，连像样的商队文书都没有，还大摇大摆地用了真名，也就是程锋知道他是谁，才予以配合。
　　“你的身世我让人去调查了，如果跟京城里的人物有关，怕是得等一段时间。”程锋道。
　　“不着急。”宋羊摇摇头，他是真的不着急，左右是原身的身份，又不是他的父母。“如果是很麻烦的人物，还不如不知道。”
　　宋羊兀自烦恼，程锋却想的另一件事。他和宋羊已经说开了，关系也定了，下一步自然是该成亲的，但不知道宋羊的身世另有蹊跷的话，由村长主婚就行，现在知道了，便不好忽视长辈的存在。程锋皱着眉头思索，也不知道宋羊是如何沦落到宋家人手里的……
　　“诶，你以后要以学子身份上京，难免再遇到赵锦润吧？没有关系吗？”宋羊突然想到。
　　“无妨。”程锋把脚从药桶中拿出来，“京城里卧虎藏龙，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惹人注意，有呈胜镖局的少当家这个名头在，即使有些人怀疑我是关承锋，也要疑虑一二。”
　　而且庆远侯府向来中立，程锋也存着拉拢的心思，能不能成还不一定，所以程锋没提。他把脚擦干，套上干净的罗袜，“来人，把水撤了，再叫人来给我理理胡子。”
　　程锋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宋羊的反应，然而宋羊没懂他隐晦的暗示。
　　宋羊看到门外候着的卓夏给了他一个眼神，便收起晾干了药的脚，“我困啦，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两人到底没成亲，白天腻歪就算了，晚上还睡一间屋子，于礼不合。宋羊后世来的，不计较这个，但程锋心里估计有一个刻板的小老头，所以两人就跟在大溪村时一样，分房睡。
　　程锋一下午都在惦记宋羊让他刮胡子的事，但看宋羊“困意已决”，只能送他出去：“晚上冷，别踢被子。”
　　“我睡相好着呢，别送我啦，就两步路。”宋羊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晚安。”
　　程锋微微一笑：“晚安。”
　　宋羊住在程锋边上的竹澜阁，走进去，一直等着的卓夏立即跟过来，“公子，小的差人去镇上寻了，都没有您要的红玫瑰。”
　　今天跟程锋定情，宋羊一直觉得不够有仪式感，再加上之前程锋送了他礼物，他还没还礼，宋羊就琢磨着怎么给程锋制造一个惊喜，好让古代人了解一下现代人的浪漫嘛。
　　原谅宋小撩机的烂俗，想来想去只有烛光晚餐和玫瑰花，于是宋羊就想让人悄悄地去准备，本想找卓四季的，但卓夏眼巴巴地想“讨好”，宋羊就安排给他了。
　　卓夏之前是怨怼宋羊，但知道宋羊逃走是去找主子、又听说宋羊差点为主子殉情，卓夏就对宋羊大为改观，又被卓四季狠狠敲打了一番，便打心眼里真正对宋羊恭敬起来。
　　他怕宋羊觉得他办事不力，解释又怕宋羊觉得他故意开脱，眉头皱成一个结：“您要的那种红玫瑰少有，且现在不是红玫瑰的季节，有能替代的月季，但成色都不怎么好。是否叫人先送一批来看看？”
　　宋羊摇摇头，“算了。”
　　卓夏便没话讲了，若是卓四季在，肯定会有眼色地出主意，但卓夏只是愣愣地等吩咐。
　　宋羊压低声音：“卓夏，你家主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一般怎么过？办生日宴吗？”
　　“我家主子的生辰是七月十六，一般不过的。”卓夏问：“您要给主子办生日宴？”
　　“明年吧，今年都过去了。你别跟程锋说我问过你这个，知道吗？”
　　卓夏不是很理解，但还是点点头。
　　“你跟着程锋多久了？”
　　“七年。”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呀？”宋羊印象里程锋走不爱戴配饰，“古玩？宠物？”
　　“主子觉得那是玩物丧志。”
　　“文房四宝啥的呢？”
　　卓夏直言：“主子说学识够用就行，不仰慕大儒，对名笔宝墨都没兴趣。”
　　“那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活动？骑马？”
　　卓夏想了下，摇头。
　　宋羊叹气，之前在村子里，程锋的日常除了打猎就是温书，他怎么就没发现程锋的日子这么“无聊”。但仔细一想，程锋也没时间玩耍享乐。
　　“公子是想给主子送东西么？”
　　“嗯，他之前送了我中秋礼物，我还没回礼。”
　　卓夏难得脑子灵活一次，他说：“主子寡亲少情，我们从未见过主子待谁这般和颜悦色，所以我们都看得出来，主子是把您放在了心尖上的，公子何必拘泥形式，不论公子送主子什么，主子都会很高兴的。”
　　“是嘛。”宋羊情不自禁笑了。“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个。”
　　“主子不喜人近身，从不让丫鬟伺候，生活起居都是亲力亲为，这么多年来主子身边只有您。”卓夏有心多说几句好话，“为了您去渠州的事，主子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安排了。”
　　“半个月前？”宋羊微微挑眉，“他都安排什么了？”
　　“主子让人在渠州找宅子，要三进的，位置坐北朝南，带花园，地段要好，方便您出门。伺候的仆从买了两个做饭的婆子、两个伺候的丫鬟和双儿、两个小厮、六个杂役，怕这些人对您不尽心，让都签的死契。”见宋羊惊讶，卓夏有心多说几句好话：“小的负责公子的安全，卓四季负责打理产业，主子让我俩跟着您，交待了公子想做什么都行，吃穿用度一律用最好的，说您身子早年亏空需要调养，还说了如果您有意成家就帮公子招赘或找姑娘相看……”
　　卓夏猛地收住声，太着急了还差点咬了舌头，他意识到，他似乎说了不该说的。
　　“他把财产都给我，还帮我成家？”宋羊抬高语调，程锋是什么品种的傻子？为了一个才认识多久的他，做到这份上，难怪卓夏之前对他没有好脸色了。“他方方面面都替我考虑了，有没有说帮我招赘、相看都要什么条件的？”
　　卓夏支吾起来，宋羊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地往上冒：“他真的安排了？！”
　　“主子就说身家清白、对您好的、还有您满意的……”卓夏老实说了，心里无比后悔，卓四季总说他耍刀弄枪就行，千万少说话，他真该听四季的。
　　宋羊的脸色变了又变，就在卓夏想着为主子说点什么的时候，宋羊突然叹了口气：“罢了，他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你回去休息吧，也别跟程锋说我知道了，省得他怕我多想，又要费心哄我。”
　　卓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他退下，宋羊转身进了屋，立刻就变了脸，气咻咻地想：去他的惊喜！老子不弄了！
　　第二天一早，程锋就顶着刮完胡子后分外丰神俊朗的脸踏进竹澜阁，宋羊正在洗漱，程锋接过小厮手里的巾帕，挥退了众人，宋羊闭着眼洗脸，擦干净水后睁眼才发现服侍的人居然是程锋。
　　一晚上过去，宋羊已经冷静了，他笑眯眯地，“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来叫你用早膳。”
　　“你今天忙不忙？”宋羊坐到镜子前扎头发，程锋操控轮椅来到他身后，接过梳子，帮他梳理头发：“不忙，怎么？”
　　“我们那里有一种约会，叫‘烛光晚餐’，恋人一起吃烛光晚餐很浪漫的，咱俩今晚吃烛光晚餐怎么样？”
　　“当然好。”程锋听到“恋人”二字，心神都恍惚了，“需要我准备什么？”
　　“不用你准备，我来安排。”宋羊扎好头发，转过来正好与程锋四目相对，眼神很是温柔：“今晚我们要制造难忘的回忆。”
　　因为宋羊一句话，程锋一整天都心情雀跃，办公时频繁地看时漏，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
　　宋羊没有把饭摆在厅里，而是摆在程锋房里，并且屏退了所有下人。程锋走进去，就看到错落有致的烛光围成了特殊的造型，屋子里还摆了花，桌上都是合他口味的饭菜。
　　而宋羊明显打扮了一番，一身月白的衣裳衬着他明媚的脸庞，他坐在桌边望着程锋，眼里是欲语还休的情意。
　　程锋忽然就觉得有些热。
　　“快来，饿了吧。”宋羊帮他把轮椅推到桌边，程锋看到桌上还有酒，“今晚还喝酒？”
　　“我问了林大夫，说喝一点没关系。”宋羊挨着他坐下，提起筷子给他布菜，“喝酒前先垫垫肚子。”
　　程锋指着摆成桃子形状的蜡烛：”这是何意？”
　　“这个叫爱心，我们那里爱心就是喜欢的意思。”宋羊又给两人的杯子倒上酒。
　　“爱心。”程锋收回目光，给宋羊碗里也夹了宋羊喜欢的菜，“原来这就是烛光晚餐，氛围确实不一样。”
　　烛火微微摇曳，明暗交融，明明两人之前也常常单独相处，但这样的环境下，每一句话都染上暧昧的气息。
　　不知不觉，程锋就喝多了些。
　　“我扶你躺床上去吧，好不好？”宋羊凑到程锋面前轻声诱哄。
　　程锋觉得自己没醉，但还是点点头，不忍拂了宋羊的好意。
　　宋羊兴致高昂地推着程锋到床边，程锋只有左腿不便，自己就能躺下，他看向宋羊：“我无事，你也喝了不少，我让人送你回去。”
　　“干嘛要回去？我就不能留下来吗？”宋羊不高兴了，神情委屈。
　　程锋心里一突，“不行。”
　　宋羊不理他，软软地倒在程锋身上，程锋深吸口气，搂着宋羊要坐起来，宋羊却挣开了他的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根绳子，出其不意地把程锋手绑在了床头柱上。
　　“宋羊？”程锋有些懵。
　　宋羊笑盈盈地脸骤然冷却：“呵呵。”


第39章 惩罚
　　“宋羊？”程锋不确定地唤他，“你醉了？”
　　“你才醉了。”宋羊问过卓四季和林大夫了，他们都说程锋不爱酒，酒量一般，所以宋羊才敢这么做。
　　“你……”
　　看着程锋纠结郁闷的表情，宋羊又是一声冷笑：“不明白？”
　　程锋看着宋羊红彤彤的脸，又看看只松松垮垮绕了他手腕一圈、其余全紧紧缠床柱上的绳子，沉默了片刻，配合地道：“不明白。”
　　宋羊顿时横眉竖眼，醉醺醺地用凶悍的口吻对程锋说：“今晚就是要你明白明白你哪儿错啦！”
　　“……”程锋恍然大悟，原来今晚所谓的烛光晚餐，是一顿“鸿门宴”。他细想宋羊生气的缘由，八成还是因为他计划假死和去渠州的事。
　　程锋叹气，没想到宋羊生气的方式这么特别，“是我不对，我不该送你去渠州。”
　　“不对！”宋羊没灌醉程锋，自己倒醉得晕乎乎的，他翻身骑在程锋身上，“才不是这个！”
　　程锋被他骑在肚子上，随着呼吸起伏，分外能感受到宋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他假意真的被绑住了，哄着宋羊：“那是哪个？”
　　宋羊撇嘴，好不委屈，“你不知道吗？明明那么过分。”
　　程锋看他真的红了眼睛，怕他又哭，赶忙说：“是我太混账了，没有考虑你的想法。”
　　“不是！”宋羊瞪眼，食指戳在程锋胸膛上，“你原本想着让我以为你死了，送我去渠州，还打算给我招赘！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程锋不知道宋羊是怎么知道的，顶着宋羊“我看你怎么狡辩”的目光，程锋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让我以为你死了，一边被你手下照顾，一边拿着你的钱吃香喝辣，然后你在京城拼杀，我在渠州跟别的男人成了亲，你可真是大度啊！”宋羊揪着程锋的衣领子骂他，“你是痴情、苦情的人设了，我就成傍着大款养小白脸的人了！我还以为去了渠州是要为你守身如玉、等你功成归来，没想到你都帮我考虑好‘下家’了！”
　　程锋听他越说越难听，脸色也沉下来，“胡说八道什么！”
　　“难道不是吗！”宋羊庆幸自己没有稀里糊涂地去了渠州，“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也无所谓！我告诉你，我才不稀罕你的钱，我自己能赚钱，我的人生不会任由你安排！”
　　程锋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腿，把宋羊从自己身上掀下去，“你醉得厉害，我叫人给你拿醒酒汤来，等你醒了我再跟你解释。”
　　“我不！你不用解释！”宋羊重新跨坐在程锋身上，豪气万丈地扯开程锋那已经被他揪得松松垮垮的衣领，“你以为我干嘛要把你灌醉？我要把你绑起来！惩罚你！”
　　说完，宋羊停顿了几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程锋想了下宋羊喝的杯数，不禁怀疑他俩喝的是不是同一壶酒。
　　宋羊意识不清，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今晚要惩罚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程锋哪里还敢，这两天把这辈子的错都认完了。“我不敢了，是我不好，我以前想岔了，你原谅我吧。”
　　宋羊眨眨眼睛，“我、我还没罚你呢，你怎么就认错了？”
　　“你一定要这么罚我？”
　　“当、当然呀。”
　　程锋只好继续好声好气地哄他：“那你想怎么罚我？”他算是看出来了，宋羊不达成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嘿嘿嘿。”宋羊闻言，突然笑了，他搓了搓手，然后在程锋的腹肌上抚摸起来。“我可算摸着啦～”
　　程锋倒抽口气，表情古怪地变了变，他想拉住宋羊作乱的手，宋羊却在他把手从形同虚设的绳圈里拿出来前，说：“你乖乖的，不准动！小爷我高兴了，就不生你气了。”
　　程锋纠结了，心思转了几圈，脑子里乱纷纷的，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拿出来，他闭上眼睛，像遇见歹人的小娘子似的，心一横：“你摸吧。”
　　他知道宋羊喜欢他的腹肌好久了，估摸着宋羊摸个尽兴了，今晚这茬就能翻篇了。
　　宋羊果然眼睛一亮，在程锋的腹肌上肆意抚摸。程锋体会着宋羊的小手摁在身上的触感，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被灌醉，要清醒地忍受这样的“折磨”。
　　而宋羊还“变本加厉”，他往下坐了点，趴下去用脸蹭腹肌，软软的脸颊肉蹭得程锋的腹肌绷得更紧。
　　程锋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打晕宋羊，这样下去可不行，难以启齿——他已经、已经有反应了，而宋羊一直乱蹭，难免一直碰到……
　　宋羊蹭着心心念念的腹肌，蹭得不亦乐乎，忽然看到程锋右腰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他不再乱蹭，用手指描绘那道疤的形状，问：“这是怎么伤的？”
　　程锋低头扫了一眼，“当年离京时伤的。”
　　这是那场暗杀中最严重的致命伤，他闭上眼，却想不起当年刀光剑影里的惊慌，脑中不停浮现方才看到的一幕——他麦色的肌肤和莹白的宋羊，他硬邦邦的肌理和软绵绵的宋羊，鲜明的对比冲击着视觉。原来宋羊这么白么？比月亮还白，程锋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到有一个吻，落在了他的伤疤上。
　　“肯定很疼……”
　　程锋霍然睁开眼睛，急促地呼吸着，“宋羊……”
　　程锋无法再配合宋羊的“惩罚”了，等宋羊酒醒，想罚他多少个头槌都行，现在是万万不能再由着宋羊胡来了。
　　程锋把手从绳圈里拿出来，想把宋羊推开，低头一看，宋羊的手指还无意识地在他腹肌上轻轻拨动，他的眼睛却已经闭上了。
　　他像一头无辜的小羊羔，趴在程锋肚子上，睡得很是安稳。
　　程锋幽幽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把宋羊裹进被子里，自己下了床，洗了一个冷水浴。
　　体会到了惩罚的厉害，程锋在这一晚领悟了一个深刻道理：绝对不能让宋羊喝酒！
　　第二天，宋羊缓缓醒来，忍不住捂脑袋。他喝了几杯来着？三杯？还是四杯？宋羊懊悔啊，没想到这个身子的酒量这么浅！他以前可是能一个人喝半箱啤酒的！
　　在被子里拱了一会儿，宋羊才慢慢爬起身，迷蒙了片刻，昨夜里的记忆纷纷涌入脑中。
　　“……”宋羊躺平，他昨天是想故意整一整程锋，但喝醉了的那个变成了他，程锋却是清醒的那个！虽然好像也达到了“惩罚”的效果吧……
　　宋羊决定，他断片了。昨晚的事情，他要立刻马上迅速地从脑子里delete。
　　“醒了？”程锋早早就醒了，坐在床边等着宋羊。
　　宋羊听见了，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翻个身背对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没醒。”
　　程锋直接拽着被子把人拽进怀里，“把醒酒汤喝了。”
　　宋羊知道没法装睡了，只好装傻：“我怎么在你房里？我昨天喝多了，在你这睡的？”
　　“嗯。”
　　宋羊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醒酒汤，醒酒汤特别酸，他喝完脸都皱成一团，彻底醒酒了。
　　程锋直接抱着人去洗漱，明明有腿伤的是程锋，却像宋羊没有脚、不能自己走似的。
　　宋羊感觉到程锋的眼神有总说不出的意味，看得他心惊胆战，程锋让他漱口他就漱口，让他擦脸他就擦脸，乖得不行。
　　他的乖巧落在程锋眼里，就是大写的心虚。
　　宋羊不知道程锋要算账，弱弱地提议：“吃早饭吗？”
　　“当然。”程锋喊人传膳：“摆房里。”
　　侍从们立刻就拿着早膳进来了，宋羊想从程锋怀里下去，但程锋禁锢着他的腰，“这样你怎么吃啊？”
　　“我已经吃过了。”程锋用下巴努了努时漏的方向：“快午时了，你简单吃点，一会儿还要吃午饭。”
　　宋羊一看，快十一点了，他睡得还挺久。他没有去拿桌上的包子，而是侧身搂上程锋的脖子：“你昨晚在哪睡的？”
　　“榻上。”程锋怕宋羊酒醉睡不好，看顾了一晚上。
　　“那你没睡好吧？”宋羊试探着问，“我喝醉了没闹你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羊强调了后半句。
　　而程锋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记得了？”
　　“断、断片了。我不会喝酒，喝断片也是正常的。”
　　“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你昨晚把我绑起来了，因为你生气了，不高兴了。”
　　宋羊的手臂慢慢从程锋脖颈上滑落，他缩在程锋怀里，跟个鹌鹑似的，而程锋则抬手捏住宋羊的脸颊，轻轻揉捏着。昨晚就是这张脸蛋，在他身上该死的蹭。
　　宋羊直觉有危险。“啊！是吗！我居然把你绑起来了！我做不到的吧！”
　　“是啊，说要惩罚我呢。”程锋加重了“惩罚”两个字，“如果不是酒后吐真言，我都不知道，你心里原来是那样想的。”
　　“……”宋羊极力回忆他昨晚说了啥，“也、也不一定是酒后吐真言，我一般是胡言乱语、疯言疯语，哪能当真……”
　　“把你救回来后是打算等你醒了，让你直接走人的，后来落户籍时，村长问我怎么安置你，我想着给你一次小钱，让你在渠州安家。”程锋说，“这是很早的想法，但后来我不这么想了，我把卓四季和卓夏派给你，想让你知道我的身份，我所有的产业也不瞒你，我想让你在渠州等我，在渠州安我们的家。”
　　程锋目光灼灼，“之前我想岔了，没有好好跟你商量，还出了意外，让你担忧，我跟你道歉。”
　　宋羊被他盯得脸红，两人距离太近，宋羊忍不住往后躲开些，“我都知道的，不用道歉，我没有生气了。”
　　“那昨晚为什么要罚我？不就是因为你心里不高兴？”程锋不让他躲，“你说了好几句伤我心的话。”
　　宋羊一愣，“什么话？我醉得厉害，你不要往心里去……”
　　程锋微微勾起唇角，“我也要罚你，看你下次敢不敢喝酒。”
　　宋羊有些慌，他昨晚那样“惩罚”程锋，程锋是想怎么罚他？“我觉得咱们可以打个商量……唔。”
　　程锋扣着宋羊的脑袋，狠狠地吻住那张叭叭个不停又不肯说实话的小嘴。


第40章 心机boy
　　宋羊没想到程锋会突然亲他，但似乎又不意外，醒来后程锋看他的眼神，就像没吃过肉的大狗，看到了肉骨头。
　　虽然宋羊不是很想把自己代入狗骨头。
　　程锋一开始用了点力气咬了宋羊的嘴唇，像是把憋了一晚上的不满都宣泄在这两块软肉上。然后气劲儿过去了，他才含着宋羊的唇瓣慢慢地磨，舌头舔舐过牙齿，挑逗着上牙膛，又追着宋羊躲闪的舌头不放。
　　宋羊被他“罚”得气喘吁吁，等程锋放开他时，宋羊脸通红，迷迷瞪瞪的，软绵绵地倒在程锋怀里，好一会儿都没能平缓呼吸。
　　偏偏程锋的手还一直在他脸上作乱，宋羊一开始不明白程锋今天怎么对他的脸这么热衷，后来突然明白了，脑袋都要烧冒烟儿了。
　　不过，这是不是说，昨晚他的惩罚挺成功啊？宋羊心里偷笑，憋着了吧！
　　捕捉到宋羊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程锋心情也很愉悦，“乖乖，让我再亲亲你，好不好？”
　　宋羊立即捂住被啃得红艳艳的嘴，“你、你干嘛叫我乖乖？”
　　“你忘了，昨晚你醉酒了，一定要我叫你‘乖乖’。”
　　“……”宋羊发誓，没有这回事，作为一个接触过霸道总裁文学的现代人，他比较有可能建议程锋叫他宝贝或者宝宝吧？乖乖是什么鬼，原来程锋这么闷骚的吗。
　　程锋还在胡诌：“而且是你说的，要我每天多亲亲你。”他把宋羊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还说想每天晚上都摸一摸它。”
　　“……”宋羊：卧槽。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但宋羊都说了自己喝断片了，只能咬着牙认了，一边腹诽程锋是心机boy，一边在程锋腹肌上抓了两把。
　　不摸白不摸！
　　看看最后憋着的是谁！
　　程锋看着怀里还不知死活地撩拨他的人儿，眸色仿佛加深了几分，“我们快点成亲吧。”
　　“嗯？”宋羊停下捣乱的手，定情没有仪式感，求婚也这么随便吗？宋羊还挺在乎仪式感的。
　　“……行吧，吃早饭吧，我真的饿了。”
　　宋羊推开他，吃早饭去了，吃着吃着，就把关于仪式感的那点小遗憾抛到了脑后，但程锋注意到了宋羊的小情绪，正想问，属下来报，说有要事。
　　程锋只好摸摸宋羊的小脑袋，“等我回来用午膳。”
　　宋羊嘴里塞着豆沙包，挥挥手，意思是快去吧。
　　程锋没奈何，在宋羊脸上亲了下，才离开，徒留宋羊一个人又脸红了半天。
　　“启禀主子，赵世子只准备了一万两银子，剩下的箱子里全是石头，他也不让咱们的人验镖，带着咱们的人手大张旗鼓地走了浔鹿坡，夹子山上的山匪已经注意到了。”
　　山匪盘踞了两座山头，两座山挨在一起，像个夹子，统称夹子山，又以“大夹山”和“小夹山”区分。翻越这两座山的长长的山路，被叫做浔鹿坡。这段路不好走，走得慢的话，走个三四天也是有的，山匪选了夹子山安营扎寨，也是看中了两座山的地利。
　　“赵世子带了多少人？”
　　“回主子，赵世子手下三十人。”
　　算上程锋给的，五十余人够不够对付山匪？程锋思忖着，“罢了，你再安排一支中队跟过去，暗中保护。”
　　一支中队十人，但程锋心里忽然没底，总觉得这赵世子要惹事。
　　“山匪有什么动向？”
　　“山匪还在观望，最迟可能在明后两天动手劫镖。”
　　程锋点头，“到时再来报。”
　　“是！”
　　卓春正要退下，程锋突然叫住他，卓春恭敬地弯下腰，等待指示，可等了好一会儿，程锋也没有说话。
　　“主子？”
　　“你说，我向宋羊说要成亲，宋羊为什么不高兴？”程锋慢悠悠地问。
　　卓春最会看程锋的眼色，心里一边想着那小公子为啥不高兴，一边道：“主子不妨让卓四季去打探打探？”
　　程锋否了，但又想起来一事，“你下去吧，把卓四季叫来。”
　　“是。”
　　“属下见过主子。”卓四季很快来了。
　　“你去买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和双儿伺候宋羊。”程锋想着，卓夏就负责安全就行了，再让卓夏胡咧咧几句，宋羊又生闷气，最后还得折腾他。
　　“属下已经差人去挑买了，两个丫鬟、两个双伺，一会儿就能带去给公子过目。”
　　“不错。”程锋点头，卓四季办事是靠谱的。然后他又问了卓四季同样的问题：“你说，我向宋羊提出要成亲，宋羊却不太高兴，这是为什么？”
　　卓四季作为呈胜镖局调度人手的大管事，经手的任务都是暗藏杀机、血雨腥风，这几天却一直围着那位公子打转，搞得他都怀疑自己真的是什么管家了。但为主子分忧，是他们作为下属的本分，想一想在严律堂挨了十五鞭的卓夏，卓四季恭恭敬敬地道：“属下听闻，公子昨天差人去寻了玫瑰花，是想送给主子。”
　　“嗯。”程锋已经听说了。
　　“公子昨日为了与主子共进晚膳，一下午都在费心布置，那些蜡烛都是公子亲手摆的，屋子里的熏香和鲜花也是公子亲手挑的，属下听说，就连公子的衣裳，也是换了四五套，公子想了许久，最后才选了月白的。”
　　程锋的手指尖在桌上点了点，“继续说。”
　　卓四季躬着腰，“属下斗胆，敢问主子，是什么情境下向公子提的亲？”
　　“那怎么能算提亲？”程锋挑眉，提亲要三书六聘，要请媒，是一件很正式的事。
　　“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行了，你倒是机灵。”程锋已经反应过来，他若想提亲，向宋家提肯定是不合适的，而宋羊的身世还没查出来，他以为他早上那会儿是在问宋羊的意愿，但实际上宋羊的婚事现在是宋羊自己做主，他孟浪了一番，又那样询问，难怪宋羊会不高兴了。
　　卓四季见程锋蹙眉思索，又道：“属下去年出任务，时值七夕，恰巧在桐花城见识了灯会，那些公子小姐都在护城河边收到心上人所赠的定情花灯，因为去年桐花城最流行的话本子里就是这般定情的。”
　　“嗯。”程锋想到宋羊似乎也挺喜欢话本子，他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去搜罗些话本来，再找名工匠，给我做个东西……”
　　接下来两天，两人都窝在庄子里。宋羊想念大溪村，但程锋的腿伤得养一养，两人计划半个月后回大溪村。
　　程锋养伤的时候，宋羊也没闲着，他要了洵水渠和龙王庙的工图研究，他对水利建筑只懂皮毛，要想研究出所以然，还得去洵水实地考察才行，这件事只能搁后了。
　　这天傍晚，宋羊窝在软榻上看话本子，都是程锋让人送来给他解闷的，宋羊不画图的时候确实挺喜欢看这些杂书。看了一会儿，就有人进来：“公子，该用膳了。”
　　说话的是新来的小丫鬟，叫玉珠。前天程锋突然给他塞了四个人伺候他，且不说宋羊不习惯被人伺候，就这四个人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二岁，宋羊就有用童工的罪恶感。但卓四季说，他若是不要，这四人又得发卖出去，宋羊只好留下来，取名玉珠、宝珠、珍珠、绿珠。
　　玉珠和宝珠是丫鬟，珍珠和绿珠是双侍，玉珠年纪最大，也最沉稳，四人都被调教过，年岁最小的绿珠也进退有度。
　　宋羊一开始不习惯，但四人都极有眼色，知道宋羊不喜近身伺候，便保持了距离，半点没让宋羊不自在。宋羊在小事上犯迷糊的性格也需要有人照顾他，渐渐也开始习惯这四人，至少他头疼的梳头问题迎刃而解。
　　今晚是玉珠和绿珠当差，宋羊走出里间，看到只摆了一副碗筷，“程锋呢？”
　　“回公子，主子说有要事要处理，让公子不用等。”玉珠回话道。
　　“他在书房？”宋羊想了下，“让人给他送饭过去，再忙也要吃的。要不我过去一趟吧。”
　　宋羊坐下了，又站起来，绿珠便要去准备食盒，程锋这时候回来，“怎么站着？”
　　“想去找你来着。”宋羊挨着他坐下，“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怕你担心。”程锋笑笑，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宋羊细心地发现程锋的外衣和早上的不是同一件，“你怎么换了衣服？”
　　“不小心把茶打翻了。”程锋随口道。
　　“嗯嗯？”宋羊怀疑地看向他，这可不像程锋会干的事。他像小狗一样在程锋身上嗅来嗅去，“让我闻闻有没有脂粉味~”
　　程锋本要给他夹一块糖醋小排，闻言筷子方向一转，夹了个酸豆角到他碗里，“又想被‘罚’？”
　　“……”宋羊怂了。
　　程锋这才笑着又给他夹了糖醋小排。他方才去了趟暗牢，手底下抓着两个人，在暗牢里拷问，衣角不小心染了血，他就给换下来了。
　　吃完晚饭程锋又往外走，宋羊无聊得要命，问他：“今天是有什么事吗？你好像特别忙。”
　　程锋想了下，也瞒不住他，索性道：“赵锦润受伤了，正在林大夫那。”


第41章 挖坑
　　林大夫的院子叫芜草园，只住着他和一个药童，平日里很是清幽，今夜却再“热闹”不过。
　　还隔着一段距离，宋羊就听到了压抑的哀嚎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
　　芜草园里躺了一地的伤员，约莫有二十来个！这些是伤得重、不方便离开的，院子里头还有十来个轻伤的在等待包扎。林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倍加珍爱的山羊胡都变得乱糟糟的了。
　　宋羊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一批丧尸攻击一座小镇后。
　　程锋一直留意宋羊，见他皱眉，以为宋羊受不了这样的环境，立刻道：“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我明天再讲给你听。”
　　宋羊摇摇头，还算淡定，“我没事，没被吓到。”
　　程锋仔仔细细看了他的脸色，确定宋羊说的是实话，便继续往里走。
　　宋羊注意到伤员大部分穿着墨蓝的衣裳——这相当于呈胜镖局的制服色了，而剩下一部分人，应该是赵锦润的人马，他们跟那天放箭的人穿得一模一样。而很明显，呈胜镖局的人受的伤更严重些。
　　狼狈不堪的赵锦润就蜷缩在一张榻上，好像睡着了。宋羊看到他右手臂包着绷带，问道：“他没事吧？”
　　林大夫听见了，扬声道：“轻伤，过两天就能好。”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没公子脚上的水泡严重。”
　　赵锦润压根儿没睡死，他堂堂庆远侯世子，什么时候在这么喧闹的环境里睡过觉？他紧紧闭着眼，只是想装作睡熟了，但听到林大夫的话，羞赧得耳朵都红了。
　　谁叫他以为自己受了重伤，一路吱哇乱叫着自己要死了，还忍不住落了泪，结果揭开衣服只有一道一指不到的血口。
　　程锋嗤笑一声：“此地杂乱，不适合养伤，还请钦差大人随我移步别处吧。”
　　“钦差？”宋羊一怔，“他真是来剿匪的？”
　　之前宋羊就听程锋吐槽了，没想到被打脸的居然是程锋。
　　“嗯。”程锋也无话可说，他没想到赵锦润真的是皇帝亲命的钦差，更没想到赵锦润会对着山匪大喊：“吾乃朝廷派来绞杀你们的钦差大臣！尔等山匪还不速速投降！”
　　又不是戏文，程锋忍不住想“啧”一声。
　　赵锦润做的镖是假镖，镖师是赵锦润用来吸引山匪注意力的，而赵锦润的人马则暗中跟踪监视——这些程锋都猜到了，后来程锋还加派了一支中队，暗中保护遥遥跟在镖队后头的赵锦润。但这事就像洋葱，一层又一层，盯着镖队的还有山匪，和一批神秘人。
　　赵锦润自爆身份后，非但没能震慑山匪，还引得山匪想要鱼死网破，那批神秘人原想借刀杀山匪，立即也转变了态势，攻击起赵锦润。于是浔鹿坡的这场混战，是真的混乱，四方人马厮杀在一起，浔鹿坡差点变成一片血海，为了保护赵锦润，呈胜镖局派出去的人折损了大半。
　　想到这一点，程锋的心情就不太好。但他毕竟之前就猜到了赵锦润的计划，倒也成功利用这次机会，让人偷偷跟着山匪潜入山寨差查探消息去了。
　　从结果上看是程锋和赵锦润互相利用，但实际上赵锦润被利用了还不自知，反而欠了程锋一个大人情。
　　致力于挖坑的程锋还不打算放过赵锦润，“请赵大人移步书房。”
　　赵锦润还想装睡，宋羊翻了个白眼，故意道：“诶！别吐！别吐到赵公子身上！”
　　赵锦润猛地坐起来，环视一圈，哪有什么差点吐到他身上的人，只有宋羊和程锋看着他，笑得凉飕飕的。
　　赵锦润好没面子，沉着张脸，跟着去了书房。
　　落座后，赵锦润一咬牙，坦荡荡道：“程公子，多亏你的人，本大人才能全身而退，你折损的人马，本大人会予你补偿的，还请程公子再借我些人，把夹子山的山匪除了。”
　　闻言，程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上的浮沫。宋羊静静地看程锋装逼。
　　没得到回应，赵锦润又臊了起来，耳朵都红了，一方面恼程锋这个小人物敢跟他摆谱，一方面又知道自己搞砸了事情，心里乱得很。
　　见赵锦润全然没了翩翩公子的风度，像个孩子一样坐立不安，宋羊想起来，赵锦润也才十七岁，可不就是个高中生嘛。
　　宋羊对程锋使了个眼色：快别装啦！
　　收到眼色，还想再装一会儿的程锋默默放下茶碗，故作为难：“赵大人，程某今次折损诸多人手，怕是腾不出多余的人协助大人剿匪。”
　　“你还有多少人？”
　　“庄子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若要从别处调镖师过来，至少也要五天。”
　　赵锦润眼睛一亮，又皱起眉，“五天……可否能快点？”
　　“最近的镖师也在三百里外，就算快马加鞭，赶来的镖师也需要休养一天，不论如何，短时间内怕是无法了，倒是赵大人，手中余下多少人？”
　　“院子里躺的那些，就是我剩下的人了。”
　　“赵大人前来剿匪，怎的没多带些人？”程锋问。
　　赵锦润有些心虚，父亲庆远侯替他求了个钦差的名头，是想让他历练一番，也确实给他准备了不少人手，只是赵锦润嫌弃他们指手画脚，偷偷甩了人，自己带着小队人马来了霁州。
　　剿匪这事，其实是赵锦润自己想干，他想证明自己。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赵锦润说了实话，“……就是这样，我虽然是钦差，但父亲只是让我在习州看一看风土人情，朝廷并没有派人剿匪。”他说完后忍不住低下头，很是垂头丧气。
　　程锋皱眉，思索着什么。而宋羊看着赵锦润，就像在看一个大号的熊孩子。
　　“既然你跟剿匪的事没关系，就回习州吧，你偷偷跑来，留在习州的人肯定正到处找你。”宋羊感觉自己就是在劝离家出走的中二少年，“剿匪不是简单的事情，你今天也看到了，不是吗？”
　　赵锦润点点头，又盯着宋羊看了看，在宋羊板起脸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好像我哥哥啊。”
　　若不是自己和赵锦润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宋羊差点就要怀疑赵锦润是意有所指了。“你有哥哥？”
　　“没有。”赵锦润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有哥哥，可能就像你这样吧，不像我爹，只会骂我，说我让娘亲和姐姐们宠坏了，说我没有一点儿男子气概。”赵锦润摸摸鼻子，他其实知道的，有些世家子弟在背地里嘲笑他娘娘腔。
　　宋羊闻言，心里有些复杂。他还记得赵锦润初登场时，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以至于他对赵锦润的印象特别差，只是了解后，知道赵锦润就是比较作的熊孩子，本心并不坏，他下令放箭，是没有想过百姓们也会因此伤亡。
　　但这种天真，在宋羊看来也是一种残忍。
　　“那就让程锋派人送你回习州吧，或者联系你的人，让他们来接。”宋羊确实有做哥哥的气度。
　　赵锦润却有些不甘，“我听闻夹子山山匪猖獗，百姓深受其害，我想为民除害。”
　　他甚至不自称“本大人”或“本公子”了，用“我”，声音还闷闷的。
　　宋羊很是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总以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殊不知世界上到处都是壁垒。他正想说什么，安静了许久的程锋开口了，“既然你想剿匪，想过联系知府，让知府出兵吗？”
　　“我当然想过，不过我早就打听过了，霁州知府徐巧三年里出兵剿匪三次，才三次！三次都是无功而返，一看就是没有认真剿匪，说不定他们彼此勾结呢，我怎么能打草惊蛇。”赵锦润有些得意。
　　程锋浅浅地笑了，“既然你怀疑他们有勾结，怎么知道今天剿了匪，明天会不会又有新的匪寇出现？”
　　“……什么意思？”
　　“赵大人可知，今日在浔鹿坡，攻击你的人有几拨？”
　　赵锦润犹疑，“似乎除了山匪，还有另一批人，他们原本是冲着山匪去的，后来……后来就冲着我来了。”
　　“是在赵大人敞明了身份后，他们才转移了目标，赵大人可知，他们是谁的人？”
　　赵锦润摇摇头，“你直说吧，也不用叫我赵大人，叫我名字就好，我也喊你们程大哥和宋哥哥，行不行？”
　　程锋可有可无，宋羊则说：“喊宋哥，男孩子不要用叠词。”
　　“……哦，宋哥。程大哥，你是不是知道那些人是何人指派？”
　　程锋直言：“他们正是徐巧的人。”
　　赵锦润不解：“既然是徐知府派人剿匪，为何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不对吧，徐知府有什么理由杀我呢？”
　　“他们想杀的不是你，而是‘钦差’。你既然怀疑霁州官匪勾结，何不再怀疑怀疑别的，如今雨灾刚过，水患未决，山匪横行，不少流民选择落草为寇，这些都与徐巧的不作为脱不开关系。据我所知，今年的灾银，还没发到百姓手里呢。”
　　“你、你是说，徐巧贪污了赈灾银？可是我听说，是山匪抢了赈灾银啊。”赵锦润就是听信了这个流言，才想来剿匪的。
　　“钦差大人想仔细查一查赈灾银的去向，也是应该的。若山匪劫了赈灾银，便名正言顺地让徐巧出兵剿匪，若是徐巧贪污，便直接拿下徐巧。”程锋循循善诱，“徐巧要是心里有鬼，一定还会派人来杀你，前段时间，就死了一个工部来监工的大人。”
　　赵锦润愣了，“那我该怎么办？”
　　宋羊看看拐骗孩子的程锋，又看看乖乖上钩的赵锦润，低头默默喝茶。
　　程锋道：“你隐瞒了钦差的身份，他们才敢肆无忌惮的动手，倘若你今日就死在浔鹿坡，还能推说是山匪干的。”也就因为这点，程锋觉得赵锦润大喊“我是钦差”特别愚蠢，简直是把靶子立在身上，还怕靶子不够大。
　　“所以不如反其道而行，挑明钦差身份，住到知府府上，这样一来……”
　　宋羊默契地接口：“这样一来，你若是出了事，一定会算到知府头上，不论是徐巧还是别人，想对你动手，都得掂量掂量。”
　　赵锦润望着眼前的两人，“我自己去吗？你们会陪我一起吗？”
　　程锋和宋羊相视一笑：“当然。”


第42章 各有阴谋
　　“唉，这孩子，够单纯的。”
　　赵锦润去休息了，书房里只剩程锋和宋羊。
　　程锋摸了摸宋羊的头。“你也就比赵锦润大一岁。”
　　宋羊偷偷翻白眼，他原本的年纪可不止十八。“我可不是熊孩子……”
　　宋羊嘀咕着，噔噔噔跑去把门窗都关起来，又噔噔噔跑回程锋身边，一副要谨慎密谋的模样。
　　没有外人在，程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宋羊脸一红，只当做没看见，依旧坐到程锋旁边的椅子上。
　　不能把宋羊抱在怀里，程锋有些遗憾。
　　“我们真的要直接找上门去？”宋羊双手撑着下巴，那可是知府，万一没能引蛇出洞，却自投罗网了，怎么办？
　　“毕竟是难得的机会。”两人挨得近，程锋随意捻起一缕宋羊的头发把玩。
　　“我看你是早就都算计好了。”宋羊眯了眯眼睛。常听人说“前走三后走四”，宋羊越是跟程锋相处，越是了解他是一个思虑十分周全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腹黑。
　　“赵锦润拿你的镖队当诱饵，实际上你也在拿他当诱饵，钓出来山匪是正常的，钓到了徐巧，就是意外之喜了。”宋羊眨着亮闪闪的眼睛，“对不对？”
　　“知我者，莫若羊哥儿。”
　　“别跟我整文绉绉的话。我们明天真的出发？”
　　“当然了，你刚刚不也答应了赵锦润么？”程锋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我就是配合配合你，哪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而且你的腿还得养伤，走动多不方便啊。”宋羊其实是看程锋装逼，忍不住跟着装一把，过过瘾。“我们以什么身份去？”
　　“自然是以……”程锋开了头，却突然中止，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不坐大腿，不说。
　　宋羊白眼一翻，才不要让他得逞，还把自己的头发从程锋手里抢回来，得意洋洋地看着程锋，意思也很直白：不说，毛都没得摸。
　　两人用眼神你来我往一番，刚谈恋爱的人都这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这样黏糊下去，正事就不用谈了。
　　清了清嗓子，重新正经，程锋说：“咳，用钦差大人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最方便，也无需暴露我是呈胜镖局的当家，只要说我们从山匪手里救了钦差一命就行。”
　　“他们不方便在知府府上对赵锦润动手，而赵锦润又奉我们为恩人，自然也不会对我们动手。”越琢磨，宋羊越觉得合适。“挺好，你的腿不能下地，能坐着轮椅就先坐着吧。”
　　程锋微微叹气，“才坐了几天，我已经受不了了。”
　　“不用走路挺好的嘛，我就懒得走。”宋羊宽慰他，结果程锋又拍了拍大腿，赞同地点头：“你不想走正好，我抱你走。”
　　宋羊无语：程锋怎么……怎么总想抱着他啊！
　　“你说，徐巧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对山匪下手？”宋羊转移话题，“之前他剿匪都是做做样子，十之八九是跟山匪有勾结的，这一次偷偷派人，下手却这么狠，是不是他们闹崩了？”
　　程锋也琢磨过这个问题，他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之前被山匪劫走的那批石料上。
　　“徐巧和山匪能勾结的前提条件，肯定是‘双方获益’，他们应该达成了协议——徐巧提供不剿匪的保障，山匪呢，不劫徐巧的人，并保证徐巧的东西经过浔鹿坡的安全。不知山匪怎么得了消息，知道徐巧把私银藏在石料中，于是山匪劫了石料，他们就撕破脸了——”程锋分析道。
　　宋羊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但你怎么知道石料里藏着私银？”
　　“不然如何解释山匪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抢一批石头？抢回去建房子不成？”程锋转动轮椅，来到书桌旁，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本小册子，“你看看，这是洵水渠和龙王庙动工以来，陆陆续续送来的建材数量。”
　　宋羊接过小册子，里头以“某年某月、某某材料、多少车”的格式，详细做了记录，洵水渠需要的石料要从采石场运过来，几乎半个月就运来一批，宋羊简单心算，就算出这个数量实在过于庞大，这么多石料，绝对没有都用到洵水渠上，那多余的石料哪去了？
　　“怪不得。”宋羊点头，赞同了程锋都推测。“也怪不得洵水渠怎么都修不好，因为要掩人耳目啊。”
　　程锋表情冷峻地说：“倒是可怜修渠的役工，明明是家里的顶梁柱，却不能赚钱养家，白白把功夫浪费在永远修不好的河渠上，一着不慎，还会丢了性命！”
　　宋羊眼里也闪过冰冷的锋芒，那些役工起早贪黑，挥洒汗水，期盼着早日修成河渠，回家与亲人团聚，但他们的期望对位高权重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役工的命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这样的狗官，砍头都不够！”宋羊越想越气，愤愤不平道。
　　程锋握住宋羊紧紧攥着的拳头，缓声安抚他：“别气坏身子。”
　　“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你，你笃定徐巧融铸私银，是有查到什么吗？“
　　“两个月前，卓春查到了一处疑似私银融铸的工坊，工坊不大，但管事都是死士，见势不妙，立刻杀了铸银师，自己也服毒自尽，这条线索就断了。”
　　“但是还有其他工坊，对不对？不然你在龙王庙底下搬运的那些私银从哪来？”宋羊立即道，小脑瓜飞速运转。“他们借助洵水的地下河渠运输的话，有可能不只有一条水道，他们走水道，把银子运到江上、海上，再用船运走——”
　　宋羊忍不住感叹：“大费周章 啊！”
　　“但这样做最稳妥，”程锋走过一次地下水道，深有体会，“龙王庙一旦建成，必定是一个运输的节点，不能任由他们长久发展。”
　　“所以只要盯住了龙王庙，不就能知道银子都运去哪了吗？”宋羊看着程锋，眨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你肯定早就让人盯着了吧！”
　　程锋说是，“卓秋一直盯着，但那天之后，再没有东西往龙王庙搬了。”
　　程锋说的那天，自然是指他们潜入的那天，宋羊不由得皱起眉：“打草惊蛇了？毕竟你们把邢俊枝的尸体拿走了。”
　　程锋不否认这个可能性，“因此才要去知府。反正已经打草惊蛇了，索性把蛇赶出来——如果徐巧怕被查出什么，一定会再次转移赃款，到时候，抓现行……”
　　宋羊摸摸下巴，凑近他小声道：“那我们就这样……那样……”
　　烛光映照着墙面，可以看到两道身影挨着彼此，程锋和宋羊头对着头，眼神对照着如出一辙的狡猾，两人小小声地谋划起来。
　　知府。
　　徐巧在书房里一圈一圈地踱步，等得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属下终于来报，“启禀大人，那钦差确实是真的！还是庆远侯府的小世子！”
　　“……知道了，下去吧！”徐巧心里慌了片刻，而后他坐下来，灌了一大杯水，才静下心琢磨怎么办。
　　他在京城没有根基，对庆远侯也只是听说。这庆远侯世子突然来霁州剿匪，他事先一点儿消息没收到，赵世子隐瞒身份前来剿匪，难道有什么深意？
　　徐巧心思百转，他知道庆远侯府三代单传，如今的风光不如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庆远侯府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县能得罪的！
　　这位小世子简直是庆远侯府的掌中宝，如果今天直接把这位小世子杀了一了百了，可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居然让小世子活着跑了！这小世子又顶着钦差身份，回京再告一状，真是无妄之灾！
　　徐巧心烦不已，他最近的动作太多了，本就担心引庞大人猜忌，正想着怎么欺上瞒下，把被山匪劫走那批东西造成的窟窿填补上，又来一个目的不明的钦差，更是烦得他嘴上起泡。
　　不论如何，这山匪得剿，但只能他来剿，决不能让那小世子得手，否则那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庞大人肯定不会救他的，他太清楚庞大人斩草除根的手段了。
　　“启禀大人，普言大师来访，您可见？”书房外传来下人的通报。
　　徐巧连忙站起来，“快把人请进来。”
　　“阿弥陀佛。”普言年约四十，双手合什行了个佛礼，“贫僧听闻徐施主身体不适，特来送上自制的清净丸。”
　　“普言大师有心了。”徐巧浅笑着，丝毫看不出他的焦虑，礼貌地把普言大师请进门，命人奉上顶好的新茶，然后关闭门窗，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遣散了闲杂人等，徐巧转过身，见普言还悠哉悠哉地喝茶，忍不住道：“你倒是喝得下去！”
　　“怎么喝不得？出了差错的是徐施主，又不是贫僧，那位大人若是问罪，自然不会问到贫僧身上。”
　　徐巧抿紧嘴，心里憋着火气，最终却没发火，克制着问：“这么晚了，大师特意过来，是有什么指示么？”
　　普言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徐巧。徐巧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五枚摆放整齐的药丸，他又揭开放置药丸的小搁板，露出底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期限、地点和数字。
　　徐巧手抖了抖，“太、太多了，我短时间上哪弄这么多……”
　　“那就是大人的事了。”普言站起身，“茶也喝了，药也送到了，贫僧告辞。”
　　普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徐巧静默半晌，把药盒里的纸条抽出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焚毁，而是夹进一本杂书里，藏到了书架上。
　　徐巧有预感，从邢俊枝的尸身消失不见起，事情就有些脱离他的掌控了，不过没关系，他早就准备了退路。
　　心思一定，徐巧叫来心腹手下：“去城里、镇上和下面的村子里都搜罗搜罗，凡是会打铁的，通通绑来。”
　　“是！”


第43章 赶路
　　清晨，宋羊坐在外间的小榻上发呆。
　　玉珠和宝珠在收拾行李，宋羊倒是想亲自动手，但他一说“不用你们”，玉珠和宝珠就惶恐地跪下请罪，无法，宋羊只好什么都不做。
　　“天气转凉了，公子没有薄厚合适的衣裳，得请人做几件。”宝珠道。
　　“现做哪里来得及，”玉珠小声驳斥宝珠，“反正是要进府城去，到时候给赶紧去采买。”
　　“这个软枕得带上，公子睡不惯硬枕，回头得再做两个替换的……”
　　“软褥子得带，唉呀，不知道马车里铺软褥子了没！我叫珍珠去看看。”宝珠说着，匆匆往外跑。
　　玉珠是大丫鬟，负责宋羊的起居，宝珠负责管理宋羊的衣物，珍珠灵巧，常常跑个腿儿，绿珠年纪最小，但识字，宋羊画图的时候，绿珠在一旁伺候。宋羊感觉自己要被养废了，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吗？
　　程锋进来，就看到宋羊似乎愁眉不展。立即问：“这是怎么了？”
　　宋羊叹了口气，“我有手有脚的，却被人伺候着，我感觉奇怪。”
　　程锋了然，摸了摸他的脸，“总要适应的，以后进了京，哪家不是一堆丫鬟仆从跟前跟后的。你先学着适应，也养一养自己的人，回头有个什么事，让他们去做，你也放心。”
　　宋羊一想，确实是这样，在大溪村只有他们两人不要紧，但程锋注定要上京，走一条艰险刺激的道路，而他作为“后宅之人”，有些事是避不开的。
　　本想开导开导自己，结果脑子里闪现一系列宫斗宅斗戏码，宋羊硬生生给自己开导出一身鸡皮疙瘩。
　　“你那边都收拾好了？”宋羊问。
　　程锋点头，他自己也不习惯被人近身伺候，东西全是自己简单收拾的，很快就收拾好了，也就一个包裹里几件衣服罢了。
　　当宋羊看到程锋的行李，又看看玉珠收拾出的箱笼，实在蚌埠住了：“这也太多了吧！都拿出来拿出来，给我一块包袱布，我自己来！”
　　玉珠也没想到主子的东西那么少，这一对比，公子确实有些尴尬，但是让公子拿一块包袱布打包行李什么的，是万万不行的！
　　“公子，这箱笼看着大，实则也就几套衣裳、几双鞋子罢了。”玉珠很准确地抓住宋羊的心思，婉言相劝。
　　宋羊直接打开箱笼，里头何止是几套衣服，而是长褂、短褂、骑马装、正装、便装，每一类型都有三两套，再算上里衣、袜子等，衣物已经占了大半个箱子，连帷帽都有三顶。
　　宋羊从里头翻出一套茶具：“这也带？知府不可能没有杯子吧？”
　　玉珠振振有词：“这套杯子是您最喜欢的，万一知府的杯子不合您心意怎么办？”
　　宋羊直接把茶具拿出去了，“不用带了，碎瓦片我都能舀水喝。”他又掏出一叠巾帕：“这又带着做什么？我没有特别喜欢哪条吧？”
　　玉珠解释：“这是混了蚕丝的棉布巾，最是温和不伤皮肤，万一知府的巾帕太糙了，磨红公子的脸怎么办？”
　　“……”宋羊张着嘴，这太夸张了吧。
　　他刚想说什么，程锋已经拍板：“带上！”并给了玉珠一个赞许的目光，这个丫鬟不错。
　　“那，那衣裳也不用这么多，就住几天，顶多半个月就回来了不是。”宋羊想拿几套衣服出来，玉珠紧张地盯着他，程锋直接手一揽，圈着宋羊的腰，把人困在怀里，“做得不错，把箱笼抬出去吧。”
　　程锋以前在京里看过，那些太太出门的箱笼都是一车一车拉着走的，对比起来，宋羊这一小箱算得了什么。
　　他抱着宋羊，由侍从推着轮椅往外走。
　　宋羊已经放弃挣扎了，“我要是变成豌豆公主怎么办？”
　　“豌豆公主是什么？”
　　宋羊就把这个童话讲给他听，程锋听完若有所思，宋羊原先被宋家磋磨，身子底差，还有一堆伤，手上有很多细细碎碎的小疤痕，宋羊自己并不在意，但程锋看着心疼不已，一直想着如何娇养他的羊哥儿，这豌豆公主的故事，倒给了他一个标准。
　　“挺好挺好，”程锋点点头。
　　宋羊不知道他在好个啥，推推他，“我自己走，别人都看着呢。”
　　出了主院，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赵锦润的人也在准备出行，别庄里的人比平时多多了，宋羊窝在程锋怀里，羞窘得不行。
　　“有什么关系，他们谁敢乱说什么。”话虽如此，程锋感觉到宋羊的不自在，还是放开了宋羊。
　　宋羊赶紧从他怀里跳出来，顶着大红脸，若无其事地走在轮椅旁。
　　别庄外，三辆马车已经准备就绪，赵锦润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看到他们，高高兴兴地打招呼：“程大哥，宋哥！”
　　宋羊向他挥挥手，“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赵锦润笑眯眯地，对宋羊很是亲近。在他马车前，有两位侍从，显然是赵锦润的侍卫里身份比较高的，因为自家主子的态度，所以对着程锋和宋羊恭敬地行礼致意。
　　程锋和宋羊坐上第二辆马车，马车里果然铺着厚厚的软褥子，坐着躺着都很舒服。但再怎么舒服，颠来晃去的路对宋羊来说也很折磨，程锋都想出去骑马跑两圈，但碍于腿伤，只能跟宋羊一起躺一会儿、又坐一会儿，翻翻话本子，再下下五子棋。幸好两个人做伴，再无趣的事情都能变得甜蜜。
　　去府城的路要走两天，第一天中午，他们在花合镇吃饭。当初就是在这里，宋羊甩开卓夏跑去洵水。
　　有赵锦润在，他们选了镇上最大的酒楼，还要了雅间，但隔音不是特别好，吃到一半，就听到隔壁逐渐喧闹起来。
　　赵锦润的心腹侍卫赵津立刻请示，是否去隔壁处理一下，赵锦润本来不太高兴，但听到隔壁是在议论去洵水探亲的人遇到山匪、还被救了的事情，言语间对这人颇为肯定，顿时眉开眼笑，摆手示意赵津不用管，自己则正大光明的听壁角。
　　宋羊也听出来了，不由得好笑，尤其是看赵锦润尾巴都翘起来了，恨不得趴到墙上去的样子，笑着跟程锋偷偷揶揄赵锦润。
　　但隔壁的话风突然急转直下，上一刻还肯定救人之人把匪徒都绑了送官，下一刻却说被救的百姓对此人多有埋怨。
　　赵津自然也听到了，心里一咯噔，急忙要出雅间，赵锦润把筷子狠狠甩到赵津脚边：“不许去！让本世子听一听，他们到底要如何编排！本世子救了他们，他们居然反过来埋怨本世子！”
　　赵锦润的世子脾气上来了，宋羊和程锋对视一眼，宋羊无奈，但该吃还继续吃，就是没说话，程锋则皱起眉，一会儿赵锦润要是对他们甩脸色，他可不会客气。
　　“……这救人之人，听闻不过弱冠之年，带着一帮身手不凡的下属，不可能是什么官僚，兴许是江湖人士行侠仗义罢了。”
　　“嗤，唐兄此言差矣！你可知这人用的都是什么箭？棕尾铁头，什么身份的人用得起这样的箭？”
　　“李兄的意思是，这人是官家子弟？”
　　“定是了！唉，那人的一场箭雨，制住了山匪不假，可普通人呢？听说有一位老妪，家里只剩一个六岁的孙儿，她儿子前年死在洵水了，儿媳妇病死，今年老伴儿又被征去修渠，她放心不下，就把小孙子交给邻居照看，自己去洵水探亲，没想到……居然这般冤惨，跟无良的山匪死在了一起。”
　　“那个小孙子怎么办？”
　　“能怎么办？送去善堂了呗，谁家能养一个不相干的人哪，这送去善堂，也比去行乞强。”
　　“可怜这孩子，无辜啊。”
　　赵锦润一开始气得不行，脸都涨红了，但听到后来，脸色渐渐发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握着杯子的手用力得发抖，杯子里的茶水洒出来一半。
　　宋羊没有开口安慰他，当时好几支箭离他们特别近，如果不是他机警，拉着铁石和阿杏躲到树后，他们也可能被箭射穿。
　　隔壁的对话还在继续，听得出说话的人喝上了头，语气醉蒙蒙的，却很是亢奋。
　　“唐兄可知，那群山匪又是什么人？”
　　“不是夹子山的山匪嘛？难不成另有隐情？”
　　“自然！升堂那日我去看了，唉，他们不是夹子山的山匪，是洵水下游被水淹了的农户，官府没有安置他们，他们便落草为寇，抢了几次，胆子越来越大……”说话之人叹了口气，“他们当堂就被判了死刑，待明年问斩，他们的亲人有的赶来了，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抱头痛哭，那场面，唉，心酸呐——”
　　“他们虽然有错，但或许罪不至死。”另一人也叹息，“若我是县令，或许会酌情判处……”
　　“哈哈哈，那唐兄可得加把劲，明年咱们一同下场，考取功名，以后要做为民的好官……”
　　宋羊想到当时那些匪寇拿的都是砍刀和锄头，也不意外他们的身份，但赵锦润似乎很受打击，直到重新启程，都一直恹恹的。但他留下了一个人，让人去找那位老妪的小孙儿，想要给一些补偿。
　　宋羊不忍心，拍拍他的头，“别想了，来，我教你玩五子棋。”
　　赵锦润不想拂了他的好意，玩了一会儿，突然道：“所以宋哥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差点……”
　　宋羊看程锋的脸都青了，赶紧让赵锦润闭嘴，赵锦润觑着程锋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捏着棋子的指尖用力得发白，最后闷闷地说：“是我做错了吧。”
　　“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宋羊安抚了几句，却没有多大效果，程锋见宋羊围着这臭小子转，拉长了脸：“如此轻易就垂头丧气，能成什么大事？我看知府也别去了，省得你成事不足。”
　　“我才不会！”赵锦润生气地冲程锋大喊，眼底有莹莹的泪光。
　　宋羊吓一跳，这孩子咋还哭了？
　　程锋可不会对赵锦润心软，他哼一声，“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学了那么多年大道理，总要学以致用，有时间哭哭啼啼，不如想想如何谋事布局。”
　　赵锦润抹抹眼睛，振作了些，“谢谢程大哥，谢谢宋哥。”
　　宋羊瞅着这家伙，真跟第一次见面时相去甚远啊。
　　赵锦润重新拿起棋子，为自己哭鼻子一事感到羞赧，腼腆一笑：“宋哥，我们接着下五子棋吧。”
　　程锋额上青筋一跳，随手拿出一本书丢给赵锦润，“学习去吧你。”
　　说着就把赵锦润撵下了马车。
　　而再次被程锋搂进怀里的宋羊，则在心里默念：严父慈母什么的，都是错觉……
　　都是错觉吧？


第44章 知府
　　走了两天，霁州府城终于到了。
　　甫一进城，宋羊就感觉到了府城不同于小镇的繁华，比照后世，大溪村是十八线，霁州府城作为省会城市，算不上一线，但大概也有二三线的水平。
　　只见青石交错、平铺整洁的街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府城的天地便被分成了方块儿一样的几畔，但一点儿不让人觉得狭隘，从高高的城楼下的门洞里走出来，猛地看见这条宽阔大道，都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沿着主干道往前走，最打眼的是一座四层楼高、挂满了红灯笼的圆形客栈，远处与之相望的，是倍受骚人墨客喜爱的登高楼。路过人满为患、满堂喝彩的酒楼、茶馆，能看到硕大的招牌亮眼醒目，酒旗、茶帆迎风飘扬，再从绸缎店、粮店、点心店前经过，热热闹闹的买卖声，讨价还价都充斥着一股活力劲儿。
　　之前只能在影视中才能看到的景象原滋原味的展现在宋羊面前，这张历史的面孔是如此新鲜，他悠悠慨叹着，又恍然自己也如今也是“历史”中的人了。
　　宋羊掀起车帘，街边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热情地还敢直接往车里招呼，喊着：“贵人瞧一瞧吧，陶泥娃娃，多子多福呢！还有陶泥小马、陶泥小猪！”
　　宋羊往那陶泥小马上看了眼，难得有几分精致。
　　“想要？”程锋要叫停马车，宋羊赶紧拦住他：“不要。我就是看一看。”
　　“好吧。”程锋也不强求，“回头再出来逛，听说夜市也很热闹。”
　　宋羊点点头，期待起来。
　　巍峨的城门遥遥地落在后边儿了，从城中河上的石路桥过去，府城的这半边，有更多的深宅大院，知府就坐落在一块风水宝地上。
　　有些褪色的朱红色大门外，坐着两头石狮子，石狮子两边各有一棵梨树，这个时节，叶子已经发黄了，地上铺着浅浅一层落叶。宋羊往上看，匾额映入眼帘，“徐府”两个字写得中规中矩，透出一股违和的低调。
　　赵锦润的侍卫赵津走上前去拍门，门房警惕地探出头来：“请问是哪位来拜访？可有拜贴？”
　　赵津早就得了赵锦润的指示，冷笑一声，故意趾高气昂地道：“钦差大人前来，要什么拜贴？可要拿大人的尚方宝剑进去给你们知府老爷瞧瞧？”
　　门房慌慌张张拉开门，“大人稍等，容、容小的通禀！老爷、老爷——钦差大人来啦——”
　　徐巧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就听闻下人来报，也没有太惊讶，只是有一瞬间表情不太好看，但他毕竟是多年的老油条了，很快调整好表情，匆匆迎了出去。
　　大门外停着三架马车，二十来个骑马的侍卫，叩门的侍卫看到他也没有行礼，而是直接亮出身份令牌，马车里的人也没有下来，徐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钦差的第一个下马威！
　　徐巧为能屈能伸，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
　　徐巧再度躬身：“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赵锦润装出刚睡醒的样子，“赵津。”
　　赵津连忙上前：“属下在。”
　　“怎的停了马车？可是已经到了？”
　　“回世子话，已经到了。”
　　“哦？”赵锦润这才掀开车帘，看到弯腰垂首的徐巧，很是惊讶：“这位是？”
　　“下官霁州知府徐巧，见过钦差大人。”徐巧第三次躬身，神情没有一点愤怒，始终平平淡淡，进退有度。
　　偷偷观望的宋羊在程锋耳边小声道：“挺能忍。”
　　程锋稍作思量，也学着宋羊，在他耳边小声道：“不好对付，他很警惕。”
　　外边，赵锦润已经扶着赵津的手走下马车，装模作样地叹气：“本钦差衔圣意前来，没想到遇到夹子山的山匪，差点儿小命都没了，一路养伤，睡得昏昏沉沉，到了地方都不知道，徐大人不会怪罪本大人无礼吧？”
　　“下官岂敢。”
　　赵锦润撇撇嘴，不知道说啥了，这个徐巧居然是油盐不进的类型。
　　徐巧不说邀赵锦润住下，也不问侯赵锦润的伤势，更不提赵锦润作为钦差前来、圣意是什么，只是默默站着，一副听从指示的样子。赵锦润忍不住往第二辆马车的方向看一眼，可程锋和宋羊都没有露面，赵锦润无法，干脆厚着脸皮道：“接风宴就不用摆了，本世子不喜欢铺张浪费，先着人备水吧，本大人想沐浴更衣。”
　　徐巧不希望这位世子住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来者不善，但他只能顺着道：“恭迎大人。”
　　两人打机锋，宋羊听得郁闷：“赵锦润太弱了，根本不够看。”徐巧看似被动，但实际上最被动的是赵锦润。
　　“至少机灵，不是吗？摆出纨绔子弟的架子，人设拿捏住了。”人设这个词，还是程锋跟宋羊学的。
　　“但咱俩啥时候出场啊？”宋羊听到赵津都在指挥卸车了，“赵锦润太不靠谱了，咱们这会儿怎么出去？难道也假装睡着了吗？”
　　或许是“心有灵犀”，赵锦润走到他们的马车前，有些刻意地敲了敲车壁，“程大哥，宋哥，你们醒着吗？我们到地方了。”
　　“……我们醒了。”宋羊掀开车帘，“劳驾赵大人，帮我把玉珠唤过来。”
　　“哦，玉珠——”
　　“公子，奴婢在。”
　　玉珠推着轮椅过来，宋羊走下车，又扶着程锋做到轮椅上，两人这才对着徐巧行礼，“见过知府大人。小民程天，这是内子宋氏。”
　　“这二位是本大人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们，本大人早就被山匪弄死了！”赵锦润把嚣张跋扈表现得淋漓尽致。
　　徐巧一看，就知道这两位才是主事的，赵锦润这个草包只是被推出来打马虎眼的。“欢迎二位，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说着，徐巧做了请的手势，竟是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什么疑虑，就这样接受了贵客登门的事实。
　　徐巧偷偷打量他们，宋羊和程锋也暗自打量他，这徐巧年约四十，身形偏瘦，一张严肃的方脸，一身深色、不带花样儿的衣袍，看起来不像一方父母官，更像刻板的老学究。
　　大张旗鼓地进了门，徐巧的家眷听闻消息，也已经都赶了过来，礼数周全地行礼问候。为首的是一名已过花甲的老太太，徐巧看到母亲屈身行礼，连忙走过去扶住母亲。
　　赵锦润微微挑眉，连忙道：“老太君不要多礼，本大人因公务前来，要在府上叨扰一段时间。”
　　“哦哦。”老太太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赵锦润，含糊地哼了两声，然后看到宋羊，眼睛一亮，竟然用力挣开了小辈的搀扶，走到宋羊身边，用力抓住宋羊的手，泪光涟涟：“我的秦宝呀。”
　　宋羊吓了一跳，但老太太的眼神里满满的欣喜和关怀，他一时忘了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站着。
　　秦宝是谁？
　　徐巧一直淡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把老太太的手抽回来，语气不太好：“我母亲年纪大了，认不清人，多有得罪。”然后急急让夫人把老太君送回去：“母亲身体不适！你怎么还让母亲出来吹风！”
　　“是妾身的不是。”徐夫人低眉顺眼地告了罪，就带着老夫人先行告退了，远远地，还能听到老太太呼喊那个秦宝的声音。
　　徐巧还向赵锦润三人赔罪，并亲自送他们到客院安置，赵锦润找了个由头，把人打发走了。
　　人一走，赵锦润就苦着脸，“程大哥，宋哥，他怎么想团棉花似的，让我有力无处使。”
　　程锋看他一眼，“慎言。”
　　赵锦润看了看四周，“没事，都是咱们的人。”
　　程锋不搭他的话，打量起客院的布置，一路走来，徐府的装饰都很质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迷惑人的手段。
　　果不其然，赵锦润就问了：“程大哥，我怎么觉得……这个徐巧，似乎不太坏？”
　　“他人品如何，还得调查后才能下结论。”简单转了一圈的宋羊走回来，“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么，你忘啦？”
　　“没忘。”赵锦润索性不想太多，舟车劳顿的，他现在只想好好梳洗一下。“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宋羊摆摆手，把赵锦润送走后，宋羊蹲到程锋脚边，小声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徐巧好像很讨厌我？”
　　虽然徐巧的眼神很隐晦，但宋羊还是捕捉到了。“因为秦宝？”
　　摸摸自己的脸，宋羊茫然：“我长得很大众吗？”
　　“没有的事。”程锋也抚上宋羊的脸颊，默默揩油，“徐巧应该是不喜欢双儿，你没注意吗？他府上一个双儿都没有。”
　　“啊！”宋羊恍然，双儿看起来跟男人没什么区别，为了区分双儿和男人，双儿都会打耳洞，而且打洞的针沾了特殊的染料，看起来就是双儿的耳垂上有两个红点，以此区分。他随即又迷惑起来，“为什么？”
　　“可能跟那个秦宝有点关系吧？”程锋随口猜测，“以老太太的态度，秦宝很可能是老太太的孩子。”
　　“那不就是徐巧的兄弟么？”
　　程锋把宋羊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往屋里去，玉珠已经简单收拾妥当了。
　　“徐巧是岭南人士，我已经让人去岭南查了，不管这个秦宝是谁，可能跟我们要查的事情并无关系。只不过……”程锋想到徐巧的眼神，“你得注意安全，不论去哪，至少带着玉珠。我会让卓夏暗中保护你。”
　　“放心。”宋羊不觉得徐巧会对他下手，没必要，不是吗？但看到程锋不赞同的眼神，宋羊还是答应了，“好啦，你放心吧，别说我，你自己才要小心你的腿。”
　　“嗯。”
　　“启禀主子，卓首领来信。”
　　“进。”
　　程锋从下属手中接过密信，宋羊好奇，“卓春说什么了？”
　　此次出行，卓春和卓四季都留在别庄，突然来消息，难道有什么事？
　　程锋毫无芥蒂地把信递给宋羊，宋羊一看，看不懂。
　　“你解读一下呀。”
　　原来，路过花合镇的时候，宋羊想见一见铁石和阿杏，但是两人都不在家，宋羊只以为他们出门了，又因为要赶路，所以没有等太久，而这封密信上却说，铁石和阿杏被人带走了！


第45章 徐老太太
　　“是……徐巧？”宋羊压着嗓子，用气音问。
　　“应该是，他们是在我们到花合镇的前一天被带走的，卓春的信慢一步送来，最迟明天就能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
　　“他们不会有事吧？铁石只有一只手，徐巧抓他们做什么？”宋羊担忧不已。
　　“卓春派人跟着，不会有事的。”程锋抚了抚他的眉心。
　　这话程锋说得特别笃定，宋羊觉得有些奇怪，正想问，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宋羊把密信对折几次，想找个蜡烛烧了。天光还亮，宋羊看了一圈，没看到蜡烛。
　　程锋伸手接过密信，在手里用力揉了揉，再张开手，就只剩一堆粉末。
　　宋羊都看傻了，他几乎忘了，世界上有种能力叫“武功”。
　　他抓起程锋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就是，内力吗？”
　　程锋不是很能理解宋羊的惊讶，“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头一次看到内力啊！”宋羊知道程锋的功夫不差，但现在看来，他对程锋还不够了解，“你能飞檐走壁吗？”
　　程锋点头。
　　“会轻功吗？水上漂？”
　　程锋沉默了下，“水上漂是什么？我只能在水上踩几步，一直在水上走是不可能的。”他摸摸宋羊的脑袋，“你又看什么话本子了吗？”
　　宋羊也不失望，“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会武功。”
　　程锋莫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才不知道呢！”宋羊脑海里浮现一堆看过的武侠剧，他拍拍程锋的大腿，“你快点好，回头带着我飞一下。”
　　“飞……？”程锋想了下，叫来一名属下，让人从院子这头，掠到院子那头，跳上墙头，在攀上树。
　　宋羊看得目不转睛，比刚刚在街上看到的杂耍厉害多了！
　　“你说的飞，是指这样？”
　　“是啊！”宋羊兴奋地扭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他和程锋挨得好近，他一转头，差点亲上去。宋羊连忙退开一些，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看着他们，才松了口气。
　　程锋若有所思，眼里闪过兴味，“那回头我腿好了，带你飞一飞。”
　　“……你再说一遍，他们在院子里做什么？”徐巧让人盯着赵锦润和程锋的院子，如有异常，立即汇报，然而那位赵世子洗了澡就真的睡了，隔壁姓程的却让属下耍戏给夫郎逗趣？
　　“回大人，那位程公子让他的属下用轻功在院子里跳来跳去，还管咱们要了一篮苹果，让下人顶着苹果，拿小石子隔着十米远打苹果，程夫郎看得哈哈大笑。”
　　“……”
　　“大人，还盯着他们吗？”
　　“盯，当然得盯，都是障眼法罢了。”徐巧沉吟，“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别让他们寻到由头开罪于我。去问问夫人，晚上要宴请钦差大人，她准备好了没有？还有，别再把老太太放出来！”
　　“是！今天是伺候的丫鬟疏忽了，才让老太太跑了出来，又遇见了夫人，夫人这才带着老太太……”
　　“好了，不用解释这些。好好盯着那个姓程的，探探他是什么来路。”
　　“那位双儿……？”
　　“一个双儿罢了，不用理会。下去吧。”
　　当晚，徐巧做东，在府上摆了一桌丰盛却不奢靡的接风宴。赵锦润虽然说了不用摆，但徐巧不可能真的不摆，未免有失礼仪。
　　“赵大人莅临，下官聊备水酒，只是一些寻常菜色，兼霁州特产，还望赵大人和程公子不要嫌弃。”
　　“好说，好说。”赵锦润好歹是在京城土生土长的小世子，正经打起官腔来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赵锦润以有伤在身，不便饮酒为借口，否了喝酒的提议，徐巧也很好说话，还表现出关切，让赵锦润和程锋好好养伤。
　　宋羊坐在程锋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
　　这场接风宴为了表示对贵客的尊重，徐巧的家属基本都到了，一位正妻、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比起别的官员家里一堆莺莺燕燕，徐巧算得上“家风清正”。
　　因为人少，所以没有让女眷单独到小厅里去吃饭，而是直接在大厅里，分成左右两边，赵锦润坐左上首，下面是程锋和宋羊；徐巧坐右上首，下面是他的正妻和儿女。
　　开宴后，徐巧话不多，但时不时关照一下赵锦润，也没忽略程锋，宴席过半，徐巧的女儿徐菱抱了古琴坐到场中，抚琴助兴。
　　徐菱容颜秀美，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看人时仿佛眼神里有钩子。一身俏粉的衣裙，衬得她仿若风中摇曳的鲜花，美人、美景加动听的乐声，一点儿不比后世的舞台差。悠悠扬扬的琴声四下回荡，曲中荡漾的情丝和愁寄让听客都仿佛身临其境。
　　宋羊不懂琴，但也听出来弹得很好，程锋对音律略通一二，但不感兴趣，见宋羊一直盯着徐菱看，不由得闷声喝醋。
　　赵锦润倒是听出来了徐菱琴艺高超，暗暗点头。一曲毕，赵锦润不吝赞扬，徐菱婉声道谢，退场前却向程锋投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程锋：……？
　　宋羊：？？？
　　宋羊用胳膊肘捣了捣程锋：“她刚刚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程锋立即否定：“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宋羊给他一个“得了吧”的眼神，郁闷地用筷子在碗里戳了戳。他抬眼看了下状况外的赵锦润，更加郁闷，而上首的徐巧又说了助酒词，众人举杯，徐菱更是直白地看着程锋，妩媚地展颜一笑，然后把杯中酒饮尽，眼神则一直停留在程锋身上。
　　如此直白，是头猪都能懂了。宋羊气笑了，这姓徐的一家子怎么回事，当他不存在呗？
　　程锋不理会徐菱，目光一直黏在宋羊脸上，心里暗暗叫苦，这徐菱根本不是对他有意思，而是因为赵锦润的身份很清楚，他的身份却不明了，徐巧这是拐着弯儿试探他。看着宋羊把碗里的鱼肉都碾成了渣渣，程锋默默喝茶，只能等着散席再哄了。
　　徐菱敬完那杯酒后，再没任何出格的举动，人家姑娘也是脸皮薄的，只是时不时地偷偷瞥一眼，那眼神，欲语还休，宋羊看到了好几次，心里头的火噌噌往上冒。
　　他看一眼巍然不动，装得特别体面的徐巧，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如果徐巧当真如他表现的那样正直刻板，怎么可能放任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来？那位徐夫人也是，明明看见了，还装作没看见！
　　宋羊在心里骂上几句，灌了一大杯茶水败败火，结果水喝多了，就想上厕所。
　　“程锋，”宋羊小声说，“我去如厕。”
　　“带着玉珠，小心点。”
　　“嗯。”宋羊带着玉珠悄悄离席，在徐府下人的指路下，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厕所。
　　玉珠谨遵指示，牢牢跟着宋羊，宋羊上了厕所后准备原路返回，但指路的小厮早就溜了，两人一时间迷了路。
　　“公子，咱们好像走反了。”玉珠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有人要对自家公子不利。
　　“没事，丢不了，看见徐府的人问一问就好了。”宋羊安慰道，却有些嘀咕：徐府的人都去哪儿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片花园，夜色朦朦，看不清楚周遭，月色也没有平日里明亮，两人都没有提灯，玉珠不由得有些着急。
　　这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宋羊猛地转身，把玉珠护在身后，玉珠却大跨步上前，像母鸡护崽子一样挡在宋羊身前。
　　“玉珠，到我身后去。”
　　“公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看着就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靠近，宋羊眼瞳一震，那是——
　　“秦宝，是你吗？”
　　徐家老太太趴在地上，看到宋羊，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宋羊犹疑一瞬，还是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和玉珠一起把老太太身上的草屑拍掉。
　　也不知道老太太在花园里待了多久，手都是凉的。
　　“秦宝啊，我的秦宝啊……”老太太伸手在宋羊身上、脸上摸索着，宋羊这才看清楚，老太太眼神黯淡，应该是上了年纪，视力退化了。
　　“老太太，我不是秦宝。”宋羊柔声道。
　　“……”老太太停顿片刻，摸到了宋羊的耳朵，耳垂上有耳洞的，是双儿啊，那不就是秦宝吗？“你是啊，你是啊，我的秦宝啊。”
　　宋羊知道这老太太可能是痴呆了，于心不忍，哄着她：“您的院子怎么走？我陪您回去？”
　　“好，好，秦宝跟我回家。”老太太紧紧拉着宋羊的手，在花园里溜达起来。宋羊想着让玉珠去叫人，但玉珠不敢离开宋羊，好在没纠结太久，两个丫鬟急急忙忙地寻了过来。
　　“谢谢这位公子，宴厅往这边走。”
　　宋羊扭头看着老太太被其中一个丫鬟态度强硬地拉扯走了，老太太走得慢，那丫鬟半点儿不体恤，一直拽着老太太。宋羊心里不舒服，但另一个小丫头等着把他们送回宴厅，路上，宋羊向丫鬟探听老太太的事，那丫鬟只说老太太病了，别的一句都不多说，话里话外还暗示客人不要在主人家随意走动。
　　玉珠听得光火，张嘴就想刺回去，宋羊拉住她，摇了摇头。
　　“宴厅到了，奴婢告退。”
　　到宴厅外，那丫鬟行了礼，匆匆离开，玉珠忿忿，“如此不待见我们公子，还知府呢，哪有一点儿大户人家的风度！小家子气得很！茶具都是几年前的老货！”
　　玉珠很是庆幸自己把公子喜欢的那套茶具带上了，而宋羊则借着宴厅里透出来的光，摊开手心——
　　徐老太太被拉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个小东西。
　　两头又大又圆，中间细，上头有细致的纹路，泛着金色的光芒。这是一颗金花生。
　　一颗金子做的花生。


第46章 情话
　　晚风起，星月明。
　　宋羊洗漱后，坐在灯下把玩那颗金花生。
　　这颗金花生的做工分外巧妙，上头的纹路栩栩如生，用力一捏，竟然可以捏开外壳。里头躺着两颗圆溜溜的金珠，珠子上还刻着字，一颗写着“多子”，一颗写着“多福”。花生外壳就是迷你的小盒子，扣上时还会发出咔哒一声。
　　“咔哒，咔哒，咔哒。”
　　宋羊反反复复捏开、再扣上。
　　“在做什么？”洗漱完的程锋来到宋羊身后。
　　“你看，金花生。”
　　程锋接过来一看，“哪儿来的。”
　　“徐老太太给我的。”
　　“嗯？”
　　宋羊就给他讲了花园里遇到的事。
　　“做工很巧，似乎有些年头了。”程锋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老太太糊涂了，这个不便宜吧？”
　　“大概值——一百两吧。”
　　宋羊看着掌心里的金花生，“徐家人对老太太一点儿都不好，特别粗鲁，而且老太太身上有味儿——你懂我的意思吗，年纪大了，大小便不能自理，她还痴呆，根本没法自己换衣服，说明下人根本不管她是拉是撒，你说徐巧知不知道啊，那可是他的母亲啊。”
　　宋羊撇着嘴，看到程锋朝他伸出手，这次他没有抗拒也没有难为情，坐到程锋怀里寻求安全感。
　　程锋抱着他，用手在宋羊后背轻拍，感受着他的低落，温柔地问：“徐老太君让你想到家人了？”
　　“……不是家人，就以前一个邻居家的奶奶，老年痴呆后走丢了，蛮心酸的。”那是宋羊大二那年寒假的事，宋羊当时还跟着出去寻找，但没找到，一周后传来老太太在野地里冻死的消息。
　　“我以后要是痴呆了，你可得把我栓屋里啊。”
　　“净说胡话。羊哥儿这么聪明，怎么会痴傻呢。”
　　“万一呢？”宋羊仰头看他。
　　“万一你痴傻了，我也不能天天把你栓起来啊，我带你出去玩，春天玩泥巴，夏天去采藕，秋天呢，摘果子吧，冬天就堆雪人，怎么样？”
　　宋羊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忍不住煞风景：“原来你是会说情话的啊，平时怎么不说？还时不时怼我一句。”
　　“我没有怼你，”程锋无辜，“我每次都是在说事实。”
　　“……”宋羊以前在网上看“钢铁直男气哭女友”的段子还笑呢，结果他现在体会到了。
　　程锋突然道：“我好像都没有听你提过令尊令堂？”
　　“嗯？没说过吗？”宋羊眨眨眼，“我爹是商人，我娘也是商人，他俩都很有钱，但是没感情了，在我十岁的时候和离了。十五岁之前，我半年住祖父家，半年住外祖家，十五岁以后一直住学校，然后上大学，就都是自己住的。我爹我娘和离没多久后就各自有了新家庭，我跟他们都不是很亲。”
　　宋羊提起来语气淡淡的，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但程锋听了却心里酸酸涩涩，他要是能早点遇到宋羊就好了。
　　“没关系，以后跟我亲就行。”
　　“哼，哼哼，哼哼哼，”宋羊想起晚宴上的事，摸着程锋的脸，“谁知道你还会不会很别人亲呀，这张脸，太招人了。”
　　“那我以后出门戴面具？”
　　“哈哈哈。”宋羊笑了，设想一下，有人问程锋：阁下缘何带着面具？程锋答：我的盛世美颜太招人。
　　宋羊越想越乐，就差在程锋怀里打滚了。“戴面具倒不至于，咱没到倾国倾城的程度，哈哈哈。”
　　程锋看着怀里乐不可支的人，有些无奈，宋羊的情绪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睡觉？”
　　“嗯！睡觉吧。”宋羊把金花生放到桌子上，“找个机会我再把金花生还给老太太。”
　　两人来到床边，宋羊滚进里头，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他们对外声称是夫夫，自然睡一间屋子，程锋本来要睡榻的，但宋羊说那榻太小了，于是他们都睡床，一人一条被子，也是怕宋羊碰到程锋的伤腿。
　　程锋平躺下，睡姿很规矩，跟一旁裹成蚕的某羊完全不同。
　　某羊：“啵啵吗？”
　　程锋：“啵啵了我还怎么睡？”
　　“嘿嘿嘿，”宋羊听懂了，“那晚安。”
　　“晚安。”
　　晚安也算情话吧，程锋的晚安总有种温柔又安定的力量，催着宋羊入梦，催着宋羊好眠。
　　晚风渐息，星月渐黯。
　　早上醒来，程锋先往边上摸一下，没摸到大号的被子宝宝，扭头看去，宋羊不知怎么的跑到床尾去了，依旧严严实实裹着被子，人却像虾一样蜷起来，面向墙壁，他的软枕也不在程锋的枕头边，而是横躺在床中间。
　　程锋轻轻打了个呵欠，伸手探了探宋羊的被窝，暖烘烘的。宋羊的手和脚也是暖的，程锋便没移动他，悄声起床了。
　　这个早上，赵锦润去跟徐巧谈剿匪的事。
　　他们之前商量好，出兵剿匪的话徐巧也要随军坐镇，程锋则借口养伤，跟宋羊留下来，到时候徐府没了主人，方便程锋和宋羊搞事情。
　　快晌午的时候，赵锦润才回到客院。一进屋，风度翩翩的公子顿时瘫成一条死鱼，“累死了，原来做钦差这么累，我为什么不好好地待在习州呢？”
　　宋羊和程锋等了他好一会儿了，听到他抱怨，宋羊勾唇一笑：“是呀，习州好吃的好玩的等着你，说不定还有一堆漂亮妹妹，剿匪多累啊，放眼望去，全是胡子拉碴、不讲卫生的糙老爷们。”
　　“……”赵锦润：QAQ
　　赵锦润被叫做绣花枕头，而不是草包枕头，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爱屋及乌，赵锦润喜欢所有好看的东西，说白了就是颜控，宋羊的一番话特别准确地在他心窝上戳了个窟窿。
　　赵锦润看向他俩，“我多看你们几眼，洗洗眼睛。”
　　程锋会陪宋羊耍宝，对赵锦润就没那么多耐心，他开门见山地问：“谈成了吗？”
　　“当然谈成了！我可是钦差大人，有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的，他徐巧敢抗旨不遵吗！”谈之前，赵锦润脑补了许多阴谋诡计、血雨腥风，以为自己也能有舌战群儒的本事、一夫当关的气势，但事实上，他说的再多，都没有把尚方宝剑亮出来管用。
　　赵锦润又变回恹哒哒的死鱼，虚弱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强啊……”
　　宋羊没听到他嘀咕啥，催促他，“快讲讲徐巧都说了什么。”
　　“徐巧说，夹子山地势复杂，山匪安营扎寨已久，对夹子山非常熟悉，还会利用地势布置陷阱，他以往派人剿匪，人马常常折损在山路上。山匪的寨子建了六米有余的寨门，还建了瞭望塔，在山上很容易看清山下的行动，等攻到了山寨门前，山匪就在寨门上往下泼热油和利刺，几次剿匪失败后，武器还被山匪捡走，反过来对付剿匪的官兵，情况很不利。”
　　赵锦润自己也做了调查，“夹子山是两座山，两座山头上都有山寨，算上山匪的家属，山寨里住着的大概有五六百人。”
　　赵锦润说的这些程锋也知道，他盯着山匪的时间比赵锦润长，他说道：“五六百人听起来很多，但真正有战斗力的顶多一半。白天，可以用调虎离山的办法把青壮年从山寨里引出来，但山寨地势高，很容易会识破计策，转攻为守。如果是夜袭，则正面对上所有山匪，人数上很难占优势。端看你怎么做了。”
　　程锋简单提点两句，见赵锦润思考，便没有急着往下说，过了片刻才问：“你在习州的人马有多少？什么时候能过来？”
　　“不足五十人。恐怕得四日后才能赶来。”
　　“徐巧可说了能出兵多少？”
　　“三百。”
　　“才三百？”宋羊低呼：“是不是太少了？”
　　“霁州位于元国腹部，没有配置军力的必要，守护霁州的兵丁大概有两千左右，徐巧说出兵三百，倒也没说假话。”程锋知道宋羊不了解这些，解释给他听。
　　宋羊稍加思考，便了然，整个元国的人口后没有现代一个省的人口多，是他太想当然了。而且霁州没有外敌侵扰的烦忧，若还设置了军队，霁州知府岂不是可以拥兵自重？甚至自立为王？
　　“这么看来，剿匪屡屡失败，也有人手不足的问题。”宋羊沉吟，随即冷冷一笑，“但徐巧担任霁州知府三年来，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像朝廷申请剿匪兵马，但他没有这么做，甚至压着消息，这也说明了他之前和山匪都是一丘之貉。”
　　“那怎么办？即使我的人来了，不也不够么？”赵锦润心急，“或者我现在给父亲写信，让他上书朝廷，请皇上派兵？”
　　听起来就要很久，宋羊拿了个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给赵锦润，然后在程锋的注视下，剥了皮，与程锋分享这半个。
　　“那大概要多长时间？”宋羊问。
　　赵锦润沉默了下：“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五月。”
　　“那这段时间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吗？”宋羊吃了一瓣橘子，还挺甜，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他吃橘子最怕酸了。
　　“……这么久，我得回京。”赵锦润像是在安慰自己，“反正要是朝廷出面了，也用不上我，我这一次出行也不是没有收获，父亲不会训我的，而且我走了这么久，母亲，祖母和姐姐们肯定都想我了。”
　　要不是赵锦润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宋羊还以为他真的归心似箭呢。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甘心，”宋羊摸摸他的头，感觉赵锦润现在就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大哥们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了吗？”
　　“咦？”赵锦润猛地抬头，“有办法啦？”
　　程锋拉回宋羊rua狗头的手，“又不是让你一口气端了山匪，我给你的那本书看了吗？”
　　“看完了！”
　　“第二章 ，第一篇，讲的什么？”
　　赵锦润有种被夫子考教功课的感觉，不由得正襟危坐，回答道：“且战且退。”
　　“嗯。”宋羊又拿了个橘子，“办法这不就有了。”
　　赵锦润愣了几秒，然后眼睛越来越亮。


第47章 夜市
　　且战且退，其实也是游击战的一种，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想以少胜多，不一定要破釜沉舟，关键是心态和战术。
　　山匪的优势是占据了天时和地利，但劣势是“人和”。一共就六百个山匪，死一个少一个，那不妨慢慢地、一口一口咬下来。
　　程锋给赵锦润定了个标准：剿掉五十个山匪就行。
　　三百人，捉住五十个山匪难道不是绰绰有余？
　　赵锦润一拍桌子，斗志昂扬地站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去剿匪。
　　“先吃饭先吃饭，”宋羊拉着他坐下，“要淡定一点。”
　　赵锦润看看气定神闲的程锋，又看了看更在乎午饭的宋羊，默默反省一下自己，默念着“喜怒不形于色”，重新端起庆远侯世子的架子，“赵津，还不摆饭？”
　　等饭摆上来，赵锦润又想起上书朝廷的事，“那我还要不要给父亲送信？”
　　宋羊知道徐巧的事关系着庞令琨，就算请兵剿匪，事情也不会太顺利。见程锋不打算说什么，宋羊便道：“你离京这么久，又偷偷跑来霁州，给你父亲写信报个平安是应该的，至于剿匪的事，你可以隐晦地提一提，如果成功了，到时候给你父亲一个惊喜？”
　　“嗯嗯！”赵锦润没有多想，直接同意了。
　　饭后，赵锦润等不及去跟徐巧商定出兵的时间，宋羊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背影，难得有些心虚：“庆远侯如果知道我们坑他儿子去剿匪，会生气吧？”
　　“不会。”
　　“为什么？”
　　宋羊疑惑，他推着程锋的轮椅回屋，程锋却说吃完不活动实在难受，于是程锋倚着宋羊，用单腿蹦，两人在屋子里“散步”。
　　“庆远侯府三代单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赵锦润是唯一的男丁。”
　　“嗯呢，记得。”
　　“当年第一位庆远侯是镇滇大将军，军功赫赫，才被赐了侯位，如今的庆远侯早年也上过战场，只是很快因伤退下火线。当时老侯爷担心香火断了，便不再让小侯爷上战场，现在的赵锦润与当年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所以庆远侯府已经远远不如当年，前景都岌岌可危，为了能走得长远，庆远侯府必须挣出功绩。他们还送了一位女儿进宫，但哪有长久的荣宠？”
　　程锋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宋羊身上，理所应当地跟他贴贴——顺带一提，“贴贴”这个词也是跟宋羊学的。“所以剿匪若是成了，送庆远侯府一份功绩，他们反倒不会怪罪。而且……”
　　“而且什么？”
　　看到宋羊头上出了汗，程锋默默直起身，不再故意压着他，“而且拔除了徐巧，就等于开罪了庞令琨，也算是变相逼庆远侯一脉站到我们这边。”
　　宋羊听得一愣一愣的，道理他都懂，但他确实没想这么深。他自诩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现代人，但玩起权谋宫斗什么的，还是不够看。
　　“你可太有心机了。”宋羊随口道。
　　程锋心里一紧，他有时候也会担心宋羊是不是更喜欢那个身份简单的猎户程锋，等看透了他城府深厚的真面目，会不会离他远去？
　　程锋试探着道：“你会讨厌我这样吗？”
　　“不啊。”宋羊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可不知道程锋心里的小九九，把程锋架到轮椅上，唤来玉珠打水洗脸。
　　程锋默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把糖，甜得要溢出来。
　　赵锦润跟徐巧说定隔天出发，徐巧对于程锋和宋羊留在他府上养伤的事也没有太介意，志得意满的赵锦润当即决定晚上去逛夜市，至于剿匪前的准备什么的，通通甩给赵津了。
　　“霁州的夜市可真热闹啊。”赵锦润又换了一身衣裳，身边跟着一个小伺，往那一站，正所谓“玉树临风”。
　　宋羊却好奇另一件事：“你到底有几件粉色的衣裳？”
　　他也看过赵锦润穿浅鹅黄，穿淡青和湖蓝，但看得最多的还是粉色，深粉色、浅粉色、桃粉色、玫粉色，没一件重样的，最绝的是赵锦润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一点儿不难看，一双招人的桃花眼秋波暗送，加上他时刻挂在嘴边的浅浅笑意，姑娘被他看一眼，马上就红了脸。
　　“也就几十件吧，我也不清楚。宋哥，我穿粉色，不好看吗？”赵锦润想起来，京城里爱穿粉的人很多，但公子哥却只有他一个，原先觉得自己很特殊，现在却觉得不够有男子气。
　　眼前的这一对璧人——程锋穿的墨色劲装，虽然坐着轮椅，但周身的气度却没有被削弱，那张玉面仿佛刀琢斧凿而成，周遭明明暗暗的光影加深了线条的锐利，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即。而宋羊是一身银蓝的长袍，孔雀绿的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衣裳上没有太多花纹装饰，但沿着领口缝制的红梅确实别出心裁。程锋像墨，宋羊就是承载墨的白纸，夜市光影使他的轮廓更柔和，像把月华披在了身上，不小心一错眼，还以为这位双儿会发光。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合适，本来赵锦润只是眼红程锋的劲装，不知不觉就盯着两人的脸洗眼睛了。
　　“你穿粉色挺好看的，合适。你应该是大元国最适合穿匪粉色的人了。”宋羊回答着赵锦润的问题，忽然灵光一闪，那个徐菱更青睐程锋、而不是赵锦润，不会是因为赵锦润穿粉色比她还好看吧？
　　眼里闪过笑意，宋羊没有再夸，怕某某闷声喝醋的醋神又偷偷酸，但即使只得了一句赞扬，赵锦润也高兴不已，恨不得把宋羊看上的东西都送给他。
　　“宋哥，这个点心不错，你尝尝！”
　　“宋哥，这种钿花的花样京城很少见呢，你贴钿花么？”
　　“宋哥！你喜欢这个金鱼灯吗？我送给你啊！”
　　程锋早就忍无可忍，“我的夫郎我自己送！”
　　“啊？”赵锦润终于发现程锋的黑脸。
　　“弟弟，你太亮啦。”宋羊笑话赵锦润，也没忘记哄一哄自家的大醋缸，“程锋，你给我买，我要那个锦鲤的。”
　　一直郁闷不能给宋羊买买买的程锋终于能掏出他的钱袋子，买下宋羊心怡的锦鲤灯赠予宋羊。
　　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
　　宋羊接过锦鲤灯，拿在手里把玩。这纸灯做得很巧妙，里头用竹枝撑起了一条鱼的造型，鱼头、鱼身和鱼尾两边断开、上下连结，于是摇一摇手，锦鲤灯也跟着左右摇摆，鱼头鱼尾动起来，竟像真的在游一样。
　　宋羊兴致勃勃地玩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脸红地放下锦鲤灯。他好歹一把年纪了，居然真的像个小孩子似的……在大溪村做孩子王时没有不好意思，这会儿突然因为一盏纸灯害羞了。
　　“不喜欢吗？”程锋拉着宋羊的手问。整条街上，整个府城，整治放眼整个元国，都没有像他们这样当街拉着手走路的。
　　宋羊却不觉得奇怪，捏捏程锋的手掌，“很喜欢呀。”
　　他一个含羞带嗔的眼神，勾得程锋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倒是苦了一旁的赵锦润，牙都要酸倒了。穿得再粉有什么用，一朵桃花都么得。
　　心里不平衡的赵锦润大咧咧地打破两人间你侬我侬的氛围：“程大哥，宋哥，我们去酒楼吃饭吧。”
　　他们去了府城最大的酒楼——鸿客来，选了三楼一个靠窗的雅间，宋羊欣赏着夜景，没想到还看到有趣的一幕。
　　一位姑娘大概是相中了一位男子，鼓起勇气想把手帕赠给男子以表心意，姑娘十分羞涩，故而把手帕往男子怀里一丢，就转身离开，而那男子却是个不懂的，捡起手帕大喊：“姑娘留步，你的手帕掉了！”
　　这一喊，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姑娘转过身，羞得要哭了，嗫嚅道：“你、你不明白么？”
　　“什么？”男子走进，把手帕还给那姑娘，还言之凿凿地“教训”道：“姑娘就算不要这帕子了，也不该当街乱丢，有碍街容，若是人人都这般随意丢弃物品，霁州城‘天下秀景、绝美风光’的名声便不要了。二来，这闺阁中物，应该妥善处理，免得坏了姑娘的名声。”
　　“你、你……”姑娘抢过帕子，扭头跑走了。
　　男子还不疾不徐地扫了扫衣袍，抬步走进一家茶楼。
　　宋羊戳戳程锋：“你看到了没？太不解风情了！”
　　上菜的小二也凑娶看了眼热闹，闻言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啊是霁州府城鼎鼎有名的秀才，欧阳译！要说他如何有名，当数他那张嘴，好听的难听的、只要他觉得有理的，他都要说，说还说不停，气死人不偿命，大家伙都说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得饶人处不饶人’！您要是好奇，我给您讲几桩趣事呗？”
　　小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程锋见宋羊和赵锦润都感兴趣，便抛出一块赏银：“说说吧。”
　　“好嘞！谢谢爷！”小二眉开眼笑，而后娓娓道来：
　　“这欧阳译啊，那是三岁能作诗，七岁会写文，师从峻泰大师，他有一句话特别出名：‘写文不如斗嘴’，常常在茶会上跟文友们辩文，他能引经据典，讲得别人都心服口服，但这人绝不是逞凶好斗之辈，反而仗义执言、有几分侠肝义胆。
　　要说他有什么事儿最出名，那就要说说这一件了：
　　去年有一位老妇，儿子被医馆用错药治死了，老妇求告无路，这欧阳译路过医馆，正好看见，询问了事情经过后，就跟医馆的人辩起来，最后就让他唬诈出了事实……”


第48章 推测
　　隔天，赵锦润风风火火地剿匪去了。
　　徐巧不在府上，赵锦润这个钦差也不在，程锋和宋羊这对“钦差大人的恩人夫夫”的地位陡然微妙起来，到底是外男，徐夫人每日遣人来问一问是否住得习惯，便没有再走动。
　　程锋和宋羊也乐得清净——如果徐夫人遣来的人不是徐菱的话。
　　上午，徐菱带着一个丫鬟，拎着一盒鲜花饼，又来到了客院。宋羊对她的出现已经不意外了，但还是疏离又不失礼貌地问候：“徐小姐来了呀。”
　　徐菱微微低下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羞赧，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客院，“程夫郎日安。程、程公子可起来了？小女做了点鲜花饼，想给程公子和程夫郎都尝尝。”
　　“他早就起了，在屋子里呢，你坐吧，我去叫他。”
　　“不用了，我就不坐了，还要去祖母那里伺疾，这鲜花饼……若程公子喜欢，我会再做了送来。”徐菱嘴上说着不用，眼睛却往屋子里直勾勾地看。
　　“……多谢徐小姐的美意。”宋羊无语，从头到尾程锋都没有出现，徐菱却能句句不离程锋，程锋的魅力就这么大吗？
　　“程夫郎若不介意，我唤你一声哥哥可好？”
　　宋羊露出大大的笑脸：“我挺介意的。”
　　“啊，这样啊，那小女不叨扰了。”徐菱脸色一僵，但转眼间就调整好了表情。
　　待徐菱离开客院，躲进房里的程锋这才出来，小心地觑着宋羊的脸色。
　　宋羊掀开食盒，故意捏着嗓子道：“程公子～快来尝尝呀～这可是徐小姐的一片心意～”
　　“你呀，怪声怪气的做什么，我又不会理会她。”程锋挥挥手，让玉珠把鲜花饼撤走。
　　“我就是烦！她每天都要来，上午一趟，下午一趟的，明明你都躲着不见了，她可真够锲而不舍的。”
　　“都说了，她的目的不是我。”
　　客院外每天都有杂役、仆从路过，虽然来去匆匆，但打探、盯梢的状态很明显。程锋让人简单查过一圈，至少有七八个人盯着客院，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些洒扫仆人和小厮也都是徐巧安置的眼线，徐菱顶多算是一个放到明面上的监视器罢了。
　　“谁知道她是不是想一箭双雕。”宋羊不高兴地撅着嘴，任谁身边有一个觊觎自己对象还天天刷存在感的家伙都会不高兴的。
　　看宋羊的嘴巴撅得老高，都能挂油壶了，程锋一个没忍住，把手里橘子的杆儿放到宋羊嘴上。
　　宋羊：“……！”
　　那杆儿上还有一片叶子，显得宋羊呆愣愣的。叶子轻轻搔着宋羊的鼻子，宋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把杆儿喷掉了，程锋憋笑。
　　宋羊一个猛扑，压到程锋身上，给他一个饿狼锁喉，“你丫的又捉弄我！”
　　门外的玉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心里也微窘，谁能想到呈胜镖局的掌权人对外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着公子却常有不着调的时候。
　　程锋像是钓鱼的人，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人，大手在宋羊腰侧挠痒痒，“不生气了？好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不生、气了，你丫的……”宋羊哪还有功夫打他，扭成一条上了岸的鱼，在程锋怀里扑腾。
　　闹了一阵儿，宋羊累了，直接瘫在程锋怀里，嘴上却没放弃威胁他：“你完了，今日惹我生气（2/1）达成，我要拿个小本本都记下来。”
　　“记下来好‘惩罚’我吗？”程锋故意贴着宋羊的耳朵，暧昧的问。
　　“惩罚”一词，于他们有特殊的含义。
　　宋羊脸一红，但是作为男人，怎么能甘拜下风呢？
　　看了眼门外，玉珠和程锋的属下都不会没有命令就进来，但宋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指挥身下的“人力车”：“走，去屏风后边。”
　　“做什么？”程锋依言照做，转到屏风后，正想再调笑宋羊几句，宋羊却勾着他的脖子往下一压，四瓣唇紧紧贴在一起。
　　程锋的呼吸顿时重了，立即反被动为主动。
　　好一会儿，宋羊吟哦出声，他推了推程锋，程锋顺着他的力道退开些，复又把脸埋在宋羊脖颈间，平复呼吸。
　　宋羊的唇水润润的，面上两团红云，说话都连吁带喘，却还要挑衅程锋：“还想被‘罚’吗？”
　　回应他的，是脖子上被咬的轻微痛感。
　　“嗯……程锋，等等……”
　　方才胡闹时，宋羊的衣领蹭开了，此时程锋轻而易举地顺着那优雅脖颈线条往下，渐渐深入平时不曾触及的秘密花园，吸、吮，咬和轻舔，宋羊被他逗弄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他赶紧按住胸前的那颗脑袋，揪程锋的头发，阻止程锋继续。程锋有些发了狠，但这青天白日的，宋羊怕让外头的人听到动静，那他还要不要脸了？宋羊干脆上手捶他，惨兮兮地：“疼。程锋，你弄疼我了。”
　　果然，程锋停下来，他直起身，凝视自己绘下的红梅图，眼里翻涌着幽幽的、说不清的东西。
　　“……”宋羊又怂了，立即想从程锋腿上下去。但程锋紧紧扣着他的腰，禁锢着他动弹不得。
　　“让我抱一会儿。”程锋声音低哑，“不做别的。”
　　宋羊能怎么办，只好让他抱着，问就是不敢动。
　　宋羊老老实实不再瞎撩拨，程锋过了一会儿也恢复了冷静。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宋羊的嘴唇，语气里似乎带着淡淡的警告：“我也该记一记，你撩拨我多少次，等成亲后……”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不过宋羊想的是“如数奉还”，程锋想的是“加倍奉还”，不过这个美妙的误会，还是留到他们成亲后再说吧。
　　下午，程锋和宋羊打算出门，出发前，徐菱又来了。
　　她这次领着两个捧花的小厮，“程公子，程夫郎，这两株竹兰香长得很好，香气幽久，摆在屋子里最好看不过，母亲命我来为二位……添香。”最后两个字，徐菱扫了程锋一眼，嘴里像是含着什么，说得含糊又暧昧。
　　“多谢徐夫人关心。”宋羊给玉珠一个眼神，玉珠心领神会，把两盆花送走了。
　　“程公子，你们这是要出去？”
　　程锋不回答她，仿佛没听见，宋羊只好开口道：“出去转转。徐小姐可一起？”
　　徐菱露出犹豫的表情，“怕是不太合适，望二位玩得尽兴。天色不早，我就不叨扰了。”说完，徐菱极有眼色地告辞了，仿佛她真的只是来送花，而没有别的意思。
　　宋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奇怪。他出门前有些欲盖弥彰地换了稍微高领的衣服，这才发现，徐菱似乎一直穿着高领的衣裳。不知道为什么，宋羊突然觉得……
　　“怎么？”程锋见宋羊的手在脖子上轻轻抚摸，盯着徐菱的背影出神，人都不见了，宋羊还怔怔地看着，“宋羊？”
　　“嗯？”宋羊回神，看向程锋，目光却是落在程锋的喉结上。程锋的喉结很明显，从侧面看，线条更是性感，满满的荷尔蒙，宋羊每次躺在程锋怀里，都会被他的喉结迷住。而他的喉结就没那么突出，或者说，双儿的喉结都是比较秀气的……
　　“是不舒服吗？”程锋看宋羊还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以为他哪里不适，“过敏了？还是领子不舒服？”
　　程锋懊恼自己上午的孟浪，“你去换套衣服吧，我们明天再出去也不迟。”
　　“啊？我没事！”宋羊摇摇头，放下手，给他看自己的脖子，“我就是想事情走神了，衣领不会不舒服。走吧走吧。”
　　程锋看他脖子确实没有发红也没有起包，放下心来，“想什么那么入迷？”
　　宋羊嘿嘿笑了下，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也许徐菱只是单纯地喜欢高领的衣服呢。
　　离开徐府，徐巧安排的人遥遥跟着他们，程锋和宋羊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地逛街，他们先去了府城最热闹的茶楼，要了个雅间，楼下说书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上来，宋羊一边磕瓜子，一边听故事。
　　小二送来的茶点下压着一封信，程锋不着痕迹地把信抽出，看完后，再小二来添茶的时候又放了一封信回去。
　　赵锦润离开后，徐府不只监视着客院，还把暗中往来的书信截断了。幸好那些书信和飞鸽都是程锋故意安排、以试探徐巧，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显然，徐巧对他们依旧不放心。
　　虽然程锋也能有别的手段跟外界互通消息，但他还是选择了保守一些，依靠茶馆、酒肆等人多混乱的地方遮掩行动。
　　半个时辰后，程锋和宋羊离开茶馆，又去了市集、西洋货铺、府城有名的点心店和面霜店，溜着身后的耗子逛了大半个府城，最后又进了一家玉器店。
　　“看上什么，随便挑。”程锋在宋羊耳边轻声道。
　　宋羊被他的霸道总裁式发言戳到了笑点，“你这么财大气粗啊。”
　　“这是自家的店。”程锋道。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程锋点头，对迎上来的伙计道：“想看看最映衬冬景的玉雕，不要松、不要梅、也不要君子兰。”
　　伙计心中了然，恭恭敬敬地将程锋和宋羊请进内室，林大夫和卓夏正等着他们。
　　“林大夫，好几天不见啦。”
　　“见过主子，见过公子，公子气色不错。”林大夫一下一下顺着自己的胡子，“老朽来看看主子的腿伤。”
　　程锋一直遵循医嘱，加上宋羊也一直上心着，程锋的腿伤恢复得很快，林大夫说平时可以适当地走一走。
　　程锋的腿伤恢复良好，最高兴的莫过于宋羊，一番道谢后，程锋安排林大夫暂且留在府城，便拿上店铺伙计准备好的水仙玉雕出了内室。从头到尾，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见了什么人。
　　走到店铺大堂，宋羊一眼看见了欧阳译，想到那天听到的故事，宋羊对这人还是挺好奇的。
　　欧阳译挑了一只玉镯，掏钱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帕子，他却没注意，捧着匣子快步离开了。
　　宋羊走过去，把帕子捡起来，眉梢微微一挑：“玉珠你看，这是不是……”
　　“那是我的帕子！”欧阳译已经发现了手帕不见，匆匆赶回来，看到手帕在他人手里，脸色大变。
　　宋羊微微一笑，将帕子递给欧阳译，神情自然地道，“我也是才捡起来，给。”
　　“咳，多谢公子。”欧阳译似乎很是重视这条手帕，急忙接过——或者说是从宋羊手上夺回来也不为过，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收进怀里，向宋羊道了谢，又匆匆离开了。
　　“他可伤着你了？是那位欧阳译？”程锋方才没看到事情的经过，只以为宋羊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他……”宋羊语气飘忽，那条帕子分明出自女子之手，藕粉的颜色，绣着一小丛四边形的绿叶，这样的花色，宋羊已经连续看到好几天了。
　　不得了，宋羊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大八卦！


第49章 试探
　　又跟玉珠确认了帕子上的纹饰，宋羊越发肯定，欧阳译的那条帕子，很可能是出自徐菱之手。
　　是徐菱与欧阳译私相授受，还是欧阳译一厢情愿？
　　宋羊看向程锋：“你还逛吗？”
　　“累了？”
　　宋羊摇头，“不累，只是想回去了。”
　　程锋看了眼天色，“那回去吧。”他倒是想给宋羊再买些什么，只是宋羊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眼睛倒是亮闪闪的，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笑得又痞又坏。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坐上马车，程锋忍不住摸摸宋羊的眼睛，食指指腹在他的眼角画着圈。
　　“猹？”
　　“嗯？”
　　“咳咳，”宋羊清了清嗓子，拍开程锋的手，“你想说我像什么？”
　　“像狐狸。”程锋收回手，“猹是什么？”
　　“就是一种喜欢在瓜田里蹿来蹿去的动物。”
　　程锋想了下，“没见过。是你们那里特有的？”
　　宋羊点头。可不就是现代特有的嘛，互联网的瓜田里才有的吃瓜群众。
　　“你从刚才起就在打什么坏主意？嗯？”
　　“回头再告诉你。”宋羊脑补了一出“绿茶女见一个爱一个、傻秀才痴情终错付”的剧本。
　　到了徐府，宋羊就带上买回来的点心，以程夫郎的身份拜访徐府女眷——第一站，徐夫人。
　　徐夫人听闻宋羊到来，有些惊讶。虽然钦差大人的品级比她家老爷高多了，但钦差大人的这对恩人夫夫却是实打实的白身。府里莫名多了几张嘴吃饭，吃穿用度还不能过于简陋，不能得罪、也不能抱怨，徐夫人对他们可没什么好感，只盼着钦差早点回来，自己的恩人自己照顾去，丢他们府上算什么道理。
　　“请进来吧。”
　　“是。”徐夫人身边的钟嬷嬷将宋羊请进来。
　　宋羊干脆又爽朗地送上点心，说自己夫君腿伤多有不便，才留在府上养伤，多谢徐夫人关照云云。
　　钟嬷嬷淡笑着接过点心，却发现点心盒子里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徐夫人惊讶：“程夫郎这是做什么？”
　　宋羊作出一副“没想到立刻就被你们发现了”的样子，不好意思地说：“若是只有我和夫君，叨扰便也叨扰了，但还带着一伙的丫鬟下人，这么多张嘴，总不好在府上白吃白喝，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徐夫人一定要收下。”
　　徐夫人这下笑得灿烂多了，表情也多了几分真诚，但总要推脱一番的：“程夫郎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家老爷可是好生嘱托我款待你们的，这银子你快拿回去。”
　　那你倒是把手从点心盒子上移开呀，宋羊心里腹诽，面上依旧得体地微笑着：“我家夫君伤着骨头，还需要参鸡汤和大骨汤等食膳补一补，客院没有小厨房，食补的药材也不便宜，还请徐夫人不要推辞，这点钱也不算什么。”
　　徐夫人听他管五百两叫“这点钱”，眼睛都瞪圆了几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推迟两句，便顺着宋羊的话往下说：“既然如此，这银子我就收下了，一定让下人好好为程公子准备食膳。说来，可否要请个大夫看看？”
　　“之前看过大夫，多谢徐夫人美意。”
　　“如此便好，若是程公子不适，大可遣人来告诉我，除了城里的大夫，烛照寺有位普言大师也医术精湛，我家老爷偶有个头痛不适，都吃的普言大师的清净丸。”徐夫人心情好，话便多起来。
　　宋羊不着痕迹地跟她套话，但不知道徐夫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防备着他，宋羊没套出太多有用的东西。他还要去下一个人那里，便起身告辞了。走出主院时，一位嬷嬷与他错身而过，步履匆匆，宋羊听了一耳朵，说是门外谁又来闹了。
　　宋羊不好站在院门外偷听，摇摇头，带着玉珠往徐菱的院子去。
　　徐菱的清荷苑不大，家居摆饰都半新不旧的，更别提什么绫罗绸缎、网纱布帐，朴素得连盆花都没有，半点儿看不出是一州知府的小姐的闺房。
　　宋羊已经听说了，徐菱不是徐夫人所生，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但这座院子居然还不如他和程锋的客院。
　　徐菱没想到宋羊会来，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宋羊从玉珠手上接过点心，说多谢徐小姐这几日的细心关照，他投桃报李，特来赠予。
　　徐菱认出那点心是城中最有名的“闻面点心”，一盒点心才八个，价格却要十几两到百两不止。宋羊买来的这款叫“玉夹春”，是一种夹心的酥点，一盒要六十两。
　　徐菱不想表现得很没见识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谢过宋羊，接过点心，然后也发现了盒子底下的五百两银票。
　　“程夫郎这是何意？”徐菱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宋羊这是来羞辱她的不成？
　　宋羊见她眼里隐隐有怒气，不急不慢地解释道：“实不相瞒，我的刺绣做得很不好，别人家的郎君都是戴自家夫郎亲手缝制的帕子和香囊，我也想给我夫君做一个，我这两日瞧着徐小姐的帕子，好不精致，便想觍着脸，让徐小姐教教我刺绣。”
　　“那这银票……”
　　“我家都是商人，只有银票拿得出手了，徐小姐不会笑话我吧？”
　　徐菱打量了宋羊一眼，往日里这双儿总是不假辞色，没想到气人的功夫一套一套的，说话也滴水不漏。倒是她小瞧了他。
　　徐菱眼里的怒气散了，有些冷漠地把银票推回去，“点心收下了，公子的心意小女明白了，只是这绣活儿……”徐菱有些为难，“小女的绣活不过尔尔，府上倒是有一位绣艺了得的老师傅，公子若不嫌弃，待我向母亲禀告后，请绣娘过去，公子想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那便麻烦徐小姐了。”
　　宋羊之后又试探了两次，徐菱却很果断，决不收银票。省了五百两的宋羊，又往老太太那去了。
　　这回直接吃了闭门羹，老太太身体不适，不能见客，堵门的大丫鬟就是那天在花园里遇到的两个中的一个，连点心也不收，虎着脸让宋羊离开。
　　宋羊便带着剩下的一千两，回了客院。
　　程锋也去见了徐巧的儿子徐灿，因为徐府没什么男丁，程锋早早就回来等着了。
　　宋羊一进屋，两人就关上门说悄悄话。
　　看程锋两手空空，宋羊直接道：“他收了？”
　　“嗯。”
　　宋福尔摩斯单手托着下巴，“这徐府可太有意思了。”
　　程锋给他倒了杯热茶，深以为然。
　　徐府的人丁不多，看似简单，但徐夫人是八年前过门的继室，儿子是前任夫人所生，今年已经二十有三，没有考取功名，而是做了点小生意。徐巧有两个妾室，其中一个难产时一尸两命，另一个就是徐菱的生母，于三年前病死。至于徐老太太，听说心智亏损，认不清人，已经病了十几年。
　　就这么几个人，彼此间都没有太紧密的联系，他们像是一个外壳，套在徐巧身上，这也就说明，想对付徐巧，很难从徐家人下手。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徐巧有意为之。
　　“我这边只有徐夫人收了钱。”宋羊捧着暖呼呼的热茶，喟叹一声，“徐巧不是铸了私银吗，府上怎么这么穷？看到银票的时候，徐夫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只能说明，钱财可以动摇徐家人，但对徐巧却不一定有用。”驭人在于诱之以利，胁之以威，名声、地位、美色、钱财，都是利，徐巧拿徐菱作“美色”使用，程锋也不介意花点小钱回敬一番。而且徐巧盯了他们这么多天，他们总要有所行动，才不“辜负”徐巧的一番辛苦。
　　给徐家人送钱这个主意是宋羊想的，这个主意足够蠢，想必徐巧收到消息后，对他们的警惕心会有所下降。
　　程锋顺便说起徐巧的儿子：“徐进是个跛子，所以没法考取功名，每个月月银五十两，做的胭脂生意，赔了不少。”
　　“原来如此，感觉徐巧对他的子女也不是很关心，”宋羊又想到老太太，“算了，他对他亲娘也不怎样呢。”
　　他放下杯子，不得不说，玉珠坚持带上的这套茶具，确实比知府的茶具漂亮多了。听玉珠说，大户人家的茶具至少一季两套，配着每个院的人选购不同的花色，每年还要换新一次，知府这种品级的官员，家里头都是便宜货，说好听点是清廉，说难听就是上不得台面。
　　“咱们下一步怎么做？赵锦润大概三天后就能回来了吧？”他们想拿下徐巧，三天后是个好时机，能打徐巧一个措手不及，但前提是罪证足够，不然赵锦润莫名查封了一州知府，也是要被问罪的。
　　宋羊拆开一盒点心，拿起一块塞嘴里，“这一口就是七两半啊……”
　　程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在府里转了一圈，有什么其他发现？”
　　“噢对，差点忘了。”宋羊拍拍手上的点心屑，拿出自制的本子和炭笔，上面画着徐府的大致轮廓和布局。
　　卓夏替卓春传信来，说铁石夫夫被悄悄带入了知府，再没出来，也就是说知府里某个地方困着铁石夫夫。宋羊借着送点心的名义，明面上是“送钱”，实际上是打探知府的地势和格局。
　　程锋看他一只手持笔，廖廖几笔就把徐府的结构补充全面，另一只手又要去拿点心，便将点心移走，“再吃下去，晚饭还吃得下？”
　　“那这点心怎么办？”宋羊威力不大地瞪他一眼，“你花钱跟流水一样。”
　　“那我以后省着点？”程锋打趣他：“之前你还很担心铁石二人，现在却不着急了？”
　　宋羊翻了个白眼，“我之前没反应过来，你说卓春派人跟着他们，其实是一直盯着他们吧？你早就猜到了徐巧还会找他们对不对？铁石和阿杏真的是被掳走的吗，我怎么感觉你是打着让他们里应外合的主意呢。”
　　程锋望着宋羊，他与宋羊相处越久，就越欣赏宋羊的聪明。“只有你懂我。”
　　“你可拉倒吧。”宋羊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他想清楚铁石和阿杏是主动被带走的，再结合程锋之前说过他们“不会有事”，宋羊就大概猜到铁石夫夫应该有什么保命的手段，否则程锋不会这么淡定。
　　“你还说什么都会告诉我，不还是让我猜猜猜。”
　　程锋意识到宋羊是不高兴了，连忙拿了块点心递到宋羊嘴边，又捧着热茶喂他，“我给了铁石夫夫二人一支短哨，但哨子只能吹一次，用过即毁，一旦吹响，方圆十里内能被一种叫‘哭雀’的鸟听到、找到。鸟儿没动静，说明他们很安全，若是暗哨响了，就是凶多吉少。
　　——我之前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程锋心里是忐忑的，怕宋羊觉得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故意让铁石夫夫至于险地。
　　宋羊皱着眉头看了程锋一眼，倒也没有一直板着脸，：低头继续画图，“我现在不跟你吵这个。”
　　他大概能猜到程锋的想法，这也是他跟程锋一直合不上拍的地方，宋羊虽然表现出了自己有冷酷和残忍的一面，但程锋却过于小心翼翼。
　　收起笔，宋羊把图纸推给程锋，他想过了，这点只能慢慢磨合。
　　“好几个地方没能去，但我心里有了点猜测。”
　　“宋羊……”程锋不安，心底再次滋生出把宋羊牢牢困在自己身边、让他哪儿都去不了的念头。
　　“我没有生气。”宋羊无奈，倚在程锋肩膀上，手顺着程锋的脖子、脸颊、耳朵来回抚摸，恋人间的肌肤接触能带来安全感，程锋紧绷的身子果然放松了一点。“我知道你不会做没准备的事，你说铁石他们不会有事，我相信你，所以我没生气，但是你下次不能再瞒着我。”
　　宋羊揪着程锋的耳朵用力往下拽，狠狠道：“要么别让我猜出来，要么就别瞒我，下次我真的会很生气。”
　　“……知道了。”程锋老老实实地让宋羊揪耳朵。
　　“先看图吧。”
　　宋羊在图上点出三个地方：书房、库房、祠堂。
　　“这三个地方把守严格，尤其是书房。”宋羊沉默一瞬，又提起笔，“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徐老太太的院子。”


第50章 大容量醋缸
　　夜里，本应该睡着的程锋突然睁开眼睛。
　　他微微低头，宋羊躺在他臂弯里，歪着脑袋，轻浅又暖和的呼吸就打在他脖子上，两人肌肤相贴、呼吸相闻，这种感觉很舒服。
　　程锋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宋羊的头顶，然后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小心下了床。
　　他的脚已经能适当走动了，程锋便没有用轮椅，而是径直走出卧房，来到暖阁里，一名下属在此等候。
　　“属下左三，见过主子。”左三来自程锋手中的那只特殊小队，他的轻功出神入化，身影诡秘，就像影子一样不易被人察觉，常常担任潜入、刺探的任务。
　　“嗯。”程锋先回头留意了下宋羊是否被吵醒，然后才压低声音：“如何了？”
　　左三见状，本就压低的音量又减弱了几分，两人几乎用气声交流。
　　“启禀主子，徐府库房和祠堂均无可疑之处，书房里似有一条暗道与偏院相连，铁石夫夫二人便是在偏院消失不见的，只是属下没能找到暗道的入口，书房的戒备很是森严。”
　　“知道了。”程锋又问：“徐老太太的院子呢？”
　　“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潜入徐老太太的院子。”左三单膝跪着，低下头。
　　“哦？”程锋生出几分兴趣，他很了解属下们的能力，左三都没能潜入的地方，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院子至少有十人把守，暗处也藏了暗卫，还利用奇门遁甲设置了陷阱机关，属下学艺不精，未能深入，还请主子责罚。”左三惭愧，今晚也是他疏忽大意，没想到那样小的一个院子里，居然危机重重，他险些就误触了机关，若是真的触发了，引来警觉，他怕是只能以死谢罪。
　　“回去后自领十鞭。”
　　“谢主子。”
　　“说说具体情况。”程锋道。
　　左三便把院子里的布防、前院机关的种类等等都如实禀告，然后又道：“启禀主子，属下还发现，徐老太太并没有住在院子里。”
　　“嗯？”程锋正琢磨这件事，如果徐老太太的院子机关重重，为什么宋羊还会在花园里碰见徐老太太？他正在怀疑徐老太太有能走出奇门遁甲的能力、或有人故意为之……“可看到她住哪了？”
　　左三露出一丝迟疑，“似乎是住在看门婆子的角房里。”
　　“为何疑虑？”
　　“启禀主子，角房里没有几件徐老太太的东西，连衣物都没有。所以属下这才有所疑虑。”
　　程锋思索一番，而后下令：“这几天你都盯住徐老太太的院子，若有发现，立即来报。”
　　“是。”
　　屏退属下，程锋回到卧室，大床上宋羊已经不是方才那个睡姿了。软枕又滑到了床中央，宋羊侧着身子，头冲着床脚。
　　程锋用内力烘了一遍身子，确定没有寒意才躺下，伸手一捞，把软枕和宋羊都捞回来。
　　尽管程锋的动作很小心，但宋羊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哈？”
　　程锋以为自己吵醒他了，正要说话，宋羊却点点头，“嗯”了两声，又重新闭眼睡去，还理所应当地在程锋臂弯里找到了舒适的位置。
　　过了两秒，程锋忍不住弯起嘴角，宋羊睡迷糊了样子真可爱。他把人拥进怀里，感受到宋羊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心情愉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来，宋羊想到昨夜里的事，便问他：“你昨晚是不是起来了？”
　　“起了一会儿，左三来汇报查探的情况。”
　　程锋正站在床边穿衣裳，宋羊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习惯性地赖床，眼睛则落在程锋身上，大大方方地欣赏男朋友的“换衣秀”。
　　程锋看到宋羊炯炯有神的眼睛，动作一顿，故意换了套里衣，露出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但宋羊只是眯了眯眼睛，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垂涎的表情。
　　难道摸过了，就不新鲜了？程锋暗自郁闷。
　　宋羊拥着被子坐起来，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搭把手，给整整衣领子啥的，显得比较贤惠。可惜古代没有打领带这个play。
　　还不等宋羊动作，程锋已经利落地穿好了衣服，又拿来宋羊的衣服，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熟练地一件一件往宋羊身上套。
　　“是不是有点多？”宋羊喘口气，“我感觉穿这么多件，我会热的。”
　　“今天是寒露，已经降温了，林大夫说你身子底薄，不能着凉。”
　　“那你也不能给我套四件啊！”宋羊觉得不行，扯开衣带子，虽然这四件都不厚，但宋羊已经觉得热了，“你这样，冬天打算让我穿几件？”
　　宋羊脱了一件，然后翻了下程锋的衣领，程锋只穿了中衣和外衣，而他脱了一件还觉得自己像个层层叠叠的套娃。
　　“你才穿两件呢！”宋羊不服。
　　“我体热。”程锋握住宋羊的手，不让他再脱，“三件，不能再少了。”
　　宋羊感受到程锋暖烘烘的手掌确实比温度高，便不再挣扎。
　　走出卧室，玉珠正指挥人摆饭，清早的风从大开的门里吹进来，宋羊起了身鸡皮疙瘩。
　　早饭是朴素的百合甜粥、咸香蘑菇粥和两笼五种馅料的包子。两人气氛温馨地吃了顿早餐，这才说起左三的汇报。
　　“这么说的话，徐老太太那里最可疑呀。”宋羊一口咬下半个蔬菜包，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程锋看着他，目光很是柔和，又给他夹了一个鲜肉包，“左三还会再去查探的。”
　　“但这样来得及吗？赵锦润和徐巧很快就要回来了。而且就算左三再厉害，在夜里总是不方便的。”
　　“你怎么想，”程锋挑眉，“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哪有什么点子，我就是觉得，要是能把徐老太太院子里的人都赶出来的话，肯定会方便很多。”宋羊食指拇指指尖相对，搓了搓，思索过后，摇了摇头，“我还想不到。”
　　程锋若有所思，或许可以简单粗暴些，放把火，直接把人熏出来？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程锋立即否定了，不过宋羊的思路是可取的。
　　两人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宋羊往外头看了两次，奇怪道：“徐菱今天不来了吗？”
　　程锋微微不爽，“你很在意她？”
　　宋羊莫名其妙，“你这是吃哪门子的飞醋？”
　　“明明之前你都不喜欢她。”
　　“我现在也没有喜欢她啊。”宋羊在程锋邦邦硬的胳膊上拧了下，“你到底是多大容量的醋缸？肚子里不会有一个酿醋作坊吧？”
　　说着，宋羊故意在程锋肚子上拍了下。
　　程锋幽幽地望着宋羊，宋羊一愣，想到了某些画面，立即要把手收回来，结果程锋居然摁在他手上不放，还说道：“有没有酿醋作坊，得检查检查才知道吧。”
　　宋羊感觉火烧耳朵了，“不闹了不闹了，还是说说徐菱吧，她不来，是不是有啥事啊？”
　　程锋松了手劲，没再把宋羊的手压在自己腹肌上——这何尝不是折磨他自己？他改为拉着宋羊的手，“她不来，才是正常的。她一个内院女子，天天往外男的院子里跑，成何体统。”
　　“嗯嗯，体统。”宋羊敷衍地点点头，想徐菱不来，那他干脆去找徐菱好了，他总觉得徐府的人跟徐巧的心不齐，徐菱也许是一个很不错的突破口。
　　说曹操曹操到，徐菱领着一位绣娘过来了。
　　“程公子，程夫郎，日安。这是府上的孙绣娘。技艺了得，您想绣什么样子，尽管问她就好。”徐菱道。
　　她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鹅黄的上衣，一条雅白底色的长裙，像一朵娇艳的水仙花，言笑晏晏，媚而不俗。
　　宋羊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不过心里也有点尴尬，做绣活是他随口胡诌的，真让他拿针，他估计得烦死。
　　奇怪的是，徐菱今天除了对程锋问好，就再没有给程锋多余的眼神，宋羊正纳闷着，又注意到徐菱身边一个眼生的小厮。
　　宋羊记得，伺候徐菱的是一个叫红枣的丫鬟，跟徐菱差不多大，对徐菱很好，而今天红枣不在徐菱身边，取而代之的这位虽然存在感不高，但宋羊立即就注意到对方的手——手指微拢，手腕下翻，大拇指与手臂绷成一条直线。
　　宋羊很熟悉，这是擅长用刀的人惯有的动作，在末世，曾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人是因为手里藏刀久了，手臂下垂时手腕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放松自然，而是会一直保持一个随时能抽到的动作——不论他藏没藏刀。
　　眼睛一眯，宋羊警惕起来，徐菱却从孙绣娘手里接过一只浅口竹篮，朝宋羊走近：“这里头是孙绣娘擅长的一些花样子，程夫郎若是不嫌弃，我陪程夫郎看看吧。”
　　宋羊的注意力都在那小厮身上了，没注意徐菱说什么，他的异样落到程锋眼里，程锋也悄悄注意那名小厮。
　　变故突生，却与那名小厮无关，是徐菱——
　　徐菱踩到了裙角，脚一歪，朝程锋的方向摔了下去，手里的竹篮斜飞出去，篮子里的剪刀被颠出来，程锋脚往边上一抬，剪刀堪堪落到他脚边，而下一秒，摔倒的徐菱就惊慌失措地抓住了程锋的腿。
　　正好是那条伤腿。
　　“……”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徐菱立刻松开手，泫然欲泣，“我、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她不是正好抓在程锋受伤的位置，宋羊说不定就信了。
　　“程锋！你没事吧？”
　　“我没事。”
　　“程公子……”徐菱衣裳上沾了土，但她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程公子！你的腿出血了！我去给你叫大夫！”
　　宋羊倒抽一口凉气，顾不上别的，急吼吼地就要扒程锋的裤脚。
　　程锋拦住他，给他使眼色，“我没事，上个药就好了。”
　　“你闭嘴。”宋羊根本无心思考别的，也没有注意程锋眼里的暗示，推着程锋的轮椅就往屋里跑，走前还恶狠狠地对徐菱道：“你不准跑！来人，把院门堵上！”


第51章 来者不善
　　进了内室，宋羊又着急忙慌地唤玉珠：“玉珠，快，去把止血的伤药都拿来！”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程锋的脚替他把鞋子脱了，卷起裤腿，就能看到绷带上晕染开的血花。
　　宋羊沉下脸，眼里似有风暴在酝酿。
　　程锋的腿伤其实恢复得算快的了，尽管林大夫再三担保程锋没有骨折，但宋羊一直不放心，这个时代不能拍x线光片，如果程锋有骨裂的话，大夫很可能是摸不出来的。所以宋羊不论如何都坚持让程锋坐轮椅，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养一养才行。
　　宋羊这般上心，眼看着程锋就要好了，如果徐菱又加重了程锋的伤势，宋羊绝不会放过徐菱的！
　　玉珠看着主人家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拿来伤药和绷带等用具，安静地在一旁伺候。
　　程锋示意玉珠退下，自己接过宋羊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自己就把绷带拆开了。
　　一道几乎从脚踝蔓延到膝盖、横贯了整个小腿肚的狰狞伤口展露出来，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此时崩裂开来，红色的鲜血往外流着。
　　宋羊的眉头皱得可以夹蚊子了。
　　程锋拉住他有些抖的手，“我没事，真的。她没压到我。”
　　宋羊给他一个“你以为我傻吗”的眼神。
　　程锋无奈，赶紧哄他：“是我自己用内力把伤口震裂的。”
　　宋羊一顿，紧锁的眉头松开些许，他可以理解，平日里他们都做出一副程锋伤得很重的样子，徐菱或许是想试探程锋的伤情，才故意有了这么一出，所以程锋灵机一动，用内力震开了伤口。
　　“徐巧被赵锦润拖着，徐府的事他应该鞭长莫及才对，但是昨天我们刚有动作，今天就有人迫不及待来试探了，”程锋说的不是徐菱，而是那名小厮，徐菱压根不是踩到裙角才摔的，而是因为那小厮偷偷运气往徐菱脚上打了个小石子，“徐巧不在，但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那徐菱害你伤口崩开也是真的。”
　　“我不是在给她开脱，我是说伤是我自己崩的，我有分寸，一点儿不严重。”程锋着急，宋羊蹲在他身前，半垂着头，程锋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弯下身，“别担心了。”
　　宋羊抬眼瞪了他一下，心里憋闷，索性给了他一个头槌暴击，“知道了，我给你上药。”
　　程锋捂住脑门，见宋羊的眉头不再皱着，缓缓松了口气。他出于谨慎的习惯，立刻就想到将计就计，但看到宋羊的反应，程锋忽然就觉得，暴露了也没什么。
　　比起宋羊，别的都不重要。
　　宋羊为程锋包扎，没怎么说话，他也在反思，跟末世比起来，这里的日子还是太安逸了，他知道徐府谜障重重，危机暗藏，但不够警惕，这件事算是给他敲响了警钟。
　　抬起头来，一点冰凉正好抵上他的额头，宋羊一愣，闻到了清爽的草药味。
　　程锋拿着消肿的药膏轻轻涂抹，刚刚那一下头槌，程锋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宋羊白皙的额头上却多了一块红印子。
　　“你下次不高兴，想打哪里你告诉我，我自己动手。”
　　程锋柔声说，神情里带着点讨好，宋羊被这么一哄，什么烦闷都没有了。
　　“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程锋把脑袋搁到宋羊肩膀上，“我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
　　宋羊心里一软，但毫不犹豫推开程锋的脑袋，“别蹭了，伤了腿你还挺得意是吧。玉珠——”
　　程锋被推开，像条委屈的大狗，宋羊不理他，叫玉珠打盆水来，又让玉珠把染血的绷带拿出去，特意叮嘱她：“一定要让院子里的人看到绷带上的血，但不要做得太显眼。”
　　“明白的。”玉珠是个伶俐的，立刻装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捧着绷带出去了。
　　徐菱坐立不安，一直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藏在袖子下的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玉珠姑娘，程公子他……”见到玉珠，徐菱连忙拦下询问。
　　玉珠啐她一口，“徐小姐害得我家主子好惨啊！你看看这血！我家主子的腿伤本就严重，若是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韩@各@挣@离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一名大家闺秀，天天跑到我们院子里来，不知羞！要我说，你就是有别有用心……”
　　“玉珠。”宋羊在屋里听着，差不多了就走出来。“不可无礼。”
　　玉珠立刻跪下，“玉珠多嘴。请公子责罚。”
　　“程夫郎，程公子没事吧？”徐菱扯了扯嘴角，表情僵硬。
　　“多谢徐小姐关心，我家夫君没什么大碍，不过需要好好静养，我也无心做绣活，徐小姐还请回吧。”
　　“那好，”徐菱立即就想走，却得到身边小厮一个警告的眼神，不由得紧了紧拳头，改口道：“我可否探望程公子一二？”
　　“不必了。”宋羊冷冷道，他没错过徐菱与小厮互动，心里的疑惑不断加大，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我家夫君需要静养，徐小姐这段时间还是莫要来打扰了，待赵大人回来，我夫夫二人会立即离开的。”
　　“程夫郎可别说气话，我先告辞，一会儿就让母亲请个大夫过来，霁州城里的大夫能人众多，定能让程公子好起来。您千万别拒绝，此事是我的错，还请让我赔罪吧。”徐菱说着，不看宋羊的反应，也不敢看身旁的小厮，转身就往院门走，却被门口的人拦下来。
　　拦人的是程锋的下属们，他们看向宋羊，见宋羊点头，他们才告罪放行。
　　看着徐菱等人离开，宋羊转身回屋，若有所思地道：“程锋，我觉得我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徐菱被那名小厮“押”着回了自己的院子，此时这人已经褪去了伪装，对徐菱毫不留情地说道：“大人让你勾引姓程的，你这么久没得手，我看你根本就没有诚心勾引！废物一个，还敢对大人阴奉阳违？”
　　“我岂敢？程公子和程夫郎情比金坚，没有第三人的位置。”
　　“哼。”小厮没了方才的低调，“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你好好在院子里待着，哪也不准去。晚点普言大师前来，你跟着一起过去，不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留在他们的院子里。”
　　“我知道了。”
　　小厮快步离开，徐菱知道院子里的下人都是看管自己的人，径直回了房间，牢牢把门关上。
　　长长出了口气，徐菱褪去风情万种的媚气，变得木然又冰冷，一双眼没了神采，她打开衣柜，扯出一块包袱皮，装上一串银钱，衣服、首饰，还有她最心爱的欧阳译文集，包袱很快就收拾好了，但徐菱的眼神却更加黯淡。
　　她多想离开徐府，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可是……
　　在她手边，是欧阳译的文集，和一支凤仙花簪子。
　　可是她还没有报仇。她不能让母亲就那样含冤而死！
　　徐菱最终把包袱里的东西又通通拿出来，放回了原处，那本文集则被放到了衣柜深处，一个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
　　握着母亲留下的凤仙花簪，徐菱缓缓走到镜子前，露出练习了千百次的娇媚笑脸，而后将簪子插到了头上。
　　客院里，程锋接连下了几道指示，然后和宋羊一起用饭，两人等着徐府的下一步动作。
　　午后不久，徐夫人为首，好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客院。
　　宋羊将人请进来，命玉珠上茶。
　　“我已经听说菱儿的所作所为，真是羞愧难当，是我教女无方，没想到菱儿居然做出日日上门叨扰这样的事，”徐夫人摆出知府夫人的气度，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无赖，她说：“只是菱儿的心意确是真的，她对程公子是一片痴心呐……”
　　徐夫人说着，悄悄打量程锋和宋羊的神情，见两人不为所动，有些失望。
　　她在徐府多年，一直无所出，对徐巧的两个孩子也只能做到表面亲和。徐菱的生母不过是个卑贱的妓子，徐夫人也很不喜徐菱那副矫揉造作的媚态，常常背地里骂她勾人的狐媚子。徐菱误伤了钦差大人的恩人，徐夫人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她不是诚心要给徐菱牵桥搭线，只是要给徐菱难堪罢了。
　　“唉，看来二位是无此意了。”徐夫人给了徐菱一个凉凉的眼神，“是菱儿不像话，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这般风尘女子作态，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徐菱一声不吭，任由她阴阳怪气。
　　程锋只是看着手里的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宋羊负责应对这些人，闻言却也只是浅笑。
　　徐夫人唱了好一会儿独角戏，才清了清嗓子，为程锋和宋羊引见身侧之人：“瞧我，关心则乱，说了一堆不相干的话，程公子的腿伤如何了？这位是普言大师，能妙手回春，往日我家大人有个头风脑热的，只要吃了普言大师的药，都能药到病除。程公子，不妨让普言大师瞧瞧啊？可不能讳疾忌医呀。”
　　“阿弥陀佛。程施主，贫僧普言，略通黄岐之术。”普言行了个佛礼。他一身浅色的僧袍，未披袈裟，看起来很是朴素，眼里是悲天悯人的慈意。
　　该程锋表演了，他露出一个苦笑，“多谢徐夫人关心，只是我的腿伤并无大概。”
　　“夫君，毕竟是徐夫人的一片心意，不如就让这位大师为你看看吧。”宋羊也配合着演，侧过身子面对程锋，拉着程锋的手，认真相劝。
　　“好吧。”程锋微微拉开袖子。
　　“阿弥陀佛。得罪了。”普言伸手搭上程锋的手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惊疑，这姓程的竟是内功亏损、功法逆行？！哈，亏他连日警惕，原来不过是废人一个。
　　“程施主的腿伤并无大概，只是内伤严重，怕是……”普言话没说完，但他凝重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普言大师，我夫君还有救吗！”宋羊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泪顿时出来了。
　　徐夫人没想到还有这情况，“程公子原来伤得这般重啊！”
　　程锋摇头一叹：“我的身体我清楚，不过是废去一身功夫，做个普通人罢了，幸好我夫郎不会嫌弃我。”
　　“夫君，我怎会嫌弃你呢！”宋羊心里尴尬，他演得好像有点过了。
　　“贫僧倒有方子能为程施主调理一二，服用一年半载，配上健体的训练，虽不再能习武，但也不至于落下病根，缠绵病榻。”
　　“如此便多谢普言大师了。”程锋拉住宋羊的手，与他对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徐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小女徐菱对程公子一见倾心，自愿为程公子侍疾，还请程公子和程夫郎不要嫌弃小女，还请母亲成全！”


第52章 善者不来
　　徐菱话落，屋里一片寂静，各人各有各的心思。
　　徐夫人撇撇嘴，不屑地想，果然是贱人生的小杂种，长得好看又怎样，不要脸就是不要脸。
　　普言无声地念了句“阿弥陀佛”，闭上眼，手里拨动佛珠，似乎在为痴女的这番心意慨叹，实则暗恼：徐巧还说他这女儿如何如何能有手段和容貌，结果是个无脑的！勾引人都不懂看场合！罢罢罢，这步棋也没什么必要了。
　　玉珠恼怒地瞪着徐菱：这个人不要脸！不过公子怎么可能让她得逞呢！主子和公子感情好着呢！
　　徐菱说完就垂着眼，她说的做的都是违心的，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幸好程公子与程夫郎伉俪情深，想来一定会拒绝她，被羞辱就被羞辱吧，她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过了这一遭，至少不会再被逼着来勾引程公子了……
　　程锋一眼都不看徐菱，只看宋羊，生怕宋羊不高兴。他对徐菱也恼了，这个女人怎么纠缠不休呢？欧阳译不是说他跟徐菱彼此相爱吗？
　　宋羊知道程锋在看他，他却不敢看程锋，他有些心虚，因为——
　　“徐小姐这番心意，我感受到了。”宋羊叹了口气，走上前扶起徐菱。
　　程锋：？？？
　　徐菱晕乎乎地被他牵着站起身，等等，程夫郎怎么不生气啊？
　　徐夫人&玉珠：！！！
　　普言扫了徐菱一眼：原来确实有点本事。
　　宋羊感受到程锋的目光，心跳如雷，这事没跟程锋商量过，因为他在徐菱眼里发现了豁出一切的悲壮，才突然改了主意。
　　徐菱一直带着与欧阳译一样的那条帕子，于是宋羊可以肯定，徐菱对欧阳译也是真情，他俩并不是“绿茶女见一个爱一个、傻秀才痴情终错付”，很可能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反派徐巧棒打鸳鸯”。
　　既然这样，完全可以策反徐菱，让她站到他们这边来，做个谍中谍。
　　徐菱觉得宋羊看他的目光，像猫看到了鱼，让她想逃。但似乎又有种感觉：宋羊把她看透了，宋羊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徐菱下意识退了半步。“程夫郎……”
　　“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宋羊发挥他的脚演技，“你若是愿意为我夫君侍疾，那就……”
　　“我不同意。”程锋打断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宋羊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走向程锋，“夫、君、呀……”
　　“我不同意，徐小姐请回吧。”
　　徐菱偷偷松了口气，但宋羊有些着急，拽拽程锋的袖子：“徐小姐一片心意嘛，就让她留下吧。她可以，”宋羊想了下，客院好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她可以跟玉珠住。”
　　徐菱：果然，他是要羞辱我，让我和下人住，要让我知难而退。
　　玉珠震惊的嘴终于能合上了，她懂了，她一定好好磋磨徐小姐！
　　“……”只有程锋知道，宋羊没有故意，而是真真正正觉得徐菱可以留下来跟玉珠住一间。
　　给了宋羊一个“待会儿收拾你”的眼神，程锋语气含冰：“我不同意，徐小姐请回吧。”
　　徐菱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颇为苦涩地笑了笑，站到徐夫人身后，垂首作可怜状。
　　徐夫人心里唏嘘：这程公子对他夫郎可真够在意的。
　　程锋看向徐夫人等人，“程某身子不适，不便招待，还请恕罪。”
　　这是送客了，徐夫人识趣地告辞。
　　“那、那我送送你们。”
　　宋羊放开程锋的袖子，往外送了几步，等徐夫人等人都离开后，玉珠也很有眼色的告退了。宋羊默默想到了一句歌词：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程锋手一掀，掌风推动，门窗顿时闭上，室内落针可闻。
　　宋羊心里一咯噔，像没上润滑的老旧机器，咔咔咔地慢慢扭过头，露出乖巧的表情：“程锋？”
　　程锋看着他，似笑非笑，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还不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宋羊心里呼喊完蛋，麻利地跑过去，往程锋腿上一坐，胳膊圈住程锋的脖子，乖巧地靠在程锋肩膀上，然后又觉得不够，拉过程锋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我错啦。”
　　说实话，程锋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三个字了，刚和宋羊相遇的时候，因为宋羊欠着他银子，稍微一吓唬，宋羊就会立刻说“我错了”，然后一副“我下次还敢”的样子。
　　“你说了我们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在却把别人往我怀里推？嗯？”
　　“胡说八道。”宋羊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怀里是我呀，哪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的。”说完又亲了一下。
　　被亲了两下，程锋就觉得自己被哄好了，但有便宜怎么能不占？他故意黑着脸道：“那你就好好记着你自己的话。”
　　“哎呀，”宋羊晃晃胳膊，被他抱着的程锋也跟着摇了摇，“我是觉得，徐菱如果能为我们所用，那还是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比较好吧？而且她的任务是勾引你，一直没成功，徐巧会对付她吧？”
　　程锋眯了眯眼睛：“你这么在乎她？莫不是看上她了吧？”
　　宋羊大呼冤枉，又给了两个么么哒，“我只在乎你好不好，她不是来拆散咱们的，也不会加入咱们。”
　　“哼。”
　　“别哼了，你怎么还学我哼来哼去的。”宋羊在程锋唇上小猫喝水似的舔了一下，“好了嘛，是不是想‘罚’我？给你罚。”
　　“所以你是故意想让我罚你？”程锋歪解他的意思。
　　“才不是……唔呜……”
　　漫长的一吻过后，程锋像一只餍足的大猫，圈着自己的猎物，在所属领地里沾染自己的气息，打上自己的标记。
　　“就算徐菱为我们所用了，徐菱为不能留在我们的院子里。徐菱只有待在徐巧那里，才能给我们提供更多消息。而如果徐菱有什么被徐巧拿捏着，搞清楚这个威胁是什么之前，徐菱仍旧是个不稳定因素。你这个时候留下她，是引狼入室。”程锋一点一点跟宋羊讲其中的道理，有些事情讲开讲透，之后才不会留下疙瘩。
　　宋羊不是笨蛋，相反的，他仔细思考了程锋的话，承认程锋是对的。
　　“但你这么做也不全错，你做了一个松口的态度，会让他们觉得这件事不是没有漏洞可钻。”不想看宋羊懊悔，程锋又安慰道。
　　“那我做对了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宋羊的视线正好与程锋的唇平齐。方才一番微惩，程锋的唇色也比往常红润不少，看起来非常的……诱人。
　　他不由得小脸通黄：“那再亲一下吧。”
　　程锋笑了，低下头，声音低沉性感：“亲两下。”
　　当晚，传来了徐菱罚跪祠堂的消息。
　　第二天，一声尖叫划破了知府寂静的早晨。
　　东南方圈养着家禽的棚屋里，散落着一地羽毛和鲜血，入目都是家畜的尸体，所有的家畜一夜之间暴毙而亡。
　　管理的下人匆匆忙忙跑往主院：“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早饭后，府里牲畜暴毙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似的，飞往各个院子。流言传得飞快，夸张又离谱，待玉珠把消息报给宋羊时，说的是府里染了畜疫，血流成河，人若是染上，就会七窍流血，徐菱的丫鬟红枣就是七窍流血死了。
　　“……公子，咱们可要找人去买些药回来？以备不时之需呀？”玉珠担忧地问道，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听知府的下人讲得绘声绘色，怀瘆人的。
　　宋羊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你看着准备吧，知府的下人去采买什么，你也请人一并给咱们准备一份。”
　　“是。”
　　玉珠退下后，宋羊打了个呵欠，“赵锦润是今天回来还是明天？”
　　“预计午后就进城了。”程锋的轮椅停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颇有闲情逸致地修剪盆栽，“剿匪还算成功，杀死十七人，俘虏了三十八人，重创了山匪。寨子里乱起来了，若是乘胜追击，说不定能破寨——不过徐巧坚持退兵。”
　　宋羊听他共享消息，“徐巧自然是着急回来的，赵锦润也主张回来吧？”
　　“嗯。他的经验还不够，回来也好。”程锋剪断一截枝丫，仔细端详，无奈没有天赋，剪完的盆栽丑得不行。
　　宋羊嘴角抽抽，“你祸害那盆花做什么。”
　　程锋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玉珠跑进来：“启禀主子，公子，隔壁的宅子请了道士做法，那名道士做法做到一半忽然闯上门来，说知府里有妖怪。徐夫人把人请进来了，想必是为了早上牲畜暴毙的事，现在正往咱们院子来。”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有人在念咒文，还伴随着铃铛哗啦啦响的声音。
　　程锋和宋羊并不惊讶，好整以暇地敞开客院大门，外头乌泱泱站着一帮人。
　　“徐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宋羊故作不解地问。
　　“程公子，程夫郎。”徐夫人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府里似有秽物，这位大师……”她脸色难看地望着吱哇乱叫的老道。
　　老道疯疯癫癫地在客院门口蹦了几圈，看了看手里的罗盘，而后拂尘一甩，指向东北方：“此处无妖，孽障在那——”
　　徐夫人都来不及与程锋和宋羊说明是怎么回事，又跟在那老道士后边匆匆往东北边跑。
　　东北边正是徐老太太的院子，程锋和宋羊心知肚明，宋羊附身问程锋：“你从哪儿找的人？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是流云观的山望道长，确实有点小本事。”程锋道，“若是无名气的骗子，可敲不开徐府的门。”
　　宋羊想说都是封建迷信，不过自己都能穿越，似乎也不那么科学。“你怎么请到他的？”
　　“八百两。”
　　“……”宋羊心疼：好贵。
　　来到徐老太太的院子外，老道士手里的转动不息的罗盘突然停了下来，指向院内，一路跑跑跳跳的老道士也突然停下，像根桩子一样定住了，眉毛竖起，怒发冲冠，神情严峻，“噫噫噫——怨气冲天，血煞气凶，此处定有妖孽！”


第53章 布局
　　“胡说八道！我们院子哪有妖孽！”老太太院前又是那两个丫鬟，她们死死守住院门，不让老道士进去。
　　“贫道还会胡扯不成？”山望道长面上似有怒气，转头寻到徐夫人：“徐夫人也不信贫道？”
　　徐夫人从一大早就被一连串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偏偏老爷也不在家，都没有一个主心骨。
　　徐进见徐夫人纠结，便道：“母亲，若是府中真有妖物，哪有拦着山望道长的道理？万一这妖物再做出什么事来……”
　　“胡说什么！胡说什么！”徐夫人拉下脸，“家里怎么会有妖物呢！”
　　“母亲，那早上那些牲畜又是怎么回事？”
　　徐夫人心里也是隔应这件事的，最可怕的不是那死了一地的畜牲，而是七窍流血的红枣啊！这丫鬟死在了徐菱的院子里，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怎么死的，徐夫人还没查出头绪，只能先让人继续关着徐菱……然后山望道长就态度强硬地出现了。
　　徐夫人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思绪纷纷杂杂，她实在拿不定主意：“这可是老太太的院子……”
　　“夫人！老爷可是明令禁止任何人打扰老太太静养！”守门的大丫鬟叫扬声道，尤其加重了“老爷”、“禁止”几个字。
　　徐夫人不悦，平日里这两个丫鬟凶巴巴的就算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客气简直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徐夫人，如果妖物就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啊？”宋羊适时地出声道。
　　是了！徐夫人心里一惊，虽然老太太神志不清，老爷对老太太也不是很重视，但那毕竟是老爷的生母啊！百善孝为先……
　　徐夫人立即拿定了主意，对着守门的丫鬟道：“你们还不让开！”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却没有动。
　　徐夫人怒从心起，“区区两个奴婢！还敢违抗我的命令不成！回头就打断你们的腿！把你们都发卖了！”
　　“我们只听令于老爷！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你们两个贱婢……！”
　　山望道长隐晦地看了程锋一眼，厉喝一声，手中拂尘一震，软绵绵的拂尘打在两名丫鬟身上，点了她们的穴道，“这两人怕也是让妖物迷了心智罢！”
　　话音落下，山望道长直接闯了进去。
　　徐夫人紧随其后，宋羊推着程锋的轮椅也跟上去。
　　遮蔽老太太院子的面纱终于揭开了，这座院落大而冷清，越往里走，越是陈旧，一股子陈木和积灰混杂在一起的腐味和怪味。
　　孙太太——也就是隔壁宅子的女主人，她跟着山望道长而来，对此情景很是惊讶：“徐府老夫人就住这样的地方？”
　　说完，孙太太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眼神小心地觑徐夫人的脸色。
　　徐夫人脸色僵硬，老爷不让人靠近老太太的院子，她甚至不用给老太太请安，但她在吃穿用度上可从没有短过这个院子的月例啊！
　　“奇怪，怎么没什么人呢？”宋羊疑惑地问。
　　实在是安静得不像话，前面动静闹得这般大，竟然除了那守门的两个丫鬟，便再没人出现，连洒扫的仆役都没有。
　　“杨妈妈，你带人去找，”徐夫人也意识到不对，“看看那群躲懒的都在哪里！”
　　“是，夫人！”徐夫人的心腹嬷嬷立刻领着人去了，没多久后一脸惊奇恐慌的跑来：“夫人！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徐夫人难以置信，那她那些月例都拨给谁用了？“快，把门外那两个贱婢拖过来！”
　　“徐夫人，”宋羊上前一步，面沉如水：“老太太呢？”
　　徐夫人被他点醒：“母亲呢！杨妈妈，你们看到母亲了吗？”
　　杨妈妈心里已经信了妖物之说，面露惊惶：“老夫人也不见了啊！”
　　“那还不快找啊！”徐夫人忽然想起山望道长，像找到了主心骨：“山望道长，您快想想办法，找找我家大人的母亲吧！”
　　“母亲，祖母有时候会自己跑出来，说不定在家里的哪个地方也有可能。”徐进突然道。
　　闻言，宋羊多看了他一眼，但徐进不像是知道什么，似乎只是偶然这么说的。他看向程锋，程锋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这时，山望道长拿出一叠符纸，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枝绿叶青翠的树枝：“此处妖孽怨气太大，这是除污木，拿水泡上，把水洒到每个屋子的角角落落，所有东西都要洗一遍！再贴上符纸，方有可能把这妖物削弱几分。”
　　“好好好，我立刻让人去做。”徐夫人连忙道。
　　宋羊又叫住她：“徐夫人，府上人手可够？若不嫌弃，我们的人也能帮忙。”
　　徐夫人想推辞，但又要让人去找老太太，又要清理这座院子，人手确实不够，徐夫人只好应下：“如此这般，多谢程公子和程夫郎了。”
　　“徐夫人不必多礼，赶紧找到老太太才是要紧事。”宋羊关切地说道。
　　待徐夫人转过头去，宋羊也与程锋交换眼神：徐夫人看起来真的一无所知。
　　程锋在他手心里挠了下：不要掉以轻心。
　　宋羊收拢手掌：知道啦。
　　孙太太有眼色地先回去了，徐夫人也想让程锋和宋羊先回客院，但宋羊和程锋坚持留下来，徐夫人便没有再劝。
　　老太太院子里的所有屋子都被打开了，有些地方甚至积累着经年的灰尘，似乎好几年没有人用过，徐夫人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越来越僵硬。
　　“徐夫人往日里不曾来过吗？”宋羊向徐夫人走近两步，诚恳的态度让急需倾诉的徐夫人打开了话匣子：“老爷根本不让我过来，也不让任何人靠近母亲，因为母亲有疯症，需要静养。”
　　“疯症？”宋羊微微挑眉。
　　“老爷以前有个同胞的弟弟，是个双儿，叫秦哥儿，早些年遇到歹人，死了，母亲悲痛过度，看到个双儿都会扑上去喊秦宝，有时候想到往事还会痛哭至昏厥，所以才……才把母亲拘在院子里。”徐夫人掩面抽泣：“谁能知道这帮下人如此行事！原来竟然在背地里磋磨母亲！等老爷回来，一定要叫老爷把他们通通关进大牢！”
　　“既然如此，老太太之前又是从哪里跑出去的？”
　　徐夫人摇头，“定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吧。”
　　“那两个丫鬟呢？她们跟了老太太很久了吧？”宋羊给她提建议：“不如问问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嫁入徐府的时候，她俩就在伺候老太太了。”徐夫人茫然了一瞬，“杨妈妈，那两个贱婢呢？快带来问话！”
　　那两个丫鬟很快就被拖过来，因为被山望道长点了穴，昏睡不醒，泼水也无济于事，正好巡视完院子的山望道长走过来，顺手解了这两人的穴，又对众人道：“贫道走览此处，发现了一点端倪，此处的怨气似与‘亲人相戮’有关，但似乎又牵扯了好几条人命，以贫道的修为，恐怕……”
　　“山望道长，什么人命啊，我们徐府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啊！”徐夫人走到两个丫鬟面前，“说！你们干了什么！”
　　被压着跪在地上的两名丫鬟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你们是锯了嘴的葫芦么！改不快说实话！老夫人哪儿去了！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哪儿去了！”杨妈妈威吓她们。
　　“杨妈妈，掌嘴！”
　　杨妈妈立即给了她们几个耳光，但无济于事。
　　两个丫鬟铁了心什么也不说。程锋对她们的这副姿态很了解，这二人八成是死士。
　　“徐夫人，这二人怕是不用点特殊手段是不会开口的。”程锋望向徐夫人，沉着淡定地开口道，他的气度让人情不自禁信服他。
　　“程公子的意思是……用私刑？”徐夫人有点慌，她可从没干过这种事啊。
　　“徐夫人若是信得过程某，不如将此二人交给我，我手下的人正好对问询之法有点研究。”程锋挥下手，一名下属走上前，抱拳行礼。
　　徐夫人揪紧帕子，思索几息后，点了点头。“如此便麻烦程公子了。”
　　“徐夫人不必客气。”程锋又看向宋羊，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温和，“我去去就回。”
　　“嗯嗯。”
　　程锋命手下把两名丫鬟捂嘴拖走，找两间空屋子分开审问，这边他刚走，徐进就回来了。
　　“母亲，到处都找不到祖母。”
　　徐进方才带人去府里搜寻了，徐夫人对他带来的消息更加绝望，摆摆手，却不知道说什么，低声抽泣起来：“这都是什么事啊……”
　　宋羊无暇安慰她，他注意到那天跟着徐菱的那名小厮混在徐进身后的下人里，又趁徐进和徐夫人说话的功夫，一闪身混入了泼除污木水的下人之中。
　　宋羊心道不妙，借口如厕，带着玉珠去追那名小厮，可那小厮已经不见了身影。
　　显然，这小厮对老太太的院子很熟悉。
　　看着眼前的这排厢房，宋羊犹豫了下：“玉珠，你去叫程锋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公子，主子让我不可离你半步的！”
　　“没事，你快去快回。”宋羊也不是自大，“你看，我带着刀呢。而且这里也有别人，别担心，你跑着去，找个人跟程锋说一声也行。”
　　玉珠一想，来回只需要百来米，确实不远，周围又有不好下人，便点头道：“公子，我马上回来。”
　　“去吧。”
　　好几个仆役进进出出，但都没有那名小厮的身影，宋羊想着他追上来的时间差，应该不至于追丢才对啊。
　　视线从远处收回，宋羊看向身侧的一间小房间，里头光线昏暗，空荡荡的，巴掌大的地方一览无余，什么家具都没有，角落却有一堆干草和一床被褥。
　　“这房间是做什么的？”宋羊随手抓住一个下人问。
　　“回公子，这是放工具的杂物间。”
　　“睡在杂物间的是什么人？”宋羊又指着被褥问。
　　那下人看到被褥，有些惊讶，摇摇头：“小的不知，不过杂物间一般是不住人的。”
　　“谢谢，你去忙吧。”
　　宋羊的直觉告诉他这间杂物间有古怪，他走进去，用刀挑起被褥，里头什么也没藏，干草薄薄一层，下面也没有东西，宋羊迟疑了下，凑近被褥轻轻闻了闻。
　　“……”被褥有一股老人的味道。
　　宋羊唏嘘，他怀疑徐老太太可能就是睡在这里。可怜那样一个老人家，住得还不如下人！
　　简直是虐待。
　　“啧”了一声，宋羊转身往外走，才走了两步，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空，整个人掉了下去。


第54章 拉拢
　　宋羊摔在一堆干草上，因为没有防备，整个人都懵了。
　　他第一反应是握住刀，第二反应才是观察四周。
　　四周很黑，但眼睛适应光线后，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一条狭长的暗道。
　　宋羊：……哦豁，是暗道诶。
　　没想到会这么巧，宋羊都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了，只是真的置身于传说中的暗道里，宋羊一点儿都不兴奋。
　　程锋很快就会知道他不见的消息，程锋那么在乎他，估计得急死。
　　抬头看自己掉下来的地方，至少有两米多高，宋羊又不敢叫喊，想了想，在“原地等待”和“往前走”之间选择了后者。
　　宋羊先摸黑翻了翻干草堆，又摸了摸两边的墙。墙上有一个放置烛火的地方，宋羊在这个东西上摸到了一层灰。
　　……很久没用过了吗？
　　在衣服上擦擦手，宋羊心里稍定，往前走去。
　　之前，为了找到铁石夫夫二人被藏起来的地方，也就是徐府里的私银小作坊，宋羊研究了徐府的建筑结构，程锋也让人偷偷潜入府衙，找到了这座宅子的建造登记。
　　徐巧是三年前上任，入住三年，曾经做过翻修，但这座宅子却是十五年前建的，只可惜建造的图纸早就被毁去了，登记文籍里只留下无用的信息。
　　宋羊推测，这条暗道与私银作坊无关，是一条废弃的暗道。
　　他的推测是对的，一路往前，暗道里什么都没有，宋羊摸黑前进都没有遇到一点儿阻碍。不知道走了多久，暗道的地势渐渐往上，两米多高的天花板变得只有一米多高，宋羊不得不猫着腰前进，然后就到了暗道的尽头。
　　宋羊凭着经验和直觉抬了抬头顶的石板，果然——石板是能被抬起来的。
　　宋羊心中疑窦丛生，这未免也太轻易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石板，慢慢直起身子往外看去，然后便看到了那名小厮！
　　小厮背对着他，身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寂静的祠堂内，那人挣扎的声音即使越来越微弱，也像被放大了数倍。
　　“谁！”
　　小厮猛地扭过头来，看到宋羊，心里一惊！
　　宋羊也是吓了一跳，还因此看清了小厮手中那人，正是徐菱。
　　徐菱头发散乱，脸涨得通红，像是要炸开了，额头的青筋一一鼓起，白眼翻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电光火石间，宋羊掀开石板一跃而出，那名小厮也甩下徐菱，一个箭步向宋羊袭来。
　　这人出手狠辣，但并非不可打败的高手，宋羊短刀在手，加上程锋每天会用一点时间指导他用刀，他对短刀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一个错身，宋羊感觉自己肋下肯定淤紫了，而那小厮也得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谁都不敢多喘息片刻，立即又迎敌而上，小厮横腿扫过，一击未中又顺势旋身飞踢，宋羊以退为守，拉开距离，短刀在掌中像马达桨一样旋转几圈，侧身避开攻击，还顺便在小厮腿上划两道。
　　小厮意识到自己居然落了下风，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双儿居然有这等身手。他心一慌，阵脚乱了，宋羊的刀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就在刀抵上小厮脖子的时候，宋羊手腕一翻，转而一刀扎进小厮锁骨下方，然后横向一拉，抽出刀来。小厮抬手，还没抓到宋羊，就被一脚蹬了出去。
　　握着带血的刀，宋羊一时犹豫了，是补刀？还是将人留下交由程锋问询？
　　宋羊心里是偏向后者的，这毕竟是人，不是丧尸。当初遇到山匪，他也只是斩了对方的手臂……就在他迟疑的瞬息，那小厮竟然还能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手呈爪状，一爪掏向宋羊心口。
　　“噗呲——”
　　这回，一刀封喉。
　　“……”
　　小厮倒了下去。宋羊看着自己胸前被划破的衣裳，差一点，他说不定就被反杀了。他对敌人心软，敌人可不会报以仁慈，这一刻，宋羊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不亚于末世。
　　长出一口气，宋羊补刀，转身，与徐菱四目相对。
　　“没想到，程夫郎的、身手这么好。”徐菱的声音沙哑难听，说几个字还得喘一喘，“咳咳咳，你要杀我吗？”
　　宋羊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你的胸歪了。”
　　“……”
　　“……”
　　祠堂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些。
　　徐菱看了宋羊两眼，感觉宋羊真的没有杀心，便撑着身子坐起来，直接把手伸进衣服里调整胸型。
　　宋羊蹲在他面前，“是馒头吗？”
　　这回换徐菱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馒头？”
　　“不然，你这里头装的什么？”
　　“棉花填充的布包。”既然已经被识破，徐菱索性不再伪装，褪去了妩媚的伪装，整个人清冷了不少，眼神有些木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活像个面瘫。
　　“哦。”宋羊抬眼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眼他的假胸，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手感还不如自己的软枕头。
　　“你！”徐菱被他惊着了，伸手护住胸口，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没意义，默默放下胳膊。
　　“嘿嘿，我就是好奇。”宋羊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徐菱沉默了下，默默将手放到宋羊手心里，宋羊一拉，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宋羊见他脱力，扶着他坐到摆放供品的桌案前，倒了杯水给他，又指了指死掉的小厮，“他为什么杀你？”
　　徐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杯本该祭给列祖列宗的茶水，吓得呛了起来，宋羊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徐菱身子一僵，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他以为我把祖母藏起来了。”
　　“诶？”
　　“那条暗道是祖母发现的。大概一年前，我因为顶撞父亲而被罚跪祠堂，偶然看到了从暗道里爬出来的祖母。”徐菱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很奇怪，父亲不让任何人靠近祖母的院子，说是为了让祖母养病，但那天祖母爬上来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饿，好饿’。于是那之后，我偶尔会偷偷地把食物藏到祠堂里，祖母没吃上饭的时候，会偷偷爬过来吃，不过我害怕暗道会被发现，跟祖母说过，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总爬过来。祖母虽然识人不清，心智犹如幼儿，但细心教导，总能记住的。”
　　宋羊听着徐菱的叙述，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搓动起来——这是他思考、羞涩、紧张时常有的小动作。
　　“原来徐老太太就是这样跑出来的。”宋羊恍然。
　　“嗯。”
　　而祠堂里暗道的出口只能从里头抬起，外头没有着力点，杂物间里的入口同样只能往下踩，不能往上拉，这是两个单向的出入口，所以那小厮知道老太太不见后，跟着徐进在府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便怀疑老太太可能藏在暗道里，这才有了方才的事。
　　宋羊大致推理了一番，又问：“那他是怎么知道暗道的？”
　　“前天夜里红枣来祠堂藏食物，被他发现了。”
　　所以红枣才被杀了，宋羊拍拍他的肩膀，“节哀。”
　　徐菱侧头看肩膀上的手，目光上移，与宋羊对视：“你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啊。”
　　“是啊，这几天一直端着，累死我了。”宋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礼尚往来，他也问道：“那你原本的性格就是这样面瘫吗？”
　　“……何为面瘫？”
　　“没有表情。”
　　“要那么多表情做什么。”徐菱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双儿的？刚刚你看到我的……胸，似乎不惊讶。”
　　“我没有发现，就是你一直穿着高领，我有点怀疑而已，遮喉结嘛。是因为徐巧讨厌双儿？”
　　“嗯。姨娘从小让我穿女装，轻易不能暴露。”
　　姨娘就是徐菱的亲妈吧，宋羊想这事真的不容易，虽然大部分双儿没有男子那么壮硕，但身形也与女子不同，徐菱再过两年，骨架彻底长开，想隐瞒会更难。
　　“徐巧为什么讨厌双儿？你知道吗？”
　　徐菱摇摇头。
　　宋羊对他笑了下，“好吧，那咱们现在算在一个阵营了吗？”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你这是答应站到我们这边了？不用再想想？”宋羊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盯着徐菱看，可惜徐菱没什么表情。不得不说，徐菱扮作“她”的时候，和他原本的性格有很大反差。
　　“我有得选择吗？”徐菱扫了眼宋羊手中的刀。
　　宋羊没有因为他的小动作生气，相反地，掏出帕子认真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把刀收入鞘中。“你确实没得选，徐巧可是说杀你就杀你，我好歹刚刚还救了你呢。不过我跟程锋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只是与其单打独斗，不如跟我们合作，互助才能共赢嘛。”
　　“你愿意信我？为什么？我之前还……”徐菱说不出口。
　　“勾引程锋？”宋羊替他说了，哼一声，“比起这个，我比较生气你摔倒压了程锋的腿。”
　　徐菱垂下眼，“抱歉。”
　　“我知道你憎恶徐巧，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种会把女儿培养成礼物的恶臭男谁不憎恶？”
　　“你就没怀疑过我跟他是一丘之貉？”
　　“怀疑过啊，不过你如果真是那样的人，之前那五百两就不会拒绝了。”
　　“原来那是你们的考验。”
　　“我还知道你其实喜欢欧阳译。”宋羊轻描淡写地丢下重磅炸弹，心里腹诽，都怪跟程锋待久了，自己如此淳朴的一个人，居然也喜欢上装逼了。
　　“你如何得知！”徐菱脸色一变，“你们跟他说了什么？”
　　宋羊看着一直没有表情的徐菱因为欧阳译变了脸色，有些意外，原来徐菱对欧阳译居然这么深情。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啊，你不会以为我跑去跟欧阳译说你勾引程锋吧？”宋羊没听到他否认，有些无语，“才不会呢。欧阳译的帕子跟你的一样，你俩是什么关系？”
　　原来他还带着我送他的帕子……徐菱情不自禁握住自己的手帕，但面对宋羊八卦的询问，徐菱选择了回避：“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程夫郎慎言。”
　　宋羊：？
　　“搞不懂你，要合作的话，就要坦诚。徐巧用什么威胁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问题解决后，你们可以在一起呀，欧阳译他也很喜欢你。”
　　徐菱扯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我如何能与他在一起？”
　　“当然……”
　　“我愿意与你们合作。”徐菱打断他，眼里浮现猩红的恨意：“父亲……徐巧，徐巧他是杀了我姨娘的凶手，我姨娘是算账理家的好手，她藏了一份账子，你和程公子跟钦差大人若是来查此事的话，我可以把账本给你们。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亲手报仇！”
　　宋羊挠挠头，他想的是铁石夫夫也想亲自报仇呢，这徐巧，真不是东西。
　　“报仇要怎么讲先来后到啊……”宋羊自言自语。
　　“什么？”
　　“没，回头再跟你解释，账本的事也之后再说，咱们先回老太太的院子，我出来这么久，程锋肯定很担心。”
　　宋羊走出祠堂，不知不觉，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第55章 破局
　　“走吧。”
　　“我尚在罚跪……”
　　“没关系的。”宋羊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副“尽管跟着老子”的架势。
　　祠堂外看守的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又走了几步，始终没看到一个下人，四周安静得有些空旷，远远的，似乎传来厮杀之声。
　　“跟紧我，没事。”宋羊安慰他，大拇指抵在刀柄上，保持一个随时能出刀的起势。
　　徐菱默了默，终于想起被他忽略的事情：“祖母不见了吗？”
　　宋羊清了下嗓子，有点心虚。
　　今天这场戏是他们布置的，为的就是正大光明地翻查老太太的院子。
　　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左三提前把徐老太太偷偷带走。这事儿虽然有点难度，但总比破解院子深处的奇门遁甲简单多了。
　　也因为那奇门遁甲，程锋请来的是山望道长而不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他离开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程锋那里怎么样了。
　　程锋那边，自然是脸色铁青。
　　时间回溯到宋羊掉入暗道的时候——
　　玉珠给递去消息后就立刻返回，来回不过两百米，结果公子就不见了！
　　周遭的厢房还人来人往的呢，众目睽睽之下，她家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公子不见了！不见了啊！
　　玉珠腿一软，差点就坐地上了。程锋收到消息，丢下审讯到一半的人，匆匆赶来，听闻宋羊不见了，险些把轮椅的把手捏碎。
　　“说说他是怎么不见的，一点、一点说，每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程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宋羊有自保的手段，也知道宋羊很聪明，不论如何，他不能自己先乱了分寸。
　　“他们说公子就是在这廊下站了会儿，只问过一个下人那间杂物间谁住着，别的什么都没做。然后就不见了。”玉珠连着磕了三个头，“请主子责罚，奴婢有错！是奴婢没有守着公子！”
　　杂物间？
　　程锋身后的属下很有眼色地推着轮椅来到杂物间门口，程锋示意：“推我进去。”
　　杂物间太小，程锋的轮椅进去后根本转不开身，他仔细看了一圈，不明白是什么吸引了宋羊。
　　走出杂物间，看到玉珠还在磕头，程锋沉下脸，“别磕了。没有下次！”等宋羊回来，该以为他责罚玉珠了呢，宋羊没把玉珠几个当作下人看，这点程锋还是知道的。
　　“有人看到他进来吗？”
　　玉珠摇摇头。
　　“也没人看到他出去？”
　　周遭被叫过来的下人互相看看对方，都摇摇头。下人哪敢盯着主子看哪，当时大家又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确实没注意到宋羊做了什么，谁知道只是一眨眼，那位好看的公子就不见了。除了妖物，还能是什么！
　　“肯定是妖怪……”
　　“……把人抓走了！”
　　“闭嘴！”程锋揉揉眉心，妖怪是不可能的，根本就没有妖怪。但……程锋心里不由得有生出一种无厘头的恐慌，若要说真有妖怪，宋羊比谁都有可能，毕竟宋羊是不是真的“宋羊”！
　　总不能是这除污木水把宋羊给除了吧？
　　“去，把山望道长给我叫回来。”程锋的声音都有些抖。
　　忽然福至心灵，程锋问：“玉珠，你们为什么来这？之前宋羊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玉珠茫然了一下，“公子本来在听徐夫人和徐公子说话，突然说要如厕，跑过来后就命奴婢去给主子传话……”所以公子是来做什么？恭房也不在这个方向啊。
　　程锋却了然了，宋羊应该是注意到什么，很可能是追着某个人过来的，然后呢？是追到了？还是追丢了？
　　程锋的心又渐渐下沉，最坏的情况，是宋羊被人带走了。
　　“所有人听令，封锁徐府！立刻排查，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程锋下令，徐府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行动，然后就看见程公子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突然就冒出一堆跟这侍卫穿一样蓝色劲装的人。
　　这群人像潮水一样荡开，行动敏捷地分布到徐府各处去了。
　　听闻消息赶来的徐夫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她看向程锋，不由得愣住，这程公子的气势真惊人，让她觉得害怕。
　　“程、程公子，我听你说要封锁徐府？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如何使不得？”程锋不想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纠缠，直接拿出一块令牌：“见此玉牌，如见钦差！我怀疑徐府有歹人作祟，故意掳走我夫郎，现在起，若有人擅自行动，一律按疑犯处置！”
　　“你！你狐假虎威！以权谋私！”徐夫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是要包抄他们徐府啊！
　　“你可知对付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朝廷命官？”程锋冷笑，“很快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徐夫人茫然失措，眼睁睁地看着程锋的人空出一块地方，把他们和下人通通赶到一处集中看押，一个又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人在府里来来去去，上下翻查，很快就能把徐府翻个底朝天。
　　“启禀主子！尚未发现公子的踪迹！”
　　程锋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正好山望道长过来了，他灰头土脸的，好不狼狈，看样子似乎没能破开那奇门遁甲局。程锋正要开口，徐夫人就抢先道：“道长啊，你快告诉程公子，他夫郎是被妖怪抓走了！跟我们徐府一点儿关系没有啊！”
　　程锋都要被这个女人的愚蠢气笑了，徐巧那般心思深沉，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没脑子的？
　　“主子！”左三急步走近，附身低语：“徐巧已经收到信了，马上就会赶到！”
　　“马上是多久？”
　　“最快一盏茶的功夫，最慢也就一柱香的时间！”
　　那就是近在眼前了！
　　按计划，徐巧午后才会进城，至少天黑后才会回府，赵锦润也会拖着徐巧，直到他们控制徐府，现在看来。赵锦润没拖住。
　　“加紧行动！不必顾虑！”程锋果断道。
　　最开始的计划里，只有“找到徐巧铸造私银的证据”这一条，不限制任何手段，但程锋最后还是调整了计划，用了这么一个迂回的办法，就是希望能把作坊里的那些铁匠都救出来。
　　改计划是为了宋羊，而如果宋羊出事，所有人都死不足惜！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这边厢程锋心急火燎地找人，那边厢宋羊还在暗道里，就差一点，程锋的人就能发现宋羊了——只可惜，徐巧赶回来了。
　　徐巧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着一百多名剿匪的官兵。他立刻下令把徐府团团围住，结成插翅难飞的囚笼，程锋则拿捏徐府一干人等，毫不畏惧与徐巧对峙。
　　徐巧彻底褪去平日里的伪装，露出毒蛇般的真面目，他满眼阴鸷，誓要把自己府穴中的不速之客通通绞杀！
　　“老爷！老爷！”徐夫人看到徐巧，就像看到了救星，着急要扑上去，程锋给了个眼色，拦人的属下便收回手。
　　徐夫人扑到徐巧脚边，“老爷，你可算回来了！这些人，这些人把咱们府围住了，咱们府里还有妖怪，母亲被妖怪抓走了啊！”
　　徐巧本不想理会这个女人的疯言疯语，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怒目而视，伸手掐着徐夫人的脖子把人拎起来：“母亲不见了？”
　　徐夫人惊恐地看着与往日里截然不同的丈夫，徐巧不是不在意母亲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徐巧狠狠把徐夫人掼到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爷！徐巧——！”徐夫人懵了，这个怒发冲冠的男人太陌生了。她没有母族的势力，没有亲近的亲戚，没有傍身的孩子，也没有太大的才华和容貌，但徐巧娶了她，给了她知府正妻的位置，她也尽心尽力地为知府上下打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打我！我可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面对夫人的指责，徐巧冷冷一笑，他就是害怕枕边人太聪明，睡觉都不安生，才娶了这么个没主见、没脑子、必须依附他的女人。现在，这些都成了砸在自己脚上的石头。
　　“我母亲在何处？”徐巧瞪向程锋。
　　他锋利的目光对程锋来说不痛不痒，程锋反问回去：“我夫郎在何处？”
　　“你夫郎在何处我如何知？”
　　“那令堂在何处，我也不知。”
　　“你！”徐巧指着程锋，而后一甩袖子，低声问身侧的属下：“他夫郎呢？”
　　属下犹疑，摇了摇头，低声回复：“确实是不在我们手上。”
　　徐巧估摸着，宋羊可能是被打铁作坊的人抓住了，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了呢，于是对程锋道：“交出我母亲，换你夫郎。”
　　“把人都带出来，空口怎么换？”程锋不上钩：“我夫郎到底在不在你们手里？他若是少一根毫毛，我就在你母亲身上挖一块肉。”
　　徐巧大怒，也不与程锋纠缠谈判了，打了个手势，扬声道：“今有贼人闯进知府，屠戮满门，本大人心中悲痛，欲除歹人而后快！众官兵听令！给我杀！”
　　话音一落，数十道箭雨冲着程锋等人而去，另有数十道箭雨，竟是冲着徐府的人！
　　“老爷！老爷——”
　　“老爷饶命，钦差大人救命啊——”
　　四下乱成一锅粥，徐巧对那些求救声无动于衷，他本就打算杀人灭口，怎么可能放过一个？
　　程锋也无暇顾及他人，两方交起手来，刀光剑影泛泛而过，血线飞洒落了一地血花，程锋不再装残，一脚踢开轮椅，软剑一出，招招致命，一时无人敢与他碰上。
　　“他们人少！上啊，杀——”徐巧大喝，他立在一地鲜血和尸体上，仿佛地狱里的恶鬼，桀桀地笑起来。
　　“杀了我，你还如何找到你母亲？”程锋同样站在尸山血海中，却淡定得仿佛在月下散步——忽略他袍角的血渍的话。
　　徐巧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挣扎，而后再一次指黑说白、颠倒是非：“贼人害我母亲惨死，来人，把他拿下！”
　　程锋冷笑，这个徐巧，已经无药可救！剑气凛然，程锋杀入敌中。
　　“程锋——”宋羊拉着徐菱赶到了。
　　程锋惊喜地回过头。
　　而不远处，姗姗来迟的赵锦润也终于赶到，还带着他从习州匆匆赶来的部下，人马汇合，局势再度逆转，反杀的时机刚刚好。


第56章 徐巧上
　　“抓住那个双儿！”
　　“嘁！”宋羊岂可能任人宰割？而程锋也不会漠视不管。程锋三两步掠近，挡开袭来的箭羽，一把将宋羊揽进怀里护住。
　　“你没事。”程锋用的肯定句，却又像在确定什么。
　　“我没事呀。”宋羊用力收紧胳膊，牢牢环住程锋的腰。
　　“我还以为……”
　　“什么？”
　　程锋摇头，“无事。”
　　宋羊仰头看他，“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受伤了吗？”
　　“没事。”宋羊摇头，两人松开拥抱，程锋牵着宋羊躲到稍微安全些的地方。
　　从二人相拥开始，徐菱就老老实实低头，不乱看。
　　程锋注意到徐菱，“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说来话长。”宋羊踮起脚，看向威风凛凛驾着马冲进来的赵锦润，“现在什么情况呀？怎么就打起来了？”
　　“徐巧收到消息提前回来罢了。”程锋忍不住又抱了他一下。
　　“贼人徐巧，大逆不道，背信杀亲！还不快快伏法！其他人等，缴械投降不杀，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赵锦润立身马上，不知不觉间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
　　“哇哦，出去一趟，长进不少。”宋羊在程锋耳边悄声道。
　　“还行。”
　　赵津亮出尚方宝剑：“钦差大人在此！缴械投降不杀！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莫要误信贼人了！”
　　一众官兵举着刀不知所措，他们不认识程锋，见程锋的人“挟持”了知府的人，自然是听徐大人的，可他们也跟赵大人出生入死了好几天……
　　“铛哴。”
　　“哴哴哴。”
　　一个人做出选择后，武器坠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只有约莫三十人，还固执地守着徐巧。
　　对此，赵锦润还算满意，启程前程锋指点了他几句如何“驭下”，这就是他的成果了！赵锦润忍不住向程锋和宋羊投去“求表扬”的眼神，然而那两人居然在这种场合还搂搂抱抱的秀恩爱！
　　其实是程锋揽住宋羊的腰时，碰到宋羊的伤，宋羊没忍住嘶了一声，立即被程锋发现了。
　　“只是被踹了一下，不疼。”
　　“谁？”
　　“已经被我解决啦。”宋羊捧着他的脸，把他紧锁的眉心推开：“没事的。”
　　程锋只好暂时放下心，眼下的环境也不能做检查，想着速战速决，程锋幽深的眼眸似乎又暗了几分，包含着慑人的戾气。程锋不希望宋羊看到他这副模样，深呼吸两次，再度变回那个无比沉稳的程锋。
　　而误以为他们在眉目传情的赵锦润，像条被主子忽视的大狗，可怜巴巴的。
　　徐菱无语，要不是这位钦差大人给人的感觉这么不靠谱，他说不定早就投诚了。
　　“呵呵呵，不知道赵大人是以何罪名逮捕我？又可有证据？”徐巧不可能俯首就缚，他躲在一众手下为他圈起的安全之地里，目光烁烁，有恃无恐。第一天他还不明白赵锦润的目的，但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为庞大人做的事看来是暴露了，但区区庆远侯府，要如何与庞大人抗衡？徐巧料定，赵锦润不敢！
　　赵锦润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到目前为止，一切都与程大哥所说的一样！赵锦润好整以暇地反问：“徐大人以为是什么？”
　　胯下的马匹打了个响鼻，无聊地踏了两步，赵锦润拍了拍马头，示意它安静点。
　　铸造私银、勾结山匪，这些都足以削了徐巧的官帽，但铸造私银一事牵连甚广，背后之人程锋虽然没有点明，但赵锦润也能猜到一二，还有对于程锋效忠的人，赵锦润也有点头绪。剿匪的这几天里，赵锦润迟钝地明白自己上了程锋的“贼船”。但为了庆远侯府，赵锦润也没有别的选择，说来说去，这事儿也是因为他擅自跑来霁州才惹上的。
　　既然铸造私银一事不能摊到明面上，勾结山匪的证据还没有掌握，就不能定徐巧的罪了吗？
　　他悠然的姿态加深了徐巧的疑虑，徐巧也在想，赵锦润是要拿什么给他定罪？是他纵容部下敛财被发现了？还是通判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夺良家少女被知道了？又或者是家奴仗势欺人、打死粮店老板的事？还是说底下那些县丞故意加重税收被查出来了？
　　心思在这些属下里转过一圈，徐巧又觉得问题不大，不论是哪一件，他都能撇清关系，能在霁州只手遮天三年，他徐巧可不是什么草包废物。
　　“徐大人是在想什么？”赵锦润故意叹了口气，“那么多坏事，您可想到是哪一件了？”
　　“赵大人莫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分明是赵大人借着钦差之名、行恶徒之事，纵容那二人在我府上为非作歹，还害我母亲、害我妻儿！”
　　“你妻儿不还站得好好的？”赵锦润眼底是浓浓的嫌恶，“徐大人给活人定上死罪，是有什么谋算不成？”
　　“我徐巧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端，不知赵大人要把什么罪名安在我头上？赵大人可知，谋害朝廷命官也是大罪！”
　　徐巧看向旁若无人地小声说话的程锋和宋羊，这两人也很轻松，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在他们旁边的是徐菱，他不是第一次推这个女儿去帮他做交易了，徐菱向来很听话，但这一次，徐巧总觉得她哪里变了。把徐菱看作背叛者，徐巧想着回头再跟她算账，收回视线时，扫过徐进惊惶的脸，徐巧多看了一眼，才认出这是他儿子。他似乎很久没跟儿子说过话了，不过他与这个儿子也不亲近就是了。还有一些苟延残喘的徐家下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而他脚边，徐夫人也吓坏了，呜呜地哭个不停。
　　“哭什么！闭嘴！”徐巧呵斥。
　　徐夫人脖子一缩，眼泪还不住地流淌，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赵大人直说吧，徐某洗耳恭听。”徐巧向心腹部下使了个眼色，心腹点点头，徐巧便知道，求助的消息已经顺利送出去了。
　　“那好，”赵锦润也跟程锋交换了眼色，程锋点头，赵锦润这才朗声道：“二十年前，凶犯徐巧蓄意谋杀三河里柳乡绅的千金柳如系、三河里徐家村秀才徐广迎、以及自家胞弟徐秦！人证物证具在！来人呐——给本大人拿下这十恶不赦的混账！”
　　赵津手向前一挥，数十人冲上前，徐巧的人立即提刀抵抗，赵锦润笑起来：“徐大人这是要拒捕？根据本朝律令，拒捕逞凶者，罪加一等！”
　　“赵大人口口声声说徐某杀了人，可有证据！”徐巧被那几个许久不曾听过的名字乱了心神，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二十年过去了，那件事还能有什么证据不成？他看向程锋和宋羊，意有所指道：“赵大人可不要被小人哄骗了！”
　　本想安安静静看戏的宋羊实在忍不住：“这个时候就不要挑拨离间了！徐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已经走到头了。”
　　程锋适时地下令：“带上来。”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卓夏走出来，身后的属下领着两名老妇。
　　其中一个，正是徐巧的生母徐陈氏，另一位身形憔悴、衣衫褴褛，看起来只是个叫花子。
　　徐巧不认识那叫花子，目光只在母亲身上多有停留，眼底波澜四起，最终又归于平静。
　　徐夫人却认识那个叫花子，这人来闹过好几次，常常挑老爷不在府的时候，说她家老爷杀了自家小姐，要讨一个公道，徐夫人不耐烦应付，次次都将人打发了。
　　那天，宋羊给徐夫人送点心，临走时听到杨嬷嬷跟徐夫人说谁又来闹了，宋羊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叫玉珠去打听了一下，而后便让卓夏去破庙找到这名老妇。
　　“徐巧，你可认得这人？”
　　“不认识。”
　　“你个黑心肝的！你不认得我，我却忘不了你！你化成灰！我也能把你认出来！”老叫花子对着赵锦润磕了几个响头，“青天大老爷啊！这人杀了我家小姐！还请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我家小姐……死不瞑目啊！”
　　赵锦润之前就得了消息，闻言道：“只管说出你的冤屈。”
　　“草民是岭南澳州三河里，乡绅柳家的家生奴才，从小看着我家小姐长大，二十年前，我家小姐与徐家村的徐秀才两情相悦，只是老爷不同意，于是小姐决意与徐秀才……私奔。”说起这段往事，叫花子还斟酌用词，希望顾全自家小姐的名声，可见对柳小姐的忠心耿耿，“两人逃走不易，小姐的贴身双伺——秦哥儿，在探亲回来后，说他有个在念书的兄长，与徐秀才也是认识的，可以助小姐和徐秀才比翼双（飞）。”
　　“那一天，五月十八，我跟着小姐、徐秀才上了马车，同行的还有秦哥儿，还没出城，我发现水袋漏了，便让小姐他们先走，自己去买水，结果被府上的家丁发现，不得已躲藏起来，而等我赶上时，就看见——”


第57章 徐巧下二合一
　　三河里是一片凹地，冬天湿冷湿冷的，夏天却热得不行，唯一的好处是土地还不错，种什么长什么，但三河里还是穷。
　　家家户户都是好几张嘴，县里头的大老爷爱财又爱色，一帮衙差惯会狗仗人势，常常到乡间里搜刮。徐巧这一年十七岁，对故乡的印象不是金灿灿的麦田、也不是绵延不绝的青山，而是家里那间破财的小屋，和母亲满是泥土的双手。
　　这一天，徐巧从镇上回来，他刚刚考上秀才，还能往上考，县令为他引荐了当时的澳州同知，那位同知大人却表明，想走得顺利，至少“这个数”。
　　五根张开的手指，就是一个大巴掌，把徐巧拍死了。五百两，他怎么拿得出五百两？
　　徐巧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就发现家里被翻得一团乱，母亲正蹲在地上捡豆子，这种青黑色的小豆又硬又难吃，但混在糙米里一起煮，能顶饿。
　　“那些家伙又来抢钱了？”徐巧气得手都抖了，“他们根本不配做官！不配！”
　　“是呀，所以我等着我儿子做个大官，做个好官呢。”徐陈氏笑笑，她这人没什么脾气，特别好说话，别人欺负她是个寡妇，她也不会跟别人呛声。
　　徐陈氏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向儿子，“不是说去见什么大人吗？怎么样？”
　　“……就那样。”徐巧低下头，他之前还不明白，为什么他都是秀才了，那些人还不把他放眼里，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蛀虫深谙向上爬的规则，就他家这四面薄薄的墙，哪有钱交“通行费”呢？
　　“那样是哪样啊？”徐陈氏见儿子不说话，沉默了会儿，又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
　　“那晚上吃。”徐陈氏又蹲下去捡豆子，一粒一粒捡，捡了好久才有小半碗，她眼睛看不太清，有几次，徐巧就看着母亲的手摸到豆子边上，却没捡成豆子。
　　“别捡了！”徐巧忍不住道。
　　“不捡吃什么啊。”
　　徐巧想到今天看到的宴席，鸡鸭鱼肉，山珍野味，那么大一只烤鸡，同知大人吃了一口，说难吃，就让人撤下了。人和人的命，差太多了。
　　“娘，哥，我回来了。”
　　“秦宝？是秦宝回来了啊！”徐陈氏立即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双儿，喜不自胜。“你怎么回来啦？”
　　“小姐对我好，给我放假，让我回来看看。”徐秦在大户人家做双伺，把柳家小姐伺候得不错，常常得些赏。
　　“哥，怎么站在这？”徐秦皱皱眉，有些不高兴，他哥读书后就心高气盛的，也不帮娘干活，地里那么多活，全是娘一个人干的，要不是他每个月能有月银补贴家里，他哥哪读得起书。
　　徐巧却觉得弟弟看不起家里，他和娘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秦哥儿就算是穿下人的衣服，也光鲜亮丽的，有时候还要刺他几句，越长大，他与弟弟越不对付。
　　徐巧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端了那一碗豆子进了厨房：“我做饭。”
　　“呦，难得我哥下厨了。”
　　“哎呀，你说话咋这样呢，那是你亲哥。”徐陈氏搞不懂儿子们闹什么别扭，不过在她眼里，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仇啊。
　　“走，娘，进屋去，跟你说说话。”秦哥儿拉着母亲的手往屋里走。到了屋里，秦哥儿往母亲手里塞了个东西。
　　“嘛东西？”中间细，两头圆，还金灿灿的——徐陈氏张嘴就要喊，秦哥儿立即捂住她的嘴。
　　“这，哪儿来的？”徐陈氏紧张不已。
　　“娘你想哪儿去了？当然是小姐赏我的。”秦哥儿兴高采烈地解释道：“这一套金花生是小姐的嫁妆，一共打了十八个，这个是打坏了的，娘，你看，这花生能打开呢，不过这里弄坏了，字糊了，所以小姐就赏我了。”
　　“你，你。”徐陈氏听了并没有欣喜雀跃，反而在双儿背上打了几下，“这么稀罕的东西，给你你就收！你见钱眼开啊！”
　　“别打，娘，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嘞。”秦哥儿拉住母亲的手，说了小姐与徐秀才的事，“……小姐对我有恩，对咱们家也不薄，所以我跟小姐走，去照顾她几年，过几年就回来了。娘——”
　　“……去吧，好好照顾柳小姐。”
　　“嗯嗯，我就知道娘一定会理解的。”
　　“这事你别忘了跟你哥说。”
　　秦哥儿撇撇嘴，“知道的。娘，这个金花生你收好了啊，先别让我哥知道。”
　　“为什么？”
　　“咱们家不是欠了好多钱嘛！你就拿这个金花生去还债吧！不然靠你种地，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有起色啊？欠债的事我哥不是不知道嘛，所以金花生就不用告诉他了。”
　　徐陈氏想了想，怜惜地摸了摸手里的金花生：“也是。多亏了你呀。”
　　秦哥儿看着母亲藏好金花生，然后走进厨房，一眼就看见他哥对着锅发呆，锅里都冒白烟了。
　　秦哥儿连忙拿勺子搅和了两下：“愣神呢！粥都糊啦！”
　　徐巧回过神。
　　秦哥儿说起正事，“……我这一走大概三年五载回不来，你要好好照顾娘，我会托人送月银回来的。”
　　徐巧这时其实什么想法也没有，他只是顺口问了句：“你们怎么走？”
　　“还不知道呢。”
　　然后徐巧很自然地，说出了可以帮忙租马车、赶马车的话，秦哥儿回去后与柳小姐提了一嘴，柳小姐正好需要一个人接应，又是秦哥儿的亲哥哥，柳小姐自然信任，于是事情就顺理成章 起来。
　　而徐巧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反复复地盘旋，最终成型……
　　五月十八，天还没亮，徐巧就在城门在等候了。一切都很顺利，甚至不需要他刻意引导，漏水的水袋就被发现了，柳小姐的大丫鬟下车去买水，徐巧则把自己加了蒙汗药的水给剩下的三人喝，待三人昏迷，他改走另外一条山道，然后杀了柳小姐和徐秀才，还扯烂了柳小姐的衣裳，伪装成被匪徒凌辱的假象。
　　他来到秦哥儿面前，犯了难，这毕竟是他的弟弟。
　　徐巧决定等秦哥儿醒来，反正事情已经做了，秦哥儿还能揭发亲哥不成？这般打算着，徐巧突然发现秦哥儿的手在抖。
　　秦哥儿闭着眼睛，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徐巧便明白了，秦哥儿没有喝多少水，药效早就过去，秦哥儿什么都知道了。
　　“你醒了啊。”徐巧轻声说。
　　“啊啊啊——”秦哥儿听到哥哥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犹如浑身爬满了水蛭，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徐巧立即抓着他的头往地上磕去，连着磕了十几下，他才回过神来，问还剩一口气的秦哥儿：“你可是我亲弟弟。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听话，就说我们遇到了歹人，等我飞黄腾达了，咱家好过起来，你也有好日子，不过是个乡绅的千金，你没必要惦记着给人家当狗……”
　　秦哥儿根本听不清徐巧说什么，他一直在耳鸣，眼睛也很模糊，他只觉得害怕，有了点力气，便不停挥舞手臂，剧烈挣扎起来。
　　他的行为在徐巧眼里就是抵抗，于是，一不做二不休——
　　“……我走了好久才追上他们，等我赶上时，就看见他抓着秦哥儿的头往地上磕！磕了二十二下！把秦哥儿活活磕死了！”叫花子夜夜都会在梦里重温当时的情景，“然后他把钱财藏起来，又在自己身上划了几刀，驾着马车进城报官了。草民想追进城，却遇上真的拍花子，被拐去卖，五年前沿路乞讨回了澳州，才知道整个柳家都没了！而这家伙，却一路高升……”
　　叫花子——这个曾经叫玲香的丫鬟，她眼里盛满了泪水，祈盼地看着赵锦润：“大人！草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说属实就属实？一派胡言！把证据拿出来啊！”徐巧脑子里嗡嗡的，他没注意到一直痴痴傻傻疯疯癫癫的母亲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他有一半的心神沉浸在往事里，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但那也是他飞黄腾达的第一步。
　　柳小姐私奔带了大量的金银，整整三千两，让他从小小主簿打点起，往上疏通了当时在礼部任职的庞令琨，拿到了那一年的殿试试题，他得以成为那一年的探花。
　　青云直上，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
　　“你要证据，这就是证据。”宋羊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摊开手掌，里头是一颗金灿灿的花生。“柳小姐的嫁妆里一共打了十八个，里头的金珠都是半空心的，刻了数字，只要把金珠切开，就能知道这是不是柳小姐的嫁妆——这事，你怕是不知道吧？”
　　徐巧在看到金花生时，便愣了，当年十八颗金花生明明都被他熔了换钱，怎么还有一个？
　　“而且，打造金花生时，有一颗字没刻好，被柳小姐赏给了秦哥儿，所以金花生其实有十九个。”
　　徐巧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慢慢看向母亲。
　　徐陈氏呆呆愣愣的，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宋羊拿着金花生走到徐老太太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老夫人，你还记得这个金花生，是谁给你的吗？”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到宋羊的耳垂上，没说话。
　　宋羊耐着性子又问了几遍，老太太才道：“秦宝……秦宝给我的。”
　　“谢谢老太太。”宋羊注意到老太太的脸色，以为她是冷的，让卓夏拿来衣裳给老太太裹上，又把金花生打开，向众人展示里头的刻字：“但这个金花生，刻字却是完整的。这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说了吧？”
　　玲香点头如捣蒜：“这正是我家小姐的嫁妆！”
　　赵锦润下马来，从宋羊手里接过金花生查看，“徐巧，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巧强撑着冷哼一声，正要否定，冷不丁对上母亲的眼睛。
　　秦哥儿和母亲长得很像，徐巧这时候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躲着母亲，其实是害怕在母亲身上看到秦哥儿的身影。他禁止府上存在双儿，不是怕惊扰母亲养病，而是怕自己午夜梦回，梦到秦哥儿向他索命……
　　“真的是你。”徐陈氏的眼里滑下两行情泪。秦哥儿死后，她浑浑噩噩，有一天收拾屋子，却发现儿子的行李里有一堆金花生，她怕自己认错了，慌忙将秦哥儿给的那颗拿出来比对，巨大的打击下，她根本没注意自己收起来的是哪一个……那一天后，她就“病”了。
　　宋羊吃惊地看向她，老太太居然清醒了？
　　“母亲！”徐巧跪下来，膝行向母亲靠近，很快被赵津带人拦下，“不是的，母亲，不是的，娘，娘啊！我只是想让咱们过得好一点！我不想他们再欺负咱们了，我没有办法啊娘，我要往上走——”
　　宋羊冷眼旁观徐巧哭嚎，他和程锋一起研究徐巧，发现徐巧很狡猾，不轻易把弱点暴露给别人：他的家人都是随时可弃的棋子，他做坏事、属下背锅，或许曾经的徐巧真的有一颗拳拳孝心，但这不能为他抵消所有的罪恶，而这棵孝心，也在向上爬的年岁里被蛀虫啃噬殆尽了。
　　“你说你要做个好官的……”徐陈氏低喃，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她突然抬头，看向赵锦润手中的金花生，“都怪这个，我糊涂……”
　　谁也没有料到，徐老太太会突然向赵锦润扑去，宋羊没拉住，程锋也立即护住宋羊，宋羊意识到老太太的目的是金花生，连忙大喊：“等一下——”
　　但赵津已经挥刀了。
　　赵津下意识认为徐老太太要攻击赵锦润，而保护主子，是他的职责。
　　热血泼到金花生上，赵锦润也被溅上半脸血，好不无辜。突然的变故让他反应不及，有片刻的呆滞。
　　宋羊别过脸，他与父母缘浅，所以不太明白，程锋揽住他，问他怎么了，宋羊轻声道：“你说，老太太想做什么？”
　　难不成老太太以为金花生不见，就能否认儿子的罪行吗？这颗花生还是老太太亲手给他的，虽然当时是把他误认成秦哥儿，但也可以说是老太太亲手把罪证交出来的。想必她心里，是很复杂的吧。
　　程锋也不能理解，摇了摇头。
　　“我们以为她不清醒，但她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吗？”宋羊纠结地咬住嘴唇。
　　程锋摸摸他的头，“别多想了。”
　　短暂的寂静后，怔愣的徐巧盯着母亲的尸体，而后猛地挣脱禁锢，劈手夺过一把刀：“我杀了你们——”
　　他冲到近前，程锋一脚就踢飞他手里的刀，揪着徐巧的衣领子把人掼到地上。
　　徐巧大势已去，徐夫人还懵着，赵锦润看向徐巧的那些手下：“还不缴械投降？动手！”
　　命令一下，赵津领着人把缴械投降的绑起来，拼死抵抗的也很快成了刀下亡魂，程锋则令卓夏去捉徐巧的心腹：“要活的。”
　　“是。”
　　徐巧听到了，也仿佛没听到，只望着母亲的尸体，似乎死去的良心终于复苏了。
　　宋羊瞥他一眼，忍不住冷讽：“这副样子装给谁看？”
　　“……”徐巧看向他，眼神阴暗又恶毒。
　　程锋一脚蹬在他胸口上，把人踹翻，拉着宋羊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宋羊憋了一肚子火：“你知道你娘睡杂物间吗？她盖的被褥也就比纸厚一点了！她平时还吃不饱饭，要不是徐菱偷偷给她送饭，你娘早就饿死了。现在你娘都死了，你在这装什么大孝子啊？”
　　徐巧是知道的，“……我娘院子里都是那位大人的人，他们给我和我娘喂了毒药，必须每个月吃一颗解药，我娘是他们手里的人质……”
　　“借口。”宋羊不屑，“这是你的宅子，这么多年你没有办法救你娘？好歹也能让你娘吃饱穿暖吧？可是你没有，我看你是巴不得你娘死了，你好安生睡觉吧！”不然院子里的下人哪敢那样轻慢徐老夫人。
　　“人渣。”宋羊气呼呼的，转过头去，懒得看他了。
　　程锋让左三把徐巧捆起来，“私银作坊的入口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左三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两巴掌，“说实话！不然你母亲就是死了，也能挖两块肉下来的！”
　　“你！”
　　宋羊闻言也忍不住多看左三一眼，程锋“咳咳咳”三声，左三立即跪下：“属下失言。”
　　“……你们继续吧。”宋羊挥挥手，耳不听为净，走到徐菱旁边。
　　程锋让卓夏去保护宋羊，自己则听左三拷问徐巧，“庞令琨已经舍了你了，你还不清楚么？”
　　徐巧闭紧嘴。
　　程锋凑近些许，提点他：“庞令琨拿捏了你多少把柄，让你如此顾虑？但他的把柄也在你手里，徐巧，你现在配合，我们保你一命，你若是落到庞令琨手里，能有什么下场？”
　　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程锋凑直起身，“你仔仔细细地想一想，我等不了太久。”
　　徐巧垂着头，像条落水的野狗，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散去力气，颓废地瘫坐着，“你是谁的人？”
　　程锋没理他，左三很上道，凶狠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总得知道能保住我的人是谁吧？”
　　“你以为你还有挑拣的资格？还是你以为你依旧有价值？”程锋呵出一个气音，“我不知道那一位是看中了你什么，不过你搞错了，不是我们在求你开口，是你再不开口，就没机会开口了。”
　　“你们请的那个道士呢？呵呵呵，困龙阵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应付的……”
　　“破阵了！破了——人也都找到了！”
　　徐巧话音未落，山望道长就喜气洋洋地跑过来，他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狼狈，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衣服，“破阵了！程公子，你得给我加钱！”
　　“可以。”程锋也不讨价还价，他答应得太干脆，才后知后觉看向宋羊，果然又在宋羊眼里看到了“心疼”两个字。
　　程锋纳闷，他其实挺有钱的，明明也把家底都给宋羊看过了，为什么宋羊还是觉得他穷呢？
　　“程锋，是不是找到铁石他们了？”宋羊仅仅心疼一秒，随即感到惊喜。
　　“对，我们去看看？”
　　“嗯嗯！走！”
　　绕过前院的屋舍，后面幽深又空旷，往日里这里摆放着怪石花草，布置着亭台和幽潭，但现在，这些都因为山望道长而变得一团糟。
　　山望道长有些赧然：“也有不破坏的破阵法，不过嘛，得加钱……”
　　现在，一座立在小湖上的亭子被“挪”开了，露出一个大洞，湖里的水倾泄到洞里，湖壁上露出一道门来。
　　宋羊大开眼界，居然把门藏在洞里？那里头是什么样？怎么保证作坊不被水淹？
　　“程锋，我们快去看看！”宋羊太好奇了，拽着程锋往前走，这时候，第一批从作坊里跑出来的人也露头了，他们争先恐后，面露惊恐：“快跑啊——”
　　程锋立即停住脚步，揽着宋羊，用轻功飞快往后退去。
　　“等等！程锋，你闻到了吗！”
　　程锋脸色大变，空气中，似有火油的气味。
　　“咻——咯～咯～咯～”一声比一声凄厉的鸟叫声突兀地响起，紧接着院子后头爆发出一声巨响，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哭雀叫了，短哨已响，这是铁石夫夫与程锋约定的信号。
　　“哈哈哈哈，这困龙阵下头还埋着热油和火药呢，你们就一起给我陪葬吧哈哈哈哈——”徐巧猖狂地笑起来。


第58章 一波平息
　　火势飞快蔓延，人们四散奔逃。火光点亮了黑夜，照在徐巧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宋羊被程锋拉着往前跑，隔着好远，也能听到徐巧癫狂的笑声，那笑声空落落的，听了让人不寒而栗，那笑声又很悲哀，像是在难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善恶终有时，这一夜，霁州知府徐巧以弑亲、谋财害命、贪污、恶意纵火等多项罪名被捕，畏罪自杀。
　　也是这一夜，睡梦中的霁州同知、霁州通判等人猝不及防被抄家下狱，之后牵连出一批贪污赈灾银的官吏，上到同知、下到收税的小役，霁州官衙空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挤挤挨挨的霁州大牢。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比起一州知府贪污，赵小世子直接把人拿下才叫他们震惊，他们都说，赵锦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皇上，微臣以为，庆远侯世子虽有功，但行事莽撞，擅自离开习州，可视为擅离职守，说小了是顽劣，说大了是藐视圣听，还请皇上降罪。”礼部尚书贺朗进言道。
　　贺朗曾经也是庞令琨的弟子，他一开口，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庆远侯心里叫苦，儿子委实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庆远侯一撩官袍，跪地请罪，“锦润确实顽劣，此次习州之行，是皇上垂怜，有心历练他，臣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大胆！待他回京，臣一定重罚这个混账小子，还请皇上看在锦润的一片赤诚之心上，网开一面。”
　　旼帝没说话，面容藏在珠帘后，沉沉的威压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太子元朝珲偷偷打了个眼色，仪国公站出来，“启禀皇上，微臣以为，庆远侯世子的功过是非不急于一时判定，当务之急是霁州官员贪污一事，此事必定牵连甚广，应当严查。”
　　“仪国公的意思是，朝廷有人与霁州勾结，欺上瞒下，贪污受贿？”
　　“贺大人不要曲解老夫的意思，老夫只是说，这桩案子还应该再查一查，赵小世子年少气盛，未听闻有什么过人的才华，能查出这般大案兴许是误打误撞罢了。”
　　仪国公这话一点儿不客气，庆远侯却福至心灵，立即顺着往下说：“仪国公说得有理！此案只怕牵连甚广，锦润虽有钦差之名在身，但能力确实……”
　　“行了。”旼帝冷眼看臣子们夹枪带棒地吵来吵去，脑仁疼，不耐烦地淡淡出声，底下顿时寂静。
　　贺朗和仪国公各退一步，退回列队中，庆远侯到底是个武将，这种时候总是不够机灵，就剩他还站在殿前，还是仪国公悄悄拽了他一把，才把人拉回列队。
　　两三秒的空白后，旼帝道：“庆远侯也不必妄自菲薄，‘虎父无犬子’，赵世子虽有些冒进，但在朕的这些皇子中，还没有哪一个在赵世子这般年纪时有这样的成绩。”
　　“臣……”庆远侯满头冷汗，正要开口，仪国公暗暗捣了他一下，庆远侯立即闭上嘴。
　　站在前头的几位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一个都没说话，只有年轻的四皇子沉不住气，眼里写满了不屑。
　　旼帝继续道：“不过贺爱卿也言之有理，来人，传朕旨意，命赵世子半月内返京，不得拖延。”
　　“圣上英明。”
　　旼帝有些疲惫，他虽然病愈了，但身体大不如从前，见无其他事，便宣布退朝。
　　朝堂上贺朗、仪国公和庆远侯都说了话，旼帝却只回应了贺朗和庆远侯，但退了朝后，旼帝就把太子叫进了阅稷宫，没多久，传出了刑部侍郎沈裕携同御前侍卫郑冰前往霁州查案的旨意。
　　这沈裕可是太子的人，朝堂的风向似乎要有变化了，各人各自揣测，有的说“太子毕竟是太子”，但也有的说皇上这是敲打三皇子呢，毕竟冀州赈灾一事是在户部历练的三皇子负责的。不论如何，旼帝的态度平平，这么一桩大案也没有让他震怒，也可能是旼帝力不从心，看起来是要将此案轻拿轻放了。
　　元朝珲从旼帝那得了“点到为止”四个字，走出阅稷宫的时候，心都是凉的。
　　而宫门外，庆远侯特意等了会儿，才等到仪国公。两人都是五十岁左右，仪国公年长些，是彻头彻尾的文臣，庆远侯早年上战场的，两人往日里没什么争锋，但也没什么交集。今天，庆远侯特意等着，为的说一声“谢谢”。
　　仪国公见不少没走远的人都若有若无地打量他们，便没给庆远侯好脸色：“老夫说的也是实话，小世子虽然称不上不学无术，但绣花枕头这个名号总不是别人强扣上去的，庆远侯好好教导世子吧。”
　　庆远侯顿时气红了脸：“多谢仪国公！谢也谢过了，告辞！”
　　仪国公点了个头，就登上马车扬长而去了。庆远侯府的车夫是个退役的兵，见状忿忿不平，觉得仪国公目中无人，庆远侯直接斥了他一句：“你懂什么！”
　　看了看四周，庆远侯坐上马车，“以后都谨慎说话。”
　　“诶，知道了，侯爷。”马夫悻悻地驾车往回走，庆远侯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庆远侯府再也不能保持中立了，作为武将世家，站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都怪那个臭小子！
　　赵-臭小子-锦润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赵津紧张不已，连忙拿热水和毯子来，还想叫大夫，赵锦润直接把他打发出去了。
　　“一想二骂三感冒。”宋羊坐在一张书案后边，面前是一堆摊开的图纸，一双圆眼笑成弯月，对赵锦润说：“有人在骂你。”
　　赵锦润脸上茫然了片刻，显然是在想谁可能骂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宋哥，你这话没有依据的。”
　　宋羊耸耸肩，他对着洵水工程的图纸看了一天，也就在凳子上坐了一天，屁股都要坐僵了，玉珠走过来给他捏了捏肩膀，宋羊还是不得劲，干脆站起来溜达溜达。
　　“程锋什么时候回来？”
　　“回公子，主子已经到前院了，马上就过来。”
　　“啊，那摆饭吧，都这个时间了。”宋羊走到窗前的小榻前，徐菱坐在那儿，望着外头的景致发呆。“坐着不累？你要不要起来跟我一块儿活动活动？”
　　徐菱不太想动，也不想搭理人，但跟他搭话的是宋羊，他便站起身，跟在宋羊后边，绕着屋子溜达。
　　“还在想徐巧的话？”宋羊漫不经心地开口。
　　“嗯。”
　　徐菱一直惦记着亲手为姨娘复仇，那一晚，大火还没燃起来前，徐菱问徐巧：“为什么杀我姨娘？”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监视我的贱人罢了，我不杀她杀谁？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我倒是小瞧你了。”徐巧往日里压根没把徐菱放在眼里，徐菱的背叛，让他觉得被侮辱了，眼神也想刀子一样：
　　“你觉得背叛我就有好日子过了？你错了，他们不会让你好过的，他们眼里只有他们自己和他们的权势，你不过是从徐家的狗变成别人家的狗罢了。”
　　徐菱没有生气，再他不以妩媚伪装自己的时候，本质上是一个很漠然的性格，“你以为你变成这个下场是因为我的背叛？你才错了，你会变成这个都是你自作自受。我问你，我姨娘是什么人？”
　　徐巧不愿意回答，左三又甩了他一巴掌，徐巧顶着火辣辣的脸，看眼左三，又看眼徐菱，恶毒地说：“你怕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之后徐菱再问什么，徐巧都没有理他了，一如曾经那样无视他。
　　这段对话被左三如实地汇报给了当时不在场的程锋和宋羊。
　　“徐巧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而且你姨娘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你大可不必在意。”宋羊不忍心看他一直钻牛角尖，“别垮着脸啦，听说欧阳译想见你，你拒绝了？”
　　“见他做什么。”徐菱垂下眼，“我是罪臣之后，按律应该斩首示众、或流放三千里，又或者充为军妓、发卖入教坊司。”
　　宋羊挠挠头，徐家其他人都被押下排查了，徐菱上交了他姨娘藏着的账本，自然也是要被调查的，是程锋和赵锦润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把徐菱关押起来。
　　徐菱说的这些下场，宋羊都不想看到，他欣赏徐菱的挣扎和坚守——在困境中挣扎不放弃，在污泥中坚守一丝善念，宋羊知道这很不容易。
　　“我和程锋商量过，运作一下，可以把你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谁也不会注意到徐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只要舍了你现在的身份就行，还能正大光明地做个双儿。”宋羊斟酌着说辞，向他提议，“你怎么看？”
　　徐菱不解，为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明明一开始，宋羊挺讨厌他的不是吗？
　　宋羊看着他迷惑的眼睛，抬手摸摸他的头，“你还是个孩子呢。”
　　徐菱笑了，不是做“她”时那种妩媚的笑，而是两边嘴角往上轻轻抬起一点的笑，不明显，但很真诚，“你还真是滥好心。”
　　“喂！”宋羊瞪他一眼，并不凌厉。
　　“宋羊，我回来了。”程锋外出回来，第一个招呼宋羊，他们有一天没见了。
　　宋羊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习惯性地想扑到程锋怀里，又及时刹住车，“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程锋都准备好要接住他了，只能牵住宋羊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面颊，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消失了，“我……”
　　“程大哥！你回来啦！”赵锦润高高兴兴地凑过去。
　　程锋给他一个有点嫌弃的眼神。
　　宋羊被逗笑了，搭着他的手臂，“走吧，吃饭了。”他还扭头想喊赵锦润和徐菱，但程锋已经揽着他往偏厅走了，还跟他说话，分散了宋羊的注意力。
　　赵锦润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程锋了，明明一整天都没见着，难不成是事情不顺利？笔一丢，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可他跟徐菱也不熟，拉不下脸问。
　　徐菱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大狗，体会到了宋羊为何总是一脸慈爱地摸赵锦润的脑袋，他沉默了下，说道：“赵大人知道夫夫间如何有孩子吗？”
　　赵锦润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自然是要多亲近……你大白天的说这个做什么！礼义廉耻呢！”
　　徐菱看着他脸上的红云：“原来您知道。”
　　“……什么意思？”
　　徐菱用下巴努了努偏厅的方向：“程公子是想跟夫郎亲近呢。”


第59章 善工坊
　　程锋脚步飞快，宋羊被他揽着，总觉得像是后头有狗再撵他们，再一想赵锦润那隐隐约约的二哈属性，可不就是一只大汪嘛。
　　想到这里，宋羊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程锋暂时还get不到他的笑点，“想到什么好笑的了？”
　　“还不是你，嫌弃赵锦润嫌弃得那么明显。”宋羊之前根本想不到程锋是这样的醋缸子，事实证明情人眼里出西施，每次程锋暗戳戳喝闷醋，宋羊还觉得他有点可爱。
　　但一码归一码，“赵锦润是稀罕你这个大哥，你小心他真的伤心了。”
　　程锋好不冤枉：“我一整天没有看见你，想跟你说说话罢了。而他今天随时能看到你。”
　　宋羊明白了，是一天没见，想了，宋羊回头看了眼，赵锦润和徐菱都没有过来，便趁无人看到，踮脚亲了下程锋的下巴，小声道：“我也想你了。”
　　程锋也立刻偷了个香，“特别想你。”
　　这四个字程锋说得很是动容，但宋羊听出程锋声音里的疲惫，“今天不顺利吗？”
　　程锋想到这一天的糟心事，眼里阴云堆积，他牵紧宋羊的手，感受着宋羊对他的关心，心头的阴云忽地就散了。
　　“吃完再说。”
　　吃完饭，程锋和宋羊、赵锦润回到书房。
　　那天的一场大火，直接把作坊烧成灰烬，没能留下实质性的证据，好在先头逃出来了几个工匠，如实地把里头的情况说了出来——铁石夫夫亦在其中，很幸运的只受了轻伤。
　　根据铁石他们的说法，工匠们最开始确实是铸造私银，但后来，铸造的却是兵器。
　　私铸兵器，这与铸造私银完全是两个性质的事情。这意味着更大的阴谋，但这些兵器流去哪里、何人在何处私养兵马，都没有头绪。
　　程锋将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终于意识到阴差阳错被夹子山山匪截胡的那一批石料里藏的可能不是银子，而是兵器。
　　怪不得那次之后，原本相安无事的山匪和徐巧忽然就关系紧张起来。
　　程锋连夜带人前往夹子山，赵锦润本来也想去的，但霁州的官员被他撸下去一串儿，他作为钦差，得留在霁州府城坐镇。
　　宋羊也是想去的，但宋羊不会骑马，只好留下来，顺便查一查、改一改龙王庙和洵水渠的图纸，争取让这两项工程早日完工，让那些役工回家团圆。
　　三个人各忙各的，都不得闲。
　　先说程锋这边，他带人上山非常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原因无他——山匪的山寨被屠戮干净了。
　　程锋安插进山匪中的探子也惨遭毒手，山匪劫走的私银和兵器通通不见，足以看出幕后之人的果决和狠辣。程锋留了人手给山寨的人收尸，便回来了。
　　赵锦润比之前靠谱不少，他一脸沉思：“程大哥，是我和徐巧前脚刚走，山寨就被灭门，还是大火那一晚，山寨才被灭门的？”
　　“难说。”程锋掐了掐眉心，山寨被屠戮这样大的动作，他手下人却完全没有发现，这无疑打了程锋的脸。
　　“你让人查过普言大师吗？”宋羊突然道，“之前咱俩不是说有人盯着徐府的动静嘛，这个普言常常给徐巧送药，他会不会有问题呢？而且龙王庙建成后，庙里的和尚从哪儿来？普言若日后是龙王庙的主持，他很有可能是知道龙王庙的猫腻的。”
　　如果山寨那头的线索断了，查普言或许能有收获。
　　程锋的脸色却更冷了，“那天他来替我把过脉后，我就让人去查了。”那一次，程锋用林大夫给的药伪造出内伤严重的样子，普言并没有看出来，但不妨碍程锋怀疑他，“跑了。”
　　“跑了？”宋羊和赵锦润异口同声。
　　“嗯。”
　　“那就是说他真的有问题？”宋羊仔细想那天见到普言的场景，可惜他对普言印象不深刻，他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徐菱身上了。“我回头问问徐菱，他可能知道得多一点。如果徐夫人还活着，倒是可以问问她。”
　　宋羊还记得，徐夫人对普言大师表现出的可不是一般的信赖。
　　那一晚，大火造成的混乱中，程锋耳提面命要看好徐巧，但徐巧还是死了——灭口的人不知何时易容成了徐夫人的样子，偷偷给徐巧下了毒——这是在发现徐夫人被扒了衣裳的尸体后做的推测。
　　不论如何，徐巧死了，但后续的调查还得继续。
　　再说宋羊这一天的劳动成果，把龙王庙和洵水渠中用来偷偷转移赃物的通道都在图纸上画了出来，这会儿他直接把图交给程锋，程锋看了看，又交给赵锦润。
　　“给我？”赵锦润瞪大眼。
　　“不给你给谁。你是钦差，赶紧让人把图交待下去，严格监工，好早日竣工。”程锋直接把图放到他手里。
　　赵锦润苦哈哈的：“我再也不做钦差了。”霁州没了知府，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主事人，赵锦润真的得到了彻头彻尾的历练。
　　“挺好的，”宋羊安慰他：“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他的安慰没有什么效果，赵锦润看看宋羊几乎清空了的书案，而与之对比的自己堆积如山的文书，突然懂了“生无可恋”的意思。
　　程锋还不放过他，“京城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赵锦润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程锋点点头，“我和宋羊也该走了。”
　　“走？”赵锦润傻了，“你们去哪？”
　　“回家啊。”宋羊有些雀跃，他很想念大溪村，想念冬哥儿和其他人。
　　“你们这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赵锦润大受打击。
　　宋羊比他反应还大：“我们留下来干嘛？该做的我和程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事啊。”
　　赵锦润嘴皮子上下一碰，什么也说不出来，脸色更加灰败了，在椅子上瘫成一条死狗。
　　宋羊于心不忍，“好啦，别丧气了，我们会给你写信的。”
　　赵锦润立即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宋哥……”
　　程锋毫不留情地阻断赵锦润的视线，“在京城的人来之前，我和宋羊必须走，不要暴露我们。有事书信联系，我会给你留一只信鸽。”
　　赵锦润严肃了脸色，“我知道怎么做。”
　　程锋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不错。”
　　受到激励，赵锦润一下子振作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赵锦润有些不舍，但也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他自己走，这条路漫长而曲折，但庆远侯府的未来，都依托在这条路上了。
　　“还有一件事，”程锋的表情变得更加慎重，“你之前说过的见过与宋羊长得像的人，还记得吗？”
　　这是宋羊与程锋商量好的，之前他们与赵锦润不亲近，只想着迂回试探，但现在没必要了。
　　赵锦润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这件事了，毕竟宋哥的性格与那人完全不同，那人永远冷着一张脸，他初见宋羊时，宋羊持着刀，也冷着脸，当真是像极了。但后来，宋羊总是笑眯眯的，赵锦润就一点儿不觉得像了。
　　他挠了挠头，“嗯……是挺像的，”他看了看两人严肃的表情，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说的那人是夏隋侯的长子，元恺和。”
　　夏隋侯？程锋惊诧。
　　宋羊也是一惊，姓元，难不成是皇亲国戚？
　　“程大哥，宋哥的身世难不成……”赵锦润小心翼翼地问。
　　程锋与宋羊对视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这事你先当不知道，不要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夏隋侯。你还没有告诉别人吧？”
　　赵锦润想到自己给元恺和写到一半的信，有些纠结，不过转念一想，元恺和又没继承侯位，他平日里又见不到夏隋侯，程大哥说的是“不告诉夏隋侯”，便点头答应了。至于元恺和，元恺和又不是别人。
　　宋羊要是知道这个熊孩子的脑回路，一定会把赵锦润吊起来打一顿，但这时候宋羊还一无所知。
　　第二日，他们开始会返回大溪村做准备，但回去前，宋羊要去他心心念念的善工坊看一看。
　　府城里的善工坊规模不小，两层的小楼，一层挂了不少图纸，分成了营业建筑和居住建筑两个区域，还放置了桌椅和点心供人座谈，用屏风隔开，颇为雅致。
　　摆设装饰则以贵气为主，就拿大堂正中央的那只一人高的青色瓷瓶来说，莹润瓶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似乎写着：“我很贵，你赔不起”。
　　宋羊一进去，心里就乐了，有后世售楼处那味儿了。
　　他扯扯程锋的袖子，程锋配合地低下头，宋羊问他：“为什么这里摆了这么多装饰物啊？”有点像卖家居饰品的地方。
　　程锋为他解释：“善工坊会收集和出售一些别出心裁或独具匠心的装饰物，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独一无二，可以说，善工坊的图纸是千金难得，善工坊的饰物则可遇不可求。”
　　宋羊想说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哪儿来的土包子。”


第60章 宋羊的事业心
　　“哪儿来的土包子。”
　　宋羊缓缓转过头，看到对方不屑地上下打量他，尤为不解，他招谁惹谁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送上门的无脑杠精吗？
　　“你在说我？”宋羊拉住沉下脸的程锋，指向自己，确认道。
　　“不然还有谁？”这个年约二十的年轻男人穿着姣好的绸缎衣裳，吊眼角、薄嘴唇，一副刻薄相，下巴凸出，方脸，长得像青蛙。不知道是何身份，看得出他非富即贵，也看得出他不好相处，一直高高在上地斜着眼看人。
　　“整个善工坊可只有你们穿麻棉做的衣裳。”
　　四周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都发出嗤嗤的笑声。
　　“唉呀，哪儿来的乡巴佬？”
　　“肯定是不懂规矩的，以为善工坊什么人都能进。”
　　听到人群中的附和，最开始出言嘲讽的那个男人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玉珠气红了脸，这人眼瘸吧！
　　宋羊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他今天走“甜酷风”，穿的是玄色的劲装，跟程锋还是情侣装呢——虽然这里没有情侣装这个概念——衣服的料子是棉没错，这是因为宋羊不喜欢绸缎贴着全身的感觉，但也并非这人说的麻棉，而是江南的云棉，混着蚕丝，细看能看出蔓草团牡丹纹的暗花。
　　也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这人这是便宜货的错觉。
　　“先敬罗裳后敬人”，宋羊也不是没见过捧高踩低的事，但暴发户认不出高级私定，还嘲人穷，想想都替对方感到尴尬。
　　这人见宋羊无话可说，还以为踩到宋羊的痛脚了，“若是想开眼界，善工坊也不是你们这种人能来的，管事，我早说了，挂个牌子出去，身家没有三千两以上的，恕不接待。”
　　“哈。”宋羊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那人拉下脸。
　　“笑你呗，别人的眼睛都长脸上，就你的眼睛长头顶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看得见啊？不过我笑你可不是歧视残疾人的意思，千万别误会了，我笑你单纯只是因为你好笑。”宋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程锋对他的服饰用品很舍得花钱，被这人嘲了，宋羊心里特别不爽，“好好的蛤蟆精，偏偏长了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堂堂善工坊，待人接客还不如街边小店，传出去别人都得看笑话，原来穿得一般的不能进，癞蛤蟆成了精的却能进，真是怪事嘞。”
　　就你会人参公鸡吗？我也会。宋羊翻了个白眼。
　　大堂里一片寂静，不知道谁突然笑了一声，而后又是三两声窃笑，但在那男人怒火勃勃的目光中重新沉寂。
　　“管事！还不把这两人赶出去！”
　　“三当家，来者是客。”管事疑虑一秒，说道。
　　“三当家？”宋羊微微讶异，“人不可貌相啊。”
　　“知道我是谁了吧？怕了吧！”小当家立即趾高气昂地看向宋羊。
　　“呵呵，蛤蟆精。”宋羊撇撇嘴，不想再看他辣眼睛的脸，转而看向程锋，洗洗眼睛。
　　程锋眼里染着笑意，静静地看宋羊应付对方。
　　蛤蟆精，也就是善工坊的三当家王菏最讨厌的事有两件，一是他青蛙一样的长相，二是他三当家的地位有名无实，所以平日里多作威作福，但一般也无人敢招惹他。
　　“管事！把他们给我打出去！你们敢不听我的？信不信我告诉我爹！”
　　管事有些为难地带着人走上前，清幽雅致的大堂被闹成这样，他脸上热辣辣的，偏偏不敢对三当家说什么。
　　“这二位客人……”
　　“卓夏。”程锋淡定开口。
　　卓夏拿出一块木牌，“我家主子和公子是来参加今日万菊宴的，这是邀请信物。”
　　管事瞪大了眼睛，这令牌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各地的善工坊会不定时举办聚会，拍卖一些珍稀物品，聚会一季度一次，以时令花卉命名，消息不会广而告之，而是通过特殊渠道通知那些达官显贵或商界大亨，能得到邀请，就说明对方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假的吧！”王菏劈手夺过木牌，仔仔细细翻看，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到管事手里。
　　“管事，是真是假？”宋羊问他。
　　眼前的人明明在笑，王菏却被吓出了一身寒毛，“你、你们怎么得来的，莫不是偷……”
　　“自然是真的！二位贵客楼上请！”管事可不敢再放任王菏得罪人了，隐晦地瞪了他一眼，连忙躬身向程锋和宋羊行礼。
　　“管事！他们这么寒酸，怎么可能是善工坊的客人！”王菏尤不死心。
　　宋羊纳了闷了，“这位蛤蟆精……不是，这位三当家，我们没有哪里得罪你吧？”
　　“那……”王菏刚要开口，管事直接把他挤开：“二位贵客楼上请！”
　　宋羊和程锋抬步往楼上去，大堂里刚刚嘲笑过他们的其他客人都不敢吱声，他们可从来没有机会去二楼啊！
　　宋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而玉珠路过王菏的时候则停下来，笑吟吟地道：“我家公子非江南云棉不穿，非卧暑蚕丝不用，非千金玉饰不戴，什么麻棉，听都没有听过。哼。”
　　宋羊听到，嘴角扬起，程锋默默给玉珠记一功，拉住宋羊的手：“还生气吗？”
　　“不啊。”宋羊摇头，“他太弱了，根本不够看，我真的信了他是蛤蟆精——太能蹦哒了。”
　　“哈哈哈。”程锋被他逗笑，他一笑起来，音容朗朗，煞是好看。
　　管事从来没见过走路还牵手的夫夫，但也不敢多说什么，想着回头委婉地告王菏一状。
　　二楼被设计成环形，中间的空地是拍卖品的展示，外圈是一间又一间隐秘的包间，包间里的布置远比一楼精巧，倒茶的侍女都美艳动人。
　　宋羊心里感叹，他居然在善工坊身上看到了万恶的资本主义的萌芽，果然，钱才是发展之源。
　　“管事，听说今天要拍卖一副图纸？”
　　“是，今日要拍卖的是‘一笔大师’的新日山居图。”管事命人取来一张八开左右的图纸，“这是简图，还请二位过目。”
　　管事说完就礼貌地退下，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宋羊看着手里的简图，只能看出这画的是一座山中小屋，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茫然地看向程锋：“这也不是工图啊。”
　　“这是成果图的简要绘制，详细的工图要在拍卖的时候才会展出。”程锋为他解惑。
　　“哦。那一笔大师很出名吗？”
　　“有几分名气，他的图纸最高卖出价是……嗯，”程锋回忆了下，“两千两。”
　　“两千两？！”
　　宋羊惊了，建筑行业可真是古往今来始终如一的高端行业啊！
　　他把那张简图拿起来又看了看，也没看出两千两的价值，便不感兴趣地放下了，闲闲地拿起桌上的瓜子慢慢嗑。
　　他吃几个，再留一个瓜子仁给程锋，程锋被他投喂了几次，便也抓了一把瓜子，收拢拳头，用内力一震，再摊开手时，掌心里的瓜子壳都碎了，露出里面完好的瓜子仁。程锋把瓜子仁挑出来，堆成一小把，放到宋羊手边。
　　宋羊凑近了问他：“你以前也这么吃瓜子吗？太方便了吧。”
　　程锋摇头，他以前可不吃这些小零食。“上火，不要多吃。”
　　“嗯嗯，我吃完你剥的这些就好。”
　　说是这么说，程锋看他吃的兴起，又用内力给他剥了一堆，于是两人一个剥一个吃，宋羊自己吃着也不忘投喂，其乐融融地共享了一盆瓜子。
　　没过多久，拍卖会开始了。宋羊看过现代的拍卖会，善工坊的拍卖还是不太一样的，以“雅”为基调，先是展示了一些昂贵的菊花品种，然后又上了几道菊花制作的茶点。
　　宋羊自认不是高雅爱菊的人，他以为“万菊宴”只是个名头，没想到真的得看大半个时辰的菊花，差点没给他困出哈欠来。
　　“累了？”
　　“太无聊了。”宋羊听着外头咿咿呀呀的柔绵小调，没骨头似的靠在程锋肩上，“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还不如在底下跟蛤蟆精吵架呢。”
　　程锋揽住他，无不同意，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带宋羊去哪吃饭。善工坊提供的茶点虽然精致，但确实不合他俩的口味。用宋羊的话来说，感觉像嚼了一嘴花瓣，清香是清香，没滋味也是真的没滋味。
　　“图纸什么时候出来啊？我要坐不住了。”
　　“来了。”
　　宋羊赶紧坐直，掀起朦朦胧胧的纱帘往外看，几名侍女捧出四张一米多宽、一米五长的图纸走到屋子中间，向各个方向的包间展示图纸。
　　真正的新日山居图，远比那张简图要精巧多了，宋羊这才看出来，原来新日山居的意思，就是山林温泉别墅。
　　展示的工图分成整体图、温泉图、细节图，画风写意，画功扎实，注重细节，悠然趣味跃然纸上，可见一笔大师的功底。但古代工图到底与现代不同，宋羊仔细看了十分钟，掩不住心里的失望。
　　“其他的诸如结构图，只有成交后才会交给买主。”程锋在宋羊耳边补充道。
　　宋羊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程锋见他脑袋都垂下去了，摸摸他的头，“怎么？”
　　宋羊仰头小声道：“回去再说吧。”
　　他之前想过跟善工坊合作，出售自己的图纸，开辟一条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但方才经过王菏一事，宋羊就有几分失望，他也知道霁州的善工坊不能代表整个大元的善工坊，但善工坊的地位摆在那——
　　全国唯一的建筑设计公司，还是连锁的，大品牌，眼高于顶是自然的，针对的消费群体也是高阶层，王菏不说了吗，“身家没有三千两的恕不接待！”
　　还有今日拍卖的新日山居图，美则美矣，但宋羊一点儿不觉得惊艳，自己画的那幅排水系统，不论是想法还是画法，都先进太多太多，轻易拿出来的话肯定会惹麻烦。
　　可是……
　　宋羊抿唇，有些烦躁，他是真的很想画图！想把自身所学都发挥出来！哪个学建筑的不想把自己的画的房子盖起来啊！
　　回去的路上宋羊想了又想，直到睡前才下定了决心：“程锋，你说，我开个跟善工坊一样的制图馆怎么样？”


第61章 回家
　　“开一家制图馆？”程锋一愣，坐起身。
　　宋羊本就是半趴在他怀里，被他揽着腰，程锋这一动作，他也被带着坐起来。
　　“对啊！”宋羊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倒出来：“我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而且我本来就是这个专业的，我跟你说过的吧？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我本来就想要成为建筑师。”
　　上一辈子没能实现梦想，这辈子仍然可以努力实现啊！
　　“我跟你讲，我想过了，善工坊起步早，名气响亮，但弊端也是有的，它不亲民，甚至只为有钱人服务，但谁家不住房子啊，房子又不是富贵人家的特权，我要设计让人住得舒心的房子、设计实用又别致的功能性建筑，还有还有，既然是制图馆，没必要完全限制在建筑上。”
　　宋羊想到他之前画的几个小工具，唉，也不知道他的栽培架怎么样了，当时急匆匆离开大溪村，栽培架里的菜种无人照料，估计都烂了。还有他做的对照实验……
　　都怪程锋！瞎跑跑！
　　宋羊捶了他一下，继续道：“我琢磨着铁石和阿杏打铁做工具的话，也懂一点制图吧，那就是现成的员工呀，可以让他们设计工具：农具、厨具、玩具……多了去了，反正我的制图馆，就走大众路线！靠近群众，接近百姓，改善民生！”
　　程锋又一次在宋羊眼里看到了光，上一次是他们分别时，在程家门口，宋羊问他能不能借用纸笔，他想要画图，想要为村里人做点事。现在，程锋又在宋羊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甚至更为耀眼，像在幽深无垠的黑暗中，亮起的一簇火光。
　　他很早就知道，宋羊跟别人不一样，像夹裹着花香的清风突兀地来了，下一秒可能又突兀地离开。程锋想过，宋羊是双儿，等他们成亲后，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把宋羊留在身边，让他哪儿也去不了，但程锋也明白，即使他们成了亲，宋羊也不会跟别的双儿一样囿于后宅。
　　“你怎么想？干嘛不说话？”
　　宋羊纳闷，但黑暗里，他又没有程锋那么好的视力，只能朦朦胧胧地捕捉到程锋不稳的心绪，他不知道程锋在想什么，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怀疑善工坊背后的人的身份嘛，如果善工坊真的跟庞令琨有关系，咱们就跟善工坊打擂台，抢他们生意！挖他们的绘图师！而且你进京后想要进工部，咱们有自己的制图馆，嘿，多有底气啊！”
　　宋羊说着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畅想让他兴奋起来，他连着拍了程锋的肩膀好几次：“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程锋心绪翻涌，爱情应该成为两个人前进的更好助力，而不是彼此的牵绊，这一点宋羊很早就表达出来了，所以宋羊从未对他隐藏自己会的东西，而他却……
　　程锋压着宋羊的后脖子，把人压进怀里，紧紧抱住，同时也深深地藏起他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想法，“你总是让我惊喜。”
　　“真的假的，这就惊到了？”宋羊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那你也觉得可行咯？我想想，要找产地，要招人，等绘图后还要打广告……好多事情要做！我的目标是：五年之内，让咱家的制图馆超越善工坊！”
　　“好！”程锋也在心里定下目标，“我会帮你的，铺子和招人的事都可以让卓四季帮你。”
　　“嗯嗯，不急不急，我先写个策划书出来。”宋羊琢磨起事情来，越琢磨越精神，要不是程锋拉着，宋羊都想立刻爬起来拿纸笔了。
　　程锋也在认真思考制图馆的事，就像宋羊说的，这对他的仕途也是有利的，程锋甚至想得很深、更远，宋羊的出现，或许会让这场复杂诡秘的棋局走向意想不到的结局。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宋羊嘿嘿一笑，“是不是觉得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被我迷住了？”
　　“嗯。”
　　程锋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还想讲骚话的宋羊却不好意思了，但宋小撩机又蠢蠢欲动想起飞：“那来个晚安吻呗。”
　　程锋轻笑一声，宋羊从他胸膛微震的起伏感受到他的愉快，耳朵都红了：“笑什么！你不想吗、唔……”
　　程锋贴着他的唇瓣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会不想。”
　　一直都想。
　　———
　　第二天一早，程锋和宋羊踏上离开的马车。
　　赵锦润很忙，但也一路送到了城门外。
　　“程大哥，宋哥，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啊。”赵锦润依依不舍地道。
　　“会的会的，别送了，回去吧。”宋羊也有些舍不得，但他不适应这样离别的氛围，觉得自己要是哭出来会很丢脸，“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你呢。”
　　果然，宋羊这一说，赵锦润不舍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化为了深深的怨念。
　　程锋难得外露了几分情绪：“万事小心。”
　　“嗯！”
　　程锋又叮嘱了赵锦润几句，提点他怎么应对京中来人，他们说话的功夫，宋羊走向一旁默默不语的徐菱。
　　此时的徐菱摘掉了假胸，不再做女子的打扮，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双儿。徐菱选择了改头换面，摆脱徐家，但徐菱也选择了一条不好走的路——他投入程锋麾下，算是对宋羊的报答。
　　今日他也要挥鞭北上，去追查他姨娘的身份。
　　“欧阳译不来送你？你跟欧阳译断了？”宋羊为他惋惜，但也知道，徐菱的身份就是他的心结，越是爱惜欧阳译，越不会想成为爱人的污点。
　　“我把我的那条帕子给他了。”徐菱依旧没什么表情。
　　宋羊拿不准这是不是“恩断义绝”的意思，正想安慰他，徐菱又说：“他说，会等我。”
　　好家伙，猝不及防的狗粮啊。
　　宋羊扭曲了一下脸，想到那位仅有两面之缘的嘴炮忠犬，耸了耸肩，“那你别让人等太久。”
　　“嗯。”徐菱看向宋羊，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目光温暖，“保重。”
　　“保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青山依旧在，绿水长久流。头上是飞雁过晴空，脚下是金叶遍地香，他们奔赴三个方向，从此天高路远，书信迢迢。
　　这只是一场小别离，不久后的将来，他们还会再聚首。
　　程锋和宋羊要回大溪村，玉珠还想跟过去伺候，但家里又住不开，程锋便让玉珠和卓夏都回别庄去了，回头再安排。
　　时隔近一个月，宋羊终于又看到了大溪村村口的那棵枣树。
　　村长一家、陈二娘一家，还有陈壮山一家，早早就等着他们了。
　　远远地看见马车，冬哥儿就挥起手：“羊哥儿——”
　　陈牛儿也不甘落后，蹦蹦跳跳地喊起来：“羊哥儿——”
　　宋羊怕不及待掀开车帘：“冬哥儿！牛哥儿！”
　　深秋的山林变了颜色，之前狼藉的田地也整理好，露出深棕色的皮肤，大溪村展现出另一副面貌，但最让宋羊思念的，还是这些深深挂念着他们的人。
　　跳下马车，宋羊和梅冬、陈牛儿就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而陈二娘看到程锋，直接落下泪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大爷更是差点跪下，还好程锋把人托住了。
　　“陈大爷，千万别！小子我要折寿的。”
　　“你陈大爷一家可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你小子倒好，来了信后就又没了音讯，叫人干着急。”村长出声打岔，“贵子哥，你可别跪啊，免得这小子让你吓跑了。”
　　“嗐，那可别。”陈大爷大名陈贵子，紧紧拉着程锋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没事的，您别放在心上了。”程锋道。
　　“是啊，陈大爷，你看程锋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宋羊笑着缓和气氛。
　　“羊哥儿你胆子太大了，听说你一个人跑去找程小子了？”陈二娘当时听到消息，心都揪起来了，“还好你们有福气，真就让羊哥儿找到了！老天爷保佑啊！程小子，羊哥儿对你如此真心，还不赶紧把酒办了！”
　　“办！”程锋惦记这事很久了，他不仅要办酒，还要八抬大轿地迎亲，让宋羊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大办！”
　　宋羊不知道程锋偷偷准备了惊喜，他眼下正惊喜于另一件事——大溪村一半的人家用上了栽培架！
　　“羊哥儿，你这个可是好东西。”村长拍着宋羊的肩膀给予肯定，转头又对程锋道：“你可不知道羊哥儿多有才，除了栽培架，还有果子梯，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趁别人不注意，村长低声道：“还有一张图，你晚点过来拿。”
　　程锋听说过，知道是一张排水系统的工图，想到宋羊的本事，程锋就能猜到这张图一定不简单，不然村长不会这般慎重。
　　陈壮山也在夸宋羊，跟牛哥儿咋咋呼呼的惊叹不同，陈壮山直接拿出一个钱袋子：“这是栽培架卖出去的钱，你的那部分。”
　　宋羊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虽然程锋很有钱，但他也很喜欢自己赚钱啊！
　　一行人拥着程锋和宋羊热热闹闹地往回走，路上遇到村民也都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尤其是宋羊，栽培架虽然不是什么大发明，但实实在在地为村民带来了好处，有的人家买了不止一个栽培架呢！
　　远处，宋垒盯着宋羊和程锋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转身走了。
　　宋羊没有注意，只有程锋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
　　走到程家门口，宋羊快走两步打开门，没想到院子里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简直不像好久没人住的样子。
　　“这、这……”宋羊惊呆了。
　　陈二娘和她儿媳妇笑着走上前，挽着宋羊往里走，“我们一直替你俩打理着呢！”
　　“程小子也快进去啊。”
　　陈无疾大手一挥：“今晚喝酒！庆祝你们回来！不醉不归！”
　　宋羊的目光不自觉地与程锋对上，两个人都笑起来，他们回家了！


第62章 神秘礼物
　　清晨，宋羊在一阵雀儿的争闹声中醒来。
　　“叽叽叽。”
　　“啾、啾啾啾！”
　　宋羊抬手捂住耳朵，外头的小家伙们却半点儿不知趣，时急时缓地叫着，宋羊缓缓坐起身，捋了捋有些乱的长发，推开窗，小家伙们没有被他惊得振翅飞走，反而一齐安静地扭头看过来。
　　“噗。”
　　宋羊居然从它们脸上看出了“懵”的表情，他坏心眼一起，随意从边上盆栽里捏起一颗小石子丢出去，看到小家伙们扑腾着翅膀慌里慌张地飞起来，才满意地笑了。
　　“让你们吵。”
　　“在做什么？”程锋听到动静走进来，一眼看到站在窗边的人。
　　一身奶白的里衣，瀑布般的三千青丝垂在身后，看到他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热，红扑扑的，眼底还有几分朦胧，像被云雾遮住的月亮。
　　宋羊摸了摸鼻尖，该怎么说？说他一早上起来就拿石子打鸟儿了？
　　“还不穿鞋。”程锋不赞同地走过来，微一用力，把人抱起来，就往床边去。
　　“你什么时候醒的？”宋羊问他。
　　昨夜里村长等人为他们接风洗尘，就着朴素的农家菜也热热闹闹地喝了几坛酒，真的做到了不醉不归。
　　宋羊记得他喝上头了，一杯接一杯，自己就把自己喝趴下了，想来应该是程锋把他背回房的。
　　“刚起不久。”程锋抓着他的脚，还好，不太凉，程锋放下心来，转身去拿宋羊的衣裳。
　　“我昨天喝了几杯？三杯？”宋羊挖了挖记忆，“你喝了多少？应该比我多吧？”
　　“你喝了六杯，抱着酒坛子不撒手，非要喝。”程锋想到昨晚，忍俊不禁，“陈二娘把酒换成了水给你，你还认出来了，非要喝酒，不要水。”
　　宋羊被他一回忆，渐渐想起来了，紧接着又努力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出糗，还好，并没有。
　　程锋却以为他喝酒一定会断片，坐到他身边，“你喝醉了又闹着要罚我了，记不记得？”
　　“……”宋羊明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又纠结要不要戳穿他，“哦？那我还干嘛了？”
　　程锋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宋羊的表情，宋羊无辜又茫然地睁大眼睛，似乎真的对醉后的事情全无印象，于是大胆地道：“你说喜欢跟我亲密，我问你是怎样的亲密，你说是这样的——”
　　程锋凑过去在宋羊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又在宋羊的下颌线、脖颈上落下轻吻。
　　他好整以暇地想看宋羊羞红脸，但宋羊只是微微红脸，心里全有“狗男人”三个字。
　　心思一转，宋羊把脸埋进程锋怀里，“还、还有吗？”
　　程锋满意地抱住“投怀送抱”的某羊，“还有啊……”
　　程锋正想着，宋羊一使巧劲，把程锋压倒，手撑着程锋的胸口起身，先找到程锋的唇吮了一下，故意发出“啵”的一声，然后又在程锋的下巴和喉结上各轻咬了一下。
　　“是不是还有这样？”宋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狡黠。
　　程锋眼底有火冒出来，正欲勾着宋羊的腰翻身而上，宋羊却早有准备，脚底抹了油似地溜下床。
　　“我去洗漱啦——”
　　宋羊反逗了程锋一把，心情愉悦地跑了，徒留程锋痛并快乐着地躺着冷静了好一会儿。
　　清凉的井水洗去宿醉的疲惫，宋羊洗漱完走向厨房，程锋正好揭开锅盖，拿着勺子轻轻搅和。
　　“粥好了。”
　　“来啦。”宋羊助跑两步，一跃，跳到程锋背上，手抱住程锋的脖子，腿紧紧夹着程锋的腰。
　　程锋立刻丢了勺子，手背到后面托住他，“摔了怎么办？”
　　“你会让我摔倒吗？”宋羊故作惊讶。
　　“不会。”程锋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意识到宋羊岔开了话题，正要再叨一句，宋羊却探过头来与他亲吻。
　　程锋到嘴边的话顿时都咽了回去，专心地与他亲吻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程锋放开他，盯着宋羊通红的双颊，声音又低又沙哑：“一早上招惹我两次了。”
　　宋羊像是意识不到危险：“那你高兴吗？喜欢我亲你吗？”
　　程锋往下瞄了眼，还是说了实话：“喜欢。”
　　宋羊跳到地上，“我也喜欢。”
　　在霁州府城的时候，他和程锋偶尔会在房间里亲吻，但他总觉得那是在别人家里，外头又有玉珠他们，搞得他接个吻都紧张兮兮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溪村的程家小院里，有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锋心里叹气，宋羊不经意间的直白常常叫他心律加快，但宋羊似乎以看他失控为乐趣。
　　“吃饭，饿了吗？”
　　“饿了饿了。”
　　程锋拉开橱柜的门，拿出宋羊的碗，却没看到自己的，“我的碗呢？”
　　“哦——”宋羊想起来了，“大概是你落水的那天吧？还是陈大爷回来的时候？你的那只碗不小心被碎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好的预兆，现在一想，可能是‘碎碎平安’吧。”
　　程锋一愣，宋羊越过他，从橱柜深处拿出一个比较深的、装菜的大碗，“你先用这个吃吧，回头我们去镇上买点新的，好不好？”
　　“好。”
　　“今天把书房收拾一下，给我一块画图的工作区。”
　　“好，壮山叔说他那里有现成的新桌子，下午会给咱们送来。”
　　程锋装了两碗粥，宋羊从酱菜罐子里装了两碟小菜，两人坐下来用早饭，没有在别庄时精细，但他们都很适应，享受着粗茶淡饭的滋味。
　　“嗯嗯，那正好，我找壮山叔也有事。画笔和纸也得买，还有调料，我得记一下，要买的东西好多，咱们什么时候去镇上？”
　　“明天？听你的。”程锋为他夹小菜，“镇上的颜料种类不多，我让卓四季给你买了，大概也是明天送过来。”
　　“谢谢你～”宋羊嘟起嘴：“奖励你，啵啵～”
　　凭空啵了两下，宋羊就低下头喝粥了，程锋不觉得他敷衍，还觉得他可爱。
　　吃过饭，两人一起出门，牵着手散步，往村长家去。
　　路上遇到乡亲，打招呼的时候都要多看他们牵着的手一眼。几次过后，宋羊就意识到了，这个时代即使成了亲，也不会这样拉着手走路，可之前程锋都没有提醒过他。
　　宋羊想把手抽回来，程锋不让，还问他：“怎么？”
　　“放手呀。”宋羊耳朵慢慢红了，“大家一直看我们。”
　　“看就看了，我们一没有违法乱纪，二没有伤风败俗，只是牵手罢了。”
　　宋羊顿时又觉得自己丢现代人的脸了，于是果断抛弃那一点点害羞，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但接下来遇到村里那群小豆丁对他们起哄时，宋羊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
　　就这么顶着一张红脸到了村长家，这家人正在做豆/腐，陈无疾推着磨走，梅冬看顾着装豆浆的桶，他们的儿子阿摩蹲在一旁，还搂着一只鸭子的脖子，时不时小声嘀咕两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宋羊被阿摩萌到了，跑过去跟陈无疾和梅冬打了个招呼，就蹲下来：“阿摩，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宋叔夫。”一段时间不见，阿摩又长大了些，不再软乎乎地喊“苏呼”了，他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圆乎乎的脸蛋笑起来，像肉包子对你咧嘴呢。
　　“阿摩好乖啊，还记得我，给你，叔夫送你礼物。”宋羊拿出准备好的一小盒糖球。
　　阿摩惊呆了，目光黏在糖盒上，连鸭兄也不管了，“给我哒？”
　　“对呀对呀。”宋羊张开手，“来，给叔夫抱一下。”
　　“谢谢宋叔夫。”阿摩含蓄地跟宋羊贴了一下，就高高兴兴地捧着糖盒去找梅冬：“爹亲，你看，糖球球……”
　　梅冬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宋羊又对刚刚乖乖窝在阿摩怀里的鸭子提起了兴趣，两个哥儿和一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起来，程锋笑着看了一会儿，就跟着陈无疾走进里屋。
　　陈无疾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包裹，沉甸甸的，“卓春让人送来的，说是你让人造的东西。”
　　“嗯。”程锋打开包裹，仔细察看一番，然后重新封上包裹。
　　陈无疾露出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做这个东西，程公子财大气粗啊。”
　　程锋心情不错，不计较他的打趣。
　　“羊哥儿一定会喜欢的。”陈无疾问他：“只是这东西又大又沉，你准备怎么拿回去？”
　　“先在你这儿再放两天，别告诉宋羊。”程锋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别说漏嘴了。”
　　“明白明白。”陈无疾之前便很是关心程锋和宋羊的感情，两人一起归来，他最喜闻乐见，“你还准备了什么？应该不止这个吧？”
　　陈无疾好奇，程锋却不打算告诉他，“村长呢？”
　　“盯着爹亲吃药呢，这会儿应该好了，走，去堂屋。”
　　陈长柯果然坐在堂屋里了，一见程锋，就把那些排水系统的图拿给他。
　　程锋打开来看了又看，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图纸叠好收入怀中，郑重道谢：“多谢村长照顾宋羊。”
　　陈长柯摆摆手：“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才照顾他的，是羊哥儿讨喜，谁都想照顾他。”
　　程锋看向院子里试图跟鸭子拥抱的宋羊，忍不住弯起唇角，“嗯。”
　　陈长柯和陈无疾还以为他会谦虚一下呢，没想到这么不客气地应了。
　　陈长柯有些感慨：“你现在可有生气儿多了，不像以前，闷沉闷沉的。”
　　“多亏了他。”程锋道，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陈长柯欣慰地笑笑，而后敛了神色：“那个图怎么处理？登记的时候若被人问起绘图的人——”
　　“宋羊想要开个制图馆。”程锋说出宋羊的打算。
　　“制图馆？”陈长柯一怔，第一反应却是想到自家夫郎。目光忍不住往自己那屋的方向飘了下。
　　程锋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宋羊要开制图馆，需要有人指点，村长不妨帮我问问尹叔夫，愿不愿意坐馆制图。”


第63章 套住
　　“坐馆……制图……”
　　陈长柯无声地重复，一句“愿意”差点脱口而出，但想到夫郎的病体，最终轻轻吸了口气：“我先问问他。”
　　“自然是听尹叔夫的意见，我和宋羊不会强求。”
　　“嗐，他应该会愿意的。”陈长柯摆摆手，“他对羊哥儿很是喜欢呢，说实话，羊哥儿确实有点像怀桑公子。”
　　陈长柯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还说想见一见羊哥儿。”
　　程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想见的话尽管问宋羊便是，尹叔夫如今身体如何？”
　　“挺好的，还得多亏你寻来的药，才熬过了这几年。”陈长柯脸上泛起轻松的笑容，“只是天气渐冷，我不让他出来走动罢了，一会儿你可要去见见他？”
　　程锋考虑了一下，摇头道：“今次就罢了，改日我和宋羊一起拜见。”
　　“也好。”
　　程锋和宋羊又在村长家用了午饭，回到家就发现门口搁着一套桌椅，想来是陈壮山来过了。
　　小陈宜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小捧野花把玩，看到宋羊眼睛一亮，高兴地跑近：“宋叔夫，壮山伯伯来过，说给你们桌子。”
　　然后又有些怯怯地向程锋问好：“程叔。”
　　程锋点点头：“嗯。”
　　他没露出一点儿凶相，但小陈宜就是有点儿怕他，下意识揪住宋羊的衣服，但眼睛还盯着程锋看，然后又仰头看向宋羊，似乎有话要说。
　　“谢谢宜哥儿。”宋羊也看出来了程锋不受小孩子喜欢，憋着笑拍拍程锋的肩膀。
　　程锋看着他努力憋笑的小表情，有些无奈，听话地走进程家。
　　宋羊这才蹲下身，亲和地问：“怎么啦？你有话要跟你程叔说吗？”
　　陈宜点点头，拉着宋羊的手走到陈家的篱笆边，将一个小小的花布包放到宋羊手里。
　　“我听阿爷，阿奶还有娘说，要好好谢谢程叔，没有程叔，阿爷就回不来了，所以我把这个送给程叔，谢谢他。”
　　小陈宜说完，低下头看着脚尖，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昨天宋叔夫送了他一盒糖球呢，木盒子特别漂亮，糖球也特别甜，他也想要送出特别棒的礼物，但是他只有这个。
　　宋羊微微惊诧，看向手里的小布包，这东西真的很小，跟陈宜的巴掌一样大，但陈宜才6岁，他能用整只手捧住的东西在成年人的手里就变得很小了。
　　宋羊仔细端详，这大概是某块衣服剩余的布料，枣红的颜色，上面有绿色的小花，小陈宜用一根绳子把布料封起来，做成了一个小布包。
　　宋羊摸了摸，里头的东西圆圆的，一粒一粒的，“是小石头吗？”
　　小陈宜的脸慢慢红起来，“是霏霏树的果子，很香的，虎子他们帮我一起捡的。”
　　宋羊不认得霏霏树，他低下头轻轻一嗅，闻到一股像苹果又像橘子的清淡果香。他感受到了陈宜的心意，“特别香，真好闻，你程叔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小陈宜是不信的，程叔又不是双儿，怎么会喜欢香香呢？
　　“真的！谢谢宜哥儿。”宋羊摸摸小陈宜的头，故作吃醋地说：“但是只有你程叔有礼物吗？我有没有呀？”
　　“有的！”小陈宜立刻抬起头，哒哒哒跑到陈家大门边，从刚刚那堆野花里翻出了一个小花环：“这个给叔父，带手上的！”
　　宋羊只是逗他，没想到还真的有自己的，看着漂亮的小花环，心都化了。
　　他向小陈宜道谢，逗着小陈宜说话，然后就看见那堆野花野草里还有小小的指环。
　　心念一动，宋羊脱口道：“宜哥儿，你可以教叔夫怎么编指环吗？”
　　“可以呀！”
　　闲暇的午后，秋日暖暖的太阳照着大地，宋羊颇有些鬼鬼祟祟地跟陈宜蹲在篱笆下的阴影里，他在陈宜的指导下做出了两枚草编戒指。
　　一枚稍微大一些，他牵过程锋的手很多次，大概估得出程锋手指的尺寸，另一枚就是照着他左手无名指编的，陈宜还贴心地给他加上一朵黄蕊的小白花。
　　宋羊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土，一边又脚步雀跃地往家走。他很有谈恋爱的自觉，即使是草指环这样的小玩意儿，也想跟对方分享。
　　程锋已经把那套桌椅搬进书房了，还把书房收拾了一下，原先那张矮榻挪到别处，把新桌椅放在他的书案对面，这样两人在一起办公时，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程锋很满意。
　　摸了摸下巴，宋羊还没回来，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程锋谨慎地张望一眼，脚步一掠来到后院，打了个呼哨，说好明天才会到的卓四季立即出现在院子里。
　　“属下见过主子。”
　　“东西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
　　“晚点我会带宋羊出门，到时候就交给你了。”
　　“主子放心！”卓四季激动不已，随即收敛音量，“主子放心，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程锋正要再交待两句，就听见宋羊进门的声音，立即一个手势，卓四季很有眼色地消失，程锋施展轻功回到前院，“去哪儿了，才回来。”
　　“你猜？”宋羊跑到程锋面前站定，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你要猜吗？”
　　程锋俯身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我不猜，直接告诉我？”
　　宋羊拿出小陈宜的小布包，“宜哥儿给你的礼物，他要谢谢你救了陈大爷，里头是霏霏树的果实。你不会嫌弃吧？”
　　“不会。”程锋见识过很多名贵的东西，但他最狼狈的时候也睡过破庙吃过馊粮，他知道人心的宝贵，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有心了。”
　　不过程锋又有些纳闷：“为什么他害怕我呢？”
　　“谁知道呢，程叔看起来好凶呀～”宋羊故意掐着嗓子道。
　　程锋一笑，抬手就掐住宋羊的脸颊捏了捏，“我凶？”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忘了刚见面时给我灌药的是谁吧？都快把碗怼我嗓子眼了。你不会也忘了是谁半夜把我堵在门口训了一顿吧？”宋羊一只手捂住胸口，浮夸地表演着，“你不会还忘了是谁一箭把我钉在了树上吧？”
　　“……”
　　旧账一翻，程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凶？
　　宋羊退开一步，保持安全距离，“你不会觉得我现在是在翻旧账吧？”
　　程锋一僵。
　　宋羊哈哈大笑出声，求生欲告诉他该跑了，但才跑两步，就被程锋从背后抓住，紧紧锁在怀里。
　　宋羊皮够了赶紧讨饶：“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程锋咬了下宋羊的嘴唇，“我不猜，告诉我，是什么？”
　　宋羊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仰起头来跟他亲吻，程锋以为礼物就是亲吻，慢慢加深唇舌的缠绵，突然感觉到宋羊往他手指上套了个东西。
　　程锋抬起手，看到无名指上多出一个草编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宋羊满意地握住他的手，“不愧是我。套住你啦！”
　　宋羊的左手叠在程锋的左手上，手指插入指缝，两只手一大一小，肤色一深一浅，在同样的位置上都有一个草编戒指，不过宋羊的比他的多了一朵小花。手指与手指纠缠着，似乎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一瞬间，程锋便懂了“套住”的意思。
　　想再亲一亲他。
　　念头刚升起，程锋便付诸行动，一下一下地啄吻，左手翻过来与宋羊的十指紧扣。
　　日光挥洒，草木馨香，唇舌追逐中呼吸缠绕，秋风悄悄路过小院，时光仿佛被拉长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的时候，程锋带着宋羊出门，前往高云山。
　　高云山在村北，程家人的墓碑也向着北面，望着京城。
　　程锋拿出抹布擦拭墓碑，宋羊将篮子里的糕点、果品和酒拿出来一一摆好。
　　一共四块无名的墓碑，程锋一块一块介绍过去：“这是外祖父，这是我娘，这是舅舅，这是程家其他人。罪臣不得入土立碑，立碑不得刻字祭拜，所以这么多年来，只能这样。”
　　宋羊拉住他的手，“他们不会怪你的。”
　　程锋笑笑，跪在墓前，宋羊也跟着跪下，程锋磕了个头，大声向程家长辈介绍道：“外祖父，娘，舅舅，以及程家的诸位先辈，这是宋羊，羊哥儿，我要娶他做夫郎。”
　　宋羊眼睛一酸，心里有些慌，跟着磕了个头，“我、我叫宋羊。外祖父好，娘，舅舅，你们好。”
　　感觉到宋羊的无措，程锋握紧他的手，“别担心，他们都会很喜欢你的。”程锋再次看向墓碑，“宋羊他怀瑾握瑜，敬老尊贤，兰心蕙性，清风峻节，是不肖子孙程锋的意中人。程锋在此立誓，此生非宋羊不娶，一生仅有他一人，从此心心相印，福难同当，来日方长同舟济，海古石烂不移情。”
　　程锋说完又一叩首。
　　宋羊也跟着叩首，“程锋他很好，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他很好！请你们成全！”
　　第三次磕头，宋羊没收住力道，结结实实磕了一下，诚心都在这一声闷响里了，程锋哭笑不得地给他揉脑袋。
　　宋羊望着他，有些不安：“他们这是同意了吧？”
　　“你这么好，他们怎会不同意？就算不同意，我也要娶你的。”程锋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宋羊咬住嘴唇，心里悸动不已，“哦。”
　　程锋挖了个小坑，两人一起烧纸钱，收拾好后，程锋揽着宋羊，望着北边的风景，“京城在那个方向。”
　　宋羊有股感觉，程锋要说点什么，便默默听着。
　　“我很多次，”程锋转过头，在宋羊眼里寻到自己的身影，“很多次一个人站在这里，从早上到晚上，想着京城，想着他们，有时候也什么都没想。”


第64章 求婚
　　“五年前，我来到大溪村，把程家人的墓立在这里，当时我就知道，我下半辈子必须走的路只有一条。”
　　程锋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日子，周身的气势冷了许多，眼瞳幽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的人。
　　“我那时候，常常怨恨。”
　　再看向宋羊时，程锋的眼神又变得温柔了，仿佛宋羊能磨去他所有的尖角。
　　那时，程锋还叫关承锋，他刚刚经历外祖被满门抄斩的悲情，又不得不接受母亲引颈自戮的噩耗，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遭受一波又一波的刺杀。
　　他本该是华府里长大的贵公子，会有大好的前程，转眼间却躺在烂泥地里，东躲西藏，餐风露宿。
　　关承锋想得最多的是：为什么？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明明他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人生究竟是在那一环出了问题，才折腾出这戏文也写不出来的惊险。
　　“我一开始只是怨恨关钿，他为人父不仁不亲，为人夫不义不善，为父母官不为不德，自幼长大的庭院里，每一次愁苦的记忆都与他有关，我没有道理不恨他，更何况他还要赶尽杀绝。”
　　感受到宋羊默默抱紧他，程锋心里一软，将脸贴在宋羊肩膀上，“但后来我连母亲、外祖也恨上了，因为我从小就想着做个普普通通的夫子，然后把我娘接出府过日子，是因为他们……”
　　程锋没说完，但宋羊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骤然变得无依无靠，纵使他再成熟，他也会害怕。宋羊曾经问问过很多次为什么，又不是他自己选择成为父母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说离婚就离婚、说再婚就再婚、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呢？
　　为什么，简直没有道理。不是宋羊自己选择成为一个有亲人的“孤儿”，同样的，也不是程锋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本来该有另一个未来。
　　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后，程锋渐渐成长了，他不再觉得命不由己，他主动握住命运的舵，想要掌握人生的方向。
　　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成立呈胜镖局的，又是如何壮大规模，构建起一张庞大的网系。
　　宋羊也无从想象，但从那些克亲的流言、从程锋过去独来独往的姿态来看，他能拼凑出一个轮廓，所以宋羊心疼他。
　　但宋羊也相信，程锋以后会走得更高，更远。
　　“你很了不起。”宋羊也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如果只是怨恨关钿，你可以只是杀了他，如果只是想翻案，你可以收集证据、让真相大白，但你不只是做这些，你还在查更深的东西，还要打倒更多的恶人，你想要给天下一个干净的朝堂，你选了复仇的路，但你原本该走的路，你也没有放弃。”
　　程锋胸膛里的那颗心脏炙烈地跳动着，他就知道，宋羊懂他。
　　“所以我很高兴，”程锋笑起来，“今后不再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对啊，我陪着你。”宋羊环住程锋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山上风好大，我们回家吃饭吧。”
　　“好。”
　　程锋应允。“回家。”
　　两人牵着手下山，远远地看见村长家时，宋羊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早上你跟村长他们说什么了？还故意让我留在院子里。”
　　“说了尹叔夫的事。”
　　“尹叔夫？”宋羊一时没反应过来，“村长夫郎？”
　　“对。你还记得我舅舅吗？”
　　“记得，怀桑公子。”
　　“嗯，我舅舅原名程葚，尹叔夫本名尹柏，他们一桑一柏，为京城道临书院双绝：‘怀桑公子名满天下，岁寒公子艳压群芳’，”程锋小声道：“艳压群芳是村长说的，当年舅舅和尹叔夫一直是书院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宋羊脑补：学神和学霸。
　　“尹叔夫是外祖父部下的孩子，尹家在当时只是一个很小的家族，担任的官职也很小，但尹叔父和舅舅自幼相识，关系亲密，舅舅在绘图上极有天赋，尹叔夫也有所造诣，但尹叔夫家族式微，一直被视为依附程家的小族，所以当时针对舅舅的人会更多一点。”
　　程锋娓娓道来，眉头慢慢聚拢：“当时各方势力相轧，舅舅出事，尹叔夫也遭人陷害，被关在水牢里三个月，落下了病根。”
　　“！”宋羊惊了，原来村长夫郎身体不好是因为这样。
　　“舅舅的手稿和真迹早已经都被毁坏，但世人没有忘记怀桑公子的名号，自然地，岁寒公子的地位在绘图师中也举足轻重。”
　　宋羊似乎明白程锋要说什么了。愣愣地看着他。程锋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尹叔夫若是能出山，为你坐馆制图，你的制图馆定能够立刻打响名气，吸引更多绘图师加入，所以我想请尹叔夫为你出山。”
　　程锋想，他既然不能把困着宋羊的锁链缩短，那就把笼子扩大吧。
　　“只是尹叔夫的身子骨不好，又有可能被人联想到程家，所以尹叔夫跟你，最好都不要显露真身。”程锋说着他的打算：“我已经让卓四季给你找了两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是皇商姜家三房的庶子，叫姜覃，有野心也有实力，很有经营手段，还有一个叫黄与义，原本是一家酒楼的掌柜，算账、处事待人都是一把好手，也是半个江湖人。他们俩都信得过，你可以放心用。”
　　宋羊惊得说不出来话来，有些晕乎乎的，更多的是感动。因为程锋不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会帮他去实现，替他考虑他没考虑到的细节。
　　这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被人放在心上、无条件宠爱的感觉，宋羊拍拍小鹿乱撞的心口，总觉得……
　　好心动。
　　在撩人这件事上，他似乎永远赢不过程锋了。
　　他忍不住想要亲一亲程锋，告诉他自己很高兴。但这是在外头，宋羊忍住了，他加快脚步，想要快点回家。
　　“我们走快点！”
　　“为什么？”
　　“想亲你。”
　　宋羊本来就喜欢亲亲抱抱，恋人间的肢体触碰能让他确认彼此的感情，又因为程锋说过成亲前不会对他做什么，所以宋羊有时候会故意放肆地撩拨他，但现在，宋羊只想单纯地亲亲程锋，让程锋知道自己有多欣喜。
　　程锋听宋羊说想亲吻，眸子一暗，难得地却什么也没说。
　　暮色四合，宋羊走到家门外，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仔细打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家的房子似乎在发光？
　　“程锋？”宋羊揉了揉眼睛，“我看错了？你看到了吗？”
　　程锋眼里藏着笑意，揽着宋羊的肩膀让他往前走，而后抬手推开程家的大门。
　　“……”
　　此时程家的院子里，地上铺着几百只摆成爱心形状的蜡烛，檐宇下、栏壁上，则挂着一只只晶莹漂亮的“灯泡”。
　　宋羊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再仔细一看，那不是灯泡，但也和灯泡无比接近了——那是琉璃盏。
　　宋羊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代没有玻璃，这种琉璃就是稍微雾化的玻璃，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感，每一只都价格不菲，而现在，这些琉璃盏倒扣在小圆托盘上，托盘上也有小小的蜡烛，构成了琉璃灯。
　　整座程家小院，少说也有一百盏，怪不得他在外头就觉得屋子会发光了！
　　原谅宋羊是个俗人，第一反应是漂亮，第二反应就是这得多少钱啊！他现在才知道，原来程锋骨子里居然还是个霸道总裁！
　　程锋关上大门，牵着宋羊沿着蜡烛铺出的道路往里走，路过厨房时，宋羊看到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桌上有一个硕大的琉璃圆球，透明度十分接近后世的玻璃，球体上还有牡丹花的绘纹。
　　见宋羊盯着那颗琉璃灯，程锋道：“那个也是琉璃，不过听说是用了新的烤制方法，目前整个大元只有十个。”
　　“我的天哪，你怎么突然准备这些？”宋羊有一个猜测，但他不敢说，怕自己猜错。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要的‘仪式感’，你原本的世界有太多奇妙美丽的东西，我没有见过，所以只能照着你那天的烛光晚餐布置，你不会生气吧？”
　　宋羊一个劲儿摇头，别说生气了，程锋布置得这么精心，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作。
　　“跟我来。”程锋的大手裹着宋羊的小手，今晚的他尤其温柔多情。
　　宋羊以前也在网上刷到过惊喜视频，当时没有任何感触，宋羊感觉自己要融化了，好半天才发现，他是真的有点腿软。
　　这些都是程锋在用实际行动表示他对他的在乎，他没有说爱，但宋羊总觉得听见了。
　　宋羊被他牵着来到书房，所谓整个大元只有十个的琉璃灯球在书房里又摆了两个，程锋在书案前停下，示意宋羊看。
　　书案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宋羊又糊涂了，“里头是什么？”
　　“打开看看。”
　　“给我的？”宋羊想不出程锋又要给他什么惊喜了。
　　“嗯，给你的。”
　　深呼吸两下，宋羊缓缓掀开盖子，入目是耀眼的金色光芒。
　　“……”
　　金……砖？
　　宋羊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但立即又看到了这块大金砖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和缠绵悱恻的并蒂莲，以及一篇婚书：
　　“姓名程锋，年岁贰拾贰，籍贯……
　　姓名宋羊，年岁拾捌，籍贯……
　　天作地合，文定厥祥，鸾凤和鸣，珠联璧合。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宋羊，嫁给我吧。”程锋郑重求婚道。
　　宋羊噗嗤一声笑出来，婚书都是手写的纸，哪有金子做的啊！他笑着，眼泪也流了出来。
　　“情比金坚。”似乎是知道宋羊在笑什么，程锋抬手为他抹去眼泪，“我不要纸写的婚书，金子硬，毁不掉，也悔不掉的。”
　　“嗯……”宋羊吸吸鼻子，越看越喜欢。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程锋心里惴惴不安，又问了一遍。
　　宋羊扑进他怀里：“愿意！”
　　“我愿意——”


第65章 日常
　　宋羊又让窗外的雀儿闹醒，睁眼就发现程锋还在身边。
　　有点新奇。
　　他爱赖床，程锋却习惯早起，所以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程锋躺在他身边的模样。
　　程锋模样俊朗，眉眼锋利，闭着眼时却有些温顺，宋羊的目光从他的鼻梁流连到嘴唇，默默舔颜。
　　太好看了，宋羊想起他刚穿越过来时看到程锋，当时就觉得程锋长在他的点上。
　　程锋早就醒了，但舍不得暖和被窝里的暖和小羔羊，难得舍弃了晨练的活动，搂着宋羊美美地躺着。
　　“醒了？”程锋睁开眼睛，声音有些低沉，听得宋羊耳朵一麻。
　　他忍不住抬手揪揪自己的耳朵，脸颊通红地“嗯”了一声。
　　昨天程锋跟他求婚，情到浓时，气氛恰到好处，宋羊忍不住跟他开了车，手动挡的，但这也算很大的突破了！
　　宋羊现在臊得想把自己埋起来。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一点一点地缩进被子里，只留一个乌溜溜的头顶在外面，然后就听见程锋笑了一声，叫他“乖宝”。
　　啊啊啊——
　　昨晚上在他们无限贴近彼此的时候，程锋在他耳边唤了好多声“乖宝”，宋羊就不理解了，他跟这个黏黏糊糊又甜甜腻腻的称呼哪里匹配了！
　　殊不知在程锋的视角里，宋羊每次耳尖发红、眼神似羞似嗔、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就是又乖又软。
　　大手揽住宋羊的腰，把人往上一提，让宋羊直接趴在他胸口上，抚摸着宋羊的秀发，程锋问他：“起吗？”
　　“起起起，你先起吧。”宋羊躲不了被窝，干脆埋在程锋胸膛里，就是不抬头。
　　“你抱着我我怎么起？”
　　宋羊毫不犹豫拧了一下这个倒打一耙的狗男人，“你先把手从我腰上撒开再说！”
　　程锋不放，还变本加厉，搂得更紧：“不。”
　　宋羊没有一点威慑地瞪他一眼，勾得程锋亲他时带了点狠劲儿——捉住嘴唇、撬开牙关、逗弄宋羊的舌头，时不时舔过牙膛，引得宋羊半眯着眼颤栗不止。
　　宋羊被他亲得浑身都软了，很快就发现有什么顶着他。似梦非梦间，外头传来玉珠的声音：“主子，可要备水？”
　　宋羊吓了一跳，没控制住力道，咬破了程锋的嘴唇。
　　“嘶——备水。”程锋道。
　　宋羊瞪圆了眼睛，“玉珠怎么在这里！”
　　而且什么备水，听起来好暧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大白天干啥了呢……等等！宋羊想起来昨天半夜程锋给他擦了身子，当时给备水的不会就是玉珠吧？
　　宋羊揪着程锋的衣领子：“玉珠什么时候来的？！还有谁来了？！”
　　“昨天。”程锋老实道：“卓四季，玉珠，宝珠，还有一些下人。这里住不开，珍珠和绿珠暂时留在别庄了。”
　　“那昨晚……”宋羊连着捣了程锋几拳，“他们不就都知道了吗！”
　　程锋挑眉，“知道什么？”
　　宋羊：
　　程锋也不敢把人逗过头，立即哄他：“他们昨晚都不在，咱们家就这么几间房，他们能在哪呢？”
　　即使程锋这么说，宋羊还是脸红，板着脸推开他：“快起床！都什么时候了！”
　　“好吧。”程锋依依不舍地爬起来，下意识舔了舔嘴边的口子。
　　注意到他的动作，宋羊又不好意思了，“痛不痛啊？”
　　“没事。你下次轻点？”
　　“什么下次！哼，一会儿拿个药膏抹一下吧。”
　　“你给我抹？”程锋走下床，穿上衣服，又拿了宋羊的衣裳过来。
　　“行，给你抹。”宋羊被他照顾习惯了，伸胳膊抬腿的，非常配合。
　　程锋也在他的这种配合中体会到了别样的满足。
　　走出房门，玉珠和宝珠喜气洋洋地道：“恭喜主子，恭喜公子。”
　　宋羊搓了搓指尖，程锋坦荡多了：“这个月月银都翻倍。”
　　“谢谢主子！”
　　早餐过后，宝珠请宋羊过去：“公子，喜服已经做好了，还请公子过目。”
　　两身大红的喜服，从里到外至少四层，布料自然是上等佳品，上头的暗纹根本看不出绣工的痕迹，衣领和袖口缠绕的花纹像花朵一样，但比较抽象，宝珠说这种绣纹叫“花好月圆”。福字、喜字、万字还有祥云等图案里大手笔地用了许多金丝线。
　　龙凤呈祥只有皇室能用，所以宋羊的龙凤褂上绣的是牡丹、石榴和宝相花纹，嫁衣下摆有一只孔雀，程锋的则是一只仙鹤。
　　除了嫁衣，还有鞋子、喜帕、头饰配饰等，宋羊一看就知道，程锋是“蓄谋已久”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呀？”宋羊正在试嫁衣，看见程锋走进来，立即问出心里的问题。
　　大红的嫁衣衬得宋羊像雪团儿一样白，养了许久的效果终于显现出来，他比以前丰腴不少，但并不胖，一张脸白嫩水润，饱满紧致，气色很好，白里透红的。
　　他明眸善睐的模样，程锋看得走了神，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程锋？”
　　“嗯？”
　　“你怎么了？”宋羊迷惑了下，随即拉长了调子“哦”一声，“你是不是看我看呆了？”
　　“嗯，很好看。”程锋大方地承认了，“好看得不希望别人看你。”
　　“别、别说了。”宋羊捶他一下，偷偷看向玉珠和宝珠，两个丫鬟已经低着头退出去了。
　　“你也试试你的喜服。”宋羊一早上脸红了好多次，“我试得差不多了。”
　　程锋抓住想溜的某羊，“你帮我试？”
　　某羊脑子里开过一辆名为“婚服play”的车，磕磕巴巴地躲闪视线：“这、这不合适吧……”
　　程锋不解，他只是想让宋羊陪着他试衣服罢了，怎么宋羊的反应有点像是……程锋咂摸了一下，脑电波渐渐跟宋羊的重合了。
　　“呵。”程锋把头靠在宋羊肩膀上，笑出声，而且越笑越大声。
　　“……”宋羊懵了会儿，就知道自己想岔了，恼羞成怒要把程锋推开。
　　程锋拉住他的手，把人锁在怀里，嘴唇贴着宋羊的耳垂许诺：“留到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把什么留到洞房花烛夜不言而喻，宋羊感觉自己要熟了！头顶说不定都冒热气了呢！
　　手忙脚乱地试好了衣服，等宝珠记好需要改动的地方，宋羊才想起来问他们成亲的时间。
　　“我打算请村长给看个日子。”程锋答。
　　宋羊点头，好日子都得看黄历选，听长辈的没错。
　　然后宋羊又有新的顾虑：“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好吗？”村子里娶夫郎都是一场酒就行了，但程锋明显是想办很大。
　　程锋自然知道村里的排场，但他和宋羊的成亲礼一辈子只有一次，肯定是要大办的。他也不是没想过在别庄办，或者在镇上买个宅子，但宋羊明显更在意大溪村的这个家。
　　程锋也希望他们能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成亲，那自然还是选在大溪村办成亲礼最合适。
　　“无妨，一辈子可只有这一次。”
　　宋羊想，也是！他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想说什么就说呗，这可是他的婚礼呀！
　　宋羊精神一振，接下来可真的有得忙了！又要构思婚礼，又要绘图，又要张罗制图馆，事情虽然多，但宋羊觉得很充实。
　　这三件大事里，眼下比较要紧的就是定婚期，另一件是“绣喜被”。
　　大元国的习俗是成亲时出嫁的那一方要亲手绣新婚的被面，包括一床被套、一床褥子、一对枕巾等等，寓意“和和美美”。
　　宋羊的绣活奇差无比，东西全是宝珠打点的，只需要宋羊在上面绣几针表心意就行。
　　尽管只是绣几针，宋羊也下不去手啊！
　　这就好比要他在书法大家的字帖上写一段狗爬爬，于是宋羊不得不去找梅冬请教，临时磨一磨针法。
　　过午不久，宋羊和程锋就一起去了村长家。村长一家子都在，宋羊和程锋说明来意，陈长柯和梅冬都一口应下。
　　陈长柯当即就让陈无疾去给他取黄历，梅冬也要拉着宋羊去练习，陈长柯却拦住他们：“羊哥儿，我家夫郎想见一见你，你看可行？”
　　“尹叔夫？”宋羊已经从程锋那知道尹柏的身份了，下意识看向程锋，程锋点点头，宋羊欣喜道：“我自然是愿意见的！”
　　“那让冬哥儿带你过去吧。”陈长柯笑着道。
　　梅冬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领着宋羊过去，敲了敲门：“爹亲，醒着么？羊哥儿来探望您。”
　　“快进来。”尹柏早就想见见宋羊了。
　　走进屋子，宋羊先闻到浓浓的药味，虽然有些苦涩，但莫名让人精神舒畅。他看向尹柏，这位丰神俊朗又气质温和的岁寒公子看起来很和蔼可亲，宋羊却有些紧张，恭敬地行礼：“尹叔夫好，我是宋羊。”
　　“不用多礼，我叫你羊哥儿，行吗？”尹柏招手让宋羊过去，细细打量一番：“模样原来这样标致，怪不得程锋那小子非你不娶。”
　　宋羊不习惯跟长辈相处，梅冬也没有心细到发现宋羊的窘迫，但梅冬心大，他笑着打趣：“是呀，羊哥儿可是咱们大溪村最好看的哥儿！”
　　梅冬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又放下两道浅色的布帘子挡风，屋里顿时亮堂不少。
　　尹柏轻轻一笑，“我们冬哥儿也好看得很！幸亏没便宜别人，而被无疾娶回来了，不然爹亲要伤心的。”
　　“我也高兴能做爹亲的儿夫郎，爹亲这么好看，我天天看都看不腻。”梅冬小鹿般的眼睛又圆又亮，“爹亲，我去给你们倒热茶来。羊哥儿，你若是不知道说什么，尽管夸爹亲好看便是了，爹亲喜欢听这个。”
　　“你个小滑头。”
　　梅冬笑嘻嘻地出去了，宋羊也没那么紧张了，“尹叔夫，你真的很好看。”
　　“哈哈，你这孩子，信了冬哥儿的玩笑话不成？”尹柏确实很受用，望着宋羊，“好孩子，听说你要开制图馆？”
　　“嗯！”
　　“能跟我说说吗？”
　　“当然，您听了可别笑话我，我开制图馆的初衷是……”


第66章 桑和柏
　　“……我对制图馆的定位是：老百姓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跟程锋商量过了，采取‘接单’的经营手段，每一单都是‘私人订制’，假如这个人想要一幢酒楼，我们就为他设计一幢酒楼，发挥因地制宜的优势。”
　　宋羊谈到制图馆，滔滔不绝起来，他思路清晰，语言流畅，尹柏立刻就被他描绘的蓝图吸引了。
　　“我和程锋回来之前，在霁州的善工坊参观过，他们的绘图师虽然水平不错，但是那些工图不一定真的能建起来。”在宋羊看来，善工坊根本不是在画能建造的房子，而是在给画出来的图纸找能建的主人。
　　就拿那副新日山居图来说，建的人首先得找到合适的温泉。
　　“我觉得房子应该是生活必需品，而不是奢侈品。”宋羊大言不惭了一番，不好意思地搓搓指尖，“除了建筑物，制图馆还会设计各种工具，到时候会需要很多绘图师，尹叔夫，我听闻你尤其擅长宗庙殿堂的绘制，我能请你为我的制图馆坐馆吗？”
　　宋羊期待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紧张。一方面是尹柏给他的感觉真的很像以前大学里的教授，另一方面尹柏也算是程锋的长辈，虽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宋羊不希望给尹柏留下不好的印象。
　　尹柏微微一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领着宋羊走到一张书案前，摊开几副图纸，玩笑道：“我听了你的计划都没有信心了，你不妨看看我的图，再考虑要不要用我。”
　　宋羊确实没有看过尹柏画的图，他对于尹柏的了解，全来自于程锋的描述，仅次于怀桑公子的岁寒公子，难道会差到哪里去吗？
　　但宋羊也确实非常想要见识一下尹柏的实力。
　　他收敛心神，认真看去，第一眼就大为震撼。
　　最上面的一张工图，是悬壁寺。
　　顾名思义，就是搭建在悬崖峭壁上的寺庙，即使是在后世，悬壁寺的承重问题都很复杂棘手，需要精密地计算，宋羊也只有在软件的协助下，3d还原过一个极简版的悬空寺庙。
　　尹柏的这张工图很大，画出了寺庙四周嶙峋陡立的石壁，画出了翠柏环绕的清幽风景。整座寺包括主殿三间、东西配殿两间，佛塔九重，具备了飞檐斗拱、画栋雕梁，装修以棂花、油饰、彩画为主，浓墨重彩，夺人心目。
　　宋羊站在画前，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无他，尹柏的画法写实、画技高超，风格磅礴大气，佛殿雄伫，禅堂栉比，殿内的佛像造型生动，神相庄严，宋羊觉得这不是工图，而是艺术品！
　　跟尹柏比起来，那什么一笔大师，什么新日山居图，简直是辣/鸡好吧。
　　宋羊差点跪下来喊大佬了，心里不停质疑：就他这点程度，请尹柏出山到底够不够格啊？
　　“尹叔夫。”宋羊咽了咽口水，“我刚刚跟您吹的牛，您就当没听到吧。”
　　这回换尹柏愣了：“我的图，不行吗？”
　　宋羊惊了，大佬哪来的错觉？
　　“不是不行，是太行了！我，我真的能请您出山吗？我的制图馆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我以后要是做不好，给您抹黑怎么办？”宋羊匆匆解释，视线又黏在了其他图上，每一幅都让他想膜拜。
　　宋羊还很年轻，有很大的成长空间，此时他看着尹柏，就像在看一座越不过的高山。
　　“我还以为我画得不好呢。”尹柏抬手摸摸宋羊的脑袋，慈爱地看着他：“当初啊，怀桑他也想开一家制图馆，那时候善工坊的名气可没有现在这么大。你知道么？怀桑跟你说了差不多的话，他说，‘画出来的东西建不出来，那还算什么工图！’”
　　宋羊顺着尹柏怀念的目光，看到了那块写着“怀桑”的玉佩。
　　“我见到你之前，总觉得你跟他很像，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尹柏摇摇头，宋羊不知道他这个意思是好还是不好，屏住呼吸听他往下说：“你跟他很不一样，怀桑他是个很蠢的人，但你不是。”
　　“啊？”宋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懵懵的表情逗笑了尹柏，尹柏忍不住捏了一下宋羊的脸颊，“怀桑他除了画图什么都不会，念书确实是念得不错，但他十六岁了都不会自己穿衣服呢。”
　　在尹柏的追忆中，宋羊渐渐有了个印象，原来那位姿容艳艳、才华横溢的怀桑公子，是个笨手笨脚的天然呆。什么每天都会打翻墨水、什么不小心吃了宣纸、什么出门一定迷路……这位年轻的天才让周围的人为他费尽了心，由此也可见，他得到很多人的宠爱，只可惜天妒英才。
　　“我那时候每天都要生他的气，怎么会有人以为煮饭就是生米加水泡一泡，火都不用点呢？就这样一个呆子，成绩比我好，画图比我厉害，我处处不如他，但偏偏，我又心甘情愿地照顾他。”尹柏眼里有光，是回想起故人的愉悦，也是心酸的泪光。
　　“你不一样，你很聪明，你不会步怀桑的后尘。怀桑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听程锋说过吧？”
　　宋羊点点头，他沉默着，心里难受。怀桑公子的形象在他心里鲜活起来，仅是通过尹柏的描述，宋羊就对怀桑生出亲近的感觉，仿佛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同窗，让人又爱又恨。
　　单纯的怀桑心有沟壑，他或许是个理想主义者吧，却陷入权力的斗争游戏中，无辜地沦为牺牲品。当年，怀桑究竟是怎么出事的？又与后来程锋的母亲嫁给关钿有什么关系？水平比尹柏还高的话，怀桑究竟有多厉害啊。
　　“在想什么？”
　　宋羊被唤回神。
　　尹柏点了点他的额头，“小小年纪，不要皱着眉头，我看着你，还是会想到怀桑，希望你总是笑着，就像冬哥儿那样，心大的人才能活得轻松。”
　　宋羊仰起头来，一时间分辨不出尹柏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透过他叮嘱那个人。
　　但宋羊还是如他所愿地笑起来，表情爽朗，眼神澄澈干净，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朝气。一时间，尹柏以为他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怀桑。
　　“我能为你坐馆制图吗？”尹柏轻声问。
　　“当然！”宋羊激动地应下，“当然，谢谢尹叔夫。”
　　“不必言谢。”
　　尹柏有些累了，宋羊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冬哥儿——”
　　“我在呢，爹亲。”冬哥儿从门外探头进来。
　　“我有些乏了，你帮我把帘子放下来吧。羊哥儿，你需要我绘什么样的图，尽管告诉我，这个给你，”尹柏拿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一份金子打造的头面，还有几张地契，宋羊要推拒，尹柏直接把盒子塞到他怀里，“是怀桑留给程锋的，就当给你添妆了，长者赐，不可辞。”
　　宋羊闻言不再扭捏，行了个礼，“谢谢尹叔夫，谢谢舅舅。”
　　从尹柏那里出来，宋羊还有些懵，回过神后，问梅冬：“尹叔夫的身体怎样？”
　　“已经好多了啊，真的。”梅冬挽住他的胳膊，“你不用担心。”
　　宋羊此时再看梅冬，隐隐约约猜出尹柏对这个儿夫郎分外满意的原因。宋羊张开手臂抱住梅冬，“冬哥儿，认识你真好。”
　　“怎的突然这么肉麻？”梅冬笑嘻嘻地搂住宋羊。
　　“就是突然想起来你帮了我好多。”不论是绣活，还是那次帮助他从客栈溜走。
　　“因为你也很好，我才对你好的呀。”
　　两人相视一笑，像阳光下盛开的两朵栀子花，洁白纯真，友谊长存。在他们身后，尹柏望着两个双儿脚步雀跃地相携离去，手里握着怀桑的玉佩，悠悠地叹了口气。
　　堂屋里，陈长柯已经拿着黄历挑出了三个日期，最近的就在十天后——十月初六，然后是十一月十三，最后一个日子挨着年关，十二月十六。
　　程锋属意第一个日子，他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成亲，越快越好。但他不知道宋羊的想法，所以没有擅自决定，等着宋羊回来商量。
　　果然，宋羊觉得十天后太仓促了，更中意十一月十三，但如今他对程锋也比较了解，一看就知道程锋在想什么。
　　宋羊有些纠结，程锋见状立刻道：“我都听你的。”
　　村长和陈无疾夫夫闻言都笑了，梅冬还故意对阿摩说：“你程叔对你宋叔夫真好。”
　　阿摩听了，懵懵懂懂地看过来，宋羊拍了梅冬一下：“你不要教坏小孩子。”
　　宋羊紧张得抠手：“十天，会不会来不及准备啊？”
　　“来得及。”陈长柯也觉得越快越好，毕竟宋羊进程家大门都这么长时间了，早就该办酒，杀一杀村子里的流言，特别是上一次卓夏来村里，好多人都在猜程锋的身份。
　　“东西就让程锋去准备吧，羊哥儿你不用烦心，程锋你还不放心？”陈无疾揶揄，“他那么在乎你，就算只给他三天，也肯定都能备好。”
　　“是呀，羊哥儿，而且你们的喜服都备好了，十天其实够用了。”梅冬道。
　　大家都这么说，宋羊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只是觉得紧张，声音都发紧了：“那，那就十天后吧。”
　　程锋听他敲定，这才发现手心里出了薄汗，他不着痕迹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握住宋羊的手。
　　宋羊看着村长拿来红纸，提笔写下婚期，脑子慢慢放空了，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
　　他居然要结婚了！就在十天后！


第67章 育种
　　程锋在村子里租了两间老屋子，离程家不远，安置卓四季和玉珠等人。
　　位置稍偏僻，在雁秋山脚下，有些荒芜，但卓四季和玉珠他们都不挑，很快就收拾好安顿下来，开始筹备几天后的婚礼。
　　早上醒来，玉珠就备好热水，别庄里过来的一个厨娘还做好了饭，宋羊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别庄。想到把这些人折腾过来，他心里就有些愧疚。
　　程锋捏捏他的后脖子，想说不用愧疚，不过是下人，主子在哪，他们在哪，天经地义。但他也知道宋羊以前生活的环境跟他们不一样，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了宋羊好几下。
　　宋羊被他捏烦了，躲开他的手，“再捏，揍你。”
　　程锋没有被凶到，还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呼啦啦吃完早饭，程锋出门去，宋羊则钻进书房，准备再完善一下他的“创业计划书”。
　　刚进书房没多久，陈二娘过来了。
　　她之前隔三差五地帮程家打理院子里的菜，都成了习惯，即使现在程锋他们回来了，她也出于报答的心，把程家的菜园子当作自己家的用心打理。
　　宋羊放下笔，跑到后院：“陈二娘，您不用忙活，吃了没？”
　　陈二娘正给院子里那几口大缸里长出的菜苗除草，“我吃过了，羊哥儿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二娘您不用做这个，走，喝茶去。”宋羊说着去拉陈二娘的胳膊。
　　“唉呀，我个老婆子也只能做做这个啦。”陈二娘绕开宋羊的手。
　　“您不用嘛，我和程锋怎么好意思呢！”宋羊不知道怎么劝说，最后蹲下来跟陈二娘一起除草，一上手就把菜苗子薅掉了。
　　“……”
　　“……”
　　宋羊心虚地把菜苗子放回去。
　　陈二娘哭笑不得地重新捡出来，“行啦，你玩儿去吧。”
　　“我不玩。”宋羊一副“您不走我不走”的赖皮模样，他搂住陈二娘的胳膊，把脑袋倚在陈二娘的肩膀上，“二娘跟我吃茶去吧，好嘛好嘛。”
　　“你呀，二娘什么也不能为你们做，只能做点这个了。”陈二娘朝玉珠招招手，“姑娘，来，快把这小捣蛋鬼带走。”
　　玉珠哪敢，索性也一起蹲下，陈二娘要做什么，玉珠就抢着做，宋羊被她启发，悟了。
　　“二娘，你教我！我来做！”
　　“是呀，陈二娘，你教教奴……我和公……羊哥儿。”玉珠见宋羊冲她使眼色，一句话卡壳两下，手一抖，也拽下来几根菜叶。
　　“羊哥儿眼睛怎的啦？”陈二娘笑话他，“我老婆子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呀，程小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你能跟着程小子过上好日子，二娘就放心了！你也别担心，二娘不会乱说话。”
　　“我才没有担心这个呢。”宋羊忍不住撒娇。陈二娘比起他曾经的亲人，更给他长辈的感觉，有时候在陈二娘面前，宋羊都觉得自己跟小陈宜没有区别。
　　宋羊有些动容，眼圈微红，玉珠见状连忙岔开话题：“陈二娘，为何要用缸子种菜？”
　　陈二娘听闻却扭头看向宋羊，迷惑不已：“对啊，羊哥儿，你为什么要用缸子种菜？”
　　宋羊脸上一个大写的尴尬，他当时根本不是想用缸子种菜，而是想用缸子育种。
　　他设置了不同的湿度和温度，比照哪种环境下发芽率最高，缸子用木盖子盖上，能隔绝光照，减少光照的影响。但他回来时盖子都没了，远看像一堆盆栽，他当时还纳闷了，谁整的绿化，还整挺好，走近一看，好家伙，全是他之前播的菜种。
　　当时他走得匆忙，根本顾不上这些，想来是陈二娘替他们打理院子时偶然发现了缸里的“秘密”。
　　宋羊还在想怎么解释，玉珠却误会了，他家公子哪里会种菜呀，连忙道：“公子是想布置绿景吗？不妨奴婢一会儿让卓总管找一些花种来？”
　　陈二娘迟疑了一下：“羊哥儿，你这些都是……种来看的？”
　　宋羊在她们脸上看到了“我不理解”四个字，他搓了搓指尖，“不是的，我在书上看到过：不同的种子在不同的环境下成活数不同，有的种子耐旱，有的种子喜湿，我就拿这些缸子试一试。”
　　听了宋羊的解释，两人恍然大悟，不过陈二娘没当一回事儿，种在缸里怎么看都像儿戏，倒是玉珠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公子真厉害。”
　　宋羊没有闹着玩，只可惜他知道的也不多，回到书房后，他把之前写的几张关于育种的手稿拿出来，琢磨要不要让程锋去找人研究一下。他了解过目前的农业水平，发芽率大概是二至四成，若是能提高发芽率，增加收成，是一件大事。
　　宋羊琢磨着，陈二娘又来了，还有陈家阿爷。原来陈二娘回去把缸子的真相一说，陈大爷一下子领悟了宋羊的意思，他一辈子都在种地，直觉告诉他宋羊不是在玩闹，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求教。
　　巧的是陈壮山也来了，一群人便到堂屋里说话。
　　看见玉珠端茶进来，陈壮山眉头一拧，心直口快道：“哪儿来的小娘子？程小子难道要纳小啊？”
　　玉珠吓得茶都端不稳了，扑通跪下，还给陈壮山吓一抖：“咋跪下了？”
　　宋羊连忙把玉珠扶起来，陈二娘一巴掌抽在陈壮山胳膊上：“你个混球，嘴巴没把门的，什么胡话都往外说，怪不得牛哥儿让你养成那性子呢。这姑娘叫玉珠，是程小子买来照顾的羊哥儿的丫头。”
　　“啥？猪？”陈壮山恍然大悟：“哦，是了，听说程小子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呢，有丫鬟也不稀奇。”
　　宋羊这才知道，原来村里都在传程锋是大富商的私生子，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村长呵斥过几个乱说话的人，但背地里还是不少人讨论。
　　“羊哥儿，他们传的真的假的？”陈壮山问。
　　宋羊不知道程锋有什么安排，便含糊道：“回头听程锋说吧，我三两句说不清楚。”
　　听了这话，陈壮山也不再问了，他本身也没有那么好奇。
　　宋羊连忙问陈大爷来意，陈大爷一开始激动的情绪已经缓了不少，他慢慢道：“羊哥儿啊，我听老婆子说你会育种？”
　　“我不会。”宋羊连连摆手，“只是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玉珠，帮我把书案上的《育种妙招》拿过来。”
　　玉珠很快取了手稿过来，但陈大爷不识字啊，宋羊暗道自己糊涂，心想回头弄成图画比较好。
　　他将手稿上的内容说给他们听：“……播种栽培首先要考虑的是种子，种子为先，土壤次之，器皿最次。先说摘种，越新鲜的种子越容易成活，一般常绿植物都是即摘即种。如果是冬季会枯萎的一年生草本植物，种子在土壤中停留太久容易腐烂，或者被鸟儿吃了，所以摘种后，保存也很关键。”
　　“是这个道理，”陈大爷就知道宋羊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他求知若渴地催促道：“羊哥儿，你继续说！”
　　“有的种子有外壳，储存时无需剥壳，有的如果种，则要剔净果肉，洗净风干后保存。”宋羊见陈大爷如此重视，便不敢怠慢：“种子要收藏在密封的器皿里，放在阴凉处，预备播种前，最好把种子拿到低温的地方放几天。”
　　“羊哥儿，这是什么道理？”
　　这一步是刺激种子产生促进发芽的激素，但宋羊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科普“激素”这个概念，只能道：“书中没有提到原由。”
　　陈大爷点点头，硬记下来，打算回头自己琢磨。
　　宋羊接下来提到了冷水浴法，这是一种筛选种子的方式，种子放入清水中，饱满的种子颗粒会下沉，而瘪籽、病籽以及菌核之类的会漂浮在水面。这也是大元的农家都会的手段，但宋羊下一个提到的热水浴法便无人知晓了。
　　“一般稻谷类的种子可以放在50半沸的热水中浸泡一盏茶的时间，这样也会提高发芽率，就像春季播种前晒种一样，高温催芽可以让种子多发芽、且发芽整齐。”
　　“羊哥儿啊，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陈大爷心里已经信了大半，但庄稼人又不敢拿田地赌。
　　宋羊说的这些基本是他在现代看过的科普知识，可信度还是有保障的，宋羊点点头：“靠谱的，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可以先试一下。”
　　宋羊提议道：“我觉得这个事情值得一试，若是明春前能试出来，明春播种的时候全村人都有福。您要是不忙，能帮忙试验吗？我在种地上可比不上您有经验。”
　　陈大爷自然是满口应下，“说什么帮不帮的，你和程小子需要我老头子干啥，我老头子都没有二话！”
　　陈壮山也赞不绝口：“羊哥儿你就是实在，想着全村的人，这个。”陈壮山竖起大拇指。
　　宋羊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只是把看到过的东西说出来罢了。”
　　“那也很厉害啊，你还懂看书哩，不像我们这群泥腿子。”
　　宋羊默默咽口水，他不小心毁了原身的人设，好在眼前的这几位都不追究他的奇怪之处。
　　“试验的器皿最好大小、材质都一样，我回头让人弄几个浅口的瓷盆。”
　　“羊哥儿，你这事交给我，我前两天淘到十个旧陶盆，晚点拿来给你看看。”陈壮山主动揽活道。
　　“那就谢谢壮山叔了！”
　　“不用客套。”
　　宋羊松了口气，他把事情交给陈大爷一家，也是希望陈家人不用再惦记着报恩的事。
　　“陈大爷，陈二娘，我听闻小树哥出去走货的时候能遇到外地的货商，如果可以，就让小树哥碰到少见的种子时一定带回来一些，咱们试着种一种，你们看成吗？”
　　“成啊，怎么不成。”陈二娘答应下来，她能感觉到宋羊的心意，心里暖融融的，拍了拍宋羊的手，温声道：“羊哥儿是好孩子呀。”
　　宋羊现在每天被夸，脸皮却越夸越薄。
　　“对了，育种这事先别让村里人知道，万一不成，省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这点我们省得的。”
　　宋羊这般说了，但第二天一大早，一群人就找上门来，想要宋羊交出《育种妙招》。


第68章 闹事
　　“程小子——在不在啊？”
　　“叫什么程小子，人家可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呢，咱得叫程少爷吧！”
　　“程锋！程锋啊——”
　　宋羊咬着勺子，困得睁不开眼睛，昨晚他画图画得比较晚，早上自然没什么精神头，乍一听有人叫喧，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程小子，你出来啊——”
　　这一幕有点像当初宋家人闹上门来，所以今天是谁？难道又是宋家人？
　　“是谁啊？”宋羊揉揉眼睛。
　　“你继续吃，我去看看。”程锋压着宋羊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我跟你一起——”
　　“不用。”程锋看他没精神的样子，曲起食指在宋羊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下次可不准那么晚睡了。玉珠，盯着他，必须把这些都吃完。”
　　“是，主子。”玉珠福身行礼，然后认认真真地盯着宋羊。
　　“……”宋羊张嘴本要说话，闻言默默舀一勺子粥塞嘴里。
　　程锋走出去，宋羊立刻站起来，玉珠刚要拦他，宋羊“嘘”一声，抱着碗走到门边，一边小口小口喝粥，一边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玉珠见状，默默端起桌上的包子，捧到宋羊手边，跟他一起听墙角。
　　“各位乡亲这么早，可是有什么大事？”程锋打开门，目光扫过这一伙十来个人。
　　其中有个陈赖，是见钱眼开的懒汉；一个年纪很大的坡脚鳏夫，是个牙尖嘴利的吝啬鬼；还有一个叫陈建的，是唯利是图的好事者，村里有什么是非必定与他有关系。而这群乌合之众的群首，是陈氏的族老陈六叔，虽然年纪大，但做事向来拎不清，还倚老卖老，这群人就没一个好鸟。
　　“程小子你可算出来了啊。”
　　程锋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居然没在这群人里看到宋家人。
　　“哎呦，程小子这穿的可不是一般的好啊，”一人贴上来，想要摸程锋的衣裳，被程锋躲开去，那人也无所谓，没脸没皮地嬉笑起来：
　　“程少爷这身衣裳就得好几十两吧，富贵！气派啊！村子里穷得饭都要吃不起了，程小子你可不能忘了乡亲啊，怎么的也该接济接济，每家每户五两，你看可行？”
　　程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众人，无端让人心底发怵，但这伙儿人都是闹事不怕闹大的，胆子非同一般人，陈赖第一个挑衅：“你小子什么态度！我们好歹是你的长辈！”
　　“哦？”程锋微微挑眉，打了个手势，卓夏就出现了，还带着六个属下，统一的制服加上结实的体格，复制粘贴一样的冷酷眼神，气势不是一般的强，陈赖立即倒退两步，躲到别人后边去了：“你、你难道还想打人吗？”
　　宋羊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小声嘀咕：“又被他装到了。”无形装逼，最为致命，但明目张胆地装也很爽啊，可恶，程锋不带他玩。
　　程锋给卓夏一个眼色，卓夏黑着脸：“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你算什么东西啊，还敢出言不逊！”这回换陈建开口了，“程锋，管管你的奴才！族老在这呢，你敢不敬长辈？”
　　陈六等他们铺垫了几句，才缓缓开口，“程小子你果然是发达了啊，想当初村里青黄不接，长柯非要接受你一个外来人落户，一半的人都不愿意，我看你一个半大的孩子，怪可怜的，没为难过你，怎么今日到了你家门前，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只得了个‘滚’字呢？”
　　宋羊一听，这个老头段位高，一抹嘴就想往外走，玉珠拉住他：“主子让您必须吃完！”
　　盘子里还有最后一个包子。
　　宋羊其实已经饱了，但是林大夫之前建议他能多吃尽量多吃点，等身子骨养扎实了，再把饭量控制到八分饱。林大夫的建议，程锋和玉珠都是听的。
　　宋羊不高兴地接过最后一个包子，那边厢程锋开口了，宋羊的注意力便又转了过去。
　　只听程锋说道：“陈六叔记错了，当初我能落户，是因为我交了二十两银子给村里挖井，您没有为难我，我也没有为难过您。至于长辈——我姓程，你们姓陈，听着差不多，其实差远了。”
　　“你小子原来这般能说会道？但你这狗奴才让我滚，你总抵赖不掉吧？”陈赖瞄一眼卓夏的大拳头，有些怕。
　　“卓夏。”程锋不轻不重地唤一声，卓夏立刻道：“主子，是属下口不择言，但我让他们滚，他们也没有滚啊。”
　　“你！”陈六哪看不出来，程锋就是故意的！他的奴才也是故意的！
　　“六叔公！别跟他吵，咱们不是来跟他吵的。”陈赖连忙提醒陈六叔。
　　陈六连忙顿了顿脾气，“程小子，你和你夫郎可不厚道，赶紧把《育种妙招》交出来！这些年村子大大小小经历了不少事，今年更是收成大减，说到底都是一个村子的，你要是早点把栽培架拿出来，村子至于这么穷吗？你现在把《育种妙招》交出来，藏私一事，村子就不追究了。”
　　“……”程锋拧起眉，“我藏私？”
　　偷听的宋羊顺了两三遍，才懂这个糟老头的意思，就是说栽培架和育种的方子都是程锋早就知道的，但程锋一直故意不说，不帮助乡亲父老，现在只要程锋把育种的法子交出去，他们就可以不计较了。
　　屁咧！
　　宋羊翻了个白眼，先不说栽培架和《育种妙招》都是他想出来的，就算程锋早就掌握了这些东西，就有义务奉献出来吗？村子里穷跟程锋有个毛关系？又不是程锋让老天爷下暴雨的，简直不可理喻。
　　三两下吃完包子，宋羊正要出去，玉珠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捧出早就准备好的帕子给他擦嘴洗手，宝珠也走过来给宋羊整理衣裳，宋羊被她们围着，有些无奈。
　　“你们主子可是在外边儿吵架呢。”
　　“那也得先紧着公子的事。”玉珠不觉得几个泥腿子算什么大事，他们主子可是连一州钦差都能拉下马的人物，而在主子眼里什么最重要？是公子呀。
　　宝珠点头附和：“难道公子觉得主子吵不赢么？”
　　宋羊倒不是觉得程锋处理不了，“你们不懂，有人欺负他，我不高兴。”
　　“公子对主子真好。”玉珠和宝珠对视一眼，笑起来。
　　宋羊嗔她们一眼，“我现在吃也吃了，穿也暖和了，两位姑娘能让我出去了吗？”
　　“公子请。”
　　宋羊这才往外走，不知不觉间，他的气度愈发从容华贵，许久不见宋羊的村民们看着他精致的面容，眼里闪过惊艳。宋羊站在程锋身边，半点儿让人想不起当初那个可怜的双儿。
　　“呦，这羊哥儿可是麻雀变凤凰了。”
　　人群里，那个老鳏夫看着宋羊，神色复杂，但想到宋垒交代他的话，老鳏夫定定心神，寻找时机准备开口。
　　陈六也想到个把月前宋家人的那出闹剧，当时他也看到了，羊哥儿骨瘦如柴，这才多久，羊哥儿就像个精雕玉琢的贵公子了！他有些忿忿：程锋果然有钱！
　　之前陈六想把孙女儿许给程锋，程锋不愿意，还说什么家贫克亲，程锋买宋羊做夫郎的事他还笑话过呢，结果呢！想到程锋看不上他孙女儿，陈六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宋羊又有哪里比他孙女儿好？
　　陈六哼一声，直接无视宋羊，对程锋道：“你小子不吭声是几个意思？想独占《育种妙招》不成？”
　　隔壁陈家的大门霍然打开，陈二娘端着一盆水出来，哗啦朝陈六泼出去：“你个老货！不要脸也不要皮，茅坑里的粪都没你会发臭！人家的东西那是人家的，必须有你一份吗？你家大郎在镇上摆面条摊子，赚来的钱怎么不接济接济乡亲？”
　　“屁话！那是我的钱！”
　　“那是你儿子的钱！程锋的钱也是程锋的钱！”
　　“你懂个屁！《育种妙招》能让种子都长芽，全村人都会了明年田里能翻一番！”陈六指着陈二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家贴着人程锋，还不是想给人做奴才？也不看看你们什么样？老的老、寡的寡，人家大少爷能要你们伺候？”
　　“你别胡说八道！脱裤子打虎——不要脸也不要皮！”陈二娘涨红了脸，“前年闹狼害，要不是程小子，你家幺儿早被狼咬死了，你都忘了？而且那育种妙招跟程小子一点关系没有，是羊哥儿想出来的，栽培架也是羊哥儿弄的，人羊哥儿一心为村里着想，你可倒好，白吃了几十年的米，吃得脑子空空，心也烂透了！”
　　别看陈二娘年纪大了，骂起人来毫不含糊，陈大爷趁着这个时候走过来，愧疚得不敢看宋羊：“羊哥儿啊，我和老婆子都记着你的话，没往外说呢，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没关系。”宋羊摆摆手，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事是怎么泄露的，他看向程锋，想知道程锋要怎么处理，却看到程锋盯着一个人。
　　被程锋盯上的就是老鳏夫，他自宋羊出现后看了宋羊好几眼，表现得焦虑不安，立刻就被程锋留意了。
　　陈二娘话音刚落，老鳏夫就囔起来：“他一个双儿，怎么可能懂那么多？！”
　　“自然是程小子教的！”陈二娘回怼。
　　“呵！这才多久，就能教得羊哥儿又会认字又会画图啦？那学堂里的夫子都不如程锋了？”老鳏夫看向宋羊，“宋家都是赖子痞子混子，羊哥儿他是茅坑里出的蚌珠啊？”
　　“你几个意思？”陈二娘横眉竖眼，陈六也不解，话题怎么突然偏了？
　　“咱们乡下地方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气度？他的性子又有半分像是地里刨食的？会画图，懂育种，他根本不是羊哥儿！他是精怪、是邪物，是鬼啊！”
　　宋羊挑挑眉，这火怎么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说这人不是有备而来的，他可不信。
　　别人还没出声，陈六就先呵斥上了：“胡说什么！咱们村子里怎么会有鬼！你个混球别瞎说些有的没的，坏了咱们村的名声！”
　　“六叔公啊，你想想看！可不就是这双儿嫁给程锋后，才下的暴雨吗！”老鳏夫把宋垒教他的那一套搬出来：“这宋家是什么时候来咱们村的？六叔公记得不，那一年就咱们村有二十多人暴毙死了啊。”
　　陈六不说话，他确实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桩事。
　　“打那之后，村子哪一年顺遂过？又是干旱，又是大雨，咱们村子的风水可是祖师爷求人看过的，建村的时候风调雨顺得很，现在呢？肯定是村子里有邪物啊！”
　　老鳏夫抬手指向宋羊：“他就是邪物啊！”


第69章 苦尽甘来
　　“污蔑！”陈二娘大喊，气得直哆嗦，玉珠走过去扶住她，为她顺了顺气。
　　村长一家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正好听到这一句，梅冬脱口道：“你含血喷人！”他跑到宋羊身边，“羊哥儿，你别怕。我们都相信你的。”
　　宋羊对他一笑，“我不怕。”
　　“陈长柯你这是要包庇他们吗？”老鳏夫见人越来越多，反而淡定了下来，他就不信，没有人不害怕一个邪物。
　　老鳏夫住得离宋家近，有些事他是知道的，虽然羊哥儿不怎么出门，但是他也见到过羊哥儿几次，那个羊哥儿，可跟现在这个宋羊完全不同！
　　虽然他不懂为什么宋家非要跟羊哥儿过不去，但管他呢！宋垒许了他二两银子，他只管往羊哥儿身上泼脏水就是了。
　　“陈长柯，当初你就力挺程锋在咱们村落户，谁知道是不是程锋给了你什么好处。”又有一批村民走来，老鳏夫扯着嗓子道：“你现在想包庇他们也没有用！程锋克亲，羊哥儿又是邪物，咱们村子都被他们害惨了啊！”
　　最后来的这一伙儿村民是跟着陈壮山来的，陈壮山面有怒色，但他却没有直接杀入争吵的战局里，牛哥儿显然想驳斥回去，但居然也忍下来了。还有他们身后的村民们，他们沉默着来了，沉默地站着，与他对峙着，这样的反应，与老鳏夫预想的截然不同。
　　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跟他一样，激愤地咒骂宋羊才对啊。
　　反而是宋羊，在穿越之初，他就预想过这样的事，当这一天终于来临，他却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
　　宋羊往程锋身边靠近一点，程锋立即牵住他的手，宋羊感受到他给予的力量，抬头看向他，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程锋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有我在。”
　　宋羊就笑了下，他先是对着村长和陈壮山的方向，“我不是邪物。”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着宋羊，这种场面是很有压力的，但宋羊不慌不忙：“我不是邪物，不是妖怪，不是鬼。我是人。我叫宋羊，宋赵氏没有母乳哺喂，我喝一头老母羊的奶活下来的，所以我的名字是羊，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在宋羊看到的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样的片段，在原身给自己取名为“羊”之前，宋家人对原身的称呼要么是“小贱东西”，要么是“吃白饭的”，他偶然得知自己是吃了羊奶长大的，便在心底偷偷把那头没见过的母羊当成娘亲。
　　“你住在老宅子对面，你知道的吧——”宋羊看向老鳏夫，抬手点在自己左肩膀上：“宋晖喝醉酒喜欢打人，不小心砍死了他媳妇儿，我被误伤，流了很多血。那时候我七岁。”
　　宋羊伸出右手，张开虎口：“这是十岁的时候，做饭时被烧火棍烫的。”
　　他又指向自己的脸：“十一岁，宋大谷赌输了钱，想把我卖了，人家嫌弃我年纪小、体格差，不愿意要，宋大谷回去就抽了我十个耳光撒气。”
　　“他也不想想，我住在柴房里，边上就是鸡舍，鸡吃什么，我吃什么，村口那条狗过年都能有块肉骨头，我什么都没有。”
　　宋羊的目光沉郁，直勾勾盯着老鳏夫，老鳏夫被他看得呆怔住，此时的宋羊，终于与他印象里的羊哥儿重合了。
　　羊哥儿说得没错，他知道，就比如宋大谷抽羊哥儿耳光那次，买家还是他介绍的，买卖没成，他也没了劳苦费，心里不爽着呢，又怎么会管羊哥儿的死活？
　　“宋赵氏用扫帚抽我，宋垒有段时候想着捉蛇去卖，他带回来的蛇通通丢进柴房，跟我关在一起，根本不管我是不是会吓死。”
　　今天宋家人不在，这桩桩件件的清算缺了他们，就像桌上缺了主食。宋羊平铺直地将记忆里的东西说出来，不可避免地觉得难受。
　　他一直分得很清楚，原身是原身，他是他。宋羊没有忘记要帮原身报复宋家，但他轻易不敢翻动原身的记忆——太苦了，太疼了。
　　每一天都是绝望的，前一天的绝望和今天的绝望不断叠加，宋羊经历过末世，他心里也有很多苦楚，所以他不由自主地抗拒原身的记忆，他和原身，不可能也不可以融合在一起。
　　上一次偶然靠近宋家，宋羊看到原身睡过的鸡舍时，不可抑制地浑身战栗，原身的情绪翻涌而上，险些吞没他。
　　“有一次宋赵氏打我，你正好路过，看到了，我跟你说救救我，你说：‘嫁给我我就救你。’”
　　“你个杀千刀的——”陈二娘听不下去了，脸上莹莹一片，全是眼泪。
　　有的村民也听不下去了，“陈老鳏，宋家来的那一年是灾年，流民百万，每个村子都死不少人，你怎么忍心把这样的事栽到羊哥儿头上？”
　　“羊哥儿太可怜了，宋家不是东西啊！”
　　“宋家不是东西，这陈老鳏更不是好鸟！”
　　程锋的脸色也特别不好，为什么他之前都没有留意到宋家的事呢？
　　宋羊拍了拍程锋的手背，程锋这才意识到自己攥得太用力了，把宋羊的手都捏红了。宋羊隐晦地冲他眨眨眼：我不是他。
　　程锋仍旧郁闷在心，但确实轻轻松了口气。他喜欢的是宋羊，对宋家的双儿只有同情，如果经受这些的是宋羊，程锋会立即把宋家人碎尸万段的。
　　宋羊再次面向村民们，这一幕其实与宋家当初闹上门时很像，但又很不一样。
　　“人的性格是会变的。”宋羊说：“我就是宋羊，不是什么邪物，如果过上了好日子，就会被说成是邪物，大家伙儿还过什么好日子。”
　　老鳏夫正要嘴硬，猝不及防对上程锋警告的眼神，心底一凉，升起恐慌——他一瞬间觉得，程锋会杀了他。
　　突然，陈壮山一拳挥到老鳏夫脸上，直接把人揍倒在地。“王八犊子，今儿就是宋家不在，不然老子一块儿揍了！”
　　说完，陈壮山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
　　“你、你大胆！怎么动手打人呢！”陈六胡子哆哆嗦嗦的，却仍旧没有认清楚状况，指着陈壮山：“你小子拳头不听脑子的话，还是没脑子哪？有没有把我这个族老放眼里？”
　　陈壮山冲他挥挥拳头当作回答。
　　陈六退一大步，陈赖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却被陈六抓住，陈六抓着他，多个人就多份底气似的，“我可不管什么羊哥儿不羊哥儿的，今天是来说《育种妙招》的事！不扯别的！”
　　“凭什么不能扯？育种妙招是宋羊收集记录的，栽培架、果子梯也是宋羊想到的。”程锋虽然很克制了，但周身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厚，宋羊没有什么感觉，但没见过世面的村民却都瑟瑟发抖起来。
　　“宋羊天资聪慧，如果自幼教导，必定才情无量。族老一不应该否认宋羊的功绩，二不该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宋羊他一心想着村里，就在昨晚，他熬夜把《育种妙招》画成图集，就是因为大家不识字，怕大家看不懂。”程锋让宝珠去书房把图集取来，“打从一开始，宋羊就没有任何‘藏私’的念头。”
　　一本不厚不薄的书册，散发着新墨的香气。封皮很新，上面写着《育种妙招》四个字，里头的纸张干净洁白，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随意翻动。里头，只有少部分的字，大部分是图画，还精心地上了颜色，画得很生动，一眼就看得出是什么种子。
　　村民们不敢上手，陈无疾只好代替他们，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不小心翻得急了，还有人提醒：“轻点哦！”
　　陈六哑然，方才叫嚣的那些话都变成了无形的巴掌抽在他脸上。他脸上无光，“那，早说嘛……”
　　“族老年纪大了，糊涂了。”陈长柯出声道，他是村长，很有威信，一开口众人都看过去，“这两年族老没少干糊涂事，村民们也有点怨言。皮蛋，把你爹带回去后，好好照顾着，村里的是非以后都不会由族老断定，毕竟我这个村长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汉子，他是陈六的幺子，早就臊得脸通红，不敢抬头，更不敢看程锋——程锋救过他的命呢。“我晓得的，回头不会让我爹跑出来。”
　　“啥意思？皮蛋！你要把你爹我关起来啊！”陈六不敢置信。
　　“爹！你就不要再胡搅蛮缠了！人家程锋哥没少帮协村里，羊哥儿更是心地良善，你非要把他们逼出村去吗？！现在村子里的井、栽培架，都是托他们夫夫的福，你没懂吗！你得罪他们，就是害全村人得罪他们！”陈皮蛋越说越生气，唾沫星子喷到陈六脸上。
　　“我、我也是为了村里，我没错……”
　　“大家伙都稀罕育种的方子，但没人会借口为村子谋福利上门敲诈！您到底懂不懂？真正给村子里做事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的！”陈皮蛋实在没脸待下去了，“爹，快跟我回家。”
　　陈皮蛋看向村长，村长却看向程锋和宋羊，陈皮蛋不禁心里一咯噔，就听程锋说：“村长，宋羊一直乖巧懂事，今天莫名被人上门辱骂，幸亏各位乡亲不偏听偏信，若是真把宋羊当邪物，我就是造一身杀孽，也会护住宋羊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一缩脖子，他们知道，这是威胁。
　　“宋羊是我夫郎，我想为我夫郎讨个公道，这几人可否交给我处置？”
　　程锋说的，便是老鳏夫、陈赖、陈六等人。陈赖立即大喊：“没我的事啊！都是宋垒！昨晚上宋垒突然找我喝酒，说羊哥儿手里有育种的方子，拿过来一半给村里，一半卖出去，能赚大钱！我只是听了他的胡话罢了。”
　　一个村民毫不犹豫呸了他一口：“就该让程锋整整你们！程锋不跟你们计较，我们也能把你们扭祠堂去！”
　　“就是！成天偷鸡摸狗的，早该收拾你了！”
　　“跟宋家走得近的，能是啥好东西！”这人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说羊哥儿啊。”
　　宋羊差点笑出声，他也觉得奇怪，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这很正常，但同情？感激？赞赏和惋惜？
　　此时宋羊真的一点儿不紧张了，程锋、村长一家、陈二娘一家、陈壮山一家还有这么多乡亲，都是他的底气。
　　陈长柯发话了：“程锋，他们就交给你了，小惩大诫。”他眼神提醒程锋别做得太过火，今天这一事，程锋立了威、宋羊施了恩又博了情，从此以后这两人在村子里的境遇必定水涨船高。他怕程锋下手太狠，留下一个凶残的名头。
　　程锋自然是懂的，“村长放心。”
　　“程、程锋哥，我爹他年纪不小了……”陈皮蛋?韩@各@挣@离拉着陈六的胳膊，懦懦地开口。
　　“不打他。”程锋道。
　　陈皮蛋松了口气，放开了陈六。
　　陈六一脸惊惶，“你小子居然放手？还不救救你爹我？”
　　“爹，总比去宗祠好。”陈皮蛋低下头道。
　　程锋言出必行，他让属下打老鳏夫等人每人十拳，拳拳到肉，也没下死手，就是挑很痛很痛的地方打罢了。陈六被押在一旁看着，不许他闭眼。收拾这些人的过程完全公开，还有村民拿了烂叶子和泔水来，偷偷报私仇。
　　一早上的闹剧终于过去了，玉珠带着宝珠和厨娘走出来分发糕点，糕点用红纸包装，程锋浅笑着拱手行礼，朗声道：“我和宋羊十月初六成亲，略备薄酒，还请各位乡亲届时一定要赏光。”
　　“好哦！恭喜！”
　　“百年好合呀！”
　　“你小子终于要摆酒了！让羊哥儿好等。”
　　吉利话谁不爱听呢，程锋和宋羊都笑了，陈二娘也擦干了泪水，高兴起来。其乐融融中，有婶子感慨道：“苦尽甘来啊。”
　　宋羊心一动，忍不住回过头——程锋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心意相通，宋羊甜甜地弯起嘴角，他和程锋，一定都能云开雨霁，苦尽甘来。
　　上架感言（含小剧场）
　　致读者：
　　大家好，不知不觉，你们已经陪伴我两个月了，谢谢你们！
　　责编面包联系我说上架的事情时，我也很惊讶，我原本以为这本书的数据可能不会上架，能成功上架，一半功劳属于你们，再次感谢，么么哒！
　　经过考虑，章 节收费从今天开始，之前的章 节依旧免费。目前连载了二十余万字，到“求婚”那一章 节为止，比较喜欢感情线的宝子们应该没什么遗憾了，我知道上架后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读者，但我尽量不给大家留下遗憾，因为相逢就是缘分，陪我走过一段，我就无比感激。
　　如果可以，我希望离开的宝子能够点击关注，期待我的下一部作品。而对于留下来的各位，我也不胜感激，会以更加认真的态度继续后面的创作。就大纲而言，大概还有三分之二待完成，本书预计字数可能有60w字（不过我有个毛病，预估的字数从来没有准过(′-ω-`)）
　　《重生异世小夫郎》是我创作的第五部 作品，对我来说，创作就像一座座高山，我希望我能一直写下去，从山脚到山顶、再到下一座山，这也是“山有三千”这个笔名的含义，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创作的初心。 
　　这本书里包含了我对人生的一些思考，程锋的隐忍、宋羊的果决，从一定层面上来讲也体现了我的观念，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笔下的角色常常会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样的、他们想做什么，比如赵锦润，大纲里原本没有这个人物，但他忽然就诞生了，他想让大家看到他是怎样成长的；又比如陈壮山一家、珍珠，他们老实憨厚，又有点搞笑，只是很小的配角，却让我在写作的时候感受到别样的趣味。
　　有时候我觉得，是他们自己在书写人生，我只是凑巧成了握笔的那个人。
　　结局是个好结局，我从不be，但故事会有怎样的发展，即使我手握大纲，我也不是全然知晓，所以我邀请你们：读下去吧。
　　接下来日更3000+不会变，周六双更福利依旧。
　　感谢大家与我在这座山上相遇，也期待接下来的陪伴和下一次重逢，不论是道一声“珍重”还是“恒行之”，来自来，去自去，青山不改，终会再遇。
　　比心心，么么哒！！！！！
　　———
　　作者：你们一人说一句对读者的话吧。
　　宋羊：给各位读者老爷们磕头了！拜早年！恭喜发财！
　　程锋：欢迎各位参加我和宋羊的婚礼。
　　珍珠：我家公子这么好！这么可爱！你们pick一下吧！
　　卓四季：我会带着卓家班一起多多助攻。
　　陈无疾：没啥说的，我跟冬哥儿只是工具人，可以让阿摩多给你们卖卖萌，或者让作者给你们写我和冬哥儿的竹马故事？
　　太子：明明我和太子正君的竹马故事更甜！更甜！
　　赵锦润：……我给你们表演旋风狗头？汪汪汪——！


第70章 育种实验小组
　　大部分看热闹的村民们带着红纸喜糕走了，六七个陌生的汉子没有离开。
　　宋羊有印象，方才就是他们，双眼放光地看着《育种妙招》。
　　“大柱，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村长问道。
　　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羞赧的表情，笨手笨脚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是、是想说育种妙、呃……”
　　起头的汉子忽然对上程锋的目光，虽然程锋此时的神情算得上温和，但一想到程锋面无表情下令打人的场面，不禁顿住。
　　“我们不是来找茬的……”那名叫大柱的中年汉子干巴巴地说。
　　程锋摸了摸下巴，有些莫名，他有这般凶恶吗？
　　宋羊乐了，拉住程锋的手，直白地问他们：“你们也是想要《育种妙招》吗？”
　　见两人手拉手，村民生出恶狗（程锋）被（羊哥儿）拴住了的微妙错觉。
　　闻言，大柱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们不是那种人。”
　　宋羊头顶冒出问号，这几人到底有什么事啊？
　　宋羊的疑惑太真实了，程锋都仿佛看到了他头顶的问号，顿时手痒，抬手放到宋羊头顶揉了下，仿佛想把那个问号按下去。
　　宋羊：你突然干嘛？？
　　程锋：你太可爱，忍不住。
　　宋羊：有人看着呢。
　　程锋：知道了，没人的时候随便我？
　　宋羊：。
　　程锋：我是说摸头……
　　两人旁若无人地眼神交流，陈长柯手握拳抵在下巴上，用力咳了两声。
　　宋羊立即把头转回来，就对上冬哥儿和牛哥儿打趣的眼神，牛哥儿还故意抬手在冬哥儿头上揉一下。
　　宋羊不由得红了耳朵：“几位叔叔，你们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我们就是想道谢……”
　　陈壮山受不了，一巴掌抽到大柱背上：“墨唧死了，我替你说！羊哥儿，程小子，他们是想感谢羊哥儿把育种的方子奉献出来，他们还想加入育种实验！”
　　说完，陈壮山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啥，羊哥儿啊，今天这事儿赖我，我怕十个旧陶盆不够，想起来大柱那也有几个，就去跟大柱要，多说了两句，没想到让宋垒听了去。”
　　大柱也急忙表示：“我们都没发现那小子在偷听！我保证！”
　　陈大爷哼一声，“你小子就是爱掉链子。”
　　陈壮山大呼冤枉。
　　陈长柯了解村子里的人，知道大柱说的是实话，只是育种的事……陈长柯纠结二三，厚着脸皮道：“羊哥儿，大柱他们几个都是种田的好手，人也都老实肯干。你愿意把育种的方子拿出来，想来也是愿意村子里的人都一起育种的，虽然搞不太懂你这个实验是什么意思，不过你大可信任他们。”
　　陈大爷也道：“羊哥儿，我一个人可能也做不来……”
　　一群村汉不自在地低下头，总觉得此刻的他们似乎与方才的陈六一行人没什么区别。
　　宋羊莞尔，“各位叔叔，咱们都进屋去说话吧，我给你们讲讲育种的事。”
　　玉珠很有眼色地让厨娘去备茶，自己和宝珠连忙把所有凳子都拿出来，但还是不够，大柱拦住她道：“姑娘不用忙了，我们站着就行！”
　　“是啊，我们蹲着也行，不介意这个。”
　　玉珠看向宋羊，宋羊让她上邻居那借凳子来挤一挤，然后先请村长坐下，陈大爷年纪最大，坐村长左下首，宋羊和程锋则跟剩下的人一块儿站着，但其他人连声劝他俩坐下，宋羊和程锋拗不过，便在村长右手边坐下了。
　　厨娘把茶点摆出来，十来个一模一样的白瓷杯盛着透亮的茶汤，好几个汉子都不敢直接上手，偷偷在衣裳上擦了好几遍手。
　　宋羊当作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怕他们不自在，立即进入正题道：“各位叔叔长辈，我和程锋对农事其实都不太懂，育种的方子是偶然从书上看来的，书上并未写明原理，且各地气候习性都有所不同，所以我才想先让陈大爷弄个实验，试试这育种的方子到底能不能行，说到底也是怕不能成，回头让大家空欢喜一场，这才连村长都没告诉。”
　　陈长柯知道这是解释给他听的，摆摆手表示他没放在心上。
　　而大柱等人听宋羊说不确定方子能不能行，不禁有一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咱们种了半辈子田了，那育种的方子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应该能成！要是不能成，陈大爷也不会答应啊，大家伙儿说是吧？”
　　“是啊，陈大爷可是地里头的一把手！”说话的人竖起大拇指。
　　“不敢当不敢当。”陈大爷连连摇头，但看得出很高兴，连脸上的褶子都含着羞涩的笑意。
　　“羊哥儿，这个实验要怎么做？”
　　“对对，羊哥儿你只管说，我们都愿意试试。”
　　饶是宋羊写下育种妙招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有如今的场面，他将实验环境的要求、对照组设置的原理、一些种子和种植物的特性等等都一直道来。
　　说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说得他口干舌燥，村民们仍旧有不少问题，但很多现代常识宋羊很难解释清楚，只能都说是书上看的。
　　“害，怪不得说读书好哩。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
　　“幸好羊哥儿和程小子识得字，还想着咱们！”
　　“我方才看那画册子那么厚，就知道这里头学问大着呢！”
　　这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陈无疾都问了许多问题，还跟程锋借了纸笔，把宋羊说的都记了下来。
　　宋羊看到了，想自己那大白话一样的《育种妙招》肯定没有古人自己撰写的好，有心让陈无疾重新编撰育种妙招。
　　于是道：“育种实验不需要每时每刻盯着，村长，我记得村里头有一座比较大的老房子，咱们可以稍微修缮一下，把漏风的、破洞的补一补，一间修地龙，维持一个比较温暖的环境，另一间不修，保持自然室温，种子放下去后只要每天有人去看一看、记录一下情况就可以了，咱们有这么多人，可以一人负责一类种子。”
　　“一人一类是不是太少了？”大柱挠挠头，“我感觉我一个人就都能行！”
　　其他村汉也拍着胸脯说他们能行。
　　宋羊笑了，“虽然一人只负责一类，但是要测试出最适宜的温度，至少十组，最适宜的湿度，至少十组，最适宜的密集度、最适宜的肥料、最好的肥料配比……每组又至少二十颗种子，其实是个大工程啊。”
　　众人闻言，纷纷在心里算了起来，陈无疾算得最快：“这一千个种子都不够吧！”
　　“嗬——”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要这么多吗？那不得种地里？种屋里能行吗？”
　　“能行的，只是观察种子发芽情况，在屋子里作业更方便，回头长出来了，也能移栽到地里头。至于种子，种子程锋已经派人去采买了。”宋羊道。
　　程锋点头：“很快种子就会买来，有稻种、菜种、果种、花种，有常见的，也有不常见的。”他看向村长，“村长，育种一事可大可小，眼下只是宋羊的想法，我们不知道可不可行，所以我有个提议。”
　　宋羊看向他，不知道程锋要说什么。
　　“育种实验一事就当作我和宋羊牵头，雇佣在座的各位叔叔长辈，如果育种一事不能成，各位得了工钱，就当此事是我俩闹着玩。如果育种实验有了成果，育种的方子你们自行取用，只有一点要求：将方子公开。”
　　程锋还没说完，立即就有人说：“这不成啊！你这不是白给我们钱么？”
　　程锋示意对方继续听下去：“您误会了，育种是为了村里的生产，大家都是为村里做事，既然如此，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出钱，宋羊出了方子，大家伙儿出力，其实是一样的。”
　　宋羊用力点头表示支持：“程锋说得对！”
　　可村民们还是犹豫，连村长也无法拍板。
　　程锋缓声道：“我一直有给村子里盖个学堂的想法。”
　　闻言，众人眼睛一亮。
　　“但是夫子不是那么好请的，再说，以村子里现在的状况，来年大家也不一定交得起束脩。”
　　陈大柱的小儿子正好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他一直想送儿子读书，但大溪村是没有学堂的，当初陈无疾都是去邻村的学堂上学。他抹了把脸，“程小子，你的意思是？”
　　“村里那间老屋的修缮费、置办费我一并出了，如果育种不成，就把那里当作学堂吧，如果成了，来年收成好了、有余粮了，村里可以众筹盖一个新学堂，你们看这样可行？”
　　“行！”陈长柯当即拍板，很是感动，他如何听不出来，程锋这是想着法子帮助村里呢。
　　陈长柯听出来了，其他人也听出来了，于是不再矫情，点头同意。
　　“既然还有工钱拿，我们肯定好好干！”
　　“种子多长一枝芽，大家多吃一口饭！程小子，你和羊哥儿只管放心，我们肯定好好整。”
　　“虽然没做过实验，但就是种东西嘛，看我们的。”
　　宋羊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程锋的时候根本藏不住笑意。他知道程锋之前一直不愿与村子里的人有太多交集，现在是因为他才做了这些，怕育种失败，怕他会遭到村民的怨怼。
　　程锋总是这样，做得比说的多，无不细致地替他考虑着。
　　“程锋，你真好。”宋羊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是啊！程小子真不错！”陈壮山摸摸头，感叹不已：“你俩都好！”
　　这事定下，由程锋口述、陈无疾笔录，拟了一份育种实验的契书，再由村长作见证，陈大爷、陈壮山、陈大柱等十个人签字画押，这个未来将会颠覆整个大元国农业的育种实验小组就初步诞生了。


第71章 推测身世
　　“呼……”
　　等所有人都离开程家，宋羊顿时变成一条咸鱼，懒懒地瘫倒在椅子上。
　　“累死啦。”
　　程锋走过来，双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人环抱住提起来：“这么累？”
　　宋羊懒懒地倚着他，“累啊，感觉稀里糊涂的，突然就把育种的事闹大了。”他的主业可是制图馆啊！
　　“无妨，我们也说了，不会种地，你出方子，我出钱，剩下的就由着他们去发挥吧，实验的程序你已经说得很明了了。”
　　宋羊想了想，也是，反正他能做的只有理论指导，干脆就顺其自然吧。
　　埋头在程锋肩膀上蹭了蹭：“想躺着——”
　　“行。”程锋一手勾住宋羊的腿弯，轻轻松松把人抱进屋，放到床上去。
　　宋羊等他替自己脱了鞋子，欢快地翻身滚了两圈，把叠好的被子都弄乱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宋羊发出邀请：“躺躺？”
　　程锋下意识看了眼日头，他从来没有大白天赖在床上过，但陪着宋羊一起，偶尔“虚度光阴”也不错。
　　程锋跟着脱了鞋躺下，宋羊非常自觉地往外滚半圈，滚进程锋怀里，程锋正等着他投怀送抱呢，手臂一揽，圈住宋羊的腰。
　　晴天白日赖赖床，两人都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屋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玉珠和宝珠压低的说话声，叽叽喳喳地鸟雀似乎招惹了陈二娘家的大公鸡，“喔喔”地叫着，吵得不想说话的大鹅恶声恶气地“嘎嘎”几声。
　　宋羊放松下来，感觉眼皮子要合上了，他似睡非睡地扇动眼睫，程锋倒是没有一点儿困意，闭了会儿眼睛就精神得很，他看向怀里安安静静的宋羊，被他双眼迷离的样子逗笑了。
　　“……嗯？”宋羊微弱地哼一声。
　　“这么困？”
　　“嗯……”
　　“那就睡吧。”程锋轻轻拍着宋羊背，宋羊很久没有被人拍着背入睡了，缓缓阖上眼皮。
　　他毫无防备的模样让程锋坚硬的心软软地内陷，目光落在宋羊日渐饱满的脸颊上，程锋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一个小窝。
　　放开手指，坑平了。
　　再戳，一个小窝。
　　程锋：(//?//)戳戳戳。
　　宋羊：(?言?！)
　　程锋：……
　　宋羊被他闹得睡不着了，“你一个人玩得很起劲啊？”
　　程锋试探着发出邀请：“……那我们一起玩？”
　　宋羊想瞪他，却没绷住笑起来，没想到程锋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我睡了、你没睡的时候，你都这么玩的？”
　　“倒也没有。”程锋实话实说，“偶尔而已。”
　　宋羊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感确实还不错，那程锋的呢？宋羊闪电般出手，掐住了程锋都两颊，程锋没想躲，任由他搓圆捏扁。
　　宋羊占尽了便宜还故意嫌弃他：“手感一般。”
　　“你的软。”程锋认同，捧住宋羊的脸，“还没有我手大，太瘦，得多吃。”程锋捏了捏。
　　“我本来就脸小，你想让我吃成大饼子脸吗？那——么大。”宋羊拍开他的手，力道不重，反而像是抚摸，轻易地被程锋的大手捉住。
　　“一张饼才多大？”
　　“有你两个脸大！”
　　想起吃早餐时被玉珠支配的恐惧，宋羊赶紧扯开话题：“不睡了，起来吧。”
　　“再躺躺。”程锋体会了白日赖床的乐趣，反倒不想起了。
　　宋羊说要起来，其实也没动弹，“你说大家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很奇怪？今天那个陈老鳏都那么说了。”
　　“你本来就到处露马脚，陈无疾很早就有所察觉，还有村长，沟渠的那张图纸就把你彻底暴露了。”
　　“那他们……”
　　“发现了又怎样？”程锋玩着他的手指，悠悠道：“他们之前并不认识你，不会无缘无故对你怀有恶意，看在栽培架和育种方子的份上，他们对你的感激大于猜疑。”
　　“如果有一天？”
　　“不会有。”程锋顿了下，“即使有那一天，有我在。”
　　这不是程锋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了，宋羊也不是杞人忧天的性格，转眼把这事放下，翻个身与程锋面对面，说起另一件事。
　　“宋垒挺聪明的，之前小瞧他了。”宋羊承认，宋垒心眼多得很，他煽动陈六一伙人来闹事，他自己却没出现，一方面盯上育种的方子，一方面要给宋羊冠上“邪物”的恶名，算盘打得很好，但没算对村民们的反应。
　　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程锋和宋羊跟宋家不对付，贸然对宋家动手，坏了他们现在的好名声实在得不偿失。
　　如果只有宋羊自己，宋羊不介意简单粗暴点，但程锋要入官场，好名声很重要。
　　程锋的想法与他相差无几，他看到了制图馆未来的发展性，宋羊若有朝一日能一呼百应，便不能随意在宋羊的人生上留下污点。
　　“你让人盯着宋家了吗？”宋羊问。
　　“卓四季盯着。”
　　“杀鸡焉用牛刀。”宋羊挑眉，“对了，‘我’是怎么变成宋家的孩子的，查到了吗？”
　　程锋摇头，“几不可查。”
　　宋羊出现在宋家的时间正好是流民南迁的时候，每天都会死很多人，没有人注意到宋家多了一个孩子，据陈二娘说，宋家在大溪村定居时，就已经是三个孩子了。
　　程锋花了不少精力在查宋羊的身世，但到目前为止，仍旧一无所获。
　　“那赵锦润说的呢？我跟夏隋侯会有关系吗？”
　　“去京城的人还没有回来。”程锋收紧手，“如果夏隋侯真是你生父，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认祖归宗。”
　　宋羊不假思索：“那也是原本的宋羊的生父，跟我没关系。而且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八字没一撇呢，我担心的是，如果‘我’真的是夏隋侯的孩子，那费劲功夫把夏隋侯的孩子扔给流民的、夏隋侯的仇人，会是什么人？”
　　程锋坐直了身子，思索起来，他还在京城时，夏隋侯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但十年前老夏隋侯去世，爵位却承给了三儿子元荆舒。赵锦润说的元恺和就是如今的夏隋侯元荆舒的嫡长子。程锋默默算了下年岁，宋羊若真是元荆舒的孩子，那宋羊才是真正的长子。
　　宋羊推推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
　　宋羊看他的表情，根本不像没什么。
　　程锋沉思着，元荆舒身为三子却能承爵，是因为他头上的两位哥哥一个身亡、一个半残，而宋羊所问的，谁会是夏隋侯的仇人？那种恨不得将人亲子丢掉的仇人？程锋脑中闪过一串人选，越想越心惊。
　　“你的表情说明事情不简单。”宋羊也直起身。
　　程锋仔细打量宋羊的脸：“不知道你与那元恺和究竟有多像。”
　　宋羊耸耸肩：“赵锦润后来不也说了吗，只是第一眼像，而且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夏隋侯的孩子啊，你现在不要想太多了。”
　　程锋却不是他一句劝就能平复心绪的，他习惯做多手准备，自然想得多，宋家现在在他眼里无异于一个不定时炸弹。
　　“宋家留不得。”程锋眼里闪过冷芒。
　　宋羊双指推着他的嘴角往上，轻声道：“巧了，我也这么想。”
　　宋家。
　　宋垒一大早就起来了，关注着程家那边的动静，他在家坐不住，出门转了一圈，按理说，村里把宋羊这个邪物抓起来的话，应该要开宗祠、让全村人过去围观的，但他怎么都没听到集合所有人都铜锣声。
　　“妈的了个巴子的，肯定是没成，陈赖废物就算了，陈老鳏居然也不顶事！都是废物！”宋垒骂骂咧咧地跑回家，冲进自己房里收拾东西。
　　“你干嘛呢？”宋赵氏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他。
　　“没，去镇上住几天。”宋垒随口搪塞她，没说自己招了一堆人去给宋羊惹事，说了他娘也不懂，他娘还做着靠羊哥儿继续拿钱的美梦呢，他不一样，他觉得宋羊邪性得很！
　　“你去镇上住哪儿？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宋赵氏不满，“那些公子哥哪儿把你放眼里，别去了，家里没有钱让你霍霍了！”
　　“怎么又没钱了？我爹呢？”
　　“你爹好几天没回来了。”宋赵氏想到丈夫，连忙拉住二儿子：“算了，你还是去镇上吧，去找找你爹去，别让他赌了！”
　　宋垒不耐烦地甩开母亲的手，“我不去，要去让我哥去，我哥呢？又醉了？”
　　“是喝了点……”
　　“喝喝喝！喝不死他算了！合着现在一大家子就靠我赚钱啊？！”
　　宋赵氏想说你那算什么挣钱，但到底没说出口，只是顺着二儿子的脾气道：“好了，好歹是你爹啊，先把他找回来，说说羊哥儿回来了的事情，让他上程家去，毕竟是程锋都老丈人呢，程锋能不给面子？羊哥儿怎么的也要叫声爹啊。”
　　“叫屁啊叫，都断亲了！他根本不认！再说了，就咱们这三天两头打他的事，他恨不得把咱们都杀咯，你别再做白日梦了！”
　　“我做白日梦？我做白日梦？”宋赵氏指着自己，“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行了行了！我走了！”
　　“不准走！”宋赵氏见他包裹里好几套衣服，心一慌：“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事？又想跑了？你不准走！如兰啊——如兰！死丫头还不过来！拦住他！”
　　如兰性格懦弱，常年被宋晖打骂，对宋垒这个小叔子也很是畏惧，不敢真的上手阻拦，很快宋垒就挣脱两人，走出宋家。
　　刚迈出大门，迎面就遇上陈老鳏鼻青脸肿被人抬回来的画面。
　　抬着陈老鳏的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劲装，为首的一位身形高大，扭头看向他，笑得分外“和善”：“宋小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72章 算计
　　“你管你老子去哪！”
　　宋垒逞强道，然后面无表情地拍上门，心有余悸地拎着包袱趴到门后，小心地听外头的动静。
　　那人似乎走了，他们似乎去老鳏夫家了，宋垒恨不得把耳朵挤到门外去，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你干嘛呢你？”宋赵氏不解道，小儿子的反常引起她的警惕。
　　“娘，你出去看看，陈老鳏好像被打了。”
　　“陈老鳏？”宋赵氏皱眉，“我管他陈老鳏是死是活哦。他被打了就被打了呗。”
　　“娘，陈老鳏是被程锋的人打的！”
　　“……什么意思？”宋赵氏没明白，“程锋的人？什么人？我听说程锋那小子是富人家的少爷，真的啊？那羊哥儿不就托了咱们都福嘛。”
　　“托个屁福。”宋垒嗤笑，“你现在上门去啊，让羊哥儿喊你一声娘啊。”
　　宋赵氏沉默了，她不敢。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宋羊变得有些邪乎，就说掐她脖子那事儿，一般人可干不来。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宋赵氏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觉得他们宋家好歹养了宋羊十八年啊。
　　“行了别废话了，你赶紧上外头看一眼。”宋垒推搡着把宋赵氏推出门。
　　宋赵氏无法，走了两步往陈老鳏的院子里探头看了两眼，然后又走回来，“人在屋里，看不着。”
　　“谁让你看陈老鳏了？”
　　宋赵氏觉得他不可理喻，“不就是你让我看的嘛！”
　　“行行行，别喊。”宋垒连忙安抚她的情绪，“那除了陈老鳏呢？有别的人没有？”
　　“没有。”
　　“真没有？”
　　“骗你做什么。”
　　宋垒把包袱往他娘手里一放，贼眉鼠眼地往门外看了一圈，确实没再见到那几个穿蓝色劲装的人了。
　　但宋垒不是一般的心眼多，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盯梢，整整在家蹲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才借着夜色的遮掩偷偷地溜出村去。
　　远远地，卓姓的一名下属跟着宋垒，要不是头头卓四季说了只要跟着就行，他现在就能把人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隔天，宋垒的去向就汇报给了程锋和宋羊。
　　“……宋垒借口去镇上寻找宋大谷，摆脱了宋赵氏的纠缠，孤身去了邻村，见了一个叫张潘的人。”
　　“张潘？”宋羊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随即摸了摸心口，方才，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悸动。
　　宋羊皱眉，这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原身的情绪。让宋羊烦心的是，原身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他，原身已经死了，现在只有宋羊，但原身却要时不时地表现一点儿存在感。
　　“你认识？”程锋看向他，见他皱眉，程锋也不自觉地蹙眉，“你脸色不好。”
　　宋羊摸摸脸，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不好法，但卓四季还在汇报，宋羊便摆摆手：“没事，继续说。”
　　程锋想让卓四季离开，但宋羊坚持，程锋只好吩咐：“继续。”
　　卓四季垂着眼从不乱看，“这位叫张潘的是邻村的一位童生，学无长进，举止轻浮，惯会偷奸耍滑。宋垒没只与张潘说公子回了村里，给了他一两银子，天亮后便去了镇上。”
　　卓四季没说，属下汇报的原话是：“宋垒言语暧昧地暗示张潘：宋公子在村里，凭借两人过去的情谊，也许张潘能从宋公子那得到些好处。”
　　这“往日情谊”是什么情，属下不敢说，卓四季也不敢猜，但禁不住程锋聪明，立刻联系到张潘与“羊哥儿”可能关系匪浅。
　　想到宋羊方才的反应，程锋心里一沉，宋羊不是原本那位，但保不齐宋羊会不会受到影响。
　　至少在程锋看来，宋羊是受到影响了的。
　　“他长什么样？”程锋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宋羊都诧异地看过来，觉得这不像程锋会问的问题。
　　卓四季可不会深究主子为什么这么问，他只是有问必答道：“样貌俊秀，姿色尚可。”
　　程锋听了心里不舒服，他是知道的，最开始他吸引住宋羊的，就是他的脸，还有他的身子（腹肌）。宋羊也不止一次直白地说：程锋，你真好看。
　　食色性也，这很正常，程锋也耽于宋羊的容貌中，但他不可避免地会有些许担忧，如果出现比自己更好看的人，该如何？
　　宋羊是外貌协会不假，但他对张潘没有一点儿兴趣，他也不知道程锋这么会儿功夫就想了一大圈。宋羊一只手托着下巴，食指随意地点了点桌面，然后问卓四季：“那张潘来了吗？”
　　“暂时没有。”
　　“他什么时候来？”
　　“属下不知。”卓四季瞟了眼主子的脸色，自然地进入下一个话题：“宋大谷目前在镇上的天地赌场，经由我们的运作，他已经赢了一千两，明天会针对他设置一场豪赌，赌输后天地赌场的人会拿走他两条腿。宋晖仍旧每天喝酒，醉后殴打继弦宋陈氏。宋赵氏有一个编络子的活计，这几日都在编络子。”
　　“嗯。”程锋点头，“下去吧。”
　　“等等。”宋羊拦住他，“能不能带张潘过来见我。”
　　卓四季这下子都不敢看主子是什么脸色了，他觉得主子完全没必要在意的，但气氛明显冷了不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沉沉的。卓四季斟酌着开口道：“公子，张潘本来就是想来见您的，是否还需要……”
　　“你没懂我的意思。”宋羊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我是说不要被村人看到他来找我，在他进村之前，把人偷偷绑过来。”
　　卓四季快速看程锋一眼，然后低头应诺。
　　卓四季退下后，程锋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啦。”宋羊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我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这个法子用不到宋垒身上，不过没关系，对付宋赵氏也绰绰有余了。”
　　程锋一头雾水，把人拉过来，让宋羊坐在他腿上，“仔细说说。”
　　宋羊坐大腿已经坐出习惯了，自然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原身跟张潘是认识的。”
　　“应该不止吧。”
　　“嘿嘿。”宋羊给他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故事其实很简单，张潘模样风流俊俏，是一个喜欢吃软饭的小白脸，偶然在镇上跟宋垒认识了，一来二去，两人越来越熟，听闻宋垒家有一个貌美的双儿，张潘起了好奇心，就找机会上门拜访，想看看这个双儿长什么模样。
　　原身十天半个月洗一次澡，张潘来的时候，正巧原身刚洗完，露出了白净的脸，犹如出水芙蓉一般，惹人怜爱。但最让张潘动心的，是原身迷茫又心碎的眼神。
　　于是那之后，张潘时不时会出现一下，每次出现都会撩拨原身。
　　原身被宋家欺辱打骂，十几年来头一次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给他吃的，还教他识字读诗，原身对很多事情都不懂，没有常识，是张潘让原身知道世界其实很大、自己其实很美。
　　这也就难怪，宋羊听到张潘的名字，会一阵心悸了。
　　但张潘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他引诱着原身为他献身，一边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宋赵氏发现张潘的意图后，直白地说给足银子就能娶回去，但张潘根本不想娶原身，而且除了初见的惊艳，后来原身没条件清洗时，张潘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没多久，张潘就沉迷在镇上的温柔乡里，忘了原身了。
　　简单交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宋羊道：“太渣了这种小白脸，真该断了他第三条腿。”
　　“可以。”程锋立刻道。
　　宋羊回忆着，“在宋家鸡舍的、从左边数，第三根栅栏的下面，应该还埋着张潘送给原身的情诗。”
　　“情诗？”程锋收紧手臂。
　　宋羊没有觉出不对，以为他是对情诗的内容感兴趣，还认真回忆了一下。原身不识字，张潘为原身读过两次，他依稀有点印象，“大概是说貌美如月亮，皎皎洁洁然之类的，太没水平了吧哈哈。”
　　宋羊戳戳程锋的胸膛，“你赶紧让人去把这首诗挖出来烧了，宋垒去找张潘，肯定是想让他来坏我名声的，到时候我顶‘私相授受’的帽子，你就得顶绿帽子了。”
　　宋羊笑了好一会儿，但程锋没笑，宋羊渐渐收住笑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好不好。”宋羊无语，“你都快把‘哄我’两个字写脑门上了。”
　　程锋身子一僵。
　　宋羊不知道程锋在别扭什么，但他能猜，“你又吃醋？不能吧？这有什么好吃的？张潘勾引的是原来那个宋羊，又不是我，你一天到晚都在吃什么醋！我多抱阿摩一柱香你回来都要我抱你一刻钟！”
　　程锋没说话。
　　“所以你真的因为张潘不高兴了？”
　　“没有。”程锋无奈，“我只是在想，你要怎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宋赵氏不是好几次想给我拉郎么，那张潘不是想勾引我、吃我软饭么，”宋羊兴奋起来了：“那就把他们凑一对啊！烂锅配烂盖，和谐又有爱！”


第73章 送伞
　　宋羊到底没见张潘，程锋说这事他来处理，宋羊懒人一个，乐得清闲，干脆就交给他了。
　　距离成亲礼只剩下五天，宋羊得加紧缝他的喜被了！
　　一根针难倒英雄汉，宋羊表示他彻底被难倒了。程锋不在家，他坐在床榻上抱着喜被孤军奋战。
　　大红缎面的喜被上绣着一簇一簇的牡丹，寓意开枝散叶、花开结子、大富大贵，花团锦簇之中有一个偌大的“囍”字，被子下端，还绣着鸳鸯戏水。
　　被子上端有一段白布，宋羊负责给这段留白镶上红布条就行。
　　任务很简单，但宋羊不论怎么绣，这排红线总是歪歪扭扭的，梅冬给他出主意：让他在布下面垫个板子试试。
　　宋羊试了一下，效果不错，线条直了，但每段仍旧长短不一。
　　宋羊干脆找来一截木条做成直尺，烧了一些草木灰做成简陋的粉笔，然后在喜被上画出需要他走针的路径，这才有了信心。
　　一旦开始绣，就是单纯的体力劳动，还要一直低着头，宋羊绣了小半个时辰，就觉得头昏眼花。
　　“公子，歇一会儿吧。”玉珠放下温度正好的热茶，走到宋羊身后为他捏肩。“公子绣得真好，一定很快就能绣完的。”
　　“很快吗？”宋羊看了看还没有绣的褥子、枕巾，无力地倒下，“饶了我吧！”
　　“公子真是的，别人家大婚缝喜被的时候都含羞带怯、喜气洋洋的，哪儿像公子这般懒怠呢。”玉珠这般说着，却在“扶公子起来”和“纵容公子”之间选择了后者，并贴心地为宋羊盖好小肚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助长宋羊懒怠的帮凶之一。
　　“那就扶我起来，我还能肝。”
　　玉珠把替他穿好针线，递到宋羊手里，见宋羊兴致缺缺的模样，咬了咬唇，小声道：“公子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宋羊诧异地抬起头：“怎么这么说？”
　　“也没有。”玉珠嗫嚅道：“只是……只是奴婢觉得，公子和主子马上要成亲了，我们都很高兴，但是公子似乎没有特别高兴。”
　　宋羊一愣，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
　　“我没有不高兴呀。”宋羊低声道，缓缓地一针刺入、扬起胳膊把线抽出，长长的红线穿过小小的针眼，缠绕着绵绵的心意和情意，仿佛自己化身成了月下老人，将自己与爱人的缘分牢牢缔结在一起——本该是这样的，但宋羊确实不是这样的心境。
　　他更愿意称自己是婚前恐惧症。扪心自问，宋羊是很喜欢程锋的，但他和程锋才认识两个多月，说是闪婚也不为过。
　　想到亲生父母离婚时的狼狈，宋羊更希望自己谈了几年恋爱后，感情稳定了再结婚——当然，那是穿越前的想法。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个时代，他跟程锋不是盲婚哑嫁，而是自由恋爱，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的不安当真表现得很明显吧？连玉珠都察觉到了。
　　那与他更为亲密的程锋呢？
　　宋羊刺绣的速度愈发慢了下来，玉珠看他若有所思，不敢出声打扰，懊恼自己刚刚口不择言。
　　宋羊没有注意玉珠的神情，他心里想的全是程锋。程锋“爱吃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换一个角度想，这其实是程锋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但是为什么？宋羊不知不觉放下了针，托着下巴思考，满脸苦恼。他没有给程锋足够安全感吗？所以程锋才会着急地想跟他确立一种长久的关系？
　　这么想似乎能说得通。
　　天空聚起一朵乌云，天色暗沉沉的，玉珠点起烛火，又把程锋寻来的牡丹印花玻璃球搬出来，玻璃球比传统的灯罩好多了，室内的亮度都增添了不少。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宋羊回过神，“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酉时了，刚日入不久。”
　　那就快到晚饭时间了，程锋也该回来了。
　　宋羊顿时收起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把针线放回藤篮里，走下榻：“程锋出门时带伞了吗？”
　　玉珠答：“主子出门时并未带伞。”
　　“那我们去接他。家里有多余的伞吧？”宋羊拿过外衣自己系上，“要大伞。”
　　“有的，公子，您慢些。”玉珠想到主子身边有卓四季在，定然不会淋雨，但她识趣地没有多说，立即做起准备。
　　离程家不远、被程锋租赁下来安置卓四季等人的宅子里，程锋刚刚对张潘进行了一番威逼利诱。
　　张潘吓得不轻，说什么他都答应，很快，他是如何被绑来的，就又如何被绑着运出去了。
　　陈无疾全程旁观，有些慨叹：“很少见你这么迂回地处理一件事。这个张潘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直接打断了腿让他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不就好了？”
　　“宋羊不喜欢。”程锋淡声说。
　　“那宋家那边呢？也是这个理由？”
　　“嗯。”
　　程锋其实是不希望宋羊觉得自己太过凶残，怕把人吓跑了。
　　“啧啧啧。”陈无疾也想不到程锋陷入情网后居然是这副模样。他自顾自坐下来，先问卓四季要一杯热茶，然后问道：“夹子山山匪灭门的案子，有头绪了吗？”
　　“赵锦润说还没有。你那头有线索了？”
　　“嗯，你看看这个。”陈无疾拿出一封密信，“你不是怀疑当初阴差阳错被劫走的那批石料是兵器么？但山匪的山寨里既然没有兵器的踪影，定然是被转移了出去的，数量又不小，我查来查去，发现那段时间有三批人马可疑。
　　一，南洛郡王想要修缮一座‘万花山庄’，他们的一支石料队伍正好路过夹子山；
　　二，冼城的富商孙立名嫁女儿，送亲的队伍绕道从夹子山西面过去了；
　　三，是边沁国向皇上献上一位公主，不是直接路过夹子山，但是走水路的时候经过几次洵水的分支。因为你说了洵水支流的港口也要查，所以下头的人也报上来了，不过我觉得跟这位公主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
　　“能是为什么？因为这公主往北边儿去啊。”陈无疾眨眨眼，“你难道怀疑这位公主吗？边沁小国甚至没有霁州大，这位公主的使团也才三十人，如果不是礼部派了使者和一百人的军队护送，指不定都到不了京城呢。”
　　程锋仔细琢磨这三批人马，“原本我以为山匪只是偶然劫走了兵器，但现在不能这么想了——徐巧显然私铸兵器有一段时间，他又与山匪暗度陈仓许久，山匪可能不知道兵器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山匪就是故意冲着兵器去的？”
　　“所以山寨才必须被灭门？”陈无疾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却愈发没有混乱。“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殿下密令，调查不可松懈，同时，开始购置……”程锋在桌上用茶水写下“兵马”二字。
　　陈无疾一惊，那位以仁善闻名的太子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你打算怎么购置？”陈无疾问。
　　“咱们在西边有个铁矿，”程锋气定神闲地答道：“购置，不如自己造来得快。”
　　“西边……”西边确实是个屯兵的好地方，通商刚开放不久，西边不算稳定，呈胜镖局在西边的生意相当红火，把屯兵点安插在西边，确实不引人注意。
　　“我以为你会选择北边呢。”陈无疾道，毕竟北边可是大将军柳瑛的地盘。
　　程锋摇头否定，“圣上有意向让柳将军返京，估计就在这两年。”
　　柳将军说起来也算是太子的外戚，圣上这一举动，只怕会让太子的处境更加艰难，陈无疾不由得沉默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无疾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看这天好像要下雨呢，我再不回去冬哥儿要担心了。”
　　程锋闻言，放下茶盏，有些犹疑地问：“你跟冬哥儿感情好吗？”
　　“当然啦，就跟你和羊哥儿一样啊。”陈无疾笑起来，“没想到你马上要成亲了，那天看我不把你喝趴下！”
　　“我还指望你帮我挡酒呢。”程锋微微一笑。
　　“再说吧，难得给我一个灌醉你的机会。”陈无疾挥挥手，离开了。
　　程锋望向阴沉的窗外，心情微微发涩。他对宋羊的感情，大概是“不能没有宋羊”，但他之于宋羊却不是这样的，宋羊洒脱得过分。
　　这段感情中，似乎只有他在患得患失，这让程锋觉得不公平，但感情的事又没有公平可言。
　　窗外开始下雨了，卓四季来提醒：“主子，该回了。”
　　程锋沉默着站起身，卓四季难得抬头偷看他一眼，虽然往日里主子的话也很少，但今日的沉默格外沉闷。
　　卓四季望望外头的雨，是天气的原因吗？
　　拒绝了厚重的蓑衣，程锋走入伞下：“快些走吧，回去晚了，宋羊兴许会担心。”
　　“是。”卓四季恭敬地为程锋打伞，两人走进雨里，没两步，就看见一盏暖灯，携着两道纤瘦的人影靠近。
　　玉珠为宋羊打着伞，宋羊则一手握着灯柄，一手抱着一把大伞。出门时他还觉得没必要打灯呢，直到天色骤然暗了，就体现出这盏灯的好处了。
　　昏黄暧昧的布纱灯在斜风细雨里飘飘摇摇，但走在路上的人一定能一眼看到它。
　　“程锋——”
　　“宋羊！”程锋三两步走进，“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宋羊语调轻快，向他展示怀里的伞，但看到卓四季，就知道自己犯傻了。
　　他退回玉珠的伞下，程锋却抓住宋羊怀里的伞，取出、撑开，十分自然地将宋羊揽进自己怀里。
　　宋羊回头，玉珠和卓四季各执一把伞，落后他们三步。
　　“程锋。玉珠他们没跟上来。”
　　“不用管他们。”
　　宋羊仰起脸看他。
　　“今天做什么了？”程锋问。
　　“缝我们的喜被了。”
　　“扎到手了吗？”
　　“扎了，”宋羊撇撇嘴，“不过比之前好多了。”
　　程锋停下脚步，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差点脱口而出，他想问宋羊，要不要把成亲礼推后，但怎么都张不开口。
　　宋羊疑惑地微微提高灯笼，想看清程锋的表情。下一秒，程锋微微低头，在宋羊额头上烙下一个吻。
　　很轻，像细雨亲吻大地，像落花拥抱轻风，无声且温柔。
　　宋羊的心“咚”地坠了一拍。
　　“你干嘛突然亲我？”
　　宋羊有些晕乎乎的，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最简单的亲吻依然会让他心动不已。他还回头看了下，玉珠和卓四季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为什么突然来接我？”程锋反问。
　　宋羊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下雨了，想你了，怕你没有伞，就来了。”
　　程锋克制不住，又亲了他一下，这回落在唇上。“下雨了，想你了，就亲了。”
　　宋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他心口的小鹿一蹦三尺高，了吧！
　　“那……那要不要再亲一下……”
　　宋羊闭上眼睛，踮起脚，程锋则一手勾住他的腰，一手压低伞面。
　　一把伞，把天地隔成了两端，一端是伞外漫无边际的雨幕，一端是伞内逼仄的热意。
　　程锋满足地用大拇指蹭过宋羊红彤彤的眼尾，心想：反正人已经在怀里了，慢慢来吧。


第74章 宋家惨事
　　“羊哥儿——在不在？”
　　“在！”宋羊走出书房，原来是陈壮山来了。
　　陈壮山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汉子，宋羊知道他，这人叫阿南，有一手炒豆子的功夫，他炒出来的豆子香、干、味足，在镇上卖得不错，宋羊也去他家买过好几次。
　　“程锋不在啊？”
　　“他出去了，壮山叔，南叔，请坐。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宋羊请两人到堂屋坐下，玉珠奉上香茶，陈壮山道了声谢，仰头把茶一口饮尽，玉珠心道牛嚼牡丹，笑着继续为客人添茶。陈南比他优雅不少，细细品了品茶的味道，“好茶，回甘，清甜。”
　　宋羊喝茶跟陈壮山没有什么区别，听陈南点评，微微讶异：“南叔懂茶？”
　　“说不上懂，”陈南咧咧嘴，“我就是舌头比较刁罢了。”
　　“嗐，谦虚了你。羊哥儿，我跟你说，他这张嘴厉害着呢！前两年镇上的迎风楼办了个擂台，准备了三十六样东西磨成的粉末，他尝出了三十二样！拿了第二名！”陈壮山替朋友夸赞道。
　　“哇——”宋羊对这桩事还挺感兴趣的，但陈南不好意思，端起茶掩饰羞赧：“才第二名，别说了，赶紧说正事！”
　　“哦，对，正事。”陈壮山大大咧咧道：“陈南他有辆小板车，平日里拉去镇上卖货用的，现在他这车坏了，想要重新造一个，我就想着请你帮他设计一个！”
　　宋羊其实猜到了一点，刚回村时他就找过陈壮山，希望陈壮山能给他提供一些设计工具的灵感，宋羊只有一点要求：必须是大家生活中用得上的。
　　陈壮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只答应宋羊慢慢想，这几天他还愁想不到怎么办呢，正好陈南找上门来。
　　听了陈壮山的话，宋羊脑子里立即闪过现代夜市里的那些餐车，有车厢式、有拉车式，不但能遮风挡雨，还有内厨空间，外面可以设置折叠桌椅，让客人坐下用餐。不过南叔卖的是炒货，用餐区便不必了……
　　宋羊思考的时候，陈南也好奇地看着他，若不是他跟陈壮山一条裤子长大，他还以为陈壮山逗他玩呢！找一个双儿设计推车！闻所未闻，但这个双儿又是最近村里的热门话题，陈南不禁有了期待。
　　宋羊思索一番，心里有了谱，才道：“南叔，你旧的推车还在吗？我能看看那辆推车是什么样的吗？”
　　“这……”陈南迟疑地看向陈壮山。
　　“羊哥儿，你知道你爹、宋大谷，你知道他腿断了的事不？”
　　“啊？！”宋羊隐约记得卓四季提过一嘴，没想到这才多久，宋大谷的腿就没了？
　　他表现出十分震惊的模样，陈壮山自然以为他还不知道，便道：“昨天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估计程小子也是不想说了让你烦心！”
　　宋大谷嗜赌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数年如一日地沉浸其中，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更是常态，镇上大大小小的赌坊都认得他，有的赌坊根本就不让宋大谷进，早就烦透这个人了。
　　“他这回啊开始是挺走运的，赢了不少钱呢！我听说他连着赢了三天，然后小输了一些，又连着赢了不少，然后赌坊的人不服啊，就跟他赌了一场大的——”陈壮山比了个数字，“好家伙嘞，老子这辈子都不敢想这么多钱，他宋大谷可真行。眼都不眨，说赌就赌了，还把家里人都赔上……”
　　陈南猛地捣了陈壮山一肘子。
　　陈壮山想起当初宋羊的经历，立即生硬地转开话题：“他赌输了！但没有钱赔啊，他前几天从赌坊赚的都被他花光了！又是买衣裳，又是喝花酒的，迎风楼的菜连着吃了五天，每顿十道菜！他给不起钱，赌坊说要他两条腿，唉，宋大谷他哪能乐意，就说家里……”
　　陈南又给了陈壮山一肘子，动作太大，他尴尬地笑了笑，警告地瞪了陈壮山一眼。
　　陈壮山连着被憋回去两次，不痛快极了。宋大谷说他有个貌美的双儿，虽然嫁了人，但嫁的那人有钱，可以给钱，只要别砍他的腿就行，但这话是万万不能告诉羊哥儿的。
　　陈壮山自打嘴巴，险些就说漏了啊！
　　宋羊大概能想象宋大谷说了什么，感激他们二位的体贴，识趣地没有探究，问道：“所以宋大谷断了腿，跟南叔的推车有什么关系吗？”
　　“是阿南把宋大谷拉回村的。哎哟，你说倒不倒霉，阿南卖炒豆路过赌坊，就被宋大谷赖上了，好歹都是同村的，只好带他看了大夫上了药，再把人拉回来。那车板染了血，只能换新的了。”
　　宋羊恍然大悟。
　　陈南怕他误会自己是上门要赔偿的，连忙说道：“羊哥儿你别多想，我来只是想造个新车，我知道你跟宋家已经断亲了，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宋羊也确实想给他一点补偿，他虽然憎恶宋大谷，但赌场这事背后是程锋的手笔，陈南倒霉被牵连，吃饭的家伙什都毁了。
　　“南叔不是那样的人，我晓得的，那车若是不方便就不看了，南叔你告诉我，车要多大？这个尺寸够不够？……”
　　宋羊一边交谈一边记录，而此时宋家则一片愁云惨淡。
　　“那混小子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宋赵氏骂骂咧咧地念叨着不知去向的宋垒，愤愤地拧干手里的布巾，端着水盆走进屋，“当家的？我给你擦擦……啊——！”
　　宋大谷用力推开水盆，宋赵氏被他推得一踉跄，盆子翻了，水泼了自己一身，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宋大谷你好样的，冲我撒什么气！又不是我砍了你的腿！活该你赌输了成残废！”
　　“滚！你给我滚！”宋大谷不许任何人提“腿”这个字，这几天的大起大落，他的心态已经崩了。年轻时的宋大谷也称得上仪表堂堂，此时的他两颊凹陷、眼底青黑，一副透支过度的虚弱模样，浑身还散发着一股臭气。
　　他把水盆打翻了，勉强发泄了不满，脾气却更大，因为他大小便不能自理，此时就躺在自己的秽物上。
　　“死婆娘！还不给我擦身子！”
　　“刚刚那盆水就是要给你擦身子的！”宋赵氏深吸一口气，她昨天本来还哭了好一会儿，但哭只会让宋大谷心烦，宋大谷骂了半宿，骂得她都哭不动了。
　　这会儿，宋赵氏在心底偷偷咒骂他残废一个，宋大谷却像是能听见：“死婆子你是不是在骂我？”
　　宋赵氏一缩脖子：“没有！”然后转身重新打水去了。站在院子里，宋赵氏才幡然醒悟：她完全没必要怕宋大谷了啊，现在宋大谷就是废物一个，挪都挪不动窝，吃喝拉撒全得靠她，她还怕宋大谷做什么？
　　丢下打了一半水的盆，宋赵氏走向灶房，“饭好了没有？”
　　如兰一哆嗦，怯懦地小声道：“还没有。”
　　“还没有？”宋赵氏拔高声音：“连个饭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咱家的鸡都比你勤快！整天垮着你这张脸，我欠你了啊？甩脸子给谁看啊？说句话跟要你命似的，蚊子都比你会哼哼！”
　　宋赵氏走过去揭开锅盖，一看，清水里头就飘着一点儿米花，反手就往如兰身上抽了几巴掌：“就这么点儿东西你想饿死谁啊！啊？米呢？你是不是偷吃了？”
　　“我、我没有，家里、家里没有米了……”如兰挨过无数的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她弓起身子，用背对着宋赵氏，任由宋赵氏的巴掌落到后背上，每一掌都像是要把她拍碎了。
　　“没有米你不会想办法吗！我儿子怎么就娶了你这个不会下蛋的玩意儿？赔钱货，什么都做不好，”宋赵氏冲着里屋的方向大声道：“废物一个！”
　　果然，话音刚落，就传来宋大谷的咒骂声，“死婆子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谁！快滚过来给我换衣服！老子就是废物了，你也得伺候老子一辈子！”
　　“老娘不伺候了！”宋赵氏重重将锅盖合上，“你，去给他换衣服去。”
　　“我……”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没有，我这就去。”如兰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往宋大谷那去。
　　宋赵氏嫌弃地看了眼自家灶房，心里又惦记起宋羊来。在她看来，羊哥儿就是一颗摇钱树啊，显然他是傍上了程锋，才飞上了枝头，跟那家人没有关系，亏她自己吓自己，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宋垒没能从羊哥儿手里讨着好处，那是宋垒没用对办法，她就不一样了，她可以拿当年的事跟宋羊换钱啊，宋赵氏胸有成竹地想。
　　宋赵氏看了眼大早上就在喝酒的大儿子，“我出去一趟，看着点儿你爹。”
　　“我爹？”宋晖迷迷蒙蒙地抬头，听了听那头宋大谷骂人的动静，笑了下：“我爹今天挺精神啊。”
　　“你爹被砍了腿了。”宋赵氏道，也说不上失望，只是没想到儿子居然醉得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哦。”宋晖像是听不懂，“没酒了。”
　　“家里没米了，你什么时候上工？”宋赵氏又问。
　　“明儿呗。”
　　“行。”听到大儿子愿意去上工赚钱，宋赵氏心情好了不少，“那我出去了，你注意点，别让你媳妇被打死了！”
　　“打死？那可不行！”宋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打死她，我还怎么赚钱啊……”
　　“你说什么？”宋赵氏没听清，疑惑地问。
　　“没啥。”
　　宋赵氏也不在意，提了个菜篮子，就往程家去了。


第75章 面脂
　　对宋赵氏的到来宋羊一点儿不意外，但他没有让宋赵氏进屋，私心里不想宋赵氏踏进他和程锋的小家一步。
　　宋羊把人领到了一颗树下，同样的地点勾起了宋赵氏的回忆，她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宋羊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轻嗤一声，他就知道，宋赵氏这样的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别看宋赵氏来之前趾高气昂的，真的见到人后，宋赵氏就怂了，尤其宋羊只是静静看着她、却一言不发，让她感到无边的压力。
　　宋羊也意识到了，稍微收敛了一点气场。“你又来做什么？”
　　“我们宋家好歹养了你十八年呢，你个小贱……翻脸不认了啊？”宋赵氏想到后面要说的话，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的了。
　　“亲都断了，这认不认有什么区别？”宋羊实在搞不懂，宋赵氏为什么总是自说自话，仿佛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能发生似的。
　　“亲断了又怎样，反正又不是亲生的。”宋赵氏理直气壮道。
　　世人都默认断亲书是有约束力的，但对宋家这窝蛇虫鼠蚁来说却一点儿作用没有，宋羊又一次开了眼界，“世界上真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你丫……你不能掐我。”看到宋羊变了脸色，宋赵氏警惕地退了一步，“你要是动手，我就喊了！”
　　“我不动手。”宋羊不耐烦了，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有事说事，没事滚。”
　　宋赵氏心里骂这个贱东西凭什么对他呼来喝去，她想的都反应到了脸上，恶声恶气道：“你就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的事？”
　　宋羊挑眉，“不想。”
　　“只要给我……你不想？”宋赵氏愣了一下，“那可是你亲生父母啊！”
　　“哦，所以呢。”
　　“你就不想认祖归宗吗！”宋赵氏急了，宋羊若是不想，她怎么得钱？
　　“我现在过得很好啊，程锋对我很好。”
　　“那怎么能一样！他们那是什么身份，程锋才什么身份！”
　　“哦？他们什么身份？”
　　“他们是……你别想诈我！”宋赵氏机警地掐断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宋羊略微遗憾，“没有诈你，我只是好奇。”
　　“你要是想知道，给我五百两。”
　　“没有钱，一两都没有。”
　　“放屁！你当我不懂啊？程锋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你们这次回来里里外外这么多下人伺候，怎么可能没钱？！”
　　“那也是程锋的钱，不是我的钱。”宋羊悠悠地钓着宋赵氏玩儿，看宋赵氏抓心挠肝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也就是站在这里的是宋羊才能这般游刃有余，如果是原身，只能任由宋赵氏搓圆捏扁了。
　　“程锋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嘛！”宋赵氏也知道不能急，她深吸一口气，想拉宋羊的手套套近乎。
　　“别碰我。”宋羊赶紧躲开，他可不想再疯狂洗手了，他现在都半憋着气呢——宋赵氏到底几天没洗澡了？
　　宋赵氏嘴角一僵，“行，我不碰你，你现在金贵着呢。程锋在不在？在的话我跟他说，他还能不替你出这个钱？”
　　“不要找他。”宋羊想着就你也配，面上装出惊恐的样子，这么长时间过去，宋羊的演技终于有了些长进，至少宋赵氏信了。
　　“你不想程锋知道？也是，那户人家的身份，你要是回去了，跟程锋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那小子可就配不上你了啊！”
　　宋赵氏一直在强调原身身世的不简单，但宋羊却不太信，如果真是那般人物，宋家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吗？
　　思绪转了转，宋羊勉为其难地道：“我只有一百两……”
　　“呵！五百两变成一百两，你倒是会砍价！”宋赵氏尖声道：“不成，必须五百两！”
　　“要么一百两，要么一两都没有，你自己选。”宋羊也不退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只有一百两，你不要拉倒！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有本事你告诉别人去啊。”
　　宋羊说完转身就走。
　　“诶！诶，你信不信我告诉程锋！”
　　“哦，那你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程锋的那些手下打人很疼的。”
　　“……”宋赵氏把衣角揪得皱巴巴的，眼里闪过挣扎，“一百两就一百两！”
　　宋羊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票，扬了扬手：“说吧。”
　　宋赵氏满心满眼都只有银票了，“说？哦，说。你先把银票给我。”
　　宋羊递给她，却没松手，两人各抓着银票的一端，“你如果有半句假的，我就把银票扯烂——”
　　“别别别！”宋赵氏小心翼翼地抓着银票，钱的触感真是好极了！“十八年前，五月二十二，那天下大雨呢，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在茳州西泷，定安县外的城隍庙，我们当时在庙里躲雨，你才生出来没多久就被抱过来了，把你抱过来的那人叫武妈妈，她家小姐姓林，你若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以去京郊找她，叫武前春。”
　　“就这？”宋羊笑了，“就这你要我五百两？”
　　“你这不是才给了一百两嘛！”
　　“那就是说，我给五百两的话，你还能告诉我更多？”
　　宋赵氏眼睛一亮，却突兀地停顿了一下，道：“没了，就知道这么多。”
　　“要是没有这人呢？”
　　“反正他们当初就是这么说的！十八年过去了，搬地方也是有可能的，反正我已经说了，给钱！”
　　“行。我会找人去京郊的，如果你说的是假话——”宋羊攥紧拳头朝她舞了舞，然后一拳挥出，蹭过宋赵氏脸侧，留下一道血痕。
　　宋赵氏摸了摸脸，不敢置信，“你、你……”
　　宋羊笑了笑，把银票塞到她手里，意味深长道：“有的钱，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啊，你说是不是？”
　　宋赵氏只当做是宋羊故弄玄虚，她可不信宋羊真的敢杀人。
　　宋羊也知道宋赵氏可能只说了一部分，但他不介意。
　　看着宋赵氏雀跃地离开，宋羊的心口郁闷地鼓动了一下，似乎是原身在表达不满，宋羊皱着眉压了压心口：“你且看着，这只是其中一步，他们一家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话音落下，那股子郁闷便消散了。宋羊静默一秒，又道：“给你报完了仇，你会离开吗？”
　　没有人回答他。
　　宋羊握拳、又张开，感受自己对这个身体十足地掌控，半晌，“啧”一声转身回去了。
　　程锋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里等了宋羊有一会儿，宋羊一看到他，就像小钢炮一样投射进程锋怀里。
　　程锋被他撞得一踉跄，退了一步，抱住紧紧环着自己腰的人。“她让你不高兴了？”
　　程锋知道宋羊去见宋赵氏，一瞬间眼里闪过杀气。
　　宋羊摇摇头，“不是。”他纠结了下，灵魂的事玄之又玄，他不想程锋担心，自然地转移话题：“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啊？”
　　程锋听他的语气还很正常，便抱着他转了个身，“给你准备了个东西，看看？”
　　“什么？”宋羊打开眼前巴掌大的小瓷盒，里头是奶白色的膏状物体。
　　宋羊：！
　　“这……这是……什么？”宋羊耸了耸鼻子，盒子里散发着幽幽的清香，他越看，越像做那啥时用的脂膏。“你一个人去买的？”
　　程锋一愣，“不是，交代了林大夫……”
　　“好了好了，别说了。”宋羊赶紧捂住他的嘴，还麻烦了林大夫，那肯定是那玩意儿啊！他以后都不敢直视林大夫了！
　　掂了掂份量，宋羊小声道：“就一盒呀？”
　　他轻轻沾了一点点在手背上抹开，凝固的膏状落在皮肤上后很快化成水的质地，特别容易推开，一点儿不油腻，就是涂了几圈就干了。
　　宋羊：咦？
　　“有味药材不好找，做出来一盒就先送过来了，我已经让人去搜罗更多药材，到时候多做几盒。这个香味你喜欢吗？是莲香，你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个香味。”
　　宋羊觉得香味不是问题，关键是不润滑啊！怎么抹着抹着就干了？“这是林大夫做的？”
　　程锋对他的反应不解，“嗯，林大夫特意研制的药方，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对皮肤很好，能美白祛疤。”
　　“美、美白做什么呀。”宋羊脸红彤彤的，那地方美什么白？还有祛疤，要祛什么疤啊？天哪，程锋这是在暗示他的屁股已经危险了吗？
　　程锋留意宋羊的表情，不像是不喜欢，但又欲言又止的。他想了想，直接问道：“你不喜欢吗？”
　　宋羊觉得今天的程锋实在让人招架不住！小宋撩机的引擎有过热的预兆。
　　“喜欢……”宋羊蚊子般小声道。
　　程锋轻轻松了口气，他其实不会哄人，也不会说情话，更不懂怎么制造宋羊喜欢的浪漫，但他懂得花钱，他愿意花时间花功夫把好的东西捧到宋羊面前。
　　“这面脂不仅可以抹脸，还可以做手膏用，以后你早晚都抹一次，净手后也记得用。我会让玉珠提醒你的。”程锋托着宋羊的两只手，心疼上面的伤痕。
　　“啊？面脂？”宋羊眨了眨眼睛，思考着如何委婉提议改进润滑度的大脑猛地踩下了刹车。
　　程锋眯了眯眼：“你以为是什么？”
　　“……”宋羊：别问，问就是尴尬。


第76章 成亲前
　　除了面脂，程锋陆续送了梳子、簪子、画笔，每天都有小惊喜，宋羊敏锐地意识到，程锋的转变是从那个雨天开始的。
　　晚上，宋羊洗漱完，用面脂把自己抹得香香的，然后倚在床榻上打络子。
　　“络子”就是“绳结”的意思，在服饰上有很多用处，也属于女红里的一门必修课。
　　下午的时候，宋羊偶然看见宝珠在打络子，宝珠不愧是专门负责服饰的丫鬟，几根普普通通的绳子在她手里千变万化。宋羊当时感兴趣地问了几句，宝珠向他介绍络子的花式，什么“一柱香”、“朝天凳”，还有“连环、梅花、柳叶”，宝珠说这些只是基础呢，把这些图案组合起来，还能做出更复杂更好看的东西。
　　宋羊再一次惊叹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想到后世渐渐凋零的手艺，不禁有些惋惜。他向宝珠讨了几根绳子，又请教了一番，还真让他玩出了点儿花样来。
　　程锋回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心上人慵懒地斜靠在硬枕上，专注地垂着头，绳子在他手中翻飞，一双巧手也像蝴蝶般翩翩飞舞，暖色的烛火柔和了心上人的眉眼，侧对着他的一截脖颈犹如温润的白玉。
　　这一幕莫名让程锋体会到了“家”的温馨，他静静地看着，不忍心打扰。
　　宋羊早就发现程锋了，疑惑地抬起头，“站在那儿做什么？”
　　程锋弯唇一笑，朝他走近。
　　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看君子”，程锋一直没忘记中秋那夜换上新衣的宋羊，纵使那夜无月，宋羊的惊艳也比得上月出层云的清辉了。而灯下看宋羊，又另有一番滋味。
　　程锋坐到宋羊身边，搂住他，“在打什么的络子？”
　　“你那件墨花的袍子上的系衣带不是勾坏了嘛。”宋羊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身上，抬手给他看自己刚打的络子，“就是我弄的太丑了，唉。”
　　宋羊似真似假地叹气，程锋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认认真真夸赞道：“不丑，好看。”
　　“真的？”宋羊眉眼弯弯，他手里的络子是最最基础的款式，三根绳子交叠穿插，跟女孩子的麻花辫似的，因为他的力道时紧时松，编出来的络子没有那么齐整，不丑是不丑，好看就未必了。
　　“真的。”
　　“你喜欢？”
　　“喜欢。”
　　“那怎么办啊。”宋羊从硬枕下摸出一根花式繁复些的络子，“我本来想用这个的，但你居然更中意这个。”
　　宋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表情，俏皮地眨眨眼，把三股绳的络子递过去，“那好吧，给。”
　　“……”程锋看向另一根络子，浅淡的青色，很是低调，上头还缀了两颗圆润的玉石，第一眼他就觉得合心意。
　　程锋默默握住这根络子。
　　宋羊挑挑眉：“干嘛？这个也要，那个也要，你怎么这么贪心？”
　　“你打的络子不给我，还想给谁？”程锋反问。
　　宋羊莫名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点委屈，立即放手：“都是你的。”
　　程锋明显地高兴了。只是一段络子，程锋却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这可是你第一次打络子。”
　　他如此喜欢，倒让宋羊心疼起来，只有要求低的人，才会这么容易满足吧。宋羊抬手搂住程锋的脖子，抱着他道：“以后你每件衣裳上的络子我都给你做。”
　　程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挑挑眉，陈无疾说“可以对夫郎装可怜”的意思，他似乎明白了。
　　程锋试探着问：“只有衣服吗？扇坠、剑穗、玉佩呢？”
　　宋羊一听，他这得打多少啊？！但程锋“可怜巴巴”地说他只是太高兴了，随便问的，宋羊就心软得不行，叠声答应：“行行行，都给你弄。”
　　程锋高兴地在宋家肩膀上蹭了几下，宋羊顿时有种养了大型犬的错觉。
　　本来男人和双儿就有体型上的差距，宋羊的这个身体先天营养不良，更是比程锋小整整一圈，所以程锋尤其喜欢把宋羊圈在怀里。宋羊也喜欢跟程锋拥抱，但意识到他们的体型差后，他常常有种小奶猫和阿拉斯加犬的即视感。
　　抽抽嘴角，宋羊心想他才不是小奶猫呢。
　　霸气地撑着程锋的胸膛直起腰，宋羊给了程锋一个有力道的吻。
　　隔天，所有人都能看到程锋的嘴角磕破了。迎着陈无疾的挤眉弄眼，程锋淡定喝茶。
　　“咳咳，程锋啊，你的嘴角怎么破了啊？”陈无疾见程锋不理他，故意问。
　　程锋四两拨千斤，回道：“你没夫郎吗？居然这都不明白。”
　　陈无疾一哽，莫名觉得撑是怎么回事。“你春风得意了，宋家那边可惨着呢。”
　　程锋轻轻吹动茶面上的浮沫，“区区宋家罢了。”
　　这边厢程锋与陈无疾提到宋家，宋羊也在听梅冬和陈牛儿说宋家的八卦。
　　“……宋赵氏居然跟人跑了！真是叫人惊掉下巴！”
　　宋羊伸手托住陈牛儿的下巴，陈牛儿还愣了下：“怎么？”
　　“你不是惊掉下巴了吗。”宋羊笑着道。
　　陈牛儿恍然，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梅冬毕竟是村长的儿夫郎，知道得多一些：“听说是跟隔壁村的男人跑了的，姓张，还是个童生呢！不过我夫君说了，这个张童生品行极差，当初也和我夫君在同一个书院上学，后来被夫子赶出来了，因为、因为……”梅冬红了红脸，压低声音：“因为喝花酒，没钱付，被花楼的人剥光了扔到大街上。”
　　宋羊露出“辣眼睛”的表情，陈牛儿则疑惑：“听起来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个童生，怎么会看上宋赵氏呢？”
　　梅冬摇脑袋说想不通，宋羊则默默不语。
　　那日宋赵氏从宋羊这得了一百两，回去后便遇到了故意等着她的张潘。
　　张潘借口宋垒让他来的，对宋赵氏说：“婶子可还记得小生？小生张潘，是宋垒的朋友。宋垒入了贵人的青眼，贵人还需要一位看门的婆子，宋垒让我接您过去。”
　　宋赵氏可不是什么勤快的人，看门婆子是一份很清闲的工作，但她刚从宋羊那得了一百两，够花上一阵子了，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张潘。
　　张潘便道：“那位贵人生辰将近，您不想做活的话，去说两句吉利话，也能得几两银子赏钱。”
　　宋赵氏狐疑地盯着他：“宋垒让你来的？”
　　“确是。”
　　“他不会是又在镇上惹麻烦了，要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吧？”
　　“婶子您说的哪里话，您是宋垒的生母，宋垒还会坑害您不成？”
　　宋赵氏心里哼一声，但到底惦记小儿子，便道：“什么时候去？”
　　“明日过午，我来接您，如何？”
　　“行。”
　　宋赵氏没有多想，与张潘约定后便回了家，第二天宋晖没去上工，宋赵氏不痛不痒地说了他几句，又敲打了如兰一番，便跟张潘走了。至于宋大谷，宋赵氏自他残废后，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张潘跟宋赵氏一起搭牛车去镇上，好多人都看到了，但那会儿还没有人说什么，流言是从两天后传回来的：有人在镇子上看到宋赵氏跟张潘出双入对地一起买东西，宋赵氏穿着华丽的新衣，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到了春天似的。
　　内里的实情宋羊是知道的，程锋设局时并没有瞒着他，所谓的贵人是程锋派人假扮的，宋垒压根不在镇上。而张潘则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又拿出吃软饭的真功夫，哄得宋赵氏找不着北，囔着要离开宋家，跟张潘私奔。
　　宋羊问过程锋：张潘真的跟宋赵氏那啥了吗？
　　程锋说没有，张潘给宋赵氏下了药，那药会让人做春梦，还会使人的身上出现红色的淤痕，张潘以前行骗的时候干过好几次，而宋赵氏醒来后却误以为她跟张潘真的发生了关系。
　　当然这些，宋羊是不会说给梅冬和陈牛儿听的。陈牛儿还觉得奇怪，他问：“羊哥儿，你怎么好像不惊讶啊？”
　　宋羊随口道：“我听程锋说过了。不论她宋赵氏是不是跟人跑了，都跟我没关系。”
　　陈牛儿点点头：“是啊，他们家已经跟你没关系了，你可千万不要同情宋大谷！那家伙是恶有恶报。”
　　宋羊点头说是。
　　梅冬查看了宋羊的喜被，放心道：“缝得不错，亏你把自己说得手有多笨似的。”
　　“明明是你教得好。”宋羊笑嘻嘻地道。
　　宋家的事很快被抛到脑后，他们三人聚在一起，是来商量宋羊“出嫁”的事。
　　梅冬和陈二娘到时会帮他梳妆，陈牛儿虽未出阁，但他能负责拦门。不一会儿陈二娘也过来了，跟宋羊讲成亲当天的流程，陈二娘讲的时候，三个人都认真听着。
　　终于到了成亲前一晚。
　　“羊哥儿，你睡了吗？”
　　“还没有。”
　　“你紧张吗？”梅冬问。
　　宋羊在黑暗中点点头，“紧张得睡不着。”
　　陈牛儿翻个身：“你已经跟程锋在一起那么久了，也会紧张吗？”
　　成亲前新人不能见面，宋羊要从村长家出嫁，这一晚便住在村长家。本来程锋打算从陈二娘家出嫁的，但陈二娘和村长都不同意，原因是太近了，怕新人见面。
　　此时，宋羊左边是梅冬，右边是陈牛儿，三人窝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说话。
　　“当然会紧张啊！”宋羊问他：“换做是你，你不紧张吗？”
　　“我想都不敢想！”陈牛儿有些迷茫，“我都不知道我以后会跟谁成亲。”村里的汉子既没有他中意的，也没有中意他的。
　　“那你就没有想过，大概是什么类型的吗？”宋羊好奇地问，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嗯……像我爹那样吧。即使我娘是傻子，我爹也对我娘很好。”
　　宋羊点头肯定，壮山叔对荷花婶子好得没话说。
　　陈牛儿突然问：“羊哥儿，程锋跟你想象中的夫君一样吗？”
　　宋羊先是一愣，然后坦然道：“不太一样，不过他比我想象中的好。”宋羊脑中闪过与程锋相处的一幕幕，“好很多很多！”
　　宋羊语气中的坚定让陈牛儿羡慕，梅冬也笑起来，宋羊打趣梅冬：“冬哥儿呢？你想象中的夫君跟陈哥一样吗？”
　　梅冬被勾起回忆，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发现想象中的夫君跟无疾一样，才明白自己的心意的。”
　　“哦～”
　　“青梅竹马～”
　　宋羊和陈牛儿一唱一和地起哄。
　　三人嬉闹着，传来敲门声，尹柏提醒他们：“明日要早起，快睡。”
　　三人立即安静下来，等尹柏走了，三人才闷在被子里小声偷笑。
　　夜越来越深了，宋羊想着程锋，想着成亲礼，想着以后，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77章 喜喜
　　宋羊感觉才睡了一会儿，就被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天还是暗的，冬天已经很近了，晨起的寒意叫人神台清明，但真正让宋羊清醒的是盖到脸上的帕子。
　　玉珠这会儿就一直带着笑脸了，她用温热的巾帕唤醒宋羊，柔声道：“公子，该沐浴了。”
　　宋羊一看，梅冬和陈牛儿都已经在外头忙碌着了，他连忙起床，热水也已备好，玉珠和陈二娘一块儿把宋羊搓洗得全身泛红。
　　这种酸爽像极了东北的澡堂子。
　　搓完澡，不是，沐浴完——玉珠用装着香和炭火的鎏金球为宋羊烘发，这时陈二娘塞给宋羊一本小册子。
　　《嫁妆图》。
　　宋羊迷惑地翻开，又飞快地合上。他扭过头：“你没看到吧？”
　　玉珠红着脸，磕巴了一下：“没、没看到！”
　　那就是看到了。
　　宋羊脸上火辣辣的，这是习俗吗？成亲前看这种教人房中术的小册子？古人才是最开放的吧！
　　陈二娘虽然年纪大，但也臊得慌。以往他们成亲，嫁妆图都是几页纸，好一点的人家是一册，但画工也粗糙些，不像这一本，尤其精美。
　　宋羊也想到了，这八成是程锋让人准备的。心里有土拨鼠在尖叫，宋羊顶着一张大红脸，想再看看，又不自在。
　　“一会儿到了新房，你就抓紧时间看看。”陈二娘叮嘱道，心里还疑惑，羊哥儿和程小子莫非还没有夫夫之实吗？这程小子，够能忍的啊！还是说程小子真的那啥不行……？
　　宋羊可不知道陈二娘此时心里头想着什么，他把《嫁妆图》往被子底下一塞，似嗔似娇地埋怨道：“那陈二娘您到时候再给我嘛，干嘛这么早拿出来。”
　　陈二娘暧昧地笑了下，“当然是为了让新夫郎羞着出嫁啊。”
　　宋羊用手背贴了贴面颊，确实，他脸上一直好热。
　　绞面的时候，因为宋羊脸上没有什么小绒毛，白净得像水嫩嫩的、去了皮的桃子，陈二娘便只是意思意思轻轻绞了一下。而后又进来两个眼生的婆子，一个负责妆面，一个负责编发。再加上替他换喜服的梅冬和陈牛儿，一时间宋羊被五六个人团团围住。
　　梳妆打扮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戴上金冠，所有人都惊艳地看着宋羊。
　　“羊哥儿，你也太漂亮了吧！”陈牛儿激动地道，“你一定是咱们村有史以来最美的新夫郎！”
　　梅冬也道：“就是方圆百里、千里，也难找出比你更好看的了！”
　　无人异议，众人的吉利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
　　而程锋那边，同样是早早沐浴更衣，梳妆后一位丰神俊朗的美男子诞生了。价格不菲的大红喜服上身，贵气逼人，但往日里总是面容冷冽的程锋此时却眉眼带笑。
　　“哎呦，你这般模样，怕是今天之后，村里的双儿和姑娘都要念念不忘了。”陈无疾笑嘻嘻地道。
　　程锋扫他一眼：“以后这种话别让宋羊听见。”
　　“明白！”
　　程家已经在卓四季和宝珠的带领下布置成了新房，到处贴红挂彩。程锋请了一位八字很好的妇人带着一岁的儿子为他们滚新床，而后天色渐亮，程家厨房、陈二娘家的厨房都忙碌起来，从院里到屋外，摆了三十大桌，请了全村的人。
　　“可以出发了。”陈无疾看了眼天色，提醒道。
　　程锋翻身上马，胸前戴着大红的娟花，身后跟着抬喜轿的人马和一长溜的仪仗队。
　　“哔嘟——”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今朝喜事，迎婚拜堂。
　　红色的队伍行走在乡间道路上，沿路洒下的红色的彩纸沾上空荡的枝头，仿佛是春来了、花开了。伴着高亢的喜乐，鞭炮声绵绵不绝，在路上留下长长的痕迹，迎婚队伍绕着大溪村走了一圈，鞭炮的红也就绕了村子一圈，远远地看去啊，整个大溪村都是喜庆的。
　　“新郎官可真帅啊。”
　　“瞧瞧！瞧瞧！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谁家成亲能有这规模？”
　　“这是不是就叫十里红妆？”
　　“你个傻的，十里红妆是指嫁妆哩，可不是这一地的鞭炮！”
　　“诶，那你说，这羊哥儿也没有嫁妆……”
　　“傻啊，那宋家怎么可能给羊哥儿置办嫁妆，当初就是程小子把人买回去的！听说花了十几两，我还觉得程小子傻，呵！原来傻的是我！十几两对人家来说根本不叫钱！”
　　村民们追随着迎婚的队伍，大溪村多少年才能有这么一场喜事啊。他们可都听说了，程锋是有钱的，但不管人家是什么身份，至少户籍就在大溪村，那就是他们大溪村的人！翻年后程锋和村长家的陈秀才还要考科举去呢，以后做了大官，整个村子都沾光！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程家就不是普通人，是要飞黄腾达的啊。或多或少地抱着这种想法，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真切的笑，这场热闹又热又闹、越热越闹，多年后村民回想起来，仍旧会感慨不已。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欢喜的。
　　宋家尤其安静。
　　宋大谷被迫饿了两顿，浑浑噩噩地睡着，宋晖又醉得不省人事，宋赵氏和宋垒都离了家，如兰成了宋家唯一清醒着的人。
　　当仪仗队路过门口时，她就躲在院门后，这场盛大的婚事与她一点儿关系没有，但她忍不住偷偷看，偷偷渴盼，地上那被人踩过的炮竹纸都叫她羡慕。
　　迎婚队伍走远后，喧闹骤然变成安静，风都冷了几分。
　　如兰拢了拢乱糟糟的衣裳，但已经被扯坏了的领口怎么都盖不住里头青青紫紫的伤痕。
　　迎婚队伍终于来到了村长家。宋羊听着喜乐声越来越近，每个音节都像在他心口上响，震得他发晕。
　　他听见程锋扔喜糖了，听见众人的起哄，听见陈牛儿出的考验：对宋羊说三句情话。
　　这些动静都听不太真切，但程锋要开口时，围观的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于是宋羊什么都能听清了。
　　“宋羊，羊羊，乖宝——”程锋一连换了几个称呼，已经有人在偷笑了，宋羊也绷不住笑意，心却怦怦地越跳越快。
　　“一天不见，很想你。”
　　人们得捂住嘴才不会叫出声来，有未出阁的双儿和姑娘都红了脸。
　　“弱水三千情独钟，繁花碧落生死共。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辜负，不背弃。”
　　其实只要随口说三句话应付场面就行，但程锋知道宋羊在听，他不想敷衍，认真想着宋羊愿意听的话。
　　于是第三句，程锋说：“我会护着你，任凭世事百转千折，不改初衷。”
　　宋羊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陈二娘等人却笑了，“好事儿，哭了！喜嫁！”
　　陈牛儿打开门，“新郎官来了——”
　　宋羊抬眼看去，他怕泪水花了脸，睁着眼不敢眨，莹莹的泪盛在这弯眼里，程锋一步步走近，用手抚过他的眼角，然后背对着宋羊蹲下来。
　　宋羊一扑，趴到了程锋背上。
　　新夫郎的脚不能落地，程锋背着他出门，八抬大轿在外头等着。
　　所有人都在惊叹宋羊的容貌与风华，没有人注意到宋羊在程锋耳边回应他的三句情话：
　　“我也是。”——一他也想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负、我不弃。”
　　“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欢乐或忧愁，我都会喜欢你、照顾你、珍惜你、尊重你，相信你……”
　　“爱你。”
　　程锋脚步一顿，而后加快步伐。感受到他的急切，宋羊又是害羞，又是想笑，埋在程锋肩上不敢抬头。直到被送进轿子里，才软绵绵地勾了程锋一眼。
　　“起轿——”
　　吹吹打打地回了程家，三拜后，亲礼成，午时前，喜宴开。
　　程锋把宋羊放到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低声道了句“等我“，宋羊点头，不可言说的氛围蔓延开。
　　尹柏端来一碗饺子，清咳了声，程锋便出去了。
　　尹柏夹了一个饺子喂宋羊。
　　已经知道饺子的寓意，宋羊垂着眼睛不敢乱看。
　　“生不生？”
　　宋羊咬一口，吐出来，“生。”
　　尹柏满意地点头：“好，金风玉露，儿孙满堂！”
　　屋子里的人再说一轮喜庆话，便退出了新房，上外头吃席去了。只有玉珠留下来，端来程锋提前吩咐好的食物给宋羊垫肚子。
　　吃过东西，知道玉珠和宝珠在门外守着，宋羊正大光明地拿出《嫁妆图》，又有点鬼鬼祟祟地翻开。
　　这！
　　见世面了！
　　前院，程锋除了敬长辈的几杯实打实地喝了，后面都抓着陈无疾替他挡酒，饶是如此，也没少喝，等宴席散去后，程锋也有了五分醉意。
　　宋羊看小黄书（不是）看得入迷，甚至没有发现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直到程锋沐浴后走进新房。
　　宋羊回过神，镇定自若地把《嫁妆图》往床头的暗格里一塞，端正地坐直身子，正要说话，就被程锋一把抄起来。
　　x2
　　这就要进入正题了吗？！
　　宋羊心里一慌，不过程锋却是把他抱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后也没把宋羊放下，仍旧圈在怀里，还轻轻嗅了嗅，说：“好香。”
　　宋羊已经变成一颗红鸡蛋了。
　　他轻轻地想把程锋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推开，但不管用，程锋跟粘在他身上似的。
　　闻着若有若无的酒气，宋羊问他：“醉了？”
　　“没有。”
　　揪着衣角，宋羊提醒他：“喝、喝合卺酒吧。”
　　“嗯。”程锋拿过酒壶和杯子。
　　“你把我放下，这样怎么喝啊。”合卺酒是要交臂喝的，宋羊坐在程锋腿上，这个姿势不方便。
　　程锋却说：“没关系。”
　　他自饮一口酒，然后在宋羊出声前堵住他的嘴，缓缓把酒渡过去。
　　“这样喝也行。”一吻过后，程锋道。
　　宋羊没有醉，眼神却也迷蒙了。
　　程锋的喉结上下一动，抱着人往喜床走。
　　宋羊把头埋在他怀里，用只有两人靠得这般近时才能听到的音量道：“你轻点。”
　　“好，交给我吧。”


第78章 恶人
　　这天晚上，两个醉醺醺的人熟门熟路地进了宋家，他们跟宋晖打招呼：“这次怎么不把人带去镇上了？”
　　宋晖撩了下眼皮，“我爹已经那样了，老娘也不在，他们既然看不到，何必多费工夫。”
　　以前他“上工”时常常会带着如兰，跟宋赵氏说如兰跟着能照顾他，宋赵氏不乐意，但看在钱的份上，不会说什么。他们并不知道，这钱是宋晖出卖如兰的身体得来的，为了酒钱，其他的宋晖都不在乎。
　　那两人笑了，一边解衣带子，一边问宋晖今天怎么没去喝喜酒。
　　宋晖不太清醒，反问他们什么喜酒。
　　那两人也没解释，丢下一串铜板，猥琐地笑着说他们今天也想洞房，便拉着如兰上榻了。
　　宋晖捡了钱，没看如兰一眼。
　　天将亮时，如兰拖着沉重的身子起来，出门一趟，回来时天色依旧暗着。
　　她无声无息地把从柴房里掏出一把柴刀，对着宋晖的心口比了比，又觉得太便宜他，于是找来麻绳把人绑了起来。
　　宋晖的身体已经被酒掏空了，不喝酒的时候打人都没什么力气，而如兰日日做着粗活累活，她的力气变大了。
　　大到让她生出几分感激。
　　她做这些的时候弄出了点儿动静，床上的一个男人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他坐起身，不明白这是闹什么。
　　“干嘛呢你？过来！”那人想醒了就醒了，不如再来一次。
　　如兰怯怯道：“上了茅厕。”
　　她把刀藏在身后，但柴刀太长了，她反手提着，刀尖仍旧时不时点在地上，拖沓着发出奇怪的呲啦声。
　　那人偏耳听，“你听见什么声没？”
　　如兰垂着头，“没有。”
　　那人不在纠结，借着微弱的晨光去看如兰的脸，别说，秀气的下巴楚楚可怜，还是有几分招人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如兰顺从的靠近，任由对方挑开自己的衣襟，然后手一压——
　　“啊——！”
　　尖叫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又是另一人的厉声呼救。
　　两人捂着下边儿，躺在血泊中，似乎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两人仰头看向如兰，她披散着头发，遮住了神情，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白生生的尖下巴，瘦得厉害，透着股能戳死人的冷意。
　　男人要骂，如兰却开口了，依旧是怯生生的：“我不杀你们，你们若是能爬出去，就爬吧。”
　　说完，如兰朝宋晖走去。
　　宋晖早就被尖叫声吓醒了，醒来就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被绑起来了。
　　一股恐惧从心底滋生，但他意识到这是如兰做的后，竟然先是觉得愤怒：那个贱女人怎么敢这么对他！
　　“你疯了吗！快把我松开！信不信我打死你！”
　　如兰没有说话，她没想到宋晖这么简单就能任她宰割，她蹲下来，一手依旧握着柴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晖看。
　　宋晖越骂越起劲，突然，柴刀塞进了他嘴里。
　　如兰歪歪头，像是奇怪：怎么不骂了？
　　宋晖颤抖着动了动，眼神示意如兰把刀拔出去，一不小心舌面触碰了刀刃，土腥味、铁锈味混杂着血味在口腔里爆裂开来。
　　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如兰的目光如有实质，盯着划过下巴、脖子、胸膛的血线。
　　越是沉默，宋晖越是紧张，如兰终于在宋晖眼里看到了害怕，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宋晖喜欢打她。
　　原来，拿捏别人的命真的很爽。
　　如兰握紧刀柄，一点一点往前顶。
　　———
　　宋羊睁开眼睛，又缓缓阖上，程锋的胸膛很暖和，他忍不住想靠得更近，然后就看到了程锋肩膀上的牙印。
　　宋羊：……哦豁，小爷我这么狂野的吗？
　　宋羊往后退了一点，这一动作牵扯到后腰的肌肉，他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宋羊气哼哼的，说好轻一点，结果呢？
　　新车加新手，新人上路，程锋学会了，宋羊学废了。
　　事实上程锋早就醒了，霸道地把人牢牢圈着，这里亲亲那里摸摸的，把人弄醒后就开始装睡，还眯着眼偷偷观察宋羊的反应。
　　宋羊仰头，程锋闭着眼，低头，腰上的大手搂得死紧。
　　他还能不知道程锋是装睡？
　　一巴掌打在程锋手背上，“松手，别装睡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程锋笑着，也没有放开手。
　　“难不成你比我还累吗？”宋羊翻了个白眼，以程锋的精力，肯定早就醒了嘛。“我腰疼，你给我揉揉吧。”
　　“这里？”
　　“嗯……”
　　程锋轻轻揉捏起来，宋羊舒服地摊开身子，但没多久，就感觉程锋的手开始往下游移。
　　宋羊警觉地摁住他的手：“晴天白日的，不合适的啊！”
　　“新婚第一天，没关系的。”
　　宋羊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程锋还能说出这种话。
　　“不要，我没力气。”
　　“不用你出力气。”程锋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暗格里掏出那本《嫁妆图》，翻开其中一页，“这个动作省力气。”
　　宋羊默默夺过这本姿势大全丢出去，“不要在白天讨论这个。”
　　“那晚上可以？”
　　“晚上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
　　“你现在怎么这么……那啥，你之前不这样的。”
　　程锋看着他脸上的红云，知道他不是生气，是害羞，心下一动，在宋羊脸上啄了几下。
　　宋羊隐隐感觉到程锋的兴致，眼神躲闪：“我饿了。”
　　“好吧，先吃饭。”
　　宋羊总觉得程锋在“先”字上咬了重音。
　　程锋扶着他坐起身，见他无力，皱眉反思自己。“真的很不舒服吗？让林大夫过来看看？”
　　成亲前一天，林大夫也从别庄过来了，来喝喜酒。
　　“不用，我缓缓就好。”宋羊给他一捶，“都怪你！”
　　程锋二话不说认下：“是我不好。”还顺手就拉住他的拳头，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换衣服的时候，宋羊匆匆瞥一眼自己身上的红梅，不敢多看，赶紧把衣服穿上。尤其边上盯着他换衣服的程锋，目光似有温度，灼得宋羊脸热。
　　程锋觉得很有意思，宋羊常常大胆地撩拨他，但宋羊也很容易脸红，或许就是这种矛盾的结合才让人欲罢不能。
　　早午饭吃的粥，宋羊接受良好，程锋也陪他喝粥，区别是宋羊喝一碗，程锋喝三碗。
　　坐在软软的垫子上，宋羊问：“你今天还要出去吗？”
　　“不出去，在家陪你。”
　　“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程锋也没有计划，看到门推开一道小缝，玉珠脸色格外难看地打了个手势，程锋眉头一皱，随即松开，仿若无事发生：“做什么都行。”
　　宋羊也没有计划，他只想躺着，能不动就不动。
　　于是喝完粥后宋羊又躺下了，只是明令禁止程锋跟他一起躺下。
　　程锋：
　　宋羊早就想问了：“你到底跟谁学的这一招？”
　　程锋装傻：“什么？”
　　宋羊哼一声，“捏腿。”
　　程锋便给他捏腿。
　　捏着捏着，宋羊有些昏昏欲睡，程锋替他掩好小被子，悄声出了屋。
　　“出什么事了？”程锋冷着脸问。
　　“回主子的话，今儿一早上在大门口发现了六只死老鼠。”玉珠脸色铁青。
　　这几只死老鼠都是被人故意打死的，死的时间还不一致，有的老鼠已经腐烂了。而在这些恶心玩意儿四周没有发现多余的血迹，摆明了是有人故意丢到程家门口的。
　　程家昨日才新婚，今天就被人恐吓上门，一众下属都气得不轻。
　　“查到是谁做的了？”
　　卓四季点头，“主子，是宋家的儿媳妇，宋陈氏——陈如兰。”
　　程锋一直让人盯着宋家，自然就发现了陈如兰半夜三更出过门的事。
　　但接下来的汇报让程锋这般心硬的人都觉得心寒。
　　“……宋陈氏用柴刀砍伤了那两人，又伤了宋晖，然后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人往外爬，从卯时……到巳时，一直看着，如今那二人已经断气。”
　　“无人发现？”程锋挑眉。
　　“日出之前那二人发出过惊吼，邻里虽有被惊动的，但上门询问无人应答，便离开了。”言下之意，也是说宋家人缘不好，听到宋家的动静，乡亲们并不关心。
　　“继续说。”
　　“属下已经着人去核实了，三年前起，宋晖隔三差五地就会把宋陈氏带去镇上，把人送进暗窑……之前没有查到这些，是属下失职。”卓四季低头请罪。
　　程锋掐了掐眉心，“这事先不要让宋羊知道。”
　　玉珠和卓四季齐声应是。
　　“主子，宋家那边……如何处理？”
　　原本的计划里，他们设定了宋家每个人的下场，但如兰突如其来的行动打乱了计划。
　　“不用管。”程锋觉得这事已经不需要他们再插手了。张潘为差不多要卷银子“跑”了，到时候宋赵氏发现自己被骗了钱，还失了身，势必会回来，到时……
　　程锋直觉，宋陈氏如果在等谁，一定是等宋赵氏。
　　想到那几只死老鼠，程锋微恼，“尽快让宋赵氏回来。”
　　“那宋垒？”
　　“喂点软筋散，丢进宋家。”
　　想必宋陈氏不会介意多担一条人命。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79章 小结巴
　　宋赵氏气急败坏地往家走：“吃女人饭的瘪三！天打雷劈的烂人！要是让我找着你，老娘一定打死你！剥皮抽筋……气死了气死了！”
　　她被张潘骗了！
　　那个家伙惯会哄女人，夸她漂亮、夸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居然真的信了！这趟去镇上，儿子没见着，还丢了一百两！
　　宋赵氏怄气了一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栽了！
　　走到大椒???????樘门口，见到大门居然关着，内里一点儿声音没有，宋赵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如兰这个死丫头在偷懒不成？好啊好啊，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宋赵氏大力拍门：“死丫头！你娘回来了！还不开门——听见没？死了吗？”气昏头的她似乎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如兰终于等到了最讨厌的人，轻轻弯了弯唇角。她把柴刀放在堂屋的门边，走过去打开大门。
　　门一开，一巴掌先落了下来。
　　如兰的脸撇向一边，很快，颊上浮现五个红肿的指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巴掌……像一场急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如兰像雨中没有伞的人，被动地挨着。
　　宋赵氏撒够气了，才终于分出注意力观察比往日安静许多的院落。动了动鼻子，宋赵氏不自觉拧着眉，她似乎闻到了血腥味？
　　“哪来的血味？你杀鸡了？鸡又是哪儿来的？”宋赵氏推开杵在她面前的如兰，冲进厨房，揭开锅盖。
　　“怎么是空的？！”宋赵氏心里的不安开始放大，不只锅里是空的，米缸里也是空的，甚至装调料的小罐子也一眼看得到底。
　　宋赵氏扭头就想骂，突然看到如兰垂在身侧的、被袖子半掩着的手，每根手指上都染着已经发黑了的血污。
　　瞳孔一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当家的？”宋赵氏越过如兰，走了两步，便跑起来，然后僵硬地停在里屋门口。
　　屋子里躺着三个人，地上两个，是隔壁村的两个闲人，床上那一个，是宋大谷。院子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是从他们身上来的，或许是站得太近了，宋赵氏被骤然浓郁的味道熏得头昏眼花。
　　身手传来什么东西划过地面的呲啦声。
　　宋赵氏一点一点回过头，还算清朗的日光下，她看见一把高高扬起的柴刀，挥下——
　　“唰啦——”宋羊一斧头把柴劈成两半，然后就拄着斧头想，他体力是不是得练一练了？
　　“在想什么？”程锋走过来时就看到他在发呆。
　　“跑步机。”宋羊脱口道，“啊，不是。”
　　“想吃鸡肉了？”程锋把斧头拿走放到一边，打开宋羊的手检查有没有受伤。
　　“不是啦哈哈哈。”宋羊看到自己手心的红痕，是重物压出来的，他觉得没啥大事，但程锋又皱了皱眉。
　　宋羊突然想到，程锋之前也经常皱眉吗？
　　念头一动，宋羊的食指就戳上了程锋的眉心。
　　程锋正低着头，被他戳得仰起头来，“怎么？”
　　“嘿嘿，没什么啦。”宋羊笑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们不是要去看育种的老房子吗？走走走。”
　　程锋被他拉着往前走，“你要是想劈柴，下回给你找一把轻一点的斧头。”
　　“不了不了，咱们家劈柴有你就够了。你怎么过来了，卓四季不是找你有事吗？”
　　“你说呢，怎么突然想要劈柴？”玉珠看自家公子挥着大斧头虎虎生威，拦都拦不住，只能给他偷偷通风报信了。
　　“我就是试试我现在的体能。”宋羊捏捏臂膀，“我这里以前可是有肌肉的，你信不信？”
　　程锋有些迟疑，“信。”
　　宋羊放过自己胳膊上的软肉，“算了，我现在还挥得动刀就不错了。斧头太沉，不适合我，以后你早上晨练的时候叫我一起。”
　　“太早了，你起不来。”
　　“不要小瞧我。”
　　程锋没奈何，“早上睡不醒的人可是你啊。”
　　“……我那是因为什么才睡不醒？”宋羊斜着眼看他，“我申请接下来三天，都要早睡，早睡早起身体好！”
　　程锋脸一绷，勾着他的腰往身边一揽：“驳回。”
　　宋羊便换一种方式求他，把脸埋进程锋胸膛里蹭来蹭去，“好不好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吧，那就早一点睡。”程锋刚食髓知味，还是想保障自己的婚内福利。
　　宋羊不上当：“早一点是多早？”
　　程锋顿了一下，随即用低沉的嗓音在宋羊耳边道：“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锻炼方式？”
　　“……”宋羊：打扰了。
　　育种的老房子年久失修，从事情敲定到现在，修缮了大半，想必很快就能投入使用。
　　一开始只有加入育种实验小组的人在修缮，后来村里有人听说这屋子以后可能成为学堂，就自发地加入其中，程锋便一视同仁，按天结算工钱，也不多，每人每天十文。
　　两人过来的时候，村民们都看见他们了，有人扬声问：“程小子这就舍得出门了？新夫郎美不美啊。”
　　宋羊有些懵，这话怎么接？好在不是问他，他看向程锋，程锋倒是淡定，“美。”
　　众人就笑起来，“羊哥儿害羞了呢。”
　　“嗐，不都这样嘛，过两年孩子满地跑了，就不羞了。”
　　村长在这块儿监工，看到他们，走过来说了进度：“程小子，羊哥儿，你们来了啊，这儿大概再有三天就能完事。”
　　“辛苦村长了。”宋羊乖巧地道。
　　“辛苦了。”程锋也跟着道。
　　“不辛苦，给村里头做事，有什么辛苦的，而且这么多人一块儿干，我也就监个工。”陈长柯目露欣慰，“不过这屋子空得很，东西都搬走了，真的不用准备些家伙什？”
　　程锋看向宋羊，宋羊摇摇头，“暂时不用的，我有请壮山叔帮忙打一些东西了。”
　　陈长柯闻言心里有了底，“行，有规划就行。”
　　说了几句话，远处有人喊村长，程锋便道：“您去忙吧。”
　　“嗯嗯，我和程锋随便转转就行。”
　　陈长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后宋羊才听见村长嘀咕了一句“夫唱夫随”。
　　“……”宋羊有些脸热，瞥了眼程锋，见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没听见吧？
　　之后又有村民打趣新人，宋羊被打趣多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甚至理直气壮起来，他和程锋已经是夫夫了嘛。
　　老房子大概有两间教室大，又被隔成了四部分，之前窗户、屋顶都是坏的，这会儿修好了，根据宋羊的建议，窗户外头多加了一层厚实的木板，里头挂了布帘子，既方便通风，又方便冬天时保温隔寒。
　　其中两间修了地龙，他们又去看了烧地龙的地道，一圈看下来也差不多了，宋羊和程锋便打算回去。
　　走之前要跟村长打声招呼，走近了就听到村长在斥责一个汉子混水摸鱼，那汉子脸皮厚，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宋羊看得直皱眉。
　　“村长，出了何事？”程锋问。
　　见程锋过来，那汉子依旧有恃无恐，周边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这个汉子干活敷衍，但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他们不想闹得不好看。
　　“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是啊，就是齐小子他不懂事……”
　　这个叫齐小子的就是浑水摸鱼的人，他有些做作地摸了摸腰：“程大哥，村长，我这不就是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嘛，有些不舒服，干活慢了点而已，可是有的人非要针对我！”他一记眼刀，不满地瞪向村长身边那个沉默的男孩。
　　男孩顶多十四岁，有些瘦小，皮肤黑红黑红的，闻言立即反驳道：“不是的！你、你不止、昨、昨天！你……”
　　“我什么我！你能不能把话说利索了？”
　　小结巴生来就说不利索话，越着急越说不顺，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他想退后，但村长宽厚的手掌撑住了他的后背。
　　小结巴有了一点勇气，他看向程锋和宋羊：“东、东家，我看到、了的，他偷懒，每、每天！”
　　“我没有！”齐小子立刻道：“这个结巴是个骗子，程大哥你们可不能相信他！”
　　“我、我不是骗子！”兴许是这句话说的次数多，所以这句话说得尤其连贯。
　　宋羊不了解这两人，但程锋略知一二——这小结巴是一位寡妇的孩子，母子俩生活艰难，寡妇得了病，撒手人寰后小结巴就成了孤儿，活得很不容易。老房子这的伙计不多，但搬搬抬抬的都是重物，这孩子会来这做活，是村长默许的吧。
　　程锋看了眼村长，陈长柯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既然受了伤，就回去休息吧。”程锋道。
　　齐小子有些懵，“什么啊？你这是赶我走？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程锋当然知道，齐小子的爷爷也是一位族老，前几天陈长柯才下了一位陈六的面子，眼下不适合再出面，程锋自然就接过了这件事。
　　“这里都是重活，你若是受了什么伤，到时候族老怪罪，我担待不起。”
　　宋羊心里偷笑，程锋也会阴阳怪气啊。
　　众人听程锋的语气不容置喙，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齐小子赶走，齐小子的舅舅连忙走上前来，“唉呀都是乡亲，程小子你看你，什么怪罪不怪罪、担待不担待的呢，齐小子昨天在家里头磕了一跤，今儿个就先让他回去，明儿个保证就好了！”
　　齐小子听他舅舅这么说，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听舅舅的话，只是看到小结巴，他又不爽起来，要不是这小破孩告状，村长怎么会训他呢！
　　眼珠子一转，齐小子计上心来。


第80章 小偷
　　隔天，宋羊刚画完要给陈南的小推车，就听玉珠说陈无疾就来了。
　　宋羊刚想出去会客，又听宝珠过来说，程锋跟陈无疾出门去了。
　　“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宋羊问，程锋很少像这样一声招呼不打就出去。
　　“陈哥来的时候什么表情？你听没听到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他们去哪儿知道吗？”宋羊一下子问了好几个问题。
　　或许程锋当初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这会儿程锋只是匆忙离开，宋羊心里便冒出一堆猜测。
　　玉珠和宝珠都摇头，表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宋羊正想着出门去看看，就见程锋大步走来。
　　宋羊讶异：“不是说你出去了吗？”
　　“嗯。我要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了。”程锋没有进门，就现站在书房门口说，说完了便要走。
　　宋羊连忙拉住他：“你特意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一声？”
　　程锋点头，“是，不然你会担心。”都怪陈无疾，二话不说把他拽出去了，幸亏他想起后跑回来跟宋羊说一声。
　　“出了什么事吗？”
　　果不其然，宋羊担忧着。
　　程锋突然想逗逗他，故意沉下脸，分外严肃地问：“你觉得呢？”
　　宋羊心一沉，瞥了眼角落里的玉珠，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京里又有什么消息了？”
　　程锋没说话，依旧一脸冷凝。
　　宋羊一怔，“是不是你那煞笔爹发现你了？又有人追杀过来了？”
　　说完，宋羊转身要找刀，“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程锋赶紧拦住他，“没有的事，什么都没有。”
　　宋羊缓缓地眨眨眼，有些不解。
　　程锋揉揉他的脑袋，“如果有人追来，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自己跑？而且卓四季不来报信，死了不成？”
　　屋外头耳力不错的卓四季头皮一麻。
　　宋羊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那你刚刚装得那么沉痛！吓死我了。”
　　“所以，你一直担心会有人追来吗？”程锋突然问。
　　宋羊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程锋的问题，他过惯了危机四伏的日子，纵使大溪村很安逸，但知道遥远的京城存在一个巨大的威胁，他里不免会觉得眼前的安逸是不是镜花水月。
　　但宋羊不希望让程锋觉得他给了自己压力，于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就是随便猜啊，谁叫你刚刚那么吓人，‘你觉得呢’。”宋羊还模仿了一下。
　　模仿完他就觉得自己是关心则乱了，如果真出什么事，程锋怎么可能会这么说。
　　傻乎乎跳进陷阱的宋羊傻乎乎地爬出坑，“陈哥找你做什么？是村子里出什么事了？”
　　程锋这回点头了，“还不太清楚，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待在家里吧。”程锋顺着宋羊的头顶，下滑抚上他的脸颊，又轻轻掐了一下，“听说镇上的官府也来人了，估计乱哄哄的，你就别去了。”
　　“好吧。”
　　宋羊依言留下了，才坐下没多久，又有人上门来，说是老房子出了点事，村长不在，需要东家过去一趟。
　　宋羊只好带着玉珠过去了，去了才知道，原来是丢东西了。
　　纷争的中心，还是昨天的那两人——陈齐和小结巴。
　　陈齐向宋羊身后张望，“只有你？程大哥不来吗？”
　　宋羊挑挑眉，“来的人说请东家过来，我不算东家吗？”
　　陈齐一梗，没想到宋羊年纪轻轻，态度这么强势。他归结于宋羊有程锋做倚仗，心里嘀咕：嚣张什么。嘴上也不那么尊敬：“算，你来看看这事这么处理吧，种子少了一袋，肯定是有人偷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小结巴，指认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羊在昨天就见识过这人的不安好心，他可不是真的没见识的双儿，淡定反问：“证据呢？”
　　“你还要什么证据？谁会没事儿去偷种子啊！摆明了是他呗！穷得吃不起饭，可不得偷点儿东西才能过日子。”陈齐“啧”一声，“你要是不管事，就让程大哥来。”
　　宋羊没理他，看向小结巴，小结巴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双儿，而且宋羊看他的眼神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仿佛他只是普通人。
　　紧张地抓紧了衣裳，小结巴大声道：“我没有！”
　　宋羊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看向在场的其他村民：“各位叔叔长辈们怎么说？谁来告诉我，种子不见是谁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又有谁在场？”
　　村民们面面相觑，陈齐的舅舅刚要开口，宋羊就抬手打断：“您是知道事情经过，还是只想替他说话？”
　　宋羊指向陈齐，“如果您只是想替他说话，就先免了，偷东西这种事可大可小，亲人都该避嫌才是，就算他现在不是犯人。”
　　陈齐听着，总觉得这话不对劲，什么叫就算他“现在”不是犯人？
　　“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贼喊捉贼吗？”
　　宋羊笑了。他到场后一直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显得有些冷，像极了程锋常常摆出的“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这一笑，就像春暖花开似的。
　　只不过宋羊是笑他蠢，“我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环视一圈，微微挑眉，“大柱叔，种子是你负责看管的吗？种子昨天少没少？”
　　“诶，我每天上工时和下工前都会点一遍的，昨天和今早都没有少。”陈大柱道，“羊哥儿，第一个发现种子不见的，就是齐小子。”
　　“是我，怎样？”陈齐仰起下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
　　“具体时辰。”
　　“就……巳时一刻吧。”
　　宋羊觉得这人真是不走心，“现在都快午时了，你既然巳时一刻就已经发现，为何拖到现在才说？”
　　“我、我可能记错了，其实是……”陈齐绞尽脑汁，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怎么圆。
　　“那我再换个问题，发现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
　　“只有我。”陈齐被追问得烦了，他嗤笑一声，“你这是做什么，还想学青天大老爷审案不成？”
　　“这老房子是我家出钱修的，你们是我家出钱雇的，屋子里的种子是我家花钱买的，我不能问？”宋羊问小结巴：“巳时一刻你在哪里？”
　　“我、我一早上、都、都在灶房。”
　　“都有谁看见了？”宋羊问。
　　众人有些迟疑，玉珠适时地上前一步，她面若冰霜，朗声道：“我家公子问，都有谁看见了！你们不要觉得我家公子脾气好，想糊弄，这是你们东家，管着你们的工钱！这会儿不配合，等我家主子来了，可不是问一两句话就能了事的！”
　　众人顿时想起被揍的陈六和陈老鳏等人，纷纷举手表示，他们看见了，这一数，几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无他，灶房在靠近大门口的位置。
　　宋羊给玉珠一个“干得好”的眼神。
　　玉珠窃喜，又退回宋羊身后。
　　“这么看来，种子不是小……”宋羊差点跟着说小结巴，他顿了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小结巴的名字，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结巴没想到居然有人会问他的名字，每个人都是小结巴、傻结巴的喊他，“我、叫，李白。”
　　“……”宋羊沉默了，这意外地重名啊。
　　“咳，既然有这么多人能替小白做不在场证明，就说明种子不是小白偷的。”宋羊一锤定音。
　　陈齐不服，“怎么就不是他……”
　　“现在，我们要找到底谁是真正的小偷！”宋羊打断他，目光像剑一样锐利，直直刺向陈齐。
　　陈齐被他的威慑吓了一跳，众人也觉得此时的羊哥儿有些陌生。
　　陈齐的舅舅对外甥很了解，见事情闹到这一步，连忙道：“你想怎么找？”
　　“那一袋种子三斤重，要么就还在老房子里，要么运出去藏起来了，也可能洒了出去，一个粒儿都找不见呢。”宋羊一边试探地说，一边看陈齐的反应，说到最后一句时，几本可以断定种子的去向了。
　　“那如果种子找不到呢……”陈齐的气势弱了下来。
　　“我想没有人能容忍身边的人可能是小偷，万一哪天偷到自己头上呢？都是乡亲，我也不想闹得不好看，只要那人肯认，一袋种子罢了，也没什么，但如果无人出来认……”宋羊摊开手，“那就抱歉了，修缮的事我还是请别人来吧，现在，所有人结清这半天的工钱，走人！”
　　最后两个字重重地落在众人心头，别看一天只有十文钱，又是搬抬重物，但这活儿一点儿不累，看程家成亲的架势就知道，程锋大方着呢！他们还等着竣工的红包呢，这算起来也不少钱啊。而现在，宋羊一句话，就把这些都抹了……
　　“你能做主吗！”陈齐的舅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觉得呢？”宋羊说完，才意识到这话程锋刚说过，有点想笑，好在憋住了。“我不能做主，谁能做主？或者你们也可以看看，程锋听不听我的。”
　　片刻沉寂后，宋羊吩咐道：“玉珠，结算工钱。”
　　“是，公子。”
　　“羊、羊哥儿啊，这都是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就是啊羊哥儿，我不可能是偷儿的！就让我继续做工吧！”
　　“羊哥儿，我们把种子给你补上行不行？”
　　“种子是重点吗？都是乡亲，凭什么偷我家的种子？”宋羊道。
　　育种实验小组的人更着急，但他们签了协议，不把老房子的真正用途说出去，这会儿干着急，有的人给陈大柱使眼色。但陈大柱不太想说话，因为他知道，这老房子、育种，其实都是为了村子，这事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宋羊和程锋寒心。
　　于是陈大柱率先道：“我先回去等结果，如果小偷认了，羊哥儿一定要让我们回来。”
　　宋羊倒是有些欣赏这人了，毫不犹豫地点头，“行。”
　　其他几个育种小组的人对视一眼，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场上的局势渐渐一边倒，宋羊环视众人一圈，说道：“小偷找到了，就正常开工，一天找不到，一天不开工！”
　　陈齐脸色发白，宋羊没理他，小样儿。
　　小结巴则崇拜地看着宋羊，他最佩服能言善辩的人了！
　　宋羊发完威便不多留，转身回家，他还想知道程锋干嘛去了呢。
　　而此时，程锋和陈长柯、陈无疾，以及几位官差，则站在宋家的院子里。


第81章 宋垒消失
　　时间往回倒一点点。
　　陈南他媳妇林玉秀也是大溪村人，娘家就住在宋家附近。
　　那天陈南把宋大谷送回来，白给了看病钱不说，还赔了自家的小车，林玉秀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但宋家那都是什么人呐，她又不敢去跟人硬碰硬。
　　要说这个村子里她最讨厌谁，非宋赵氏莫属啊！她就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好在羊哥儿成亲了，还嫁得特别好，虽然林玉秀不认识羊哥儿，但不妨碍她有荣与焉，想着去看宋家的笑话。
　　于是一连好几天，林玉秀早上都要回娘家转转，结果宋家每天都大门紧闭，可把她郁闷坏了。
　　见闺女儿烦闷，玉秀她娘问了几句，偶然说起听见宋家传来瘆人的尖叫声。玉秀她娘说八成是宋大谷在发癫，玉秀却直觉有古怪，于是回家的路上忍不住趴到宋家大门上，偷偷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把她吓得差点儿撅过去。
　　惊惶尖叫的林玉秀很快引来了他人，几个人一起把门撞开，血淋淋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进他们眼中。
　　立刻就有人去请村长，陈长柯骇然，匆匆看了眼现场后，又让陈无疾来找程锋。
　　“宋家出事了，人都死光了，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陈无疾见到程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不过我知道怎么回事。”程锋便把如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无疾心里有了底，便拉着程锋要往宋家去，他爹还等着呢。
　　程锋想说叫上宋羊一起，结果陈无疾一脸“你不是人”的样子看着他，颇为苦口婆心地道：“羊哥儿是个双儿，你让他去看那一屋子死人和血，你就不怕吓着他？虽然我也觉得羊哥儿胆子不小，但你也不能这么对他啊！”
　　“……”程锋无语，宋羊哪是胆子不小，他胆子大着呢！但是宋羊若是表现得太淡定，受惊吓的就是陈无疾他们了。
　　“我不说宋家的事，就是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程锋道。
　　“是这个道理。”陈无疾点头，有些怅然，羊哥儿命不好啊。“毕竟羊哥儿跟宋家也断亲了，没必要让他看到那些，等收完了尸，再告诉他吧。”
　　等到了宋家，程锋才明白为何陈无疾如此忌惮，原因无他，如兰居然把那些人肢解了。
　　宋家的屋子让陈长柯暂时封了起来，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他请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起守在门口，但三个人想到身后的场景都忍不住冒冷汗。
　　“长柯叔，你说会不会是闹鬼啊？”一个汉子忍不住问，另一个汉子闻言，腿都开始抖了，还强撑道：“可能是、是狼也不一定……”
　　陈长柯一人给一巴掌，把两人忍不住佝偻起来的背拍直溜了。“行了，光天化日的说什么神神鬼鬼的，没有的事！”
　　前几天陈老鳏才污蔑羊哥儿是邪物，陈长柯不希望村民又往那个方向想。
　　“若是狼，你俩也算打猎的一把好手，怕啥？”陈长柯给他俩壮胆。
　　后一人摆摆手，“我就一身三角猫功夫，要说打猎，还得说程锋……嘿，刚说他，人就到了！”
　　陈长柯也看见程锋了，松一口气，解释道：“我让他来的，如果真的是狼，程锋也有经验，就算不是，程锋作为羊哥儿的丈夫，也应该过来。”
　　程锋走近后，没急着问情况，而且介绍了下身后的卓四季：“这位是卓四季，他走南闯北，颇有些见识，我把他带过来，一会儿先让他进去看看。”
　　卓四季拱拱手：“在下卓四季，有礼了。”
　　两人也没有多问，还松了口气——因为不用他们亲自进去。从宋家大门口到偏屋，就有四道蜿蜒的血迹，可以想象曾经有两个人爬到门口，然后又被拖了回去。单单是这样的想象，就让这两人望而却步了。
　　卓四季看向程锋，程锋点头后，卓四季便推开重新掩上的大门。
　　一柱香后，卓四季走出来，恭敬汇报道：“启禀主子，屋内共有六具尸体，除了宋陈氏，悉数被肢解分离，堂屋外发现了一把带血的柴刀，与碎尸上的刀痕相似，想必这柴刀便是凶器。宋陈氏的尸首在井里，死亡时间超过一日，属下斗胆推测，其余五人，都是宋陈氏所杀。”
　　还有一个细节，卓四季犹豫了下，还是道：“灶房的锅里头，不知道煮的什么肉。”
　　那两个汉子在门开后就走远了几步，但一直关注着这边，听闻此言，在彼此眼里看到惊骇。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杀五个人？还煮、煮……呕、呕呕……”
　　卓四季拱手，并未多言。
　　陈长柯是信的，他忧愁地捏捏眉心，大溪村发生这样的大案，名声怕是要受损了，以后外村的姑娘如何愿意嫁到大溪村来呢？
　　“已经差人去报官了，一切听官老爷定论吧。”
　　“是啊，卓兄弟也只是推测。”陈无疾对二人道，“你俩暂时别跟人说，等官差查清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俩懂得的。”两个汉子脸色发白，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怎么偏偏发生在他们村！
　　陈无疾低声与程锋耳语：“宋家这事肯定要在村子里传一阵的，就怕有心人又要造谣羊哥儿……”
　　“身正不怕影子斜。”程锋镇定道。
　　陈无疾知他心里有数，便没再说别的了。
　　程锋看了卓四季一眼，两人走远几步，避开其他人。
　　“少了谁？”程锋面沉如水，宋家一共五口人，加上那两个外村的闲人，应该是七具尸体，可卓四季说只有六具。
　　“启禀主子，宋垒不见了！”
　　“不见了？”程锋扬眉。
　　“是，属下翻遍了宋家，确实没有发现宋垒的蛛丝马迹。宋垒或许，是被人带走了。”
　　程锋眼里隐隐藏着怒火，“看来你最近松懈了不少！负责盯着宋家的是谁，人呢？”
　　卓四季下跪请罪，“回主子话，是左五，属下刚刚就发现，左五不见了。属下知错，任凭主子责罚！”他不知道左五是不是背叛了主子，亦或者去了哪里，想到自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卓四季抬不起头来。
　　“三十鞭。立刻去查！”
　　“是！”
　　“等等，”卓四季刚要离开，程锋又叫住他：“给卓夏传信，保护好宋羊，多加几个暗卫跟着他。”
　　“是！”
　　程锋想立刻回去，但他还是冷静下来，和陈长柯、陈无疾一起等待，不到半个时辰，一队七、八个官差赶来了，见到此情此景也皆是吓一大跳，这可称得上前所未有的一桩大案！
　　程锋勉强算得上宋家的儿婿，趁着配合官差指认尸体身份的时候，自己也检查了一遍，确认卓四季所言属实。
　　卓四季是他的心腹，跟随他的时间最久，程锋不想怀疑卓四季，但他只有亲自确认了，才能确定卓四季的清白。
　　那有问题的便是左五了。
　　左五只是一名普通的属下，程锋对他有印象，他思索起左五背叛的可能性。又或许，左五是别人埋下的暗桩？
　　当然，左五也可能是清白的，但程锋想起，他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清理身边的人了。
　　官差粗略查勘后，收拾了尸体装袋运上车，便急着回衙门上报，临走时叫上在场的人跟着一起回去问话。
　　陈长柯是村长，接受问话责无旁贷。程锋、陈无疾和那两个汉子也得去，还有第一发现人林秀玉。
　　宋羊也被点名了，他毕竟是宋家的孩子。
　　于是程锋回家去接宋羊，其他人也各自回家交待一声，众人约定在村口集合。
　　此时已经过了午，村里头的消息传得飞快，宋羊也终于知道出事的原来是宋家。
　　“又是那家人，没完没了的……”宋羊一拍桌站起来，“玉珠、宝珠——我要出去。”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程锋。”宋羊说着，想起来程锋应该还没有吃饭，“灶上还有吃的吗？用食盒装起来，多准备一些，估计还有别人。”
　　“是，公子。”
　　“不用忙了。”程锋一回来就听见宋羊为他张罗的声音，心头的阴云顿时散尽，“我随便吃两口，马上就又出门了。”
　　宋羊看到他，心情也轻快不少。他朝程锋走去，程锋阻止他：“别过来，我身上有味儿。”
　　“什么……好臭啊！”宋羊稍一闻就分辨出来了，这是死人的味道。
　　所以程锋只敢站在院子里，他这会儿也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得难受。“来人，备水。”
　　“你去哪儿了？不是去宋家吗？”宋羊倒了杯茶，憋着气走近，伸长了胳膊递过去。
　　程锋也正好觉得口渴了，也伸长了胳膊，两人隔着一个“安全距离”，画面颇有些滑稽，但程锋的话却不是什么喜剧台词——“宋家死了六个人。”
　　“什么！”宋羊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或许也有原身的影响，宋羊感受到的震惊是双倍的。
　　程锋往后院走，宋羊小尾巴似地跟着他：“怎么回事啊！”只是程锋身上的味道又有些熏，宋羊不得不用手捂住鼻子。
　　“一会儿告诉你，先回屋去吧。”程锋走进浴房，用微温的水快速洗涤起来，忽然想起自己没拿换洗衣服，“宋羊，在吗？”
　　“在。”宋羊就在外边。
　　程锋便不去使唤下人了，“你帮我拿套衣服。”
　　“好。”宋羊给程锋找了套衣服出来，又拿了干净的里衣，他估计程锋从里到外都要换的，把衣裳送过去后，他又跑去厨房，厨娘只有做饭的时候会来程家，这会儿灶上只有玉珠在忙活，宋羊搭了把手，很快把饭菜热好端上桌。
　　程锋洗漱完，宝珠又拿熏香给他从头到脚熏了一遍，宋羊靠近他时才能舒服地自由呼吸。
　　饭菜是中午吃剩的，但程锋并不介意，他拿起筷子，正要说事，宋羊便道：“先吃吧，一会儿还要出去？”
　　程锋点头。
　　“我能一起去吗？”宋羊夹一块肉放程锋碗里。
　　程锋吃肉，点头。
　　“那就先吃，吃完再说。”
　　宋羊时不时给他夹菜，程锋不忍拂了宋羊的心意，光盘行动后，他才牵着宋羊出门，将如兰的所作所为逐一道来。
　　宋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82章 告别原身
　　宋家惨案至少得查半个月，问话的时候，宋羊作为宋家人，发言最具有参考性，宋羊也不偏颇，根据原身的记忆如实阐述。
　　宋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还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被他失手打死的。
　　宋羊在原身的记忆里看到过很多宋晖打人的画面，原身也没少挨打，但宋晖更喜欢折磨自己的“所有物”。
　　如兰就是宋晖的第二件所有物。
　　这个女人嫁进宋家前或许也有过对婚姻的向往和期待，只是宋晖把她的美梦全都捏碎了，她被迫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庸，还要让这个男人吸她的血过活。
　　平凡的家长里短都变得可望不可及，她每日要应付酒后施暴的丈夫、尖酸刻薄的婆婆、好吃懒做的小叔子、嗜赌成性的公公，跟这些人相比，“羊哥儿”便显得软弱可欺起来。
　　没有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这让如兰得到了片刻喘息的余地，原身就成了她的一个宣泄口。
　　但凡她对原身好一点，宋羊都会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同样的，原身并不知道如兰被宋晖带去镇上后的遭遇，如果知道，宋羊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被害人也成了加害人，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除了第一天，后续日子里大溪村的人也接受了官府的问话，流程虽然繁琐，但能看出这新来的小官还是挺负责任的。
　　宋羊听程锋说，赵锦润上报朝廷，要求彻查霁州一带的官员，旼帝害怕流民的怨言，调查后又换了一批人走马上任，如今霁州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自尽的徐巧也被鞭尸，只是事情似乎终于此步，徐巧是此案的开端，也成了此案的结局，再往上，无论如何都查不动了。
　　赵锦润派人送来新婚贺礼时，随书一封表达郁闷，程锋没有安慰人的习惯，只回道：耐心等待。
　　半个多月后，宋家惨案尘埃落定，宋家的房子成了名符其实的凶宅。宋羊做主，把房子拆毁烧了。
　　当晚，宋羊就梦到了原身。
　　“宋羊。”原身的声音很虚弱，怯怯的，又可怜巴巴的，像一头出生不久就濒死的羊羔。
　　他还保留着弥留之际的模样，头上一个血洞，半张脸和半边儿的衣裳都沾了血。他很瘦，宋羊觉得自己一把手就能把人拎起来。
　　“羊哥儿。”宋羊呼唤，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面容，却又很不相同。宋羊更高，更自信，也更健康，不论是手上的、还是额头上的疤，都已经在程锋的精心护养下慢慢淡去。
　　“谢谢你，我看到了很多。”原身说道，眼里露出向往。
　　一开始他只想要复仇，但后来，通过宋羊的记忆、视角，他看到了科技发达的现代世界，也看到大溪村之外的元国。
　　“你好厉害。”原身指的是他看到的末世，“如果是我，肯定活不下来的。”
　　宋羊不置可否，原身连宋家那样的泥坑都逃不出来，谈何末世求生呢？但原身只是一个从小被拘禁的孩子，宋羊不会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
　　轻轻地把手放到原身的脑袋上，宋羊安慰道：“已经都过去了。”
　　这些时日，宋羊偶尔能感知到原身的情绪，现在这种感知断开了。
　　原身只觉得鼻子一酸，但灵魂会哭吗？
　　“……第一次有人，摸我的脑袋。”像家人一样。
　　宋羊闻言，沉默着又揉了揉他的头，然后把人抱住，拍了拍后背。
　　原身小心翼翼地抬手，回抱眼前的人，“……我要走了。”
　　“投个好胎。”宋羊认真道，“最好是有一对爱你的父母，有富裕的生活，有交心的朋友，有知心的爱人，想做什么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嗯！”原身大力点头，“我也希望！”
　　“还有，”宋羊把原身的手掌合拢，拢成一个拳头，“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但不要像如兰那样……”
　　不要默不作声，也不要把自己赔葬。
　　“即使很难，也要活下去。”宋羊目光扫过原身额头上的伤，“不要轻易去死。”
　　“嗯。”原身微微一笑，目光明亮，眼底再不是一片幽暗，看起来跟宋羊更像了几分。“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什么？”
　　“我溯洄记忆时看到了我出生时的样子，”原身想起他看到的走马灯，“他们应该是很好的父母，我要走了，我把他们送给你，这样你也有爱你的爸爸妈妈了。”
　　宋羊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哪有送父母的啊。”
　　“我知道你不是很在意，觉得是我的身世，不是你的身世。但是你可以去见见他们，如果喜欢，就把他们当成你的父母。”原身这般说，不是让宋羊替自己孝敬父母，而是希望宋羊也能了却一桩遗憾。
　　“行，你这小羊好贴心啊。”宋羊看着原身的身影慢慢变淡，心里涌上难过，但他极力不表现出来，端出一副大哥哥的可靠模样。
　　原身的身影已经很模糊了，他又一次道谢，然后就着相拥的姿势，踮脚在宋羊耳边说：“程锋特别好，你要多喜欢他一点哦！”
　　“人小鬼大！”宋羊失笑，想拍拍他的脑袋，但这回就拍不着了，怀里只有空气。
　　原身离开了，宋羊失落地睁开眼睛，就对上程锋担忧的面容。
　　“你总算醒了。”程锋长长出了口气，把人搂进怀里，“为什么哭？做噩梦了吗？怎么都叫不醒。”
　　程锋睡着时依稀听见宋羊梦呓，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压根听不清宋羊在说什么，他立刻就知道宋羊是梦魇住了，但不论他怎么叫，宋羊都紧紧闭着眼，程锋被他吓到了。
　　“……啊。”宋羊摸了摸脸，摸到了泪痕。
　　“梦到什么了？”程锋试探地问，他不知道是什么搅乱了宋羊的心绪。
　　“梦到有人让我对你好一点。”宋羊揪着程锋的衣裳擦脸。
　　程锋不信，但宋羊不说，他也不好逼问。
　　“真的，他说你特别好，让我多喜欢你一点。”
　　心念一动，程锋问：“他是谁？”
　　宋羊差点就回答“宋羊”，他没有说原身，而是道：“一个很可爱的弟弟。”
　　程锋揽着宋羊重新躺下，“那你要听他的话吗？更喜欢我一些？”
　　“嗯。”宋羊趴在他胸膛上，手下是触感极好的腹肌，触手温热，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宋羊的手落在上面，就像海上颠簸的一片小帆。
　　顿时心猿意马。
　　“‘嗯’是什么意思？”
　　宋羊听他就这个问题反反复复地确认，觉得有些好笑，又再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没有给程锋足够的安全感。
　　“‘嗯’就是每天都会比前一天都更喜欢你。”宋羊仰起头，撅着嘴亲上去。“什么时辰了？”
　　“快日出了……”
　　“反正也睡不着了，‘晨练’吗？”宋羊发出邀请。
　　程锋欣然应允。
　　直到太阳爬上竿头了，两人才起身。一番梳洗后，玉珠为宋羊扎发，率先发现了宋羊的不同。
　　“公子今日……”
　　“嗯？”宋羊微微闭着眼睛，有几分懒洋洋的。
　　宝珠也看愣了，捧着宋羊的衣裳，“……好像不一样了。”就像春笋一夜之间拔高，长成高大的竹子，褪去了青涩，整个人都成熟了。
　　一言以蔽之，她们的公子长大了。
　　玉珠和宝珠恍恍惚惚。
　　宋羊听闻，疑惑地睁开眼，铜镜里的人漫不经心地掀开眼帘，明艳的五官透出凌厉的美感，随着一个挑眉的动作，露出不加掩饰的锋芒，但看到身后的程锋时，眉眼又柔和下来。
　　宋羊也惊讶了，或许是原身离开了的关系？他彻底与这具身体融合了，气质变化后，也带了一些面容上的改变。
　　宋羊站起身，甚至觉得自己又高了些。
　　“你们看我是不是长高了？”宋羊不太确定地问。
　　“是高了。”程锋来到宋羊面前，在宋羊头顶比划了一下，“你原先只到这，现在到我下巴了。”
　　芜湖，他和程锋只差一个头了。宋羊高兴地笑了好一会儿，不过他又想到这个身体是双儿，这么高估计已经是极限了。
　　“唉，我如果不是双儿，还能再长的。”宋羊叹道。
　　玉珠听了心惊，她家公子想长得跟汉子一样高吗！跟汉子一样高的双儿，不敢想象！
　　程锋沉吟了下，似乎在想象宋羊更高的样子，他悄声问：“你原本多高？”
　　宋羊也小声答：“只比你矮一个拳头。”
　　“……”程锋打住想象，用手按住宋羊头顶，“别再长了。”
　　他更喜欢小鸟依人，大鸟依人什么的，不太行。
　　闻言，宋羊直接给了他一拳。
　　程锋笑着接住他的拳头，看着宋羊眼角眉梢的肆意和不羁，眼里闪过惊艳。
　　他还记得第一眼见到宋羊时，觉得他清冷的气质盖住了五官的妩媚，而后一直觉得宋羊可爱、好看，特别是能一整个抱在怀里，尤其满足。但蹿个儿了的宋羊，却更真实，像抹去了最后一层迷雾，跨越千年时空，不远万里来到他面前。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宋羊耳尖又红了。
　　这个熟悉的小习惯散去程锋刚刚升起的一点儿陌生感，从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程锋说：“想吻你。”
　　宋羊：！
　　玉珠和宝珠立即无声无息地退下，她们一退，宋羊更尴尬了，“你当着玉珠她们的面说什么呢。”
　　回答他的是一个吻，宋羊一顿，抬手勾住程锋的脖子，反客为主。
　　好一会儿，程锋才又细细描摹宋羊的五官，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我突然觉得，如果我在你的那个时代遇见你，我应该也会爱上你。”
　　宋羊小鹿乱撞，笑得勾人：“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第83章 小迷弟
　　那天过后不久，村长和陈齐舅舅上门了一次。
　　陈齐舅舅是厚脸皮的，说偷种子的事是个误会，陈齐年纪小不懂事云云。宋羊心想：二十四五的人了，还年纪小，搞笑呢。
　　陈长柯也觉得好笑，他深谙陈齐一家人的性格，半点儿没有帮忙开脱，他来，是为了育种实验小组的人。
　　“羊哥儿，这小偷抓到了，老房子那边还是正常开工吧？”陈长柯问。
　　陈齐舅舅听陈长柯依旧管他外甥叫小偷，脸顿时拉得老长，但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村里的红人，陈齐舅舅只能咽下这口气，心里怪罪外甥闹腾事儿，害得他们家现在被明里暗里的挤兑。
　　宋羊没有立刻答应，配合地故意道：“今天陈齐怎么没有来？”
　　陈齐舅舅说：“生病了。”
　　半点儿诚意也无，宋羊有些生气，程锋直接冷着脸道：“我给他请个大夫，看看是病了脑子还是瘸了腿。”
　　“小病，小病，不劳烦了。”
　　程锋又要开口，宋羊拽了拽他的衣袖，道：“算了，八成是手有毛病，管不住手才会拿别人的东西。”
　　陈齐舅舅气歪了嘴，又不敢辩驳。
　　“我觉得羊哥儿说得很对。”陈长柯被逗乐了，又不好明目张胆地笑，清了清嗓子，道：“羊哥儿想怎么处理这事？”
　　“就让陈齐以后都别来老房子就行，种子也照价赔偿吧。”
　　陈齐舅舅心里不乐意，但也掏了钱了事，事情就算翻篇了。
　　这天程锋在书房处理公务，宋羊则去了老房子。
　　宋家一事后，虽然众人都知道了真相，没有人再把宋羊往“邪物”上扯，但大部分人再见宋羊时，都没了热络和亲近，只有敬畏和疏离。
　　宋羊也乐得自在，玉珠却暗自生过好几回闷气。
　　她听有人恶意传闲话，说她家公子不吉，主子克亲，可她把气坏了！结果公子听说后，居然没什么反应，还说什么“正好”、“他和程锋天造地设”之类的玩笑话。
　　宋羊确实是不在意，而程锋也放在心上，反正那几个传闲话的又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
　　老房子正式投入使用，至今也有十来天了。
　　十几天的功夫，正好够种子冒出小芽儿，今日实验小组的人要统计出芽率，宋羊答应了了他们过来看一看。
　　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正在换“无菌服”——宝珠带人一起做的几套白袍子、袖套、手套、帽子和鞋套，宋羊特意解释了卫生的重要性，这些乡下大老粗也接受良好，每次都认认真真把无菌服换上。
　　除了卫生，墙上贴的注意事项还规定了其他，为了方便他们做记录，陈无疾每隔两天会抽时间教这些人认字，省得他们计数的时候画一堆圆圈或者杆杆。
　　陈大柱学得最为认真，用他的话来说：最开始答应的时候哪儿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有工钱拿，教育种，还教认字！至少育种实验小组的这几人以及他们的家人，都对程锋和宋羊格外感激。
　　宋羊跟在他们身后进了育种室，看着他们有模有样地在统一的表格上打勾画叉、记录数字，偶尔遇到一些问题，宋羊会给予解答，但他毕竟不是学农业的，不知道的地方他就直说不知道，然后众人聚在一起讨论，集思广益，有时候真让他们总结出一点儿道理来。
　　毕竟都是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术业有专攻。
　　陈无疾会把每次讨论的成果都记录下来，还会搜罗各种与农业相关的书籍，整理后与实验小组的人分享。
　　冬季已经来临，今年冬天比往常要冷，韭菜、油菜和萝卜都提前完成了播种，家里有栽培架的人还能多种些，一时间栽培架的销量又上去了，连邻村的人都来订购。
　　宋羊走在回家的路上，吹着冷风时看到田地间还带点儿绿，心情都跟着开阔不少。
　　“宋、宋东家！”
　　宋羊回头一看，是那个叫李白的小结巴。“小白。”
　　李白听宋羊这么唤他，脸红起来，磕磕巴巴地向宋羊道谢：“谢、谢您、之前帮我、说话。”
　　宋羊看出来了，这孩子是个实心眼。“我只是想找偷种子的人罢了。”
　　“那、那也、谢谢您。”李白深吸一口气，走近一步，“您、不是、不吉的人，别、别听、那些人、乱乱说。陈齐、他就是、嘴巴臭，脑子、有病！”
　　“知道了，谢谢你。”宋羊被他磕巴着也要坚持骂人的样子逗笑了，只是没想到他是特意来说这句话的，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于是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没！”李白赶紧反驳，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还肯耐心听他说话，他生怕宋羊厌烦了他。
　　偷偷抬头看了宋羊一眼，李白像突然被耀眼的珍珠刺激了，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宋羊却想到了另一件事：老房子没有值夜的人。虽然都是种子，但房子没人看守也不好，程锋那些手下用来看大门简直大材小用，而小组里的人虽说可以轮流值夜，但他们都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方便。
　　“小白，你如今在哪儿做工？”宋羊问他。
　　“啊？”李白愣了下，“现在、没有。会、会有的！我不是、懒汉子！”
　　玉珠扑哧一声笑出来，宋羊拍她一下：“欺负孩子呢。”
　　“公子，奴婢错了。”
　　李白涨红了脸，虽然知道玉珠不是有意的，但还是觉得难堪。“东家，我先，走了。”
　　“等等。”宋羊拦住他，觉得他现在就像一颗西红柿。“你既然已经不在我家做工了，也不用喊我东家的……”
　　“是，公子。”李白学着玉珠喊道。
　　“我还没说完呢，我需要一个人，每晚在老房子守夜，算你是长工，一个月四百文，你看行不行？”
　　四百文！
　　李白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了什么，扭捏地抓着衣角，“我、我能干活，您不用、可怜我。”
　　宋羊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是怎样的，只能解释道：“不是可怜你，确实是需要守夜的人，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长，问完了就给我回个话吧，若是你不愿做，我还得抓紧时间雇人。”
　　“没、没不信！”李白慌张不已，只是守夜这个活太轻松了，怎么看都像是在帮他。但李白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答应！”
　　“行，那现在跟我回去签契吧。”
　　“是！公子！”
　　玉珠又扑哧笑了，李白茫然地看向她，玉珠掩嘴笑道：“你现在可以喊‘东家’了！”
　　李白又变成一个西红柿，讷讷道：“东家。”
　　宋羊和玉珠都笑了，这个李白怪有意思的。
　　听村长说，这孩子不容易，但品性很好，所以宋羊愿意帮衬一把。这时，他根本想不到这点偶然的善意，过几天就换来了一个巨大的回报。
　　回到家，宋羊拟了一张契约出来，李白畏手畏脚地站在屋外头，宋羊招呼他进屋，他连连摇头，怕踩脏了屋里洁白的地板。
　　玉珠为觉得他有趣，总想逗逗他：“你怕什么，脱了鞋进来呗。”
　　李白还是摇头，他好些日子没洗脚了，但这话他不好意思说。
　　“玉、玉珠姐姐，东家识字呀？”李白悄声问道，他看到书房里两张相对的书案，宋羊坐在其中一张后头，笔走龙蛇，好不羡慕。
　　“当然了，我家公子厉害着呢。”玉珠自豪道。
　　李白闻言更加羡慕了，他也想识字，想变得跟宋东家一样厉害。他不觉得宋羊从一个孤苦伶仃的双儿到今天这般是因为嫁给了程锋，他觉得宋羊一定是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宋羊完全不知道，李小白默默成了他的迷弟，还被他自己脑补的励志故事激励了。
　　宋羊把契约写好，拿到屋外让李白盖手印，李白连声道谢，这时程锋从外头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陌生人。
　　“宋羊，来。”
　　“你回来了。”宋羊眼带笑意，“这二位是？”
　　程锋待宋羊走近，牵住他的手，介绍道：“他们是姜覃和黄与义，我之前跟你提过，你可还有印象？”
　　宋羊想起来了，程锋向他求婚那天，提过两个人名，说是特意寻来帮他开制图馆的。“我记得。”
　　程锋对着宋羊一笑，面向外人时则没什么表情，“这是宋羊。”
　　姜覃和黄与义连忙拱手行礼：“见过主君。”心里暗惊，这二位感情竟然这般好。
　　宋羊都习惯玉珠他们称他公子了，冷不丁听人喊主君，愣了一下，主君这称呼太正式了。
　　程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考虑到这二人是为宋羊做事的，他纠正道：“你们以后既听命于宋羊，就把宋羊当成主子敬着。”
　　“这……”姜覃和黄与义有些为难，一个乡下双儿，值得他们如此敬重吗？
　　宋羊大概猜得到他们的想法，得体地微微一笑，“就称呼我公子吧，二位请。”
　　宋羊把李白交给玉珠，和程锋一起带这两人进了书房。
　　关了门，二人又一次郑重行礼，“属下姜覃、黄与义，见过公子。”
　　程锋没有出声，默默陪着，他知道宋羊一定让这两人心服口服。
　　他没有出声，宋羊也没有出声，二人不敢直起身，就在他们以为这是下马威时，才听见宋羊略带惊讶的声音：“快免礼，坐吧。”
　　宋羊常常忘记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他在书桌上找自己的笔记本，转头才发现姜、黄二人犹未起身。
　　“我叫宋羊，你们唤我公子便可，我这个人挺好说话的，你们跟我相处可以放松些。”
　　“属下不敢。”姜覃和黄与义又齐声道。
　　宋羊好奇，“你俩练过的吗？这么默契。”
　　二人对视一眼，姜覃率先开口道：“我与黄兄相识四年有余，自然比他人默契。”
　　宋羊来了兴趣，“你们一个是皇商，一个是江湖中人，是怎么认识的？”
　　“此事说来话长……”


第84章 匠心坊
　　皇商姜家子孙众多，姜覃只是三房的一个小小的庶子，在他成年后不久，终于讨得了一个外出历练的机会。
　　他前往岭南采购药材，回程途中却遭到族中子弟的暗算，药材皆丢不说，还险些赔了性命，他向路过的黄与义允诺千金，换来黄与义救他一命。
　　“千金？”宋羊咋舌。
　　姜覃露出一点儿心虚的表情。
　　黄与义则半点儿面子不给，“哼”一声，颇有些嫌弃：“这钱他至今还欠着呢。”
　　黄与义年逾四十，性格却有几分顽劣，姜覃不过二十四，但粗中有细、有一股勃勃的拼劲儿，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物，两人怎么会成为成忘年交呢？
　　宋羊百思不得其解，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原来啊，黄与义是个人形貔貅，人生最大的爱好不是钱，而是“赚钱”！
　　程锋当初便请过黄与义为他打理呈胜镖局，但在镖局的事业稳定后，黄与义便觉得无趣了，他想要参与更能赚钱的事业，即便是从零赚起。
　　他跟姜覃搭档，看中的大概就是从零到一千的搞头吧。
　　宋羊想了想自己的制图馆，赚钱能力不差，遂微微一笑：“那正好，我也挺喜欢赚钱的，黄先生和姜公子愿意来助我成业，那再好不过。”
　　黄与义饶有兴致地捻了捻胡须，“宋公子很有自信啊。”
　　宋羊笑着点头，他其实不擅长谈生意，但制图馆已经筹备了许久，他很有底气。再说了，他若是做不好，不还有程锋吗？
　　他往程锋那看了一眼，程锋立刻察觉到了，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想来没有人不知道善工坊，善工坊有多赚钱，二位应该了解吧？”
　　姜覃眼里划过一丝复杂，“公子是想学善工坊？”
　　黄与义直接笑了：“公子可知如今在制图一事上，善工坊是一家独大？”
　　“我当然知道，你们难不成以为我是随便玩玩吗？”宋羊皱皱眉，“善工坊能做到一家独大，一是因为他成立时间早，抢占了先机，率先打响了名气，二是因为它背后有人，为它撑腰造势，三是因为它出的图水平不低。但善工坊就无懈可击吗？论制图，我不会比他们差，还请到了岁寒公子出山，论底气，我们也有人撑腰的啊。”
　　宋羊冲程锋眨眨眼，“不就是背后有人吗，搞得好像谁没有似的。”
　　“至于最后一点嘛，就是市场是很大的，善工坊看起来一家独大，但他们的受众只有有钱人，再有钱的人，也不会天天盖房子呀，羊毛不能可着一只羊薅。”宋羊道。
　　听宋羊说薅羊毛，程锋不知怎的，在脑子里想象了下，差点笑出声来。他遮掩地端起茶抿一口，没有人看出他方才的古怪，只有宋羊若有所觉。
　　黄与义对宋羊的一番话很感兴趣，他浸淫商贾之道多年，像宋羊这般态度的人实在少有。“士农工商”，明明这四样都必不可少，但商人却要矮人一头，凭什么呢？
　　姜覃也有同感，他虽然生于皇商之家，但自幼学的便是“跪”，跪权、跪势，因为有权有势就能有钱，但有钱不一定能买权买势，宋羊却没有这种畏缩，他坦坦荡荡。
　　黄与义不禁问：“公子不会觉得从商是件自降身份的事吗？”
　　宋羊一囧，“自降什么身份，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黄与义看了程锋一眼，见程锋没什么反应，失笑着拱拱手：“是我唐突了。”
　　宋羊没太明白，“每个人都要赚钱的，没有钱怎么过日子，为了黎明苍生而考取功名的也是少数，大部分寒门学子读书的初衷都是为了改变生活吧。农家人呢，靠种地就能自给自足的话他们也就不会去摆摊贩卖了，他们卖菜的时候，士农工商就会变成士工商农吗？不会的。同样是赚钱，从商还赚得多呢。三百六十行，士农工商最有名，所以我不觉得从商是一件令人不齿的事，商业促进经济的发展，国家要富盛，商业是很重要的。”
　　“好！说得好！”黄与义赞同地点头，“民为国本，商为富基，爱民固国，重商强国，公子说得妙啊。”
　　宋羊：“……”要不怎么说古人厉害呢，他吧啦吧啦一大堆，人家十六个字就概括完了。
　　不过看情况，这二人似乎放下对他的成见了。
　　果不其然，黄与义接受了宋羊成为他的主子后，立即直奔主题：“不知公子有何打算？需要我二人怎么做？”
　　姜覃也抛出问题：“还要请问公子，制图馆可有名字？可有合适的选址？”
　　“名字取好了，叫‘匠心坊’。”宋羊解释道：“既代表‘别具匠心’的‘匠心’，说明我们的图纸别出心裁，也代表精益求精的工匠之心。你们觉得如何？”
　　黄与义和姜覃都觉得不错。
　　“至于选址，暂时还没有满意的，这点先不急，不过你们可以先定一个总部，方便联络。”程锋交待卓四季帮忙寻找合适的铺子，但宋羊都没有满意的。
　　姜覃不解：“没有铺子，如何开张？”
　　宋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拿出他写了许久的策划书：
　　“善工坊非常注重跟他们抢生意的制图馆，但凡有哪里开了新的制图馆，善工坊都会想法设法把图纸买断、或者将制图师挖走，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开张，善工坊会坐视不管吗？”
　　姜覃扫一眼一直稳如泰山的程锋，“公子不是说我们有倚仗吗？”
　　“有倚仗就要跟对方硬碰硬吗？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那公子的意思是？”黄与义与姜覃仍旧一头雾水，但心痒不已，“还请公子赐教！”
　　“我们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要快到让他们反应不过来。”
　　一段时间后，洵水沿岸的城镇流行起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什么削皮的削皮器啦，什么压面的面条机啦，什么折叠桌折叠伞啦，还有样式不同功能齐全的小推车。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东西上都印着花纹独特的“巧匠”二字。
　　你要是问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买东西的人会说在工匠那定制的，工匠会说在书斋买的图纸，书斋则会说——
　　“匠心坊的图纸，所有工匠的不二选择！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以惠民之心，做利民之事。”
　　“今天你买的是一份图纸，明天你多的是一条生财之道！”
　　“除了各类工具，建筑设计、室内装修，只要您有需求，我们都能满足！不限身份！不限门槛——”
　　“如果您有制图的才气，如果您有好的点子，欢迎来稿！稿酬丰厚！”
　　“想要自由的创作环境吗？想要优渥的薪资条件吗？想要与各位同行交流学习吗？在家就能办公！月薪十五两起，快来加入我们吧！”
　　一时间，匠心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风头无两，无人能及。
　　只要用过“巧匠”工具的，都会赞叹一声设计精巧，更难得的是东西好买、不贵！像是简单的削皮器，家家户户都用得上、买得起，有了它，削个水果削个菜啥的，分分钟的事。
　　除了削皮器，其他东西也逐渐普及，但生产者始终是买到图纸的工匠，按需生产，按需购买。
　　黄与义心情很是复杂，他压根没想到宋羊口中的图纸，居然那么多、那么奇特。他有些惋惜，开制图馆简直浪费了，那里头随便一件东西做出来都可以赚很多钱，有的图纸本身就价值连城。
　　他向宋羊进言：比较精细的图纸不妨就保密吧。别人若是有这样的方子肯定恨不得捂紧了，他家公子倒好，眼也不眨地就给了出去。
　　对此，宋羊道：“不搞垄断，改善生活水平比较重要。”
　　宋羊想的也简单，只有全国都改变了，他才可能去哪儿都能享受到。就比如加了弹簧减震的马车，如果只有一家马车行用减震的马车，那岂不是他去远一点的地方就不能无痛出行了？
　　对于宋羊的想法，黄与义直到多年后，看到彻底变了样的大元国才有所体会。
　　而此时，黄与义和姜覃只在感慨：
　　每个地方都有书斋，书斋和善工坊平日里没有利益交集，为他们代销，这叫“借势”；而能够有权代销的书斋，必须是一方土地里数一数二的大书斋，引得各个书斋争夺代理权，这是“造势”。
　　匠心坊笼络了工匠，笼络了平民，还能笼络权贵，由匠心坊出品的、带着“巧匠”二字的工具，不知不觉渗入社会的角角落落，这是“聚人心”。
　　最妙的是，人人都可以投递自己的想法到书斋去，匠心坊愿意采纳，还愿意给报酬，这是“听民意”。
　　而书斋赚钱了，工匠赚钱了，百姓便利了，匠心坊做大了，这是“共赢”。
　　这一条链一旦生成，轻易不会打破。黄与义做了多年的生意、赚了那么多年的钱，从来没想过这样干。以前的成功，非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这三个条件到了宋羊这，像是上赶着让他摆布似的。
　　而最让他震撼的，是他隐隐能看出，这是一盘大棋之下，深而长远的布局。
　　四面八方的钱就像是主动往他们怀里跳，黄与义和姜覃在外忙得脚不沾地，人手都不够了，程锋甚至动用了各地的镖局的人手。
　　匠心坊规模正在慢慢扩大，宋羊也提出了更多的约束和规定，比如售后保障、比如贴心客服，还有重中之重的监察监督。黄、姜二人啧啧称赞，他们公子的脑子到底怎么想的呢，殊不知他们公子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匠心坊当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市场，而善工坊呢，善工坊只能干看着呀！
　　幕后老板宋羊收到两人的来信，看完后得意洋洋地往程锋桌上一拍：“男人，以后我养你！”


第85章 野男人
　　匠心坊的生意开始后，宋羊忙了很多。
　　首要的便是图纸，此时匠心坊的图纸几乎都出自宋羊之手，好在最开始的风头过去，匠心坊保持在每月有三至五份新品就行。宋羊没有立即把尹柏的作品摆出去，岁寒公子的名头必须用在关键处。
　　如今程锋和宋羊的生活步调高度一致，两人每天都要处理公务、画图或者学习，但不论多忙，晚饭一定要一起吃，饭后还会一块儿散散步。宋羊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了，平淡且充实。
　　但宋羊也有愁得一直掉头发的事，首当其中的也是图纸问题。他需要更多的制图师，只是这件事急不来。程锋建议他先找会画图的人，或者收徒弟。
　　教学生什么的宋羊不考虑，但若说就近找能制图的人，宋羊立即想到了一个人。
　　“壮山叔，在吗？”宋羊踮着脚往陈家的墙里张望。
　　“羊哥儿啊，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陈壮山听到呼唤，有些惊诧，丢下手里的刨刀，抓起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大步走过去拉开掩着的院门。
　　因为荷花婶子的关系，陈牛儿不在家的话，陈壮山一般都会把门掩上，防止自个儿的傻媳妇不小心跑出去。
　　“有事想跟您商量。”宋羊先把手里的篮子递出去，“喏，我家做了好吃的咸糕，您拿几个尝尝。”
　　“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但陈壮山也不是假客套的人，他去厨房里取了个大碗来，从篮子里取出两块咸糕，一闻味道就情不自禁赞叹了：“香啊！一闻就知道用的材料都是好东西，谢了啊羊哥儿。”
　　“您别客气。婶子呢？”
　　“在屋里头玩呢，走，咱进屋说话去，外头风大。”
　　“嗳。”
　　一进屋就能看到安安静静翻花绳的荷花婶子。
　　荷花对宋羊有印象，那双澄清如稚子一般的眼眸看到宋羊便亮起来，手里的花绳也没兴趣了，紧紧盯着宋羊，脱口道：“新夫郎！”
　　宋羊成亲时陈壮山也戴着媳妇去观礼了，显然，荷花对宋羊印象深刻。
　　“婶子好。”宋羊并不因为荷花婶子心智不健全便轻视她，反而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候。
　　荷花婶子把翻花绳的绳子塞给宋羊，又打开自己的玩具箱，把里头她喜欢的东西都挑出来要送给宋羊。她表达喜欢的方式如此简单明了，不一会儿宋羊怀里就有一大堆东西了。
　　陈壮山向来是媳妇高兴他就高兴的，但他没忘记宋羊有正事，轻轻拽着荷花的手臂让人挨着自己坐下，又给她一块咸糕：“吃，乖。”
　　荷花婶子点点头：“吃，乖。”然后便真的乖乖吃起糕，不再扒拉她的那些玩具，只是目光依旧跟随着宋羊，像是小孩子遇到心爱的玩具，舍不得移开眼。
　　宋羊也不介意被盯着看，他讲明来意：“壮山叔，你之前也知道我有几分画图的手艺，如今镇上有个匠心坊，您听说了吗？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制图，给匠心坊投稿呢？”
　　陈壮山是知道匠心坊的，但他不知道宋羊就是匠心坊的老板。陈南的小推车是宋羊画的，匠心坊的小推车图纸虽然与陈南的不太一样，但能看得出是出自谁手，他只当宋羊把图纸卖给了匠心坊。他感激宋羊多了条赚钱的门路也记挂着他，但他拒绝了。
　　“我就是大老粗一个，哪会舞文弄墨啊。”
　　宋羊不赞同，陈壮山做了多年木匠，既有手艺又有经验，审美也不差，若是点拨点拨，一定能成为家具设计方面的制图师。“画图比您想象的要简单的，如果是担心纸笔贵，也有不费墨的羽毛笔、普通的黄纸，若您愿意制图，我那里也有一些图集可以参考。”
　　陈壮山听着，确实有几分动心，但他还是拒绝了。他转过头，在目不转睛欣赏宋羊容貌的荷花婶子头上拍了拍，引来荷花婶子茫然的一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家两个劳动力，但陈牛儿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双儿。他要做地里的活，要打家具，还要照顾心智低弱的媳妇，实在是分身乏术。“羊哥儿，我是个粗汉子，讲话糙，但不说虚话。之前我虽然是个木匠，但手里头也紧巴巴的，如果不是你的栽培架，我还攒不下来钱哩。制图是好，但我——”
　　他摊开蒲扇大的巴掌，这双手厚实有力，但手指都微弯变形，怎么看，都不像一双能拿笔的手。不像羊哥儿，十指修长，青葱似的，画图的时候啊那线条就跟活的一样，画根草都像真的。
　　宋羊也是心思灵通的，听他为难，便知道这事儿不成了。“那没事儿，我也就是给个建议，如果以后您想制图了，别忘了给匠心坊投稿试试。”
　　“哎，羊哥儿，多谢你了。”陈壮山又与他唠了几句家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羊哥儿，你刚刚说的图集，能不能借啊？牛哥儿小时候也总爱拿树枝儿在地上画来画去呢，你说牛哥儿他有没有画图的才气啊？”
　　宋羊一愣，对啊，他怎么忘了还有陈牛儿呢！
　　村里跟他最亲近的双儿就属梅冬和陈牛儿了，不过梅冬女工虽好，却是个下笔废，画个花样子都费劲呢，他就下意识把陈牛儿给忘了。而现在陈壮山一提，宋羊便觉得可行，至少陈牛儿是从小看着他爹做木活长大的。
　　宋羊的片刻沉默却让陈壮山羞愧起来，羊哥儿已经帮衬他家许多，大概是想到育种实验小组的那几个泥腿子都学认字了，他不免也有些心动。他家牛哥儿脾气差，议亲艰难，他愁啊，便想着若是自家双儿像宋羊一样有点本事就好了。但他这么一问，却像是赖上宋羊了似的。
　　老脸一红，陈壮山赶忙道：“我就那么一说！羊哥儿你就当我糊涂了，放个屁一样地把我放了吧！”
　　宋羊哭笑不得，“您说什么呢，我刚刚是在想牛哥儿，他有没有才气，得试过才知道啊。”
　　“啊？羊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可以让牛哥儿试一试，说不定牛哥儿真的有制图的天赋呢？这好我最近画图，缺个帮我描红的帮手，您看看，牛哥儿要是有时间，能不能来帮帮我？”
　　“嗐嗐嗐，就他哪说得上给你帮忙呢，不给你捣乱就不错了！”陈壮山这般说，心却雀跃起来，羊哥儿这是愿意教他们牛哥儿啊！
　　只是这么关键的时候，这小子偏偏不在，不知道又上哪儿野去了！
　　被惦记的陈牛儿正在高云山上，他想着在深冬之前最后进山一趟，采集一些食物，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不小心撞死的野兔子。没想到兔子没捡着，捡了个野男人！
　　陈牛儿用登山的棍子在男人身上戳了又戳，但这人没有半点儿反应。
　　这人从哪儿来的？还受了伤，不会是山匪吧？但好歹是一条人命，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小心地把趴着的男人翻过来，手下的衣裳触感不错，他回想了下宋羊和程锋的衣裳——村子里就他们穿得最好，这一比对，就发觉这个野男人穿得也不错，似乎是个有钱的。那就不是山匪咯？
　　目光往上，能看到男人俊美的下巴，至于脸，则被凌乱的头发盖住了。陈牛儿犹豫了一下，就大胆地伸手把头发撩开，露出男人格外英俊的真容。
　　好看！
　　一时间陈牛儿心里眼里只有这两个字。
　　很快，他就发觉了这个男人异常高的体温，想到这人病了，指不定伤得很重，陈牛儿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甚至都忘了警惕这个人的来历。他解下自己的水囊，给男人喂了两口，或许是水太凉，男人喝了两口就呛住了，陈牛儿又忙不迭给人拍背顺气。
　　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睛，目光对不上焦，又缓缓阖上。
　　“哎你行啦？哎，哎，别睡！”陈牛儿不懂救人，他试着把男人背起来，结果刚驮到背上，他就一晃悠，男人就啪唧一下摔地上去，他险些把自己也摔了。
　　心虚地站起来，陈牛儿决定去叫人，他把背篓什么的都留在原地，也不管这人听不听得见，对着他耳朵一通叮嘱：“我的背篓里有水和吃的，我去给你叫人，你一定要撑住啊，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陈牛儿拔腿就往上下跑，他跑得飞快，还差点跟一只野山鸡迎面相撞。野山鸡吱咯咯地叫着跑走了，陈牛儿却想到万一男人遇到野兽，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又拔腿往回跑，想着给男人遮掩一下，结果迎接他的只有一个背篓。
　　野男人没了。
　　陈牛儿迟疑地在附近找了找，但什么也没找着。天色不早了，他只好背起背篓下山，刚一提起背篓，他就觉得重量不对，掀开一看，水囊和吃的都没有了！
　　被人偷了东西，陈牛儿委屈得直跺脚。
　　而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陈牛儿，宋羊就先告辞了。约定让陈牛儿上他家去找他，宋羊便提着篮子和陈壮山送的一碗腊肉去了村长家，他有一阵子没见到梅冬了。
　　“羊哥儿找冬哥儿啊？”陈长柯笑眯眯地为他指了方向，“他在屋里歇着呢，你去找他玩吧。”
　　宋羊心里奇怪，冬哥儿再勤快不过的人了，怎么这会儿歇下了？他正想问梅冬是不是病了，就听见梅冬喊他：“羊哥儿，是你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是我是我。”宋羊连忙撩开帘子，看到梅冬倚在床榻上，盖着被子，脸色红润，不像是病了，似乎还胖了点。“你生病了吗？瞧着不像啊，哪里不舒服吗？”
　　“你别担心，我没事。”梅冬有些羞赧，拍了拍身侧：“你坐，我无聊得要发霉了。”
　　“这是怎么了？”宋羊一头雾水。
　　坐在床尾的小阿摩欢欢喜喜地说：“爹亲要给我生小妹妹玩了。”
　　梅冬抿嘴一笑，眉眼蕴含着说不出的温柔，“还早呢。”
　　宋羊：“......”
　　目光渐渐下移，落到梅冬的肚子上。
　　宋羊：！
　　他怎么又忘了，这个世界的男人可以生崽啊！


第86章 “你喜欢小孩子吗”
　　知道梅冬怀孕了，宋羊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呼吸重了会把梅冬喷倒似的。
　　梅冬疑惑地抬眼看向宋羊，顿时吃惊，连忙搂着宋羊给他拍背：“羊哥儿！别憋气啊！呼——吸——”
　　宋羊终于大大地喘了一口。
　　梅冬失笑：“你怎么还吓到了？无疾都没你这般紧张。”
　　宋羊想说那能一样嘛！陈无疾是个男的啊！
　　似乎哪里不对……
　　说到底，宋羊接受了自己是个双儿，但又没完全接受。不论是外形还是性征，双儿都跟普通男人没有区别，谁能想到肚子里别有洞天呢？
　　而且这个世界，男性、女性、双儿的比例大致是5：4：1，宋羊至今为止认识的双儿也不多，可能是无意，也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想思考这件事，他默默把生崽这件事给忘了。
　　“你在害怕呀？”梅冬歪头去看宋羊的表情。
　　“不是。”宋羊下意识否定，然后又道：“……一点点。”
　　他伸出手微微一捏，表示真的只有“一点”。
　　梅冬作为过来人，多少有点体会，他握住宋羊捏起的两根指头，宽慰道：“不要害怕，怀一胎也就十个月，生的时候顶多一天，痛是痛的，生完了就不痛了。”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宋羊打起精神，毕竟不能让一个怀孕的人来照顾他，他赶紧让梅冬稳稳地靠在床头：“你好好躺着吧，别乱动。”
　　“我都躺好几天了。”梅冬无奈一叹。
　　宋羊觉得有些奇怪，他看着梅冬平平的肚子，“它多大了？要从现在就开始躺着吗？”
　　宋羊想到他高中的班主任，怀孕了也照常上课，因为孕妇也需要保持运动量的，便道：“你要不要起来走走？一直躺着也不好吧？”
　　梅冬连忙点头，“我也想！”他早就怀念走路的滋味了，“但我前几天摔了一跤，见了红，夫君不放心，让我多躺几天。”
　　“见红！”宋羊吓到了，“没事吧？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他微恼，“怪我怪我，光顾着画图。”
　　“哪能怪你呀。”梅冬软乎乎地笑，像一块棉花糖撑平了，“月份太小了，所以才没往外说。”
　　梅冬轻轻摸摸肚子，“它才一个月多。”如果不是突然摔了那一跤，他甚至不知道肚子里多出来一个宝宝。
　　宋羊稍一想也记起来了，这是惯例，在孩子没稳定前最好不要公布，更何况梅冬还见了红，万一孩子没了，所有人都得跟着空欢喜一场。
　　“那你还是躺着吧，别想着下地了。”
　　梅冬呜一声表示遗憾。
　　宋羊又连忙道：“我明天还来陪你，后天也来。”
　　梅冬便又笑了。
　　见他笑，宋羊又忍不住道：“你真是心大，还笑得出来。”他就没见过比梅冬更心宽的人了，想也知道差点流产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啊。
　　梅冬则摇摇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里的光耀眼又自豪：“我能感觉到，它很健康。”
　　大概这就是“母子连心”，不过此时的宋羊没有体会。
　　他有些讪讪，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取经学习”的好机会。
　　“你现在感觉如何？难不难受？要不我让程锋请林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啦，我感觉好着呢。”梅冬撅起嘴抱怨：“我都躺得要发霉了，夫君非要我躺够十天。”
　　他虽然抱怨，但嘴角含着笑，宋羊自然知道他不是真心生气的。“陈哥呢？怎么不见他。”
　　“我想吃酱鸭，他去买了。”梅冬抿嘴一笑，又道：“是它想吃，不是我。”
　　好一招推卸责任，宋羊表示学到了。
　　他想了想脑子里不多的现代医学知识，叮嘱了一番，临走前特意跟梅冬肚子里的孩子告别，引得梅冬发笑：“它哪里听得懂呀。”
　　宋羊振振有词：“它懂的，所以它以后也会记得是你想吃酱鸭，不是它。”
　　一孕傻三年，梅冬居然心虚了。
　　晚上陈无疾就听见自己夫郎对着肚子嘀咕：“是我想吃，我承认了，但是你就在我肚子里呀，我会想吃也是因为你呀，所以我想吃其实也是你想吃，对不对？”
　　陈无疾听了一头雾水，“你在跟孩子说话？它那么小，你说了也是白说呀。”
　　梅冬气呼呼地瞪他一眼：“羊哥儿说了，宝宝都听得懂的，也能记得住的！”
　　陈无疾纳闷，羊哥儿又给自家夫郎灌了什么汤？“羊哥儿又没生过孩子。”
　　梅冬转过身，留给陈无疾一个冷漠的背影，“那你不要跟宝宝说话了。以后每天我都跟宝宝说话，羊哥儿和阿摩也要每天跟宝宝说话。等宝宝出生，就会认得他爹亲、他哥哥，跟他宋叔父了。”
　　陈无疾一听，危机感爆棚：三个人的家庭，他居然没有姓名！“这不行！”
　　他立即搂住梅冬，对着肚子认真道：“孩儿，我是你爹，刚刚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啊。”
　　梅冬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陈无疾就跟程锋“告状”了。
　　以前程锋单身，对感情一事没有什么兴趣，当时听陈无疾秀恩爱，听听也就罢了，但现在他也有夫郎了，凭什么还要听别人秀恩爱？
　　陈无疾：“幸好冬哥儿穿得厚，摔得浅，不然摔出好歹来怎么办。”
　　程锋：“我就不会让宋羊摔跤。”
　　陈无疾：“大夫说已经一个半月了，三月后就稳了，没想到我马上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啊。”
　　程锋：“要多养一个孩子了，也该多赚钱吧，要不你去塞北走一趟？”
　　陈无疾：“你还是人吗？塞北那么远，我回来冬哥儿说不定都生完了。”陈无疾笑得一脸甜蜜，“你不懂，双儿怀孩子后都特别黏人，我哪能这时候离开呢。”
　　程锋：“哦，宋羊现在也挺黏人的。”
　　“……”陈无疾无语：“你是吃不到葡萄在说葡萄酸吗？”
　　程锋给他一个眼神：我有必要？
　　“安丛进京述职，过几日会途经此地，”不再插科打诨，程锋严肃道：“届时我要见他一面，我不在村里，你替我多留意宋羊一些。”
　　失踪的左五还没有找到，程锋不喜欢这种不在他掌握里的东西。他想带宋羊去别庄，别庄会比这里更安全，但宋羊明显更喜欢大溪村的生活。
　　程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无疾也收起玩笑的心态，“你放心吧。”
　　晚上，程锋躺在床上，不知怎的突然又想起陈无疾白日里的玩笑话来。
　　他偏过头，看向怀里的宋羊。
　　以往程锋的睡姿很是标准，如今他已经习惯抱着宋羊睡了。如果不抱着，宋羊会一直往被子里缩，直到缩在床脚团成一团。程锋好几次惊醒后把人捞回来，之后就干脆抱着睡。
　　黑暗里看不清宋羊的脸，但能听到宋羊浅浅的、安稳的呼吸。
　　程锋缓缓坐起身，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宋羊的肚子上，敲了敲。
　　宋羊：？
　　宋羊迷迷糊糊的，他虽然困，但其实没睡着。听到程锋坐起来的动静，以为程锋要去上厕所，他就没管，谁知道程锋会突然敲他肚子。
　　不会是梦游吧？
　　不能啊。
　　宋羊微微睁开眼。
　　只见程锋微微俯下身，在贴上宋羊的肚子前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宋羊也不敢动，开始思考这是什么情况。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程锋纠结地皱着眉头，他在想，他跟宋羊成亲也有一段时间了，会不会也有孩子了呢？
　　宋羊等了好一会儿，程锋都没动静，就在他想梦游的人能不能叫醒时，就听见程锋说话了。
　　小心翼翼地：“你来了吗？”
　　谁？
　　宋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什么恐怖片？
　　程锋轻轻把手放在宋羊肚子上，小声又严肃地说：“你如果已经来了，那你听好，我是你爹。你已经……至少一个月大了，是个……大孩子了，你要乖一点。”
　　宋羊：？？？
　　程锋还在轻声叮嘱：“你爹亲有时候笨手笨脚的，如果你爹亲不小心摔跤了，你可坚强点，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没就没。”
　　“噗哈哈哈哈哈。”宋羊忍不住笑出声了，而且越笑越大声，后来更是发出了一阵鹅叫。
　　神他么一个月的“大”孩子！还“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没就没”，宋羊可以笑一整年。
　　“……”程锋躺下，闭眼，假装无事发生。
　　他怎么一时脑子糊涂呢？要怪都怪陈无疾。
　　等宋羊好不容易止住大笑，程锋已经“睡着了”。
　　宋羊侧着身子面向程锋，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他说不出的心安。
　　他忽然就不害怕了，他和程锋不需要借腹生子就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要是在现代，他还做不到呢。
　　宋羊开始期待，期待他们的孩子。
　　他拉住程锋的手，掀开衣服放到自己肚子上：“你喜欢小孩子吗？”
　　程锋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无厘头的蠢事，正尴尬着呢，听闻还是回答道：“谈不上喜欢。”
　　村子里的孩子都怕他，因为大人们说他克亲，也因为他常常冷着脸。程锋不像宋羊，对孩子有一种天生的亲近。
　　“但如果是我们的孩子，我会很喜欢。”程锋感受着掌心下的温热起伏，认认真真道。
　　他曾经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家，但宋羊给了他一个家。
　　宋羊听了心里酥麻麻的，气氛正好，宋羊偏要破坏气氛：“你怎么会突然觉得我……有孩子了呢？”
　　程锋拒绝回答。
　　宋羊扑哧扑哧地笑。
　　“假如它是个女孩呢，你怎么能说它是男子汉大丈夫？”
　　“那就巾帼不让须眉。”
　　宋羊笑得肚子都痛了，程锋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被窝里全是两人的笑声。
　　宋羊仰头在程锋嘴上亲了一下，“你记得的吧，林大夫说我身体不太好。”
　　程锋的身子僵了一下，放在宋羊肚子上的手轻轻摩挲起来。“嗯，每天吃也不见你胖。”
　　“所以，这个孩子可能没那么快。”宋羊道。
　　“我知道。”程锋把人抱紧，“我不是在催你。”
　　“你催我也没用，我一个人可生不了孩子。”宋羊抬手拉开暗格，从里头取出脂膏塞进程锋手里：
　　“我们一起努力。”


第87章 失忆的男人
　　一连努力了几天，宋羊不想努力了，他也终于知道了那天那桩乌龙的源头——竟是他自己。
　　他就不该骗梅冬，一个月的胚胎懂人话。
　　宋羊趴在床上捶着腰，俨然是一条废鱼了。
　　程锋略有心虚地给人按摩，“我今天要出门，最迟五天后回来。”
　　宋羊不明所以地偏过头，“啊？”
　　程锋瞧他这样子有点儿傻，忍不住捏住他的颊肉，但也不敢太使劲，捏了两下就放开了。
　　“镇守岭南的昶鹰将军安丛正在回京述职的路上，途经此地，我与他要见一面，所以得回别庄一趟。”
　　程锋的大手在宋羊的后脖子上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到宋羊半遮半掩在衣裳里的红痕，眸色加深，俯身便想亲亲宋羊，不料对上宋羊有些生气的脸。
　　程锋：？
　　宋羊推开凑到眼前的俊脸，坐起身，“你要去几天？”
　　“少则两天，多则五天。”
　　“你应该不是今天才知道要出门的吧？”
　　程锋有了一点点危机感，他似乎说是或者不是都不对，于是有点含糊地：“啊。”
　　“但我是今天才知道的！”宋羊气鼓鼓的，“你今天要走，今天才告诉我？”
　　看了眼天色，“我再醒来得晚一点，你就不在了呗？”
　　“不会，我会等你醒来。”程锋赶紧揽住宋羊，宋羊推他他也不放开，“是我不好，没有提前告诉你。”
　　宋羊仰头，沉默着听他会说出什么理由。
　　程锋讪讪：“我忘了。”
　　他是真的忘了。
　　宋羊拿出探照仪一样的目光把程锋上下扫描一遍，确定程锋说的是实话，顿时觉得脾气都不知道怎么发了。
　　只好闷闷道：“行，你去吧。”
　　程锋默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我不去了？”
　　宋羊没好气地给他一个头槌，然后扬声道：“玉珠——来给程锋收拾东西——”
　　程锋听着下一句话像要把自己扫地出门。
　　“我不走了！”
　　“你赶紧的，走！”宋羊又好气又好笑：“麻溜地，迈开你的两条腿。”
　　“你在生气。”程锋用了肯定句，但他不太明白宋羊为什么生气。
　　“没有。”宋羊只是有一点点不高兴，说了几句话，这点不愉快便散了。
　　回过头，却看到程锋有些茫然的表情。宋羊心里蓦地一酸，他双手搭上自己腰间的程锋的手——程锋正紧紧揪着他的衣裳而不自觉。
　　“放……”
　　“不放！”程锋的眼中一瞬间闪过狠厉，但随即像是清醒了一般，慢慢松开了手，还“乖巧”地抚平衣裳上的褶皱。
　　他要起身，宋羊却一把摁住他，紧紧盯着他看。
　　方才程锋一瞬间的失态，宋羊并没有忽略，可惜他还来不及反应，程锋便又把那点儿情绪压了下去。
　　这不是宋羊第一次察觉程锋在刻意压制自己了。他知道程锋没有安全感，但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每天都会向程锋表达自己的爱和在乎，但程锋仍旧没有安全感。
　　为什么？
　　问题出在哪里？
　　宋羊有些无力。
　　那一闪而过的狠厉让宋羊心惊，如果不是程锋不小心表露了出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程锋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心里一沉，宋羊问他：“你好久没有提起庞令琨那边的事了，京城那边还好吗？”
　　“还好。”程锋答。
　　但宋羊没有错过他短暂的停顿。
　　“公子，牛哥儿来了。”守在门外的玉珠道。
　　“让他等一下。”宋羊扭头道，说完压着程锋的肩膀，主动坐到他腿上，揽着程锋的脖子，用一种很亲密的姿态与程锋贴在一起。
　　他尽量表现得跟往常一样：“我就是有一点点不高兴，因为突然要跟你分开嘛。”
　　说完，宋羊自己哆嗦了一下，这语气太像撒娇了！
　　他连忙调整语气，有些凶巴巴：“下次不许，你得提前告诉我，听到没有！”
　　程锋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宋羊太可爱了。
　　他笑着保证：“下不为例。”
　　宋羊便亲他一下当作奖励，还故意亲得很大声，发出一声“啵唧”，然后拉着他往外走：“早去早回。”
　　“好。”
　　“要注意安全。”
　　“嗯。”
　　宋羊又叮嘱了几句，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儿像程锋当初要去洵水做役工之前，他连忙摇摇脑袋，甩掉不吉利的想法。
　　程锋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走之前在宋羊额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好。”
　　宋羊目送他离开，陈牛儿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但陈牛儿并不在意，他有些心不在焉。
　　巧的是宋羊也心不在焉，他在想程锋的事。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分别了，陈牛儿拿着宋羊给他的图集和描红纸回去参考和练手，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上了高云山。
　　他总觉得那个男人还在山上。
　　陈牛儿到之前遇到男人的地方转了转，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别的，正要下山，他突然想起来再往山上走，有一间废弃的木屋，还有更深处的地方，有老猎手才能找到的洞穴。
　　陈牛儿从小被叫野小子，高云山他跑惯了，他知道这时候进深山有危险，但相对的，天气越冷后，山上也没有食物，那个男人如果还在山里，一定活不下去的。
　　他在原地纠结了一番，还是选择了上山。
　　男人很早就注意到陈牛儿了，他隐匿声息跟着，观察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个双儿可能是在找他。
　　胆子真大。男人想。
　　陈牛儿走过小木屋，又来到山洞，两处都空空如也，陈牛儿皱皱眉，一转身，当头笼罩下一片阴影。
　　陈牛儿往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敏捷地抽出背篓里的开山刀，挡在身前：“离我远点！你这个小偷！”
　　男人现在他面前，陈牛儿才直观感受到对方有多高，有多壮，他大着胆子呵斥：“我好心救你，你却偷我的食物和水囊！”
　　男人抬起手，露出系在腰间的水囊。
　　“就是这个！”
　　?韩@各@挣@离男人解下来，递给陈牛儿。
　　陈牛儿劈手夺过，仍旧警惕：”你是哪儿来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牛儿不擅长思考，他更倚重自己的直觉，此时他感觉不到男人的恶意，便劝说道：“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大溪村不喜欢外人，你快点离开。”
　　男人依旧没说话。
　　陈牛儿等了好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算了，你要待着就待着吧！不过已经冬天，高云山没有食物的。”
　　不论他说什么，男人都不回答，陈牛儿不禁疑惑：莫非这是个哑巴？
　　“你会说话吗？你——听——得——见——吗？”
　　男人缓缓点头。
　　“那你不能说话？”
　　男人又点头。
　　他如此迟钝，陈牛儿想：可能是个傻的？
　　家里有一个傻子娘，陈牛儿对脑子有问题的人都有些偏袒，他沉默了下：“你如果找不到下山的路，我现在带你下山，你别打不该打的主意！我有刀！而且我们村有很厉害的人！你要是敢做什么，你就死定了！”
　　“……”
　　“……你听到没有？”
　　男人又缓慢地点头。
　　陈牛儿憋闷，也没有放下开山刀，恶声恶气地领路，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陈牛儿听不到男人的脚步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啊。”陈牛儿抱怨。
　　也不知男人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但他的嘴就像缝在了一起似的。
　　陈牛儿也不在意自说自话，他打量着男人的衣裳，蓝色的，好看的很，跟程锋那位姓卓的属下穿的好像，或许料子没那么好，也没有带什么饰物，他怎么都猜不出男人的身份。
　　男人自然发现了陈牛儿的打量，大胆的、肆无忌惮的，从没有哪个双儿敢这么看他。或许以前也有过，但他从没有注意，只因为这个双儿的眼睛特别澄明，干净得像清晨的露珠。
　　到了山脚，陈牛儿给他指了个方向：“你顺着这条路走吧，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出村的路了。我走了。”
　　陈牛儿说完，男人也不动，他怕再不回来爹要着急，便自己走了。走出十来米，他回头一看，又是男人那堵厚厚的胸膛。
　　“你跟着我干什么！”陈牛儿脾气上来了，“我之前救了你，你还喝我的水，吃我的东西，你是赖上我了吗？”
　　“……”
　　“别跟着我！”陈牛儿快走几步，又跑了起来，但男人就像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外，陈牛儿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急得跳脚。
　　第二天宋羊去看望梅冬，梅冬说：“牛哥儿捡了一个男人。”
　　宋羊一口茶差点喷出去，这个瓜必须吃！“什么情况？！”
　　“他在山上捡了一个男人带回来了，但好像有点儿问题，”梅冬指了指脑袋，“听说长得不错呢，又高又壮的。壮山叔一直在愁给牛哥儿说亲的事，把人留下来当儿夫婿也不错呢。就是不知道牛哥儿怎么想，愿不愿意。”
　　梅冬轻叹，村里好多人都看到那个陌生男人跟着牛哥儿回家，如果不好好解释，牛哥儿的名声就毁了。
　　“‘有点儿问题’是什么问题？”宋羊不解。
　　梅冬说：“听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羊惊讶：失忆？


第88章 左五
　　“启禀主子！”卓春少有如此急于形色的时候，他扑通单膝跪下：“安将军遭到埋伏，数日前失去联系，昨日于淮邨滩发现了踪迹，经查探，俱是安将军的人手，无、无人生还！”
　　卓春重重低下头。
　　“你说什么！”程锋霍然起身，手里的书信“啪”地拍在桌上，缓了几息，思绪重新沉静下。
　　淮邨滩是洵水中下游的一处急滩，与程锋之前落水的急人波相似，但江面更加开阔，水流更加湍急，淮邨滩所处位置偏僻非常，即使是有经验的艄公都很难准确地停靠。据他所知，安丛此次进京述职是秘密上京，知道的人很少，安丛带的人马也不多，长鹰将军身边的人又不是普通人，这么多人，居然无声无息地被埋伏了？
　　“说清楚！安丛也遇害了？”
　　卓春有些迟疑，“淮邨滩上被屠戮者众多，死因是一种名为‘残阳’的剧毒。此毒无解，中毒后半时辰之内必定七窍流血而亡，死后皮下涌出黑血，犹如百只毒虫破体而出，尸首形容俱毁，属下辨别不出哪位是安将军。”
　　程锋立在桌边静静思考，卓春不敢打扰他，半晌，程锋道：“安丛力大无穷，身手盖世，不见得也出了事。你立即带人去寻，留意洵水沿岸的村落。动手的人八成没有也在找人，不要打草惊蛇。”
　　“是！”
　　程锋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谁对安丛下手暂时无从查起，仅是安丛秘密上京一事就足够复杂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安丛——夏随侯的妻子就姓安，这位安丛便是侯爷夫人的娘家人，如果宋羊真是夏随侯的孩子，那安丛与宋羊也算表兄弟，这也是程锋约谈安丛的原因之一。
　　京城来信，提到庞令琨一直在府中养病，除了面圣外便闭门不出，也闭门谢客，作足了清流高门的姿态。如今水面平静，未起波澜，叫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端倪。但越是安静，越是不对劲，程锋望着从各地汇来的情报，偶尔会生出一种刀悬在头顶上的错觉。
　　他思索着，忽然记起一事：“卓春，左五找到了吗？”
　　卓春又一次羞愧地低下头：“属下无能，请主子责罚。”
　　程锋并不意外，如果左五是别人派来的卧底，必定不是那么好查的，他只是不解，为什么左五要带走宋垒？宋家并不知道宋羊真正的身世，没有哪个恶人会在丢弃别人孩子的时候自报家门，宋赵氏知道的京郊地址是假的，京城里也找不到一个叫武前春的嬷嬷，所以左五带走宋垒究竟是何意？
　　宋垒知道点什么？又或者......
　　卓春瞧着程锋的脸色，斟酌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莫要太担心，左五不见得是叛徒。”
　　程锋扬扬眉，他这个心腹哪儿都好，就是过于体恤手底下的人。
　　卓春服侍程锋许久，程锋虽然没说话，但他看得出主子很不高兴，只是他答应了卓秋替左五说好话，他硬着头皮道：“属下不是要求情，左五原本是个孤儿，是您把人捡回来的，您可记得？”
　　程锋不记得。
　　早几年他在外行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遇见有的人饿得快死了，他就给口饭吃，别人记他一辈子，但他不会记得自己顺手施舍的谁。
　　这个左五似乎是承了他的恩情，才投入镖局门下的。卓春的意思程锋明白了，但他不会偏听偏信，冷淡地扫了卓春一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不清楚你这个首领也别做了。”
　　“是！”卓春头皮一紧，不敢再说别的。
　　“出去吧，派信给卓夏，让他保护好宋羊。每夜飞鸽报信，我要知道宋羊每天做了什么，见了谁。”程锋说完，就把卓春赶出了书房。
　　心烦的他推开桌面上的东西，将一只小木匣子托到面前，打开来，里头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
　　程锋小心地拿起一只草编的指环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下，怕力气大了会把指环弄坏。
　　指环边上有一只橘子皮做的灯，宋羊喜欢吃橘子，前阵子吃了不少，还差点吃上火，某天心血来潮做了这只橘子灯，还是小老虎造型的，怪有趣。只可惜时间久了，橘子皮变干变薄，早没了之前的美感。
　　橘子灯底下压着两张画，都是宋羊画的他，一张叫素描，画得跟照镜子一样，格外逼真，另一张叫什么Q版，看起来就像一个有脸的包子。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还有几个铜板——是宋羊赚到的第一笔钱，他当时让宋羊自己攒着，但宋羊“大方”地给了他几个子儿花着玩。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比如宋羊画的草稿，比如宋羊写的诗句，宋羊用过的笔......程锋看看这件，又看看那件，他头一次爱人，笨拙得很，所有开心的回忆都想存下来。宋羊并不知道程锋收着这些“垃圾”，他只是想到什么就给程锋什么，若是他发现这个盒子，宋羊一定会头疼不已地把这些破烂都扔了。
　　心情得到了治愈，程锋重新投入工作中，卓春可就没有他这份平静了。
　　“怎么样？”卓秋迎上来。
　　卓春没好气地推开他：“你说呢。”
　　“主子生气了？”
　　“这不是废话？”卓春没好气道：“宋垒那是什么东西？害了公子的狗玩意儿，主子欲除之而后快，左五弄不知哪儿去了。”
　　“又是公子啊。”卓秋叹了口气，“主子现在什么事都围着公子转，半点儿不像以前了。”
　　“难道不好吗？”卓春莫名奇妙地看他一眼，“你也不想想，主子以前冷冰冰的，多吓人啊，现在才有个人气儿呢。公子与主子佳偶天成，不但人好，对主子也好，四季和小夏都赞不绝口。可惜我走不开，不然也想到公子面前多露露脸。”
　　卓秋无语：“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卓春皱眉看他，“你真是奇怪，怎么不太喜欢公子似的？”
　　卓秋沉默了一下，道：“我从没有见过主子为谁做到这地步，渠州才是我们的根基，如今因为这位公子都要挪到大溪去了！那地方算什么，鸟不拉屎的。”他有些忿忿：“我就怕那公子影响咱们主子的大业。”
　　卓春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卓秋垂下眼：“我失言了。”
　　卓春没有因为他示弱就放过他：“我警告你，公子和主子已经成婚，那就是咱们的主君、咱们的另一位主子。你不敬公子，就是不敬主子，主子想怎么做，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说道的？你若再说这样的话，别怪我翻脸无情，到主子那告你一状了。”
　　你才不会。卓秋心里嘀咕，但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乖乖认了错。
　　卓春却有些不安：“那位左五，你真的能保证他的忠心吗？”
　　“当然了。”卓秋毫不犹豫道，左五以前只是一个给人跑腿的小乞丐，偶尔帮人打听点消息换换钱，七岁的时候偶然被主子救了，说什么也要为主子做事报答，卓秋算是左五的师父，对左五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成天叨叨主子的好，眼睛里根本没有主子以外的人，七年来一点儿没变，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主子呢。”
　　“那他会在哪？会把宋垒带去哪？”
　　卓秋答不上来。
　　卓春气闷，冷言道：“就这样你还让我帮忙求情呢。我告诉你，主子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论他是因为什么擅离职守，待他回来后这里也容不下他了！如果他没死，最好是别做对不起主子的事。”
　　卓秋无声地张张嘴，看着卓春走远，一脚踢飞地上的小石子：“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他有些愁，希望能快到找到左五。
　　大溪村，宋羊正在老房子里。
　　“羊哥儿，你来了啊？”陈柱子看到宋羊，乐呵呵地大招呼，“羊哥儿你看，这苗长得多好啊。”
　　宋羊凑过去一看，果真，一簇簇韭菜格外壮实，一眼看过去宋羊就能知道这比他家后院里随便种的韭菜高至少一掌。
　　宋羊竖起大拇指：“叔，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柱子得意洋洋地说起他伺弄农作物的心得，一边的其他人听得酸溜溜的：“可不就是你挑着了应时节的种子，等到了开春，我非得让你看看我这些花种的厉害。”
　　“来年开春我也换一批春种。”陈柱子不甘示弱。以前他们一年一年种地，都是凭感觉和老一辈教的种，哪有功夫这样“研究”，但真的开始研究后，他们才发现，种地的学问大着呢！
　　“别看柱子的了，羊哥儿，来！看看我这儿......”
　　宋羊笑着看了一圈，育种实验比他想象的顺利，不过把育出的小苗移栽到室外之后，小苗基本不能成活，宋羊琢磨着是不是要扩建老房子，或者直接建一个大棚。
　　念头一动，宋羊就围着老房子转悠。其他人见他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也不去打扰他，各自忙自己的事，李白一来就看到宋羊，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东家，你、来了啊。”
　　“哦，小白啊。”宋羊露出浅浅地笑意，随手合上他自己装订的速写本，“值夜累不累？老房子住着冷不冷？”
　　“不累！不冷！”李白若是只小狗，身后的尾巴估计都能摇出残影了。他喜欢亲近宋羊，但身份有别，他不敢黏着，打了招呼后就去帮其他人做事，偶尔远远地看宋羊一眼。
　　对此，宋羊无知无觉，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老房子待了小半个时辰，宋羊差点忘了要跟梅冬一起去陈牛儿家，连忙告别众人，匆匆往村长家去。
　　宋羊离开后不久，李白也回家了一趟。
　　他娘死了，他孤家寡人一个，白天在外干活、晚上在老房子值夜，家里成日空荡荡的。他先是去灶房看了眼，早上他做的饭少了一小半，又去院子里把晒在外头的被褥搬进屋。
　　屋里还有一个人，听到李白的动静，无声地望过去。
　　“左、左哥！”李白这般唤道。


第89章 二合一新年快乐
　　“左、左哥，我回来、收、收被子。”
　　“嗯。”
　　“左哥，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还行。”
　　“那、那就好。”李白由衷地感到高兴。
　　好几天前，他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正是左哥。起初他以为进贼了，但转念一想，就他这家徒四壁的情况，什么贼能头偷他家啊？忒没眼光了！
　　左五也没想到这间废屋一样的地方居然是有主的，尴尬之余，他正想离开，李白却看到他敞开的包袱里的蓝色劲装。
　　镖局的人都有一套这样制式的衣裳，即使他是在暗地里活动的暗卫，也有。李白当时就眼睛一亮，问：你是程家的护卫吗？
　　左五点头，说他无意闯入，身有伤情，借地疗养。李白不明白为什么左五不回程家养伤，左五随意找了借口搪塞，李白便没再问，还大方地表示随便住，反正他常常不在家。
　　左五本打算立即离开，闻言便又留了下来。
　　“今、今天，东家来了！”李白道。
　　他眉飞色舞的模样让左五心烦，李白犹未察觉，仍旧雀跃道：“我、我跟东、东家问好，东、东家还理、我了，叫、叫我，‘小白’。”
　　李白学着宋羊的语气，但怎么都学不出宋羊唤他时的那种感觉。
　　“呵，他惯会讨人欢心。”左五不屑道。
　　李白没听清，“左、左哥，你说，什么？”
　　左五没理他，拿出自己的佩剑和拭布，慢慢地擦拭剑身。
　　李白片刻地被他吸引，左哥虽然只比他大两三岁，但左哥好厉害，会武功，他也想变得厉害，去保护东家！想到东家，李白又红了脸：“东、东家好，厉害呢，他、刷刷刷，就画出、一张画，特、特别好看！”
　　左五见他结结巴巴还要费力夸赞宋羊，握剑的手不断收紧，像是下一秒就要挥剑而出。
　　李白夸起宋羊就没完没了，直到口干舌燥，才缓下来喝水。他平时可没什么机会能跟人说这么多话，他感觉自己的结巴比以前好多了呢！
　　“听、听说程、大哥，不在村子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李白今早路过陈实家时，听到院子里陈家女儿在说话，想嫁给程锋。这家女儿单名一个“莲”字，李白比他小，管她叫莲姐姐，他知道听别人说话不好，但东家和程大哥感情那么好，如果莲姐姐嫁给程锋，东家该多伤心啊！可他又不能跟别人说，这会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若是陈莲趁程大哥不在上门求嫁，欺负东家怎么办？东家若是拒绝，一定会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忧愁的李白盼望程锋早点回来。“东、东家，怎么办啊……”
　　左五只关注他的前一句：“主子不在村里？”
　　“是啊，左、左哥你，不知道？”李白疑惑。他会知道就是听玉珠姐姐说的，怎么左哥不知道呢？
　　“待我回去复命，自然就会知道主子的去向，只是我现在还未回去复命罢了。”左五梗着脖子嘴硬道。
　　“那、左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李白随口问。
　　“快了。”左五垂眸，光亮的剑身倒映着他阴沉沉的样子，他将剑收入鞘中，剑锋轻轻争鸣，心中已定：主子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慢则生变，不如就……
　　陈壮山家。
　　陈壮山正以严苛的目光审视面前劈柴的男人，男人宽肩窄腰，身材匀称，跟他这种虎背熊腰完全不一样，但力气却实打实的大，只见男人一斧头下去，大腿粗的木段应声而裂，连带着木段下边儿的比腰粗的案桩都啪叽一声裂成两半，跟闹着玩儿似的。
　　男人：“……”
　　陈壮山：“……好！”陈壮山最欣赏力气大的男人，原因无他，力气大，干活多啊！
　　陈壮山把案桩一脚踹开，又抱了两个木段放在男人面前的空地上：“来，接着劈。”
　　男人听话地挥舞斧头。
　　“啪。”柴劈成了，地上也多了一道裂缝。
　　“......”陈壮山眼睛都瞪圆了，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男人有些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陈牛儿。
　　男人没有什么表情，陈牛儿还是看出来几分无措，但他才不会去安慰人呢！陈牛儿没好气地瞪他：“那么大力气干什么，不会收着点呀！把我家的地都弄坏了！”
　　“是嘞，”陈壮山满意地点点头，“收着点儿啊。”
　　男人点点头，接下来果然好多了，刷刷刷，一座柴火小山拔地而起，陈牛儿可耻地心动了。
　　好一个劈柴的活计！怪不得他爹总说给他买个夫君回来，原来有人干活是这样一件美事啊！
　　但陈牛儿也有些许顾虑：“爹，你说他是什么身份呀？”
　　“管他什么身份。进了咱们家，就是咱家的人。”陈壮山一股子土匪做派，“对吧，陈大力。”
　　男人听着这个称呼，僵硬地点点头。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于是陈壮山做主取了个名儿，大力大力，人如其名。
　　“如果哪天他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怎么办？他家人来找怎么办？”陈牛儿问：“你看他原本那身衣裳，再看他的模样，肯定不是普通人啊。”
　　“那又怎样？”陈壮山无所谓，“咱先给他落个户，简单办个酒给你俩拜堂成亲，回头你努把力，赶紧生个娃儿，回头他要是想起来了，要走就走，反正在咱家一天，咱家就多个人干活，有啥不好？回头他走了，咱还赚个孩子。”
　　陈壮山“精打细算”着呢。
　　陈牛儿鼓鼓腮帮子：他就这么嫁不出去吗！
　　男人：……合着他的作用就是做苦力和生孩子？
　　男人下意识去看陈牛儿的眼睛，显然，陈牛儿被他爹说动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于是男人便盯着陈牛儿的眼睛看，一时间忘了自己在想什么。直到一双手挡住陈牛儿的脸——荷花婶子谨慎地护住自己的崽。
　　陈牛儿拉下娘亲的手，指着男人对娘亲说：“娘，这是大——力——，大力，以后就是我男人了。”
　　荷花婶子点点头，依旧把手挡在陈牛儿脸上。
　　男人有些不高兴，想把那双手移开。
　　宋羊、梅冬和陈无疾就是这时候来的，打破了男人和荷花婶子微妙的对峙。
　　陈无疾道：“壮山叔，您家不是多了个人嘛，我替我爹来问问，您是什么打算。”
　　陈壮山咧嘴一笑，“当然是留下来了！给我家干活，生娃！”
　　生，生娃？宋羊眨眨眼，看向那个鹤立鸡群的男人，男人身板笔直地站在院子中间，一柄硕大的斧头支在脚边，给宋羊的感觉有几分像行伍之人。
　　男人也看向院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人，目光一个一个打量过去，看到陈无疾，他无甚兴趣地移开眼，看到梅冬，脑子里浮现一只小鸡仔的模样，看到宋羊，则想到小狼崽，目光最终落回陈牛儿身上，还是这头“小牛犊”最可爱，蠢蠢笨笨的。
　　眉头一皱，男人又看了宋羊一眼，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宋羊几乎能断定男人不是普通人了，男人眼里，他能看到杀伐气，他不禁头秃，牛哥儿这运气，没谁了！
　　“我明儿就去找你爹，快过年了，赶紧把人落户了！”陈壮山对陈无疾道。
　　“不急，不急，”陈无疾自然也看出男人不一般，正想着该如何劝说陈壮山，陈壮山大手一挥：“怎么不急？要是他跑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长这般模样、又力气大能干活，偏偏脑子不好使的汉子给我家牛哥儿呢！”
　　宋羊被陈壮山的直白震住了，给他使眼色：“壮山叔！”
　　陈壮山摆摆手：“没事，他听不懂。”
　　宋羊：“……”人家是失忆，又不是傻了。
　　陈无疾也有隐忧，他留在院子里跟陈壮山说话，一边试探陈大力，宋羊和梅冬则拉着陈牛儿进了陈牛儿的房间。
　　陈牛儿顺手把他娘亲也拉上了。
　　陈牛儿的闺房不大，东西不多，但特别整齐干净，如今还多了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他描画的图纸。
　　“冬哥儿，你能下地了？”牛哥儿关切地问。
　　“我没事的。”梅冬揽住陈牛儿的肩膀，问他：“倒是你，快说说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呀，就是我遇见他，他跟着我回来了。”陈牛儿踢踢脚。
　　“你在哪儿遇见他的？”宋羊坐到陈牛儿的另一边，和梅冬一起把他夹在中间。
　　“在高云山上。”陈牛儿简单说了和那人遇见的情形，迟疑了下，他问：“你们说他会是什么人啊？”
　　宋羊摇头，道：“程锋这几天出去了，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去打听这个人的身份。”
　　“哦。”
　　“牛哥儿，你要跟他成亲吗？”宋羊担心结亲不成，反而结仇。“或者成亲的事别那么着急，慎重地想一想。”
　　“可是如果冬哥儿不跟他成亲，冬哥儿以后又该怎么说亲呢？”梅冬道。
　　宋羊也沉默了，双儿的生育能力不如女性，数量也少，他听程锋说过，有些地方甚至把双儿看作是不详的象征，大溪村虽然没有这种陋习恶观，但大部分人还是更乐意娶个婆娘的。又因为荷花婶子心智不全，有的人说闲话时说牛哥儿生的孩子可能也是傻子，就因为这种风言风语，牛哥儿的婚事耽误到现在。再加上牛哥儿天上地下都能撒野的随意性子，大溪村居然没有一户愿意结亲。如果陈大力不娶牛哥儿，当他离开后，牛哥儿的名声也彻底损毁了。
　　宋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名声在这个时代太重要了。
　　“如果以后他要离开......”
　　“他想走就走吧。”陈牛儿耸耸肩，“又不是我主动把他带回来的，是他赖着我的。等他走了，我再买一个男人回来。”
　　宋羊默默张大嘴，又默默合上。“行、行吧。”
　　“他是傻子吗？”梅冬回想方才，觉得男人不像个傻子。“钱大夫怎么说？”
　　“钱大夫说他伤到了脑子，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被什么什么激一下，可能会想起来吧。”陈牛儿摸摸鼻尖，“什么都不记得，不就是傻子吗。”
　　梅冬迷茫：“什么鸡？”
　　陈牛儿想不起那个词，“就是被鸡啄一下的意思吧。”
　　“那我家有鸡，一会儿给你抱一只过来啊？”梅冬仍旧不解，但很是真诚：“什么鸡都可以吗？”
　　宋羊无语地抽抽嘴角：“钱大夫说的是‘刺激’吧。”
　　“对对对。”陈牛儿一拍脑门，“羊哥儿你真厉害。”
　　宋羊：......
　　他更担心了。
　　“牛哥儿，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陈牛儿摇头，“乞丐的碗都比他富呢，他啥也没有。”
　　“那他有没有什么纹身，或者胎记？”宋羊想着赶紧差人打听清楚才好，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梅冬捣了他一下：“羊哥儿说什么呢，牛哥儿是上哪儿看人家的身子去。”
　　宋羊：！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宋羊赶紧摆摆手，正想道歉，就见陈牛儿脸红通通的：“......他身上只有一堆伤疤。”
　　想到男人那身腱子肉，陈牛儿咕咚，咽了下口水。
　　梅冬：“......”
　　宋羊：“......”
　　或许这就是“颜控的朋友都是颜控”吧，宋羊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待他们离开陈家，前脚刚走，后脚陈牛儿就想起来要把描好的图纸给宋羊，他连忙追出去，陈壮山让他带上陈大力，回来的时候再带一罐酱油回来。走出去几百米，陈牛儿想起来打酱油的罐子没拿，他对陈大力说：“我回去拿空罐子，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陈大力想说他跑回去比较快，但陈牛儿已经转身走了，他只好乖顺地站在原地。
　　忽然，耳边听到一点儿脚尖掠过枯草尖儿的声音，陈大力下意识地捕捉到那人的方向，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眨眼间便追了过去。
　　那是一个轻功上乘的人，但陈大力的武功远在那人之上，他不远不近地跟着，便发现那人也在跟踪，跟着的是那个像小狼崽的双儿。
　　陈大力原本以为这人是冲他来的，见状便想回去了，小牛犊让他别乱跑，回来看不到他，肯定发脾气的。
　　歪歪脑袋，陈大力不解：他为什么会决定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后脑一阵疼痛，陈大力扶着额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过来后，再抬头，就见那人跟拦住了那双儿，说了两句话，那双儿便跟他走了。
　　陈大力迟疑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左五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他拦住宋羊，向宋羊表明暗卫的身份，然后再说主子要见他，宋羊便跟着来了。
　　所以说这双儿哪有别人说的那么聪明，简直是傻子一个！就这样的人，凭什么站在主子身边？不过是一个乡下双儿，没有地位没有身份，不过是脸长得好些罢了！凭什么能把天上的太阳摘到手！
　　左五不甘心，他讨厌宋羊。对他来说，程锋就是九天之上的金日，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他不允许任何人，将太阳私藏......
　　“这边走。”左五将人往隐晦处引——那个地方他提前看好了，在一块水田的背面，挨着一片杂乱的树林子，不远处还有一道臭水沟子，如今天寒地冻，没什么人会往这边来。
　　宋羊却不想配合了。
　　这人只在一开始拦住他时唤过一声公子，之后对他说话的语气都不太尊重，他猜了一圈，没猜到这人的身份，转而又开始猜，卓夏有没有暗中跟着他。如果是以前，宋羊或许愿意冒险，会故意踏入陷阱，以便搞清楚对方的目的，但现在宋羊是有家室的人了，他知道若是程锋发现他故意涉险，程锋一定会气坏的。
　　在心里悠悠地叹口气，宋羊停下脚步，两手交叠环保在胸前，姿态有些倨傲，实则他是在摸腰带里的利器。他没带程锋送那把短刀，但身上一直藏着一截削尖了头的筷子——大概能保一命的程度。
　　“这边走。”
　　“我走不动了，”宋羊道：“要不你背我？”
　　左五嫌恶地撇撇嘴，“主子正在等您，还请快些走吧。”
　　“那我就不走了。”宋羊一副拒不配合、你奈我何的姿态。
　　“那您别怪我不客气！”左五咬咬牙，不过是几步路，这个双儿拿什么乔！
　　“你要怎么不客气？”宋羊挑起一边眉头，“信不信我跟程锋告状？”
　　左五骤然被点燃了怒火：“你怎么敢直呼主子的名讳！大不敬！”大拇指一挑，利剑出鞘，一道银光直指宋羊面门。
　　宋羊没想到对方说发作就发作，身子后仰，险些避之不及，只好就地翻滚，才堪堪躲过，只可惜刺啦一声，半边袖子废了。来不及心疼宝珠给他做的新衣裳，宋羊又一个翻滚，一跃而起，高呼：“卓夏——”
　　“没用的！”左五笑得猖狂，“你以为我毫无准备就来了吗？他们早就被我引开了！”
　　宋羊拉开距离，“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主子的暗卫！”
　　“那为何杀我？”
　　“别废话！”左五提剑奔近，“受死吧！”
　　宋羊暗道大意了，手中紧紧攥着那截筷子，寻找机会：“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左五一脚蹬上宋羊后心口，宋羊扑地倒地，来不及起身，左五的剑已经抵到了脖子上。
　　“如果不是你，主子怎么会去洵水做役，又怎么会落入水中！”左五冷冰冰地道，宋羊想反驳，刚一张口，脖子上的剑便又用力一分，他只能默默听着。
　　“而明明第一个找到主子的人是我！凭什么他眼里只有你！”
　　宋羊：！！！
　　他以为是仇敌，没想到是情敌？“呵”一声，宋羊道：“程锋喜欢我，自然眼里只有我。”
　　“闭嘴！主子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人！”左五已经从宋垒那听说了所有关于宋羊的事，“你这种双儿不过是腐食里的臭虫，还妄想一飞冲天吗！旁人任由你去攀附，但我们主子贵不可言，岂是你这种货色能觊觎的！”
　　“你今天敢杀我，你以为程锋会放过你吗！”
　　“我们主子要什么双儿没有，你以为主子非你不可吗！笑话！受死吧——”
　　宋羊先行动了，为了占据先机，他不得不先行动，尽管局势对他很不利。他用那截筷子抵住了逼近的剑刃，左五惊诧不已：“你会武功！”
　　宋羊一跃奔出好远，看了看掌心几乎折断的筷子，心底发沉。
　　左五也面沉如水：“你是什么人！你接近主子有什么目的！”
　　宋羊冷笑：“煞笔。”
　　左五大怒，挥剑而上，这一剑杀气凛然，宋羊也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然而变故陡生，一颗小石子“铮”地打飞了左五的剑。
　　“你......”左五甚至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掌劈晕。
　　宋羊也怔怔面前的男人，不知道这位陈大力是否已经恢复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陈大力一把扣住宋羊的手，在宋羊冷着脸时，他愈发察觉宋羊眼熟。
　　他细细打量着，正要开口，远处传来怒喝：“陈大力——”
　　陈大力和宋羊同时回头，只见陈牛儿提着一串绳子系着的罐子，怒气冲冲地奔近：“你个王八蛋！”
　　宋羊直觉不妙，眼睁睁看着陈牛儿抡起臂膀大力一挥，罐子砸上了陈大力的头，彭地碎开来。
　　陈大力摸了摸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的血。
　　“敢欺负羊哥儿！去死吧！”陈牛儿怒发冲冠。
　　宋羊捂脸：“……你误会了。”


第90章 立威
　　“......牛哥儿，你误会了。”
　　宋羊此时衣衫凌乱，半边袖子还是坏的，在地上滚了几圈使他看上去狼狈不堪，一只手还在陈大力抓着，看起来是有点儿容易让人误会，不过......看着陈大力头上那个哗哗冒血的伤口，宋羊都跟着疼了。
　　牛哥儿的力气似乎也不小啊。
　　“误会？”陈牛儿迷茫地提着一串碎了的罐子，随着宋羊指的方向，他看到了地上躺着一个人，吓得退开一步：“他是谁！”
　　“坏人。陈大力帮我打倒了。”
　　“啊？那、那......”
　　两人同时看向陈大力，在他们或心虚、或担忧的目光中，陈大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宋羊：！
　　陈牛儿：！
　　一阵兵荒马乱后，及时赶来的卓夏把陈大力背去了钱大夫那，陈大力负伤累累的脑瓜子得到了钱大夫的深切同情，好在问题似乎不严重。
　　陈牛儿差点以为自己杀了人，吓得手心发冷，听闻陈大力没事，腿一软险些跌倒，好在宋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别担心，程锋认识一位非常厉害的大夫，我这就给程锋送信，让他把那位大夫请来。”宋羊宽慰陈牛儿，虽然是一桩乌龙，但陈牛儿毕竟是冲过来救他的。
　　宋羊心底还有几分庆幸，得亏陈牛儿来时左五已经解决了，否则陈牛儿要是出了什么事，宋羊没法跟陈壮山交代。
　　陈牛儿后怕的劲儿过去了，又重新开朗起来，他握着宋羊的手晃了晃：“羊哥儿你怎么样，吓到了吗？”方才他只顾着陈大力那个被开了瓢的脑子，直到钱大夫说给羊哥儿上药，他才发现羊哥儿后脖子有一道血痕。
　　“我没事，只是小伤。”宋羊说的是实话，他有分寸，方才玉珠让他换下原本那身狼藉的衣裳时便简单处理过伤口了，只是钱大夫非要给他缠绷带，视觉上就比较吓唬人了。
　　陈牛儿就被唬住了，好生叮嘱宋羊在家多休息几天，宋羊也让他宽心，别太担心陈大力的伤，又亲自把陈牛儿和陈大力送回去，还让玉珠把陈家需要的调味补齐，又给了一百两银子。陈牛儿推辞不收，宋羊虎着脸说陈大力救了他的命，好说歹说，才由陈壮山做主收下了。
　　夜色已至，宋羊疲惫地返回程家，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打头的是卓四季，领着所有的暗卫，卓夏跟着宋羊进门，但紧接着就在卓四季边上跪着了，在他们后边，宝珠和厨娘也在其中，宋羊看了心烦，正想说话，身侧“扑通”一声，玉珠也跪下了。
　　“你们做什么跪着？”宋羊问，偌大的院子，居然静得可怕。
　　片刻寂静后，卓四季道：“小的们护主不利，请公子责罚。”
　　“请公子责罚！”其余众人齐声道。
　　宋羊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有那么可怕吧？
　　“都起来吧。”宋羊死里逃生，已经累了，只想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但他话落，仍旧无人敢动。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宋羊拉下脸：“我的话不好使何必在这跪给我看！等程锋回来跪给程锋看！还是你们以为这会儿跪得我心软了回头能在程锋面前给你们求求情？”
　　宋羊对人心的了解虽然不至于炉火纯青，但也能捉摸到点子上，跪着的一大半确实都希望宋羊能为他们求情。尤其是在外围护卫的人，他们不了解宋羊，嘴上称宋羊为公子，心里却不见得真的将宋羊当成另一位主子。谁让宋羊只是个乡村双儿呢，捧高踩低，人之常情嘛，再说了，跟宋羊接触过的，诸如玉珠、宝珠、卓四季、卓夏......他们其实对宋羊都是真心实意的。
　　“是跪给我看的话，现在就可以起来了。”宋羊立在檐下，声音听起来带着寒意，但若是看他的表情，能知道他没有那么生气，更多的是失望，只可惜这些人跪着，头也不抬，自然看不到宋羊是什么表情。
　　玉珠也揣摩着，不知该怎么办。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宋羊转身往屋子里走，晚风把他的话送到耳边：“若是跪给程锋看的，那就跪着吧，程锋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什么时候起。”
　　宋羊说了九十九句“起”，这些人骨子里的奴性也会让他们只取那一句“跪”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玉珠沁了一头冷汗，她抬头往屋子里看，堂屋、里屋都没有点灯，公子似乎是睡了，一点儿动静听不到。玉珠急了，公子晚饭都没吃呢！
　　手一撑地，玉珠站起来，打弯的膝盖抖了抖，她缓了两口气，走向里屋。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见她站起来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交头接耳，有人眼含讥笑、有人目露出不满，但玉珠不在乎他们的视线，她轻轻叩了叩门：“公子，您歇下了？”
　　宋羊躺在床上，扭头看到门外立着的人影，“不跪了？”
　　玉珠心一咯噔，忽然明白了过来。她扬声道：“奴婢是主子的丫鬟，只听主子的，主子说不用跪，奴婢就不能跪。方才是奴婢想岔了，公子心善，断断不是那种明话反着说的人，是奴婢自作聪明，还请公子责罚。”
　　她说着，疯狂冲卓四季等人打手势，卓四季也反应了过来，擦擦冷汗，刚站起身，就听宋羊悠悠地道：“原来我是主子啊，我还以为跪着逼我心软的才是主子呢。”
　　冷不丁的，卓四季差点儿又跪下去了。
　　房内，宋羊轻轻叹一口气。他生长在红旗下，尽管经历过末世的人吃人，但骨子里仍旧是现代人，他以宽和、平等待人，却忘了这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制度下，他没有端出“主子”的架势，自然有人觉得他好拿捏。今天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卫都差点要了他的命，宋羊吃到了教训。
　　“公子，您还未用饭呢。”玉珠在门外小声地提醒。
　　宋羊坐起身，道：“摆饭吧。”
　　玉珠松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将灯点上，如往常一般为宋羊整理衣衫，招呼宝珠和厨娘摆饭。
　　宋羊瞧见她们两腿发软，难得的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当没看到。
　　玉珠和宝珠也不敢叫一声苦，神色如常地走动。
　　宋羊坐到桌边，漫不经心地往院子里看一眼，大部分都被卓四季遣散了，只留下两个人，还在卓四季和卓夏的看押下跪着。
　　这两人身上捆着绳子，下巴被卸掉了，还堵着布巾，看到宋羊，眼睛里冒出不甘心的怒火，卓四季立即摁住他的脑袋，不让他们抬头冒犯宋羊。
　　“怎么回事，说说。”
　　卓四季应了一声，连忙道：“这二人是左五的内应，今日他们收到左五的联络，联手伪造了暗号，将我等都引出了村，小的和卓夏发现不对后，立即赶回，经过排查拿下此二人。左五幼时被主子救过性命，对主子忠心耿......”卓四季顿觉自己说错了，这不就是在说左五只是对公子有意见吗？他连忙改口道：“这二人皆听命于左五，今日刺杀公子一事，三人供认不讳。小的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卓四季说着，却不知道该不该跪，卓夏也是，两人膝盖半弯不弯，像在做屈膝运动似的，尤其是卓夏，一脸纠结，宋羊觉得好笑，气都消了大半。
　　“左五呢？”
　　“挑断了手筋、脚筋，安置在西院。”程锋租赁下来安置卓四季等人的屋子在程家的西边，没有名字，干脆就叫西院了，意思就是西边的院子。
　　“公子可要见左五？”卓四季小心询问。他没让人把左五带来，是怕太血腥，污了公子的眼。
　　宋羊一听手筋脚筋都断了，也没什么兴趣看那血糊糊的画面，只是道：“别让他死了，一定要挨到程锋回来。”
　　“是！”
　　“把这两人带过来。”
　　卓四季犹豫了下，才和卓夏压着人来到门框边上。
　　“抬头。”
　　卓四季、卓夏便抓着两人的头发，令他们抬起头。
　　头顶的大手像是掌握着他们的命，但这两人的怨怼和不满却不是冲着二卓，而是冲着宋羊。卓四季心惊胆颤的，想着回头跟主子告状时，一定不能忘了提这茬，定要把这两双放肆的眼睛挖了。
　　宋羊可不知道卓四季在想什么，他夹起一块烤鸭，故意晃了晃，说：“这道烤鸭呢，听说要做很久，为了让酱汁都能裹到鸭皮上，要刷酱、酿干，反复好几天，做出来的烤鸭才会色泽均匀、味道鲜美。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多吃了两块，程锋觉得我喜欢，隔三岔五就要厨娘做，其实我都吃腻了。”
　　他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又舀起一汤匙药粥：“这药粥是根据林大夫给的方子做的，用的不是普通药材，你们要不要猜一猜，这一碗要多少钱？”宋羊抿一口，露出嫌弃的表情，“味道一点儿都不好。我不想吃的时候，程锋常常端着碗喂我，只盼着我身体能好一点。”
　　他放下勺子，汤匙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无端的，除了宋羊外所有人都忍不住一颤。“你们倒好，给我脖子上来了一刀，你们说程锋会有多生气？”
　　那二人似乎要反驳什么，但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宋羊，但仔细看，能看出他们深藏的恐惧。
　　“还有这些衣裳，这些配饰，”宋羊不急不缓地道：“我说不要花这么多钱，程锋说没关系，他愿意为我花钱。我配不上程锋，你们配吗？钥匙三块钱一把，十块钱三把，你们配几把？”
　　“剩下的就让程锋处理吧，不过估计程锋都不知道你们是谁，想来对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像我，愿意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宋羊一挥手，准备专心吃饭了，“把人拉下去，一样挑断手筋脚筋，等程锋回来发落。顺便跟左五说一句，我要是程锋啊，一定后悔救他了。”
　　卓四季低头应是，拉着人下去了。走出大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宋羊安安静静地吃饭，心情似乎还不错。他陡然想起来，这是一位能甩开卓夏、沿途寻主子的人，也是一人对抗一群山匪的人物，看了看手底下仍然想挣扎求情的两个人，卓四季摇了摇头。
　　他把两人带到院子里来，其实是存了帮忙求情的心思，毕竟不是主犯，只是受了左五的煽动，可他忘了，公子差点因此丧命啊！幸好他即使醒悟了。
　　卓夏没想通里头的弯弯绕绕，摸了摸后脑勺，“主子对公子那么好，你们这是犯什么蠢呢？提着灯笼进茅坑，找死啊。”
　　两人摇头想要辩解，但卓四季不再给他们多余的一个眼神：“有什么话，去对左五说吧。”
　　夜半，宋羊睡得正香，忽然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他正要醒来，便感觉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温柔地说：“睡吧。”
　　于是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程锋轻轻摩挲着宋羊的脸颊，不敢触碰他脖子上的绷带，好一会儿，才面沉如水地走出房间，往西院去了。


第91章 “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西院里用来储存冬季食物的地窖被改大了两倍，还加了一处一米多深的坑，里头灌满了冷水，充当临时水牢。
　　当初修改这处水牢，只为防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左五浸在水里，双手被顶上垂下的铁环吊着，脚尖虚虚点着地，这是极耗力的姿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垂在胸前，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冬日的水冰冷刺骨，他泡在其中，早就该昏过去了，但手腕上被铁环勒出伤口处被涂了辣椒油，火辣辣的，这感觉不比在刀山火海走一圈来得轻松。
　　卓四季跟在程锋后头走进来，看到凄惨的左五，眼里没有半分同情。与其同情他，不如同情自己，卓四季一想到连夜赶回来的主子，知道自己这次定然活罪难逃。
　　“主、主子。”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左五通过凌乱的头发模糊地看到程锋的身影，心里升腾起无限的欢欣和希冀，他就知道，主子会来看他的。
　　左五怀抱着不可言说的痴梦，仿佛程锋出现了，就会将他带出这地牢似的。他觉得主子会救他，一如当年救他一样。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下人搬来一把干净的椅子，程锋坐下后，一言不发。
　　卓四季替他开口：“说！宋垒在哪！”
　　左五充耳不闻，只是盯着程锋看，即使冷汗和痛楚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衣影，他也很满足。
　　左五迷恋的目光让卓四季头皮发麻，他根本不敢去看主子是什么反应，见左五不打算回答，一个手势，立即有人松开吊着左五的铁链，左五无力支撑，沉入水面下，咕嘟咕嘟地水泡往上冒，控制铁链的人又抓准把人拉起来。
　　反复几次，左五奄奄一息，但他只要冒出水面，睁开眼必定是追随程锋的身影。
　　程锋也确定被恶心得够呛，他甚至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浪费时间？在被窝里搂着软软的宋羊睡一觉不好吗？
　　“主子......”左五虚弱地说：“他怎么配得上您......”
　　程锋本来想走了，闻言又坐下来。左五误会了他的举动，以为这是默许，陡然生出一股力气，声音都清晰了不少：“他还会武！他肯定是别有用心，图谋不轨！主子，你不能信他啊！”
　　程锋听到这里，就知道不是他想要的话。
　　左五还在说：“宋垒说了很多，下属都能禀告给您听，那个双儿有问题！不能信！”
　　“闭嘴！”卓四季厉声呵斥，这回不止是泡泡冷水那么简单了，当左五被拉上来，迎接他的还有一根镶满了勾刺的棍子和一盆辣椒水。
　　一番毒打后，程锋示意他们停下，问：“宋垒呢？”
　　“......放走了。”左五不会回答别人的话，却会回答程锋的话。
　　程锋不虞，“他去了哪里？”
　　“......京城。”
　　程锋听到了想要的，起身便离开，他给了卓四季一个眼神，卓四季了悟，着手去安排左五的死法。
　　左五看着程锋离开，扯着嗓子呼唤起来：“主子，带我出去吧！主子，救救我吧——”
　　程锋脚步一顿，想起他先前听到的汇报，压抑不住怒火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救你！”程锋是真情实感地懊悔，当时顺手一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谁能想到埋下了这么大的祸患。
　　“不！”左五疯狂摇头，这话何其耳熟，他被沉在水牢中时，那双儿就差人送来了一样的话，当时他冷嗤一声，一万个不相信，因为他知道，主子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心软的人。那一年，不过是双膝及地、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主子虽流落泥地，但一身矜贵气度，一看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他躲在街角，悄悄偷看客栈大堂里吃饭的主子，他自以为很隐晦，没想到回头就收到了主子吃剩的食物。
　　回想起来，左五忍不住露出笑容。可惜，主子不是单对他一个人好。
　　七年，左五从无名乞儿，一路拼杀，坐到了暗卫队第五的位置，就为了能离主子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盼着有朝一日能像大总管卓四季那样，近身伺候主子，报答主子的恩情了！可是，可是宋羊出现了。
　　宋羊也不过是个泥潭里的烂虫，主子心善，顺手一救，结果这个双儿居然攀附上了主子！不要脸！
　　“主子，您一定是被那双儿迷了眼了，我是您救回来的啊——主子——”
　　程锋已经走了，地窖的门“咔哒”阖上，盖住了左五的呼喊。
　　卓四季眼神冰冷，他怎么没发现主子身边藏着这么一个疯子呢？还好公子没事。“动手。”一刀死太便宜他了，卓四季示意手下拿来一个玉瓶子。
　　左五已经疯狂了，甚至不在意马上来临的死亡，他茫然地问：“那为什么要救我呢......”后面的话含混不清，因为他被人捏开嘴，灌进了穿肠的毒药。
　　这药叫“破缕”，服下此药的人会浑身剧痛，而且是越冷越疼。卓四季看着左五被丢回水中后才返回地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跪着，宛若不久之前，但这一回气氛更冷肃、更压抑。程锋负手而立，视若无睹，卓夏把断手断脚的那两人又拖出来，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像沉沉的阴霾，堵在众人心上。主子任人唯贤，对属下宽厚大度，但这不代表主子心软。
　　跪得越久，众人的心就悬得越高。
　　卓四季跪在程锋脚边，“启禀主子，左五已断气，属下会立即让人搜查宋垒的下落。”
　　“嗯。”
　　听不出主子的心情，卓四季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还有另外两人，他们听信左五谗言，误以为公子对主子不利，这才......属下并非在为他们求情！这二人偏听，当割了耳朵，还怒视公子，应剜了眼睛，只是公子交代这二人当待主子回来后由主子发落，属下这才不敢擅自决定！请主子明鉴。”
　　那两人听着自己的下场，心都凉了，但他们被点了哑穴，一点儿声音发不出来。
　　程锋却不想搞得那么血腥，“林大夫那缺试药的药人，把人送去吧。”
　　“是。”卓四季心一颤，做药人，那可是生不如死啊......
　　“至于你，你们......”程锋停住了，在众人的冷汗汇成足够泅湿了衣裳的浅浅一滩后，程锋才道：“宋羊习惯你们伺候了，自去领罚吧。”
　　这是对卓四季、卓夏、玉珠和宝珠私人说的，他们齐声应是，待程锋离开西院，四人也各自归位，而至于其他人，只能继续跪着，但没有人敢有怨言，卓四季走前敲打他们一句：“好好认清楚公子的地位。”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有错，但卓四季作为主子的心腹，对程锋的想法很是了解，他想，这一罚过后，应该不会再有不敬公子的人了。
　　宋羊睁眼就看到程锋近在咫尺的帅脸。
　　原来自己不是做梦啊。宋羊看着程锋眼下微微的青黑，算了算时间，就知道程锋一定是得到消息后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下的，居然到现在都没醒。
　　宋羊抬手，食指指腹在程锋的黑眼圈上轻轻描摹，轻微的痒让程锋皱了皱眉，宋羊移开手，叠起的眉峰便松开了，然后他又开始描绘程锋的五官，每当程锋皱眉，他就停下手，直到——
　　“好玩吗？”程锋闭着眼捉住那只捣蛋的手，软腻的手掌拢在手中，程锋忍不住摩挲几下，把宋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玩。”宋羊欺身靠近，亲在他的黑眼圈上，“我几天没看到你了。”
　　程锋睁开眼睛，“以后不会了。”
　　“......”宋羊想说他不是在怪罪，但看到程锋眼里的后怕和懊悔，他默默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抽回自己的手，宋羊在被子里探了探，捉住程锋里衣的系带跟自己的绑在一起，“那就把我绑在你身上吧，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你，好不好？”
　　“好。”程锋弯弯眉眼，目光落到宋羊脖子上，轻声问：“疼不疼？”
　　若是以往，宋羊肯定就说“不疼”了，但今天他说：“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宋羊的黏人程锋尤其受用，果真含住宋羊的嘴唇，带着安抚意味地吻他，两人亲密地挨在一起，一吻过后，宋羊又钻进程锋怀里，紧紧抱着他。
　　掌心下，程锋因为紧张一直紧绷的背肌渐渐放松，宋羊观察程锋的表情，他就知道，程锋很喜欢他黏着他，也喜欢他撒娇。
　　虽然宋羊自诩猛男一枚，但撒撒娇又不是不行，只要程锋喜欢。
　　关于程锋没有安全感这件事，宋羊思考了很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抵得出一个结论：他得了解程锋心里的想法，得让程锋学会主动表达、而不是藏在心里。
　　想把他送去渠州也好、悄悄把铁石夫夫送进徐府也罢，左五带着宋垒失踪的事，宋羊可是直到昨天才听卓四季说的。他知道程锋怕他出事、怕他离开，这可能不仅仅是安全感的问题了，这是程锋的习惯，自幼就被拘着，后来又活得隐秘，所以程锋想“藏”，宋羊理解。
　　宋羊告诉自己，慢慢来。
　　他不能急。就像成亲之前，他有一点不安，程锋感觉到了，却没有问他，只是加倍的对他好。程锋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宋羊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心酸，他觉得程锋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因为爱变得卑微，正如他不想因为爱而成为程锋的软肋。
　　这次左五的事给宋羊敲了警钟，他才发现程锋正在把权力往这边倾斜。他应该是程锋的磨刀石、是能与程锋齐头并进的利刃，而不是阻碍程锋锋芒的鞘。
　　“在想什么？”程锋问在他怀里默默出神的人。
　　“想你啊。”
　　“我就在面前。”程锋道，言下之意，我在你面前你还在发呆，你不是在想我。
　　宋羊冤枉，不过他也没有解释，而是道：“好吧，想了下陈大力。”
　　“谁？”程锋不悦地挑眉，这一听就是男人的名字。
　　“救了我的人啊。你没有听卓夏提过吗？”
　　程锋回忆了一下，想了起来。
　　“我们去陈家看看吧，还得当面感谢呢。”
　　“好。”
　　两人这才起床，然后因为忘记了系在一起的衣带又齐齐摔回了被子里，这点乌龙傻事就不提了。
　　提一提陈牛儿那边吧，陈大力似乎真的傻了。


第92章 三度开瓢的脑瓜子
　　“陈大力，吃果儿吗？”陈牛儿问，手里却是从陈壮山那儿拿的一块儿方块木头。
　　“吃......吃。”男人反应慢半拍地接过木块，张嘴就咬，陈牛儿连忙抬手挡住他，结果就把自己的手送上去了，陈大力“啊呜”一口，叼住了陈牛儿的手。
　　陈牛儿甩了甩胳膊，把人抖开，木块随手一丢，无力地坐到一边。
　　陈大力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眼珠子，神情茫然又无辜。不是要吃果儿吗？
　　陈牛儿被他看了一会儿，才恍然，拿了一颗糖塞到陈大力嘴里，“吃吧吃吧。”
　　也怪他，本来脑子就不好，直接把人打傻了。看陈大力满足又开心的模样，陈牛儿觉得他应该负起责任来，老气横秋地摸着陈大力的脑袋：“以后好好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的，要乖、要听话，知道了吗？”
　　“嗯。”
　　“要干什么，重复一遍。”
　　“要乖，要听话。”
　　陈牛儿赞许地点点头：“听谁的话。”
　　“你的。”
　　“真棒。”陈牛儿又给他一个糖果，以示鼓励。
　　陈大力看了看手中的糖，又看了看陈牛儿，递了回去，在陈牛儿不解的目光中，说道：“夫郎，吃。”他已经被教了很多遍了，陈牛儿是他的夫郎，他要听陈牛儿的话。
　　陈牛儿被这样帅气的人盯着，脸不争气地红了，他飞快抢过糖果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算你识相。”
　　陈壮山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欣慰地点点头：他家哥儿有着落了！
　　宋羊那边，他和程锋才刚出家门。
　　出门前，卓四季趁只有宋羊的时候跟宋羊求情，说西院里的人跪了六个时辰了，宋羊没听程锋提过，但用脚丫子一想，也知道这是要他唱红脸，便让卓四季去让那些人起来。
　　卓四季有意奉承两句好话，但看见主子过来，便闭上了嘴。
　　两人出门，宋羊也没有提，而是问起程锋别的事：“你见到那位将军了吗？不用再去别庄了？”
　　“没见到，暂时不去了。”程锋轻叹，他手下的人没找到安丛，倒是让他查到另一件事。
　　将在外，无令不可返京，程锋本以为安丛是接了圣上的密旨才返京的，没想到安丛居然是擅自行动！现在暂不知安丛离开边关的原因，但程锋觉得安丛遇到伏击应该是中了圈套，想来过几日就会有人爆出此时，届时污水往安家一泼，安丛又“死无对证”，安家便难以翻身了。
　　宋羊如今对程锋的情绪很敏感，见他微微蹙眉，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以前他不愿意过问太多，顾虑程锋不方便告诉他太多秘闻，但现在他想尽量多了解一些。
　　“为什么没见到？那个人没来吗？”宋羊勾着程锋的手，“还是说因为我？你着急赶回来，所以没见到？”
　　宋羊故意扮可怜，程锋立即道：“不是因为你。”
　　他看着宋羊脖子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说：“是安丛没来，跟你没关系。就算他来了，我也会回来，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被情话猝不及防地击中，宋羊心里一甜，“你也是，对我来说你最重要。”
　　两人黏黏糊糊的，路过的老乡听了一耳朵，赶紧抖着鸡皮疙瘩走了。
　　宋羊转移话题：“那个安丛为什么没来？”
　　程锋没有马上告诉他，宋羊勾着程锋的手摇晃：“不能告诉我吗？”
　　程锋没什么不能说的，宋羊听着，不知怎的，脑子里浮现出陈大力的身影。但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程锋，你觉得安将军有没有可能逃到咱们村呢？”
　　程锋想也不想道：“不可能吧。”
　　宋羊心里默默道：程锋反买，别墅靠海。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程锋直觉他的小夫郎又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宋羊看着他，一言难尽：“当初你也觉得赵锦润绝对不可能是钦差呢。”
　　程锋笑了下，“所以你觉得安丛会来大溪村？”怎么可能呢。不过若是真的，他就不用派人费力地找了。
　　宋羊表情略严肃地点点头，程锋收敛笑意：“真的？......那个陈大力？”
　　“嗯。他应该是个军人。就算不是安将军本人，也不会是普通人，只不过他失忆了，你一会儿多多留意。”宋羊想到陈大力昏迷前的样子，总觉得陈大力应该是想起来了吧。
　　两人正好走到陈壮山家门口，就听见有人对陈壮山说：“你家这下子有两个傻子了，你这人什么癖好啊？不傻不要呗？”
　　陈壮山一块木头掷出来，“陈九强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嘿！好心关心你，你还不要。早跟你说把牛哥儿许给我家小子不就好了，这下子多个傻子儿婿，你真乐意啊？”
　　“我乐意。我家的事，不用你管！赶紧走赶紧走，你家小子都娶亲了，别来说这些混账话毁我家牛哥儿的名声！”
　　“走就走！”陈九强是村子里有名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扭头就看到程锋和宋羊，正想着套套近乎，就见宋羊踮着脚冲院子里喊：“壮山叔，我们来了！”
　　陈壮山连忙走出来，陈九强被他一瞪，灰溜溜地走了。
　　宋羊问：“壮山叔，他欺负你们呀？”
　　“哪儿的话。”陈壮山浑不在意：“程小子回来了啊。陈九强就是爱说屁话，不用搭理他。你们是来看牛哥儿和大力吧？”
　　“壮山叔，多谢你们救了宋羊。”程锋将礼物递上，陈壮山看那红漆礼盒就知道东西不便宜，赶紧推了：“你俩真是的，拿回去拿回去。”
　　“壮山叔，这是谢礼，救命的恩情无以为报。”
　　“昨儿你都给了银子了。”陈壮山坚持不肯要，“这样吧，是大力那小子救的人，你们把东西给他吧。”
　　三人往里走，陈壮山知道宋羊遇险的事情不能往外说，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误会呢，但还是问了一句：“程小子，害羊哥儿的那人......？”
　　“已经处理了。”程锋简洁道。
　　“那就好。”陈壮山闻言，便没有多问了，只是说：“程小子你得好好保护羊哥儿，现在家家户户都要猫冬了，你别往外跑了，啥生意都比不过家人不是？”
　　程锋连声应是。
　　进了堂屋，就看到陈牛儿在逗陈大力玩，拿着木块骗他咬，陈壮山看了骂他：“捉弄人做什么？你敢这样捉弄你娘试试。”
　　陈牛儿连忙背起手，笑嘻嘻地凑近宋羊：“羊哥儿，你们来啦。”
　　宋羊帮他解围，只字不提他背在身后的东西，程锋把礼盒放到陈大力面前，言辞恳切地答谢了一番，但陈大力充耳不闻，两只眼睛只看着陈牛儿。
　　“他这是？”宋羊讶然。
　　“彻底傻了。”陈牛儿叹气，“怨我。”
　　“不怨你，要怨也是怨我。”
　　程锋不愿意听他俩怨来怨去，“我会请林大夫尽快过来一趟的。这类疾症我以前有所耳闻，一般是突发的、暂时的，能治愈的可能性很大。”
　　“啊。”陈壮山有些遗憾。
　　陈牛儿起身去给众人倒茶水，程锋一边和陈壮山说话，一边留神观察陈大力，忽而见陈大力涣散茫然的眼神一凛，锐利无比地看向外面，程锋警觉，手刚摁上腰间的软剑，陈大力就身形一掠冲了出去——
　　陈牛儿端着三碗茶水出来，他光顾着不让水洒了，没留意脚下踩到一根小圆木棍，呼啦往后仰倒，危急之中，陈牛儿发挥他的平衡感，硬是抬高了手稳住了身子，直起了腰。可陈大力也已经冲到了近前要扶他，陈牛儿手中的碗楞是撞上了陈大力的头，从宋羊等人的角度看更像是陈大力自己撞上去的。
　　陈牛儿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就看到手里的碗裂开来，茶水淌了他一手。
　　陈大力张了张嘴，两眼一翻，又一次晕了过去。
　　陈牛儿欲哭无泪地抱着人：“爹，我跟他八字不合吧？”
　　宋羊也恍恍惚惚：“绝了绝了......”
　　陈家这边兵荒马乱，五百公里外的黄与义也刚看了一场热闹。
　　扬城最大的制灯人家姓柳，制灯的手艺传承近百年了，如今也是扬城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家族越大，尔虞我诈也越多，今儿个的热闹，是柳家将三房的嫡长子柳不温扫地出门。
　　黄与义向旁人打听，凑热闹都爱说道，便告诉黄与义，扬城每年都会办灯节，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整整半个月都是灯展，而柳家子弟为了能在灯展脱颖而出，早三个月就会开始准备。柳家还在族内进行选拔比赛，最优的花灯设计能得到灯展最中心的展位，而这柳不温，听说是窃取了别人的设计，才被赶出了家门。
　　窃取设计这种事，最让手艺人不齿。但这样把嫡长子赶出家门了？黄与义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果不其然，柳不温大声辩斥，是柳家大房倒打一耙，回应他的则是柳家下人的一顿拳脚和辱骂。
　　当晚，黄与义在小酒馆里见到烂醉如泥的柳不温，借着醉意，柳不温吐露，他手艺极佳却不擅长设计，他制作的那份灯品，原设计是他已逝的父母，但现在柳家大房窃取设计、还泼他污水，他无父无母，凭借手艺才走到今天，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我、我就想给我爹我娘报仇，让他们在天之灵，能看到儿子争气。可是我没用啊——”柳不温抱着酒瓶子哭起来。
　　黄与义问他：“柳公子想不想在灯节惊艳亮相、力压众人？”据他所知，除了柳家，所有制灯的人家都是可以参展的。
　　“可是、可是我哪有设计的本事啊？”
　　“不知柳公子可否听过匠心坊？”
　　柳不温抬起醉朦朦难过的眼睛：“那个卖图纸的？”
　　“正是。”黄与义笑着抚须。匠心坊声名鹊起，神秘的背后人更引起各方猜测，但他家公子不方便暴露身份，正以制图师“有角先生”的名号活动，先前那些小工具的热度渐渐褪去，黄与义正愁怎么给公子打响名声呢，这不，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第93章 神秘的“有角先生”
　　宋羊终于接到了第一份定制的单子，但打开来信，他还是很意外。
　　本以为一定是建筑方面的订单，没想到居然是花灯。
　　宋羊想想也明白了过来，让匠心坊打响名号的是各种工具和生活用品，建筑物那样的大东西，短期内人们依然会更信赖善工坊。宋羊也不灰心，认认真真看起柳不温的来信，越往下看，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程锋走进书房，就见宋羊一眼凝重地盯着信，“黄与义的信？匠心坊遇到事了？”
　　“不是的，有人要订制图纸。”宋羊把信递给程锋，“这位柳公子大概是心如死灰了。”
　　程锋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柳如温并没有寄希望于匠心坊，只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又或是因为没有人信他口中的真相，所以在来信中细细写了自己在柳家多年受的委屈，言辞切切戚戚，透着一股悲凉的死意，读完让人心情沉重。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这柳家大房着实可恶，兄弟相残不说，还要赶尽杀绝。”宋羊感慨一番，在工作台上摊开一张新纸，开始琢磨花灯的事。
　　宋羊能做出之前那些图纸，是占了现代人的便利，花灯确实不在他的涉猎范围，但宋羊会被轻易难倒吗？不会！
　　回忆自己以往逛过的灯会，宋羊很快有了思路——做人物花灯。这个时代的花灯造型没有摆脱死物，即使是最为精致的宫灯，贵也贵在材料上，造型纵使有动物和人物的突破，但仍旧以小巧为主，大则不美，宋羊若想喧宾夺主，就得反其道而行。而后世的灯会主题常常是“传统邂逅科技”，人物花灯的四肢、头部、眼睛都能做动作，彩云、波浪等装饰元素还能升降，旋转，宋羊在没有全息光雕技术和纱幕投影科技的情况下，还想实现这种动态展，就得从其他方面入手。
　　宋羊刷刷刷在纸上写下要点，很快又犯了难，他不止想做人物灯，还要做灯组，这样才能大而震撼，但什么人物合适呢？最好是有故事性的。他放下笔，准备在程锋的杂书里找一找灵感。
　　程锋本来见他开始忙，便不去打扰，但宋羊起身，他又忍不住跟上去。“我以为你会想帮他查一查证据。”
　　宋羊大为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程锋也说不清。
　　宋羊想了下，道：“我会想帮你一起翻案，是因为我们是夫夫，我跟他又不认识。”宋羊又不是捕快，非要去伸张正义不可。“这是他的家事，如果他自己不支棱起来，谁帮他都没有用。”
　　程锋听了前半句，很受用，从后面拥住宋羊，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程锋：
　　宋羊笑出来，“你怎么这么好哄啊。”
　　“是吗。”
　　宋羊被他抱着，找东西束手束脚的，但也没有挣开。程锋心满意足后，倒是自己松开了。
　　“柳家的事可以让黄与义去查一查。既然要借这次灯会让‘有角先生’名声大振，不能让柳不温拖你的后腿。”程锋建议道。
　　宋羊答应下来。程锋看了看天色，出门去了趟西院，然后又去陈壮山家探望昏迷多日的陈大力。程锋如今也怀疑陈大力就是安丛，只可惜陈大力脑子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林大夫说只要能醒来，康复的把握就有九成。
　　从陈家出来，程锋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一女子拦下来。
　　程锋退开一步，拉开距离，警惕地问：“你有什么事？”
　　女子不过二八年纪，样貌秀丽可人，看程锋的神情却含羞带怯，程锋直觉不好，顿时也不废话，转过身就要走。
　　女子咬唇一跺脚，三两步冲到程锋面前，将一方帕子往程锋怀里一丢。
　　程锋可不敢接那玩意儿，嫌弃地躲开。女子似幽似怨地看他一眼，然后忙不迭地跑走了。
　　程锋莫名：这女的什么毛病？
　　“程、程大哥。”李白叫住程锋。
　　“什么事？”程锋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一直、跟着、莲姐姐。”李白垂着头道：“我、之前听、到了，莲、姐姐想、嫁、嫁给你。”
　　左五被抓，卓四季派人查到了他落脚的地方，正是李白的家。李白受了一番问询，才知道自己收留的人差点害死了东家。打那以后再在老房子看到宋羊，都只敢远远躲着，不敢跟宋羊说话，心里满满的愧疚。今天看到陈莲和程锋，立即跟了过来，想偷偷给程锋提个醒，没想到会看见莲姐姐和程大哥送帕子。
　　“程、程大哥、会娶她吗？”
　　“别胡说八道！”程锋冷脸呵斥，李白被他呵斥也不见害怕，心底替东家高兴，道：“我、我看到你没、没收帕子，回头、可以给你、作证。”
　　程锋还以为这小孩要说什么，听完微微点头：“多谢。”之前他挺看好这孩子的，李白对宋羊忠心耿耿，他本打算把他培养成宋羊的助力，只是左五一事发生，程锋便不打算用他了。
　　李白不知道这些，但他能感受到程锋的冷漠，没有辩解什么，低着头走了，像来时一样静悄悄的。转过身时忍不住红了眼眶，憋着眼泪一路跑回了家。
　　这些宋羊并不知晓，此时他灵感爆发，全身心投入到花灯图纸的绘制中，殊不知“有角先生”的名号已经传到京城去了。
　　这事说来也巧，还得从洵水工程说起。
　　昔日宋羊离开霁州之前，曾对洵水渠的工图做了一点修改。他画图有签名的习惯——不是正经的“宋羊”两个字，而是一个“干”字加两个螺旋，组成图标一样的小羊。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修改洵水渠工图时顺手就签上去了，他自己都不记得。
　　霁州新上任的官员中有一位是京城外放过来的，看到工图后大为震撼，又读了宋羊随手写的关于治水的几点建议，顿时奉为天人，说什么也要找到改图的人。但赵锦润事先得了程锋的吩咐，把宋羊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位大人寻人无果，正苦闷着，偶然间却发现了匠心坊的图纸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符号，一番打听，终于知道了“有角先生”。
　　此人今年刚过而立，姓李，外放之前在工部短暂任职过，跟先前死了的那位邢俊枝还有点儿一表三千里的亲属关系。工部的水深得很，他还没入水就被外放了出来，这会儿知道有这么一位高人，迫不及待就把宋羊改过的图描摹了一份送去工部，呈给工部尚书林康，又随信一封，对有角先生大夸特夸，直言这样的人才若是能为朝廷所用该多好云云。
　　这cao作着实有些迷，林康与这李侑并不相熟，看了半天没懂李侑这封信是有什么意图，似乎真的只是被有角先生惊艳住，故意炫耀一番。但看信文，李侑也不认识这有角先生啊，林康放下信摇摇头，道：要不外放的怎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你李侑呢，就这楞脑壳，还是别在工部的好。
　　林康看完了信就放到一旁，但脑子里总是浮现洵水渠的工图，忍不住把图重新打开，研究了一天。待他散值，便带着图纸去了庞府。
　　庞府已经闭门谢客月余，但偏门的门人一看是林康，直接把人迎了进来，关门前还左右看看，似乎在探有没有人留意。
　　下人很快去通报，大管家庞竟亲自接待，一路把人送到书房门口：“老爷前几日染了风寒，身子不太爽利，不大愿意说话，还请林大人多担待。”
　　林康连忙弯腰拱手：“庞管家说的哪里话，是林某叨扰了，不知庞老在病中。正好家里有一支两百年的野山参，回头给庞老送来。”
　　“林大人有心了。”
　　两人说话时一直压着声音，林康一开始不觉，直到他都用上气音说话了，才问道：“庞管家，今日这宅子怎地这般安静”
　　庞竟道：“老爷病了后喜静。”
　　“原来如此。”林康不再多问，但心里总觉得有几分古怪。这种感觉等到了书房就更明显了——向来不被庞令琨重视的大儿子庞成益居然坐在庞令琨的书房里看书，林康险些没克制住惊讶的表情。虽然庞成益存在感不高，但林康顾虑着他，心里的话挑挑拣拣地说一半，等他说完，屏风后的庞令琨也没什么反应，林康请示：“庞老，可要令人去找有角先生？”
　　“找。”庞令琨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后传来，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听得林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腹诽道：这老不死的莫非要不行了？
　　咳了一阵，庞令琨道：“辛苦林大人了，还请尽快找到这位先生，他于我有大用。”这会儿听着，庞令琨又好像好多了，不像是病得不行的样子。
　　掩去疑虑，林康恭敬应诺。他退下后，庞令琨也不咳了，冷呵一声：“老狐狸一个。”听起来中气怪足的，哪有半分病模样。
　　庞成益不应和，依旧看着手里的书，端坐着仿佛一尊泥像似的。庞令琨也不是说给他听的，哼一声，干脆在榻上躺下了。
　　月上中天，安丛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缓解了晕眩感。
　　陈牛儿拿了帕子为他擦去头上的冷汗，当安丛眼里的迷蒙褪去，目光变得清冷坚毅，陈牛儿怔了一下，而后撇撇嘴，把帕子塞到安丛手里，“你既然醒了，就自己擦吧。”
　　他看出来，这已经不是陈大力了。
　　陈牛儿起身，安丛居然下意识把人拉住：“你去哪？”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身板，硬梆梆的。
　　“给你弄点吃的。”
　　安丛望着陈牛儿的背影，他方才怎么会觉得陈牛儿是要丢下他、去买男人做夫婿呢？
　　抚上思绪混乱的脑袋，安丛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了。


第94章 安丛
　　听说人醒了，宋羊和程锋一大早就赶到了陈壮山家。
　　院子里，陈壮山抓着刨子，长臂一伸一收，飞出的木皮都带着股狠狠的劲道。到手的儿婿飞了，陈壮山郁闷不已，只能把力气都发泄在木活上。
　　荷花婶子坐在陈牛儿左手边，把陈牛儿和安丛隔开了。
　　陈牛儿看着他爹，目不斜视，他的表情似乎与往常无异，但宋羊看得出来，陈牛儿不太高兴。安丛腰板笔直地坐着，一张小小的木凳子都让他坐出大马金刀的架势，一双斜飞的眉似两把飞刀，拧在一起慑人得很。两人之间好似不是隔着一个荷花婶子，而是隔着一座冰山。
　　宋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欲言又止。最后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这奇怪的气氛了，用胳膊肘怼了怼程锋，使了个眼色。
　　程锋只好走过去：“壮山叔，我在山上发现一块好的木料子，您帮忙做点儿东西吧。”说着拍拍安丛的肩膀，“陈大力，你跟我去搬。”
　　安丛对程锋只有“傻”时的一点儿印象，如今一看，自然看出程锋不像农户，目光扫过宋羊，心底压着疑惑跟着程锋走了。
　　他们一走，宋羊就问陈牛儿：“牛哥儿，你怎么不高兴了？因为陈大力？”
　　陈牛儿直白道：“他才不是陈大力呢，他叫安丛，是个屠夫。”宋羊头上冒出问号，陈牛儿气呼呼地接着道：“唬人也不编个靠谱点的瞎话，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也不傻的，他在骗人！他怎么会是屠夫呢，我也没有非要跟他成亲的，他编这样假的话哄我，是怕我追上门去赖着他吗？”
　　陈壮山一刀劈到木头上：“可不是嘛，咱老陈家都是厚道人，可不做那死缠烂打的事。前头儿也是我魔怔了，那样的气度怎么能是我家儿婿呢。牛哥儿别伤心，等过了年，爹就带你去镇上的牙行买一个回来。”
　　陈牛儿用力点头，拍拍胸脯：“爹，我自己买。我有钱！”
　　“好嘞！争气！”陈壮山咧嘴一笑，又拿起刨子，刷刷刷干起活来。
　　冬日里，陈壮山出了一身汗，陈牛儿见宋羊不受风，他亲娘也冷得迷眼了，一手一个把两人牵进了堂屋。
　　宋羊心不在焉的，他听到安丛的名字就懂了，这就是那位将军了。那他有可能为了牛哥儿留下来吗？宋羊叹气，牛哥儿不愿意嫁到太远的地方，他放心不下爹娘，所以陈家打定了主意，买个男人回来，只是相处了这么多天，牛哥儿对安丛一点儿感情没有吗？
　　那天玩笑间陈牛儿红云满面的脸庞历历在目，听梅冬说，陈牛儿去跟他讨教喜服的做法了。
　　宋羊抬眼，陈牛儿正在给荷花婶子喂水，虽然平时不拘小节，但喂水的事陈牛儿做得熟练又细心，即使荷花婶子不小心把水洒出来，陈牛儿也没有半分不耐烦。
　　宋羊张了张嘴，却像鱼儿在水里吐出个泡，没半点儿声响。
　　陈壮山一家原本不是大溪村的人，因为荷花婶子是个傻的，壮山叔一家被原来的村子排挤出来了。听说当年刚他们到大溪村时，荷花婶子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壮山叔瘦得像竹竿，看着如今一座小山似的壮山叔、和笑起来犹如一轮圆月的荷花婶子，宋羊想象不出来。
　　那天村人能在大门口嘲笑陈家“非傻子不要”，可想而知这样的冷眼和嘲笑这么多年一直存在，但这家人坚强、豁达，看荷花婶子被保护得很好就知道了。
　　荷花婶子喝完了水，翻开她的玩具箱，拿出翻花绳玩弄，箱子里有一个针线筐，框里有一块红布。宋羊和陈牛儿的视线同时落到了红布上，陈牛儿伸手，把箱子合上了。
　　宋羊识趣地当作没看见，但陈牛儿脱口道：“他的年纪，应该早就成亲了。”
　　宋羊知道他说的是谁，偏偏他知道的少，早知道他就跟程锋多问问安丛的事了。
　　“我是挺稀罕他的，村里哪个汉子有他好看啊，力气还大。我头一天还想着，人家傻了，被我捡回来成亲，不太厚道，但为什么他不是被别人捡到，偏偏是被我捡到呢？说明我跟他挺有缘的呀。”陈牛儿嘿嘿一笑，“我跟爹早就商量好了，我们趁人家傻跟人成亲是占人便宜，等人家醒了，想走，绝不拦着。反正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也不怕更坏了，那些人就是爱嚼舌根，让他们嚼去呗。我就是有一点......”
　　陈牛儿摁住心口，揉散那点儿酸楚。
　　“这世上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他说完，重新露出带着几分傻气的笑脸。拿得起、放得下——他向来看得开。
　　宋羊却心酸得一塌糊涂，给他拥抱当作安慰：“天下男人千千万，何必围着一个转。我们牛哥儿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再说了，嫁人也不是必须的啊，赚钱才是最开心的嘛，你跟着我画图，咱们吃香喝辣！”
　　荷花婶子不甘心两人不带她一起“玩”，于是张开手臂扑过来，把两人一起抱住了。屋外头陈壮山听见堂屋里重新传来嬉闹声，才缓缓舒了口气。
　　高云山脚，程锋试探道：“安将军？”他拿出一块特殊的令牌，安丛一看便知，还颇为惊讶：“程公子为何在此地？”
　　“家住于此。”
　　“原来如此。”安丛在边关时跟呈胜镖局有点“生意”，自然知道呈胜镖局幕后老板的神秘，没想到误打误撞，让他知道了程锋住在这里。
　　“失约乃事出有因，程公子勿怪。”
　　程锋摇摇头，前方不远处卓四季等在那里，对程锋二人行礼致意，而后递上一个盒子。程锋示意安丛看看。
　　安丛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一柄宝剑，他嘴角不自觉泛起一抹笑，这是他的剑，遇袭后不慎遗失，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看到。
　　“剑是在淮邨滩发现的。”程锋道。后面的话他没有直说，但安丛也明白，这把飞鹰剑相当于安丛的化身，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淮邨滩血流成河，这剑留在那无异于在说安丛已死。
　　除此外，安丛听程锋提到了淮邨滩，还能把他的剑带来，便知道程锋绝不只是一个镖局老板那么简单，眸色顿时冷下来：“程公子手段非凡，不知是为哪位做事？”
　　“我外家姓程，八年前不幸获罪，我孤苦无依，幸得太子殿下垂怜。”
　　八年前？太子？程家？安丛在脑子里回忆一番，只是他常年在岭南边关，对京内的事情了解不多，影影绰绰有点印象，具体却想不起来。不过知道程锋背后是太子，安丛便松了口气，他欠了程锋人情，不希望与程锋站在对立面。
　　“不知安将军可知埋伏你们的是何人？”程锋问。
　　安丛摇头。
　　几十年前，安家是赫赫有名的军功之家，一门五将，这样的荣光世间少有。只可惜功高盖主，引来忌惮，一道圣旨将安家拆得七零八落，分别镇守天南海北，安丛的父亲被派去岭南，父亲死后，安丛接手了岭南的安家军，但因为上头的打压，安家军的发展空间严重缩水。
　　近年来军饷、粮食克扣严重，岭南军瓜分完后，到安家军手里的便所剩无几。岭南尚且如此，东海关、北天山、西边大漠沿线的安家军也不好过，尤其是东海关的安家军，只剩下区区百人。安丛看得分明，朝堂上的那位已经不行了，耳聋眼花，昏聩无能，听信小人，他也看到了，天灾四起、社稷动荡，这般情境下必有揭竿起义者，而既然别人能反，他为什么不能反？
　　若是不反，安家军的出路在哪里？
　　但造反不是脑子一热就能干的，安丛试着联络安家其他人，这次约见程锋，也是因为听说程锋手里有一批兵器可以出售。
　　安丛说得遮遮掩掩，但程锋联想到兵器的事自然有了猜测。他甚至想得更多，安家的反心，是不是夏随侯的意思？而埋伏安丛的人，是单单冲着安丛去的，还是知道安丛的打算？
　　“安将军既然已经清醒，还是尽快露面的好，私自离营是大罪，只怕圣上不日便要下罪安家了。”程锋提醒道。
　　安丛却吃了一惊：“私自离营？此话怎讲？我向圣上递了告病的折子，此行上京，是回京养病的。”
　　程锋扬眉：“如今朝堂上闭塞圣听的事还少吗？”
　　安丛低喃道：“庞令琨。”
　　这三个字极轻，但程锋凭借嘴型便猜了出来，同时也没有错过安丛眼底的杀意。
　　“我已为安将军备快马一匹，此令牌可在各地镖局行使方便，若安将军有所打算，切勿推辞，就当结交朋友了。”程锋又让卓四季递上一个锦囊，里头除了令牌，还有路引和银子。他有心卖人情，也希望安家不要造反。去京城调查宋羊身世的人昨天刚好回来，时间紧，属下没查到当年的细节，但他趁夏随侯夫人安湘去寺庙上香时伺机窥看，确定了宋羊与安湘、还有赵锦润提到的夏随侯长子元恺和的面容有八成相似。
　　看来宋羊确实是夏随侯的孩子了，若夏随侯执意造反，这亲就不认了吧。程锋想。
　　他暗示安丛：“太子宅心仁厚，不似先帝，若知道安将军有难处，定不会坐视不管。再言，夏随侯是太子的亲伯父，没有‘一家人讲两家话’的道理。安将军若有需要，到了京城可以去找三宽巷子的陈家，在那可以联系我的部下，凭令牌，任安将军差遣。”
　　“安某多谢！这份恩情铭记于心，他日必永涌泉相报。”安丛拱手行礼。
　　“安将军无须多礼。”
　　两人客套一番，安丛决定回陈家告个别便启程，他有几个心腹知道他的打算，见他出事，说不定会想鱼死网破，他得立即联系部下才行。返回陈家时，安丛一手拖着掩饰用的木料，一边道：“程公子，安某还有一事相求。”
　　“安将军但说无妨。”
　　“我与陈家说我是一名屠夫，一会儿还请程公子配合，不要暴露我的身份。”他此去若是不成功，便会被扣上“反贼”的名头，还是瞒好身份，免得拖累牛哥儿一家。
　　“......安将军为何要说自己是屠夫？”
　　“不然如何解释我一脸凶相和杀气？”安丛反问。
　　程锋默默点头。
　　进了陈家，安丛对着陈壮山和陈牛儿一揖到底，“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一定报答！小子家中有事，今日便要离开，此物并不值钱，还请恩人不要嫌弃。”安丛拽下长鹰剑上的玉坠递给陈牛儿。
　　陈牛儿摇头摆手：“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安丛皱眉，正要劝说，陈壮山却大手一挥，“收回去收回去，这几天你也没少帮我们家干活，早就抵清了。”
　　“不过是一点杂活，如何能算？若不是你们救我......”
　　“嗐，谁没有个困难时候啊，就算不是你，我们也会救的。你回家远不远？可以让程小子送你一程，这钱你拿着傍身。”陈壮山将半吊钱塞进安丛手里，大手在安丛肩上拍了几下：“生死是道坎，这坎迈过去了，前路阔着哩，咱也算有缘，以后得空再聚，不留你了。”
　　陈牛儿也挥挥手：“不留你了。”
　　宋羊跟着道：“不留你了。”
　　程锋一头雾水不明白陈壮山家怎么这个态度，殊不知陈壮山和陈牛儿只是单纯地觉得看着安丛就想到痛失一个好夫君好儿婿，又怕安丛觉得他们攀扯，所以巴不得把人送走。就是安丛今天不走，他们也不会让安丛继续留宿家里的，又不娶牛哥儿，无亲无故地留宿，牛哥儿的名声彻底不要了吗？
　　程锋看安丛攥着那玉坠，眼里只有牛哥儿，豁然明白，出言说和：“安丛虽是屠夫，这玉坠不值几个钱，但也是他家中长辈所赐，壮山叔你们不妨就收下......吧......”程锋越说越小声，他夫郎为何皮笑肉不笑？为何给他眼刀子？
　　“既然是长辈所赐，就更不能收了。牛哥儿，你说是吧？”宋羊瞪程锋一眼：你今晚睡书房吧！让你和大猪蹄子一起骗人！
　　程锋立即从安丛身边走开，站到宋羊身边，“不留你了！”
　　安丛看向陈牛儿，在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清眼眸中没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不舍和喜爱，这双眼中此时什么也没有，甚至回避着他。
　　“我不要你的玉，你走吧。”
　　安丛沉默一瞬，陈牛儿从他眼中看出了委屈的情绪，一瞬间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你再不走，天要黑了，夜里怎么赶路啊。”
　　安丛直接走上前一步，来到陈牛儿面前。宋羊顿时护崽的母鸡上身，要把陈牛儿呼护在身后，但程锋拉他一把：别去。
　　宋羊竖眉瞪他，程锋则扣住他的手，手指挤进宋羊的指缝，十指紧扣，示意他：看。
　　安丛将玉坠塞进陈牛儿手里，“我要娶你，你等我回来。”安丛自幼长于军营，不懂情爱，不懂风月，只知道直白地表达。他也不忘礼数，对着陈壮山又一揖到底，然后不给陈牛儿还玉坠的机会，大步流星走远了。
　　众人反应不一。
　　陈壮山掐了自己一下，他家哥儿有人看上了？
　　陈牛儿捧着玉坠：他怎么这么直白？好喜欢！
　　宋羊激动：有戏！有戏！他俩有戏！
　　程锋摸摸下巴：既然有成家的打算，想来安丛不会走造反的路子了。如此甚好啊！


第95章 莲妹妹
　　安丛离开了，但宋羊的心情却很美妙，画图时都格外充满干劲。
　　他最终定下的灯组主题是飞天仙女。花灯的朦胧感和仙女造型的组合，能将美感发挥到极致。他原先也考虑了上古神话、生肖等，只是柳不温制作花灯也需要时间，数量太多的话无法如期完工，于是宋羊画了抱莲踩萍、飞天托月、提灯舞蹈三个造型的仙女，简单直白地命名为“三仙女”。
　　绘完了外形设计，宋羊还需要绘制内部结构。虽说这方面柳不温肯定比他专业，但因为宋羊想让花灯动起来，他参考了皮影、木偶戏等物的关节制作，还亲自找了制作花灯的材料试验一番，这才敲定终稿。
　　只等润色一番，就能送去给柳不温。
　　宋羊潜心工作，偏有人要来打扰——外头传来尖利的女声，吵嚷着什么，打断了宋羊的思路。
　　“玉珠，是谁啊？”宋羊盯着笔尖，分神扬声问。
　　玉珠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微愠：“公子，是......是媒人。”
　　笔尖顿住，宋羊惊讶地抬起头：“媒人？”是他想的那个媒人吗？
　　宋羊拿过桌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媒人来做什么，她说了吗？”
　　媒人上门，自然是来说媒的，宋羊看玉珠的脸色，恍然：“是来给你说媒的？”
　　玉珠两颊发红，唇色却渐渐白了，她点点头，然后一弯膝跪了下来：“公子，玉珠只想伺候公子一辈子，奴婢不想......”
　　“别跪，快起来，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们的婚事你们自己做主。”宋羊把她拉起来，“那个媒人呢？”
　　“堵在大门口不走。”玉珠有些委屈，她从没遇到这么丢脸的事情，更担心媒人堵在门外给主人家带来麻烦。
　　宋羊让她安心，迈步往外走，吩咐道：“去叫两个人。”
　　走到门口，入目就是一抹敦实的玫红，宋羊看到对方头上硕大的粉红色头花，不忍直视地眯起眼。
　　瑶婶子做了十来年的媒人了，最懂笑脸迎人那一套，不管别人是什么脸色，她都笑得喜庆洋洋的：“羊哥儿多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要不怎么都说程小子会疼人呢，这只有会疼人的相公才能把夫郎养得如花似玉的啊。”
　　宋羊也笑眯眯的，“您可真会说话，不知怎么称呼？”
　　“叫我瑶婶子就好了。羊哥儿以前没见过我，不认得也是应当的，我呀，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事做，就喜欢给人做做媒，说和说和，这不，有人瞧上了你家的玉珠妹子，托我来问一嘴。”瑶婶子态度并不强势，但说着就越走越近，“咱们进去说啊？堵在这大门口多不合适啊。”
　　“瑶婶子还请回吧，今日家中有事，不便招待。”宋羊左脚一跨，正好挡住瑶婶子的去路，“玉珠的亲事也不劳费心了，麻烦您给那头回绝了吧。”
　　宋羊意思意思地塞给瑶婶子一个锦袋，“我家玉珠年纪还小，不急着说亲，这是谢媒钱，不多，一点儿心意，劳烦婶子给那头说个明白。”关于这个时代的一些风俗礼仪，宋羊成亲前恶补了好多。这谢媒钱不止是请媒的一方要给，被说媒的一方不论同意与否也要给，为的是不得罪媒人，以后好说亲。宋羊家目前没有这个顾虑，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羊该做全的礼数还是要做全的。
　　瑶婶子一掂量，有点沉手，但不是银子，是铜板。她心里冷笑：门槛儿这般高，却拿这么点儿钱就要打发我？当老娘是叫花子啊。
　　手腕一转，瑶婶子就把钱袋子送回了宋羊手里，宋羊微微挑起一边眉稍：这是什么意思？
　　瑶婶子依旧笑吟吟的，“玉珠姑娘也有十五六了吧？你做主人家的，怎么能不替人着急呢？话说回来，你还没听婶子讲讲那家人是谁呢。那家就住在老井下边，第六家，家里头公婆俱全，还有一个妹子，三间房，五亩地，这条件，多好啊！”
　　“谢谢瑶婶子，我还是那句话，我家玉珠不着急。”宋羊不耐烦接着扯皮了。
　　“怎的不着急，你这孩子。”瑶婶子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惊诧地掩住嘴，在默不作声的玉珠和宋羊之间来回看：“莫不是婶子误会了，玉珠姑娘不是你的丫鬟，而是程小子的通房？”
　　宋羊笑了，原来这是来者不善啊。“瑶婶子这张嘴可真能胡说，您也别怪我不客气，我家容不得这样的污蔑。”宋羊话落，宝珠和厨娘一人扛着一根大棒，气势汹汹地站到宋羊身后。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宋羊冷笑：“自然是送客咯。方才请婶子走，婶子不走，给钱婶子也不要，想来婶子独爱棍棒吧。”
　　“你这双儿如此蛮横！实话告诉你吧，今儿不止是来给这丫鬟奴才说亲，老婆子我也要为你道声恭喜嘞！”瑶婶子退一步站到外边，扯着嗓子就说起来了：“双儿难孕，你这肚子半点儿动静也没有，你就不怕程小子把你休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今儿个就是来道喜的，很快你们家就要多一位姑娘啦！贵人进门，大胖小子还愁没有吗......唔、唔！呀！”
　　玉珠抢过厨娘的木棍，冲上去就是一通挥舞，“你这臭婆娘！让你胡说！让你咒我家公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宝珠也冲上去，两条细细的胳膊抡成了风火轮。
　　宋羊担心她俩受伤，连忙把两人拦下来，又一招手，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两个近卫。
　　“打一顿，查查谁托她说媒，再扔回她家去。”
　　“是！”
　　陈二娘抱着小陈宜走出来，正好看到瑶婶子被拽走，一愣：“羊哥儿，你怎么惹了那人？”
　　宋羊正烦着呢，闻言走过去，“她突然过来的，耍了一通威风，尽说些听不懂的话。陈二娘，您知道她？”
　　陈二娘点头，“她是隔壁村的，出了名的泼皮辣子，缠人得很。胡搅蛮缠的那个缠，给了钱就能帮人说媒，说了好多个年轻姑娘给老鳏夫哩。她怎么突然上门来了？”
　　陈二娘大惊：“不会是要给程小子......”
　　宋羊哼一声，默认了。谁让程锋看起来是个香馍馍呢。之前有克亲的名声在，大家都怵程锋，如今程锋都顺利成亲了，谣言不攻自破，更何况他家再怎么低调，都掩盖不住有钱的气息。
　　在心里凡言凡语一通，宋羊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先不说他们过了年就要离开大溪村，什么时候再回来还难说呢，就说程锋绝对不会三心二意的，这点宋羊有信心！
　　宋羊得瑟：他迷我迷得不要不要的。
　　宋羊解决了瑶婶子，程锋却直接被陈莲缠上了。
　　陈莲打听到程锋最近常常出现在西院，连着两三天都提着一些自己做的吃食过来，程锋每次都避之不见。
　　程锋最近手头事情很多，并不把陈莲当回事，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了于他和宋羊来说麻烦得很。他知会了村长，村长说陈莲的有个未婚夫，去了洵水做役工，很快就会回来完婚。
　　如此听来，程锋自然知道陈莲打的什么主意了。村长陈长柯找上陈莲的家长，口头训斥了一番，但陈莲她娘也打着程锋的主意，答应会把陈莲拘在家里，实际上却阳奉阴违。
　　连着躲了几天，程锋也烦了，这天傍晚，他一出西院，迎面就又遇上了陈莲。
　　第一次陈莲递帕子时只有李白看到，之后几次送吃食时都是放下了就走，只能说这个女人有点脑子，或者指导她的人很有耐心，知道勾引男人不能太急迫。
　　冬日的天色黑得早，陈莲过来的时候，没什么人看见，她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她娘说了，没有男人不偷腥，农家的男人只娶一房媳妇是因为穷，而程锋有钱、模样又周正，怎么可能只娶一个夫郎？
　　她故意穿得薄薄的，衬得腰肢极细、屁股浑圆。外衣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就为了能方便抽开。
　　她对自己的身材有自信。只要能迷住程锋，以后在村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人就是她了！
　　看到程锋，她先是娇柔一笑：“程大哥。”这一声唤，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程锋跟她有情有义呢。
　　程锋鸡皮疙瘩起一身，懊悔不迭。他想事情入迷，回过神时已经比平时回家的时间晚了，他行走匆匆，一时间忘了外头有这么个麻烦。
　　懒得应付，程锋施展轻功，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莲的手都摁在了衣带上，愣是没派上用场。
　　冷风一吹，陈莲打了个喷嚏。两分羞，八分气恼地回了家。
　　程锋回去后半点儿没有隐瞒陈莲的事，凑巧，瑶婶子也招了，托她上门给宋羊添堵的就是陈莲家。没错，不是托人上门说亲，目的就是给宋羊添堵，她们想着宋羊生不出崽儿，自然会给陈莲让路，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更好笑的是，要跟玉珠说亲的对象就是陈莲的哥哥！
　　宋羊心头火大，嘴上甜甜地答应了以后接程锋“下班”，心里则想着怎么收拾她们。没想到他还没动手，陈莲居然自己跑上门来了！


第96章 螳螂捕蝉
　　隔天一早，宋羊先送程锋去西院“上班”，而后自己去了老房子。
　　老房子最近有一件新鲜事：一些花种不知怎么回事混进了菜种里，出芽、长苗，结果没等众人研究明白这是什么花，就全蔫了。还好种子有剩，这伙大老粗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这是花种嘛，还是得多晒晒太阳的，只是外头冷得很，他们想了想，干脆把种子洒在墙根下，想起来就去浇个水。凑巧这样植物喜阳耐寒，居然茁壮地长起来了，一个枝杆上三四个花骨朵儿紧紧挨着，可把他们稀罕得不得了。
　　宋羊来的时候，五六个人就蹲在墙边上，指着花说：
　　“你们说这花到底是啥花呢？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哩。”
　　“嘁，你走出过几里地啊？见识过啥呢。”
　　陈大柱：“就你有见识呗？你吃过几样米啊，还乌鸦笑猪黑！”
　　“文化人儿啊。”那人笑一声：“你说自个儿是猪？”
　　陈大柱上手给他一拳：“你笑啥，昨天无疾教的诗就你没背下来！”
　　那人脸一红：“我就不是这块料。”
　　陈大柱骄傲地哼一声，斜眼看他：“你要是我儿子，我早揍你了！让你不背书！”
　　“我那是不背吗！是东西不进脑啊。”那人叹一声，又嘀咕道：“你平时揍我还少吗。”
　　陈大柱立即点头，“是的咯，儿子！”
　　宋羊听他们跟说相声似的，乐呵呵也蹲过去，“各位叔，早上好。”他冲远处的李白挥挥手，李白弯腰回礼。
　　“哟，羊哥儿来啦，吃了没。”
　　“吃了吃了。”
　　“我们研究花呢。你知道这是啥花不？”
　　宋羊前几天来看就觉得这花眼熟，今天基本就肯定了：“这是长寿花。”他以前见过。
　　“长寿花？这名儿好！”
　　“这花开起来啥色儿？”
　　“红、红色吧？”宋羊也不确定。
　　“这花能开多久啊？”
　　“羊哥儿，这花咱养养，赶上春节去卖，你说能行吗？”
　　“肯定行。”这是宋羊之前与他们说好了的，实验阶段种出来的东西归大家所有，卖出去的钱也是众人平分，不过村里头大部分人不知道，只以为这几人是给程家做工。
　　他们说这话，陈莲来了，先前与陈大柱插科打诨的陈根率先发现了她。
　　“莲妹儿啊，你怎么的来了，有事？”
　　宋羊一听“莲”字，就知道是谁了，果不其然，转身便见到一个娇美的姑娘袅袅走来。她不羞也不怯，先是对众叔伯问了声好，然后对着宋羊亲近的笑了笑：“羊哥哥，你可以叫我莲妹妹。”
　　“......”宋羊：yue了。
　　“羊哥哥没有听程大哥说起过我吗？”陈莲语语还休模样成功地让其他人误会了。
　　“程小子？啥意思？”有个心直口快地：“程小子跟她......”
　　陈大柱：“嘘！”他一瞪眼，所有人都闭上嘴，震惊地在宋羊和程锋之间来来回回地看，陈根自打嘴巴，后悔不迭，他招呼陈莲做什么啊。
　　陈大柱：“都别瞎说。”
　　“就是啊，程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宋羊冷眼看着她。
　　陈莲有些惧怕他的眼神，顿了顿，欠身行礼：“我有几句话想跟羊哥哥单独说，羊哥哥可否移步？”
　　宋羊余光掠过旁人八卦、好奇、关切的表情，点头同意了。走到僻静地角落，宋羊不假辞色：“说吧。”
　　“去岁我爹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没有闲钱，就把我许了人家，得了彩礼钱后家里头才缓过来。那人年纪很大了，我并不想嫁！”陈莲扑通一下跪下来，“羊哥哥，我求求你，帮帮我吧，程大哥已经同意了，他说，只要你......”
　　“少放屁了。”宋羊嗤笑，这女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撒谎成性！“去年你爹那场大病是吃花酒得的花柳病，跟你定亲的人也就二十四，大你八岁，不算多吧？你娘说你年纪小，要再留你两年，所以没立即嫁出去。你家还故意没声张定亲的事，那汉子是个哑巴，辩解不了，这次也是因为你娘说再要十两银子才肯嫁，那人才去了洵水渠做工。我说得对不对？”
　　陈莲僵直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他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宋羊勾唇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跟程锋懒得搭理你，你要是想顾全自己的名声，现在就走人，以后别再来烦，我们也放你一马。你要是执迷不悟......别怪我不客气。”
　　陈莲心里一慌，随即又镇定下来，宋羊能怎么不客气呢？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双儿罢了，若不是程锋，他能成为主子？能有一堆下人？
　　外头传宋羊会识字、画图的那些话，陈莲是一万个不信的，她从小被娘偏爱，也不曾有机会读书，就凭宋羊？笑话！
　　咬咬牙，陈莲甩手给了自己两巴掌，扯了扯领口，拽乱头发，眨眼间便哭着跑了出去。
　　院子里悄悄关注这边的人都惊了，大家又围出来，有人道：“羊、羊哥儿打你了？”
　　陈莲含着泪眼刚要点头，又有人道：“不可能啊！”
　　宋羊冷着脸走出来，手痒得很，陈莲既然都说他打人了，他不打岂不是亏了？但打绝不能现在打、也不能就这么打，正如他每一次挥刀，必定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最有效的一击。
　　陈大柱焦急道：“羊哥儿，怎么回事儿啊，你快说啊！”
　　“不是我打的。”宋羊道，没有解释别的，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莲演，颇有几分置身事外的感觉，让其他人一头雾水。
　　陈大柱怀疑地看向陈莲，陈根脑子转不过弯，还问：“那是谁打的？”
　　“小莲啊，你别关顾着哭啊，有啥事你说啊。”
　　陈莲就等着这句话，抽噎着道：“之前程大哥救过我，我很是感激，如果不是程大哥把我从水里救上来，我早就......”陈莲似是而非地抹了抹眼角，“救命之恩，小女只能以身相许，还请羊哥哥成全！”
　　她说着拿出一块帕子，“这是程大哥的帕子，我们......”这种遮遮掩掩的话最有效果了，果然，有的人信了，但也有人不信，比如陈大柱。
　　“你说这是程小子给你的？”
　　陈莲点点头，“柱子叔，若不是程大哥已经允了我，我怎么敢过来这里？”她委委屈屈地看宋羊一眼，捂着自己发肿的脸颊，“程大哥说，只要羊哥哥答应的话......”她不怕回头假话被拆穿，纵使程锋来对峙她也不怕，只要所有人都认定了程家得娶她，那程锋就一定得娶他！
　　除了村人，再往上还有族老，她就不信不能行！
　　众人蹙眉看陈莲手中的帕子，宋羊自然也看到了，灰色的杭绸料子，整个村子除了程锋，没人用得起这样料子做帕子。不过宋羊也不会跳出来承认，他的目光在陈莲肚子上停留一秒，随即移开，他已经警告过陈莲，可惜陈莲一意孤行，那他更不会心软。
　　宋羊的这一眼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关注他的陈莲。她肚子里有她最大的秘密，难道宋羊连这也知道了？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知道！脑海中突然浮现宋羊放下的话，陈莲情不自禁颤栗了。
　　“只有帕子算什么？别以为这个就想糊弄人！”宋羊故作激动地抢过帕子丢到地上，“大家不要信了她的鬼话！”
　　“我没有！”陈莲拔高声音，“那日程大哥救我上岸，说了会对我负责，我们是真心实意的！羊哥哥，我知道这么做让你很为难，如果不是到了这地步，我又怎么会主动来找你呢？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我难道不要脸了吗？可是谁叫我已经有了程大哥的孩子啊！”
　　平地里炸起一个惊雷，众人哗然。唯独宋羊暗暗勾唇：这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啊。
　　陈莲也有些悔，她今天太冲动了。只是她看到宋羊往老院子里，就忍不住跟过来。宋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莲会想嫁给程锋，其实是因为他！当初老房子还在修缮时，陈莲和她娘以及村里的另一位婶子负责给工人们做饭，丢种子那天她也在，就在角落里看着宋羊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地训斥陈齐，那一瞬间，陈莲嫉妒、羡慕、又渴望。
　　一个住柴房、掏鸡屎的双儿罢了，凭什么能穿绫罗绸缎、前呼后拥？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别人赶出去了，她也想！
　　“陈莲！话不能乱说！”陈大柱沉着脸呵斥：“你当真有了程锋的孩子？”
　　看看，这些人还在为宋羊说话！陈莲眼里遮掩不住的扭曲嫉妒，“对！这是程大哥的孩子！若是羊哥哥容不下，我今天就拿根绳子一了百了！”
　　“简直荒唐！”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何时，老宅子居然围过来了一群人！出声的正是应该在家“颐养天年”的陈六陈族老！
　　宋羊都想吹口哨了，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说不是设计好的，他不信。不过没关系，戏嘛，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程锋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还想不认不成！”陈六威风地抖抖胡子，“一个私相授受，一个无子、善妒！今儿就开祠堂，我要让你们这对无法无天的夫夫好好清醒清醒！来人啊，快去把程锋找来！”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人群外，赫然正是程锋。


第97章 打的就是你
　　程锋立在人群外，脸色森热，明明没有发火、仅仅只说了一句话，但旁人却都大气不敢出。他不怒自威的模样让围着的村民在他走近后便自动退开，直到为他让开一条走向宋羊的路。
　　此时的程锋犹如一柄刀劈开人浪，长久以来一直隐藏着的锋芒，终于有了破鞘的趋势。
　　程锋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宋羊身边，面向陈莲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先前只听到宋羊把一个上门闹事的媒人打了，并不清楚那媒人还故意说宋羊生不出孩子，若不是属下汇报，他都不知道宋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宋羊：？
　　程锋这个心疼的眼神是为什么？
　　程锋单手将宋羊揽进怀里，收紧胳膊，低声道：“下次受委屈了不要憋着，我给你出气。”
　　宋羊：......？
　　没跟上程锋的脑回路，宋羊岔开话题：“你怎么来了？”
　　程锋示意他看角落里那个满头大汗的男孩：“李白叫我来的。”
　　宋羊随着他说的看过去，露出浅浅的笑。李白也忍不住笑得露出白牙和粉红的牙龈，随即又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左五带给这个少年的憋闷总算散去了些许。
　　“程大哥......”陈莲壮着胆子伸手攀扯，程锋连碰都不愿意让她碰到，侧身躲过，“滚！”
　　陈莲泪盈于睫，楚楚可怜，陈六立即为她鸣不平：“好你个程锋！简直无法无天！”
　　程锋不惧他：“陈六族长不好好在家休养，又主持公道来了？”
　　宋羊笑眯眯地跟着道：“您这么大年纪了，一会儿再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他意有所指，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不由得想起当初陈赖等人被打、陈六吓得直哆嗦的场面。陈六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在全村人面前丢脸的日子，宋羊的话是火上浇油，陈六气得胡须都颤巍巍的，“你俩一个克亲！一个邪物！就该把你俩赶出村去！”
　　“要把谁赶出村！”陈长柯的声音破空传来，他身后是陈无疾、梅冬和陈牛儿。“六伯，你别忘了我才是村长！”
　　陈长柯一脸怒色，说起来，陈长柯和陈六也积怨已久。当初老村长去世，陈六以为自己德高望重，会成为下一任村长，但村长却落到了陈长柯头上，这几年陈六没少明里暗里嘲讽陈长柯，陈长柯敬他是长辈，一直忍着这口气，但今天他不想忍了！
　　“陈皮蛋呢！”陈长柯斥问，这小子说会好好看着他爹，就是这么看的？
　　“叔，皮蛋哥去镇上做工了。”有人答道。
　　陈六有几分心虚，平时儿子皮蛋看他挺严的，说怕他闹事，他确实是趁儿子不在的时候跑出来的。但年纪摆在这，他就不信陈长柯真的敢跟他唱反调！
　　“我作为村里的族老，难道没资格把这两个坏了村子风气的家伙赶走吗？”
　　“坏了风气？六伯倒是会扯大旗，我看您是想公报私仇吧！”
　　陈六冷冷扯动嘴角，“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想帮他俩开脱罢了！陈家的莲姑娘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忍心为了这两个外姓人，让自家人受委屈？”
　　“若是程锋他俩真做了不该做的，我自不会姑息！只是，”陈长柯看向两眼浑浊、老态龙钟的陈六，“六伯问都不问，就定了他们的罪，这难道不也是在偏颇陈莲吗？”
　　“陈莲难道会撒谎吗？”
　　“陈莲怎么就不会撒谎了？”宋羊烦死这个老头了，“被当枪使都不知道呢，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神探断案吗，脑子里没点大病都干不出这么糊涂的事！”
　　“你……”
　　“我说错了吗？村子有一套章 法、乡亲们心里有底线，大事找村长，小事顺手帮，根本就没有人需要你主持公道和正义。你一次两次针对程锋跟我，不就是想找存在感吗！除了陈莲，有谁主动找过你吗？哦，还有之前那几个，陈赖，是这个名字吧？”宋羊少见地突突突开火了，可见他真的恼了。大溪村好是好，但有的人真的烦，就像是秋后的蚂蚱，使劲往眼前蹦跶，生怕别人看不见。最最可气的是，这个陈六又说程锋克亲！
　　程锋才不是克亲呢！宋羊在心里给这个糟老头子狠狠记上一笔！
　　人群里的陈赖乍然被点名，连忙摆手：“这次不是我，没有我！我什么都没干！”显然是上一次被打怕了。
　　“哼。”宋羊冷呵一声，“上次只是打你们一顿，躺几天不又活蹦乱跳了吗？如果不是看在同村的份上，送你们这些人渣去见官，可不止脱一层皮了！族老为这些游手好闲、心思不在的人打抱不平，我还要为程锋打抱不平呢！以前程锋只是喜欢独来独往，就说他克亲，怎么，非得跟你们同进同出、一张桌子吃饭才行吗？不过是看不上你，不想娶你，有问题吗？”宋羊瞪向陈莲：“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下地下绝无仅有的仙女吗？你家要是没有镜子，我送你一面，不用客气！”
　　陈莲嘴皮子颤抖，宋羊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将炮火对准陈六：“程锋这几年没少为村里做事，更没有害过村子，你非要挑程锋的错，挑不出来就说是克亲，鸡蛋里的骨头都没你会挑。”
　　“咳！”陈长柯憋住笑意，重重清了清嗓子，示意宋羊可以了。没看陈六已经上不来气了吗？
　　陈无疾也憋着笑给程锋使眼色，程锋还没动作，宋羊快一步上前，把程锋挡在自己身后：“族老若是执意要我和程锋离开大溪村，我们走便是，左右我们不过是‘外姓人’！”
　　“羊哥儿！”梅冬和陈牛儿惊呼。
　　宋羊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只是走之前，有几笔帐得算清楚！当初程锋落户，只需要在村里有两亩地就行，族老联合好几位长辈欺负程锋人生地不熟，让程锋给村子里打井，程锋想着与人方便就是于己方便，打了十口井，一口井要价三两，一共是三十，这些年水井供你们免费使用，但我们走之前所有人必须把用井的钱补上，不然我们把井填了！别说我们不近人情，族老顾虑人情了吗？我们连村子里的学堂都考虑到了，族老却处处争对我们！既然如此，天大地大，何处无家！”
　　“胡闹！”陈长柯立即扮白脸，语气颇重地训斥宋羊：“大溪村就是你们的家，你们要去哪呢？只要我在一天，谁也不能逼你们走！”村长看似生气，心里却笑开了，羊哥儿真是让他刮目相看！有些村人眼红程家的富贵，有些则时不时想占个小便宜，想必今天过后，那些人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陈无疾不像身边的两个哥儿那么喜形于色，他更多的是无奈——他眼皮子都要眨抽筋了！程锋这个家伙眼里只有宋羊！
　　程锋痴痴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个头才到自己的下巴，肩膀那么瘦小，一只胳膊就能揽过来，手也是娇小的，他张开手掌就能包住宋羊的两个拳头，可就是这么“娇小”的人，挡在他面前时，犹如崇山峻岭、千嶂万屏。
　　从宋羊第一次说要养他，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那颗名为“宋羊”的种子早已长成枝繁叶茂的藤蔓，将程锋的心紧紧缠绕包裹，不留一点儿缝隙。
　　如果四周没有人，程锋已经抓着宋羊狠狠地亲了！
　　陈六被宋羊一通输出堵得无话可说，旁人都在附和村长的话：“就是啊羊哥儿，大溪村就是你们的家......羊哥儿不要陈二娘了吗？怎么就要走啊？......宋叔夫不要走，我们以后带你玩的时候都让着你！......是啊羊哥儿，孩子们也都舍不得你呢，别冲动啊！”
　　汉子、婶子，大人、小孩，纷纷出言劝阻，宋羊一时有些惊讶，原来有这么多人站在他们这边吗？
　　陈大柱也道：“羊哥儿，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实验小组的人最为揪心：“没有人赶你们，族老老糊涂啊！”
　　陈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道：“好嘛，好嘛，不过今天是来说陈莲和程锋的婚事的......”
　　宋羊要是头火龙就直接喷火了！可惜他不是，这股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着，“陈莲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程锋的，说个屁的婚事！”
　　“陈莲，你说实话，你真的有了孩子？孩子是程锋的吗？”陈长柯走近几步，板着脸问。
　　陈莲早就宋羊大杀四方的时候就白了脸，她怕了，她就算脸皮再厚，没能一鼓作气，就只能再而衰、三而竭，她觉得自己低估了宋羊，也估错了人心，她以为不会有人帮宋羊的！但事到如今，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陈莲点头，故作柔弱的表情早就僵硬了，唯独惨白是真实的。“是程大哥的。”
　　“执迷不悟。”宋羊先前还觉得陈莲有几分聪明，现在只觉得她蠢了。
　　“卓四季。”程锋扬声，卓四季立即拨开人群，将一个人扔到陈莲脚边。
　　“你！”陈莲彻底失了血色。
　　“陈齐？”有人迷惑了，“陈齐这小子怎么回事？程小子，你们抓齐小子做什么？”
　　程锋一努下巴，“让他自己说。”
　　李白说他偶然看到过陈齐去找陈莲，他早就让卓四季着手去查了。不论是宋羊还是他，都不打无准备的仗。
　　陈齐不敢抬头，“她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
　　“什么——？！”众人大惊。
　　“你别胡说！”陈莲厉声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陈莲的孩子是我的！也是我把她从水里救上来！就在三个月前！在洗衣那边的水里！”陈齐被卓四季一番威胁，两股战战，不敢不说，“但陷害程锋不是我的主意！是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捡到了程锋扔掉的帕子，说只要我守口如瓶，回头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你闭嘴闭嘴！”陈莲疯狂地用手去打陈齐，陈齐却反打回去，“贱女人！你敢打我！”
　　“够了！把他俩拉开！”陈长柯急道，待两人被拉开，分别压着跪在一边，陈长柯才问陈齐：“你说陈莲跟你有染，有什么证据？”
　　“她胸脯左边有三颗小痣。”陈齐道。
　　众人哗然，几个婶子架着陈莲进了屋，然后又架着人出来，对着村长点点头：属实。
　　真相便这样揭露了。
　　陈莲不敢相信，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的目光从一众熟悉又陌生的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宋羊脸上，化成了明晃晃的恨意：“是你——”
　　眼泪夺眶而出，陈莲崩溃道：“你已经什么都有了，把程锋分给我一点怎么了？”
　　宋羊忍了许久的巴掌终于畅快淋漓的挥出，啪啪两声脆响，陈莲脸颊迅速浮起红印，一时都忘了哭，其他人也被宋羊震住了。
　　宋羊却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盯着陈莲，“打的就是你！程锋是我的，觊觎我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记着，我打人是这个力道，没有你刚刚造假的那两下那么轻。”
　　其他人闻言，心都抖了一抖，只有程锋，心疼地捧起宋羊的手：“疼不疼？下次别自己动手。不，没有下次。”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霸气打人的宋羊顿时化身乖巧弱小的小羊：“程锋，好疼啊。”
　　陈莲几乎咬碎银牙，干脆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第98章 他是个将军
　　陈莲被人抗回家去，陈莲她娘得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细说来，陈莲也骗了她娘，说与她发生关系的是程锋，瞒下了陈齐，又拿出那条她捡来的、被程锋丢掉的帕子作证，她娘自然信了女儿的谎话。
　　后来陈齐也没娶陈莲，陈齐家人不同意，他们偏宠陈齐，辱骂陈莲勾引陈齐，也不成承认那个孩子是陈齐的，原话是“谁知道这孩子是她跟哪个男人睡出来的啊”，最终一碗药落了胎，赔了钱了事。听说陈莲最后还是嫁个了那个哑巴，只是原先收的聘礼悉数退回，还赔了好些银子，而那哑巴成亲后对陈莲也诸多不满，她自食恶果，日子过得很艰难。
　　但这些都跟宋羊没关系。
　　年关渐近，去洵水做役工的人陆续返乡，大溪村愈发热闹起来。
　　浓浓的年味里，宋羊在玉珠和卓四季的协助下做过年的准备，古时候过年有各种习俗和仪式，不像现代过年就是吃年夜饭、看春晚，宋羊一边感叹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一边兴致勃勃地学着。他还针对新年，画了不少应景的年节装饰类的图纸，这些图纸十分畅销，匠心坊至此已经在工匠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宋羊正在检查他和程锋的新衣裳。
　　外头寒风呼啸，宋羊坐在暖榻上，怀里搂着一个汤婆子。一身茶白的长褂，立领上有雪白的兔毛做的毛边，裹着他修长的脖颈，衬着白里透红的脸蛋有几分娇憨。长褂外是一件黛蓝色的无领对襟的比甲，襟上坠着一排墨绿色的翡翠圆珠，比甲上绣着暗色的花好月圆纹样，他整个人的气质也犹如陷在云中的明月，清冷又温柔。
　　玉珠在一边汇报过年的准备情况，“......林大夫他们已经到西院了，西院那边卓总管已经交代人布置好了，年夜饭时西院那边摆三桌，咱们这摆两桌。别庄也张罗得差不多，下人的新衣、该有的赏钱、一例多少，轮休安排，通通不差，公子尽管放心。”
　　“嗯，你们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宋羊笑着道。他低头摸摸程锋的新衣大氅，上头有他亲手打的络子：“这皮子是不是有点薄？”
　　“公子，这是灰鼠皮，里头是一层苏绒，中间还夹了一层棉，别看薄，暖和着呢。”宝珠解释道。
　　宋羊闻言，把大氅翻过来看了看里头，又把手裹进去感受了一下，才点点头道：“确实暖和。那我的那件怎么那么厚？”
　　宝珠捂嘴笑开，“您那件是狐狸皮的，本就会沉些，原先没有加绒，但主子说您畏寒，于是本来只有一夹层鹅棉，后来又加了一层短绒，自然就沉了。”所以才说主子和公子的感情好呢。
　　宋羊自然听出了她的打趣，嘴角压制不住笑意：“他是想压着我不想让我长个儿吧。”
　　一段时间过去，宋羊又高了一点，就在两个丫鬟担心她们公子会不会成为大元最高的双儿时，宋羊终于停止了蹿个儿，停留在与程锋的嘴唇齐高的位置，大概也有一米七七了。
　　玩笑几句，又说起年礼的事，与他们走得近的几家都是要送的。说话间，程锋走进来，随手扯开披风的系带，宝珠连忙接过程锋的披风，抖落抖落挂起来。宋羊等他走近，程锋坐到他身边，宋羊十分习惯地往他怀里一靠。
　　程锋低头望着宋羊已经被养出肉的脸蛋，心满意足，“在说些什么？屋外头就听见你的笑声了。”
　　“就是说一些年礼的事。”宋羊摸到程锋搭在他腰上的手，不冷，暖呼呼的，他放下心来，“越来越冷了，这几天就不去西院了吧。待在家里暖和，有什么公务都等过了年再说。”
　　“嗯，都听你的。”程锋轻轻吻住宋羊的耳朵：“辛苦你了。”
　　宋羊一激灵，推他的胸膛，“你干嘛？玉珠她们在呢。”
　　玉珠和宝珠表示她们不存在，飞快从屋子里退出去了。
　　“我就是想亲你。”
　　宋羊脸上的粉红加深了几分。
　　程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害羞什么？不是你说的吗，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宋羊在他手背上拧一下，“我那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说你不要把情绪憋在心里，有什么想法都不要藏着掖着。”
　　“没错啊，我心里就想亲你。”程锋低头准确地含着他的嘴唇：“这样亲，这样......还有这样......”
　　晚饭时，宋羊顶着色泽红艳的嘴唇喝白粥，任凭程锋说了多少好话，气头上的宋羊都不想搭理他。
　　月上梢头，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悄入了村，迅捷地来到了陈壮山家。
　　陈家人都已经睡了，安丛抿抿唇，做了极不君子的事——翻墙。这位军中霸王骨子里有几分痞气，并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于是心安理得地敲了敲陈牛儿的窗户，见没人应，便登堂入室了。
　　陈牛儿半梦半醒间，恍若看到有人坐在他床头，顿时把他吓醒了。正要尖叫，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是我。”
　　陈牛儿抬手摁住自己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躲开安丛的手，小声道：“你吓死我了。”
　　耳边是陈牛儿急促的呼吸，可见真的吓到了，安丛无措地道歉：“抱歉，我没想吓你，只是想看看你。”
　　热血轰地一下涌上陈牛儿的双颊，“趁、趁我睡觉的时候？”
　　安丛也支吾了：“嗯、嗯......”
　　暧昧的沉默蔓延在小小的房间里，黑暗中呼吸声无限放大，仿佛交织在一起，给他们伸手就能拥住对方的错觉。
　　陈牛儿率先回过神来：“你什么时候来的？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他说着就掀开被子要下床，安丛摁住他：“不用，不饿。”他把被子给陈牛儿盖回去，还贴心地为他掖好，不让他着凉。
　　“哦。”
　　“我给你的玉坠呢？”
　　“在这。”陈牛儿从枕头底下拿出玉坠，安丛接过去，换了一块大的玉佩给他。如果程锋看到，一定会认出这块刻有“安”字的玉佩是能调动一千名安家军的玉符。
　　但陈牛儿不认识，“你干嘛？”
　　“玉坠不值钱，这个值钱。”安丛没有说玉符真正的作用，但玉符向来只传给安家子女的配偶，待他们成亲后，他自然会向陈牛儿说明。
　　此时将玉符作为定情信物，安丛自认为是浪漫的，但陈牛儿却误解了，他伸手要玉坠：“我不要值钱的，你把玉坠还给我。我只要那个，你给我。”
　　安丛不解。
　　他不动作，陈牛儿更加误会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问完，陈牛儿也不管什么玉坠什么玉佩了，身子一翻窝进被子里，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想到自己缝了一半的嫁衣就在床尾的针线筐里放着，愈发委屈。
　　安丛慌了，他想掀被子，但陈牛儿拽得紧紧的，安丛怕伤了他，只好连人带被子一整坨抱进怀里。“你怎么会这么想？玉坠只是我剑上的一个装饰，玉佩是我娘要给我夫郎的。”
　　陈牛儿听得清清楚楚，安丛说话时就对着他的耳朵，怎么可能听不清楚呢？被子里热得他喘不过气了，“......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安丛一用劲就把被子剥开来，把玉坠和玉佩都塞到陈牛儿手里：“都给你，别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有。”陈牛儿抽抽鼻子。
　　安丛默不作声地为他擦眼泪。
　　“你还走吗？”陈牛儿问。
　　安丛又是沉默，陈牛儿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啊？又要走？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娶我？”
　　“你愿意跟我走吗？”安丛问。
　　“去哪？”陈牛儿一愣。
　　“岭南，边境。”安丛说完，心中便不忍了，边境混乱贫苦，牛哥儿这样的小双儿如何能受得了呢？“或者京城。”拼一把，封侯进爵，留在京城应该不成问题吧？
　　陈牛儿停顿了许久，才道：“你家是哪？你还没跟我说你是什么人呢。”
　　“我是岭南边关的昶鹰将军。家是汴都人士，我父亲、大伯、二伯都是将军，大哥还有其他子辈也都在军中。我娘和我爹现在住在岭南，我大哥和大嫂在东南的海上边防。”
　　“......”陈牛儿：我在做梦吧？
　　安丛紧张地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陈牛儿没有回答，安丛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我们也可以把你的爹娘一起接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现在只是中郎将，但我会给你挣个诰命的。”
　　“......”陈牛儿：我在做梦。
　　安丛说不清心里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但他依旧抱着陈牛儿，不愿意放手。很快他就想通了，被拒绝一次算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让牛哥儿答应的。
　　耳朵一动，安丛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连忙把陈牛儿往床上一放，脚尖一蹬，翻上了房梁。
　　“牛哥儿，我听到你在说话，你屋里有人？”陈壮山敲了敲陈牛儿的门。
　　陈牛儿刚想说自己做了个梦，就看到手里的玉坠和玉佩，脑子一抽，喊道：“爹！我捡回来的夫君是个将军啊！”


第99章 初到扬城
　　大年三十，宋羊度过了一个自出生以来最温暖的除夕，程锋亦然。团圆饭后，鞭炮锣鼓齐响，烟花绽放夜空，程锋和宋羊在喜气洋洋的年味里一起放飞了承载他们心愿的孔明灯。
　　辞旧岁，守本岁，迎新岁，大年初一到来了。程锋和宋羊悠闲地赖床，午后出门拜年，晚上两人还有陈壮山一家都在村长家相聚，很是热闹了一番。
　　年初二的习俗是回娘家，两人不需要回，就在家里宅了一天。初三是小年朝，别称“赤狗日”，大溪村这一日的习惯要早睡，以免打扰到夜间活动的地神，程锋借着这个理由，早早地熄了灯，拉着宋羊亲密。大年初四又称羊日，宋羊好几天前就唠叨这天是他的日子，只可惜前一晚睡得太晚，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好在他现在身体调养得不错，恢复得快，午后便满血复活，指挥全家一起迎灶神。
　　初五接财神，初六送穷气，初七吃面条，初八一大早，宋羊和程锋出发前往扬城，去参加扬城的灯展。
　　初十傍晚，他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了扬城。
　　扬城比霁州府城小得多，但繁华程度并不输霁州府城。只是扬城的繁华多几分旖旎和浪漫，处处张挂的彩灯点缀着渐渐降临的夜色，瑰丽的夕阳映照着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街景，歌舞升平，宛若一幅盛世的画卷。
　　宋羊只是简单看一眼，便放下了车帘，眉目间似有寒气聚拢，表情冷峻，边上的玉珠和宝珠也沉默着，不敢出声打扰。
　　年前北边下了好几日大雪，据说扬城以北一带雪灾严重，新年并没有给这些地方带去新气象，相反的，好多人失去了家园，路上随处可见冻死的人。有些人选择南下，希望南边能暖和一点，但这个异常寒冷，很多穷苦的人的衣裳并不能支撑他们迁移太远。但最让宋羊感到寒冷刺骨的，是扬城“禁入”的态度。
　　程锋掀帘而入，坐到宋羊身边。
　　“怎样？”
　　程锋比了个数字，“外来者入城必须交入城费，一人十两。”
　　“他们怎么不去抢啊！”宋羊低呼，他们一行不少人呢，“他们根本就没想让灾民进城！”而且时值扬城灯展，各地特意前来参加灯展的人不论富裕还是贫穷，都会交这笔入城费，有钱的不把这点儿钱放在眼里，没钱的灯商就算去借钱也会想办法进城，扬城县令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灯展举办十五天，足够赚个盆满钵满了。也许就是托灯展的福，扬城才会这般繁华。
　　如果没有见识到城门外的惨象，宋羊或许也会被五光十色的景象迷惑，但此刻他脑海中只有灾民悲痛的斥问和哭喊。在末世中炼就的铁石心肠如今愈来愈软化，宋羊感觉着心头的酸涩，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想成为什么伟人，但又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叹气？”程锋问他。
　　宋羊迟疑了下，道：“在想怎么帮他们。”那么多灾民，就算盖棚子施粥，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盖棚子施粥也需要钱，他和程锋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让他大把地撒钱入海，他心痛。
　　每到这个时候，宋羊都会意识到他只是一个会画图的普通人，没有通天的本事。
　　“不要皱眉。”程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宋羊的眉心：“雪已经停了，灾情会缓解的。”
　　“嗯。”宋羊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懒懒地倚靠进程锋怀里，“柳不温的灯做好了吗？什么时候展出？”
　　“明天。”程锋揽着宋羊，一只手将宋羊鬓边的碎发勾到他耳后，而后便轻轻捏着宋羊的耳朵把玩。“你怎么又躺下了？”
　　“坐着难受嘛，靠垫哪有你舒服啊。”宋羊在程锋怀里用最舒服的姿势躺着。他入冬后就懒散了很多，最近尤其嗜睡，程锋还怀疑他是不是有宝宝了，出发前一天两人请林大夫来看过，林大夫说并未怀上，是因为宋羊的身体调理好后比以前更容易吸收营养，吃多了自然困，更何况过年一直在吃，换言之，林大夫是在建议该他少吃点了。
　　随手搭上自己的肚子，宋羊忧伤：他吃很多吗？没有吧？
　　程锋看到他的动作，也跟着摸了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腰真细，肚皮真软。
　　晚饭在扬城最大的酒楼吃，这间酒楼叫“四面八方”，很有特色，主打菜是暖锅子，就像宋羊小时候吃的老式铜火锅，最上层是圆筒状的烟道，中间是盘形的盛物器皿，还平均分成了五个区域，吃的时候方便将鸡鸭鱼肉分开，避免串味；最下边是炉式支架，架子里放的都是上好的无烟炭。汤底有老鸭汤和羊肉汤两种可选，宋羊毫不犹豫选了羊肉，店小二抬上来一大铜盆，里头满满登登的大块肉，看着就很有食欲。虽然不像现代的火锅有各种丸子，但配菜也很丰富，山药、芋头、莲藕、冬瓜、竹笋、萝卜、小白菜等等，虽然不能吃牛，也没有土豆，但宋羊很满足，更别提还有虾、蟹等海鲜了。
　　再加上酒楼大厨拿手的硬菜，诸如狮子头、三套鸭等，宋羊的筷子就没放下过。
　　要不“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怎么能流传千古呢，因为华夏人骨子里都是吃货属性啊。宋羊以前看书，就知道老祖宗多么会吃，今儿可算见识了。
　　程锋看着宋羊一口接一口，也不阻拦，直到他都吃饱了，而宋羊还在吃，程锋才生出几分担忧：实在是吃太多了！
　　“玉珠，给你家公子拿健脾丸。”程锋吩咐道。
　　“是。”同样怀着忧心的玉珠立即领命。
　　一听程锋要给自己拿健胃消食片，宋羊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我好像吃太多了。”明明吃饭前还想着谨遵医嘱来着，怎么一拿起筷子就饿死鬼上身呢？
　　程锋是绝对不会直接说宋羊吃得太多了，他拿过帕子为宋羊擦嘴擦手，然后拉着他站起来，“我们走一走，晚点再继续吃吧。快要放烟火了，出去看看？”
　　每个雅间外都有视野开阔的露台，能看到漂亮的江景和夜景，唯一的缺点是露台彼此相连，私密性不足。此时露台上已经有一些人了，好在露台够大，彼此也能互不打扰。
　　宋羊先是拉着程锋的手，走了几步觉得不得劲儿，干脆挽着程锋发胳膊，等到了露台边沿，干脆把自己埋到程锋胸膛上——这种时候他就会惋惜自己太高，若是以前，把自己藏进程锋怀里是多么简单的事啊。
　　程锋有些新奇，低声在他耳边问：“你怎么越来越粘人？”
　　“粘你不好吗？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粘你了。”宋羊说着，却一丁点儿要撒手的意思都没有，又道：“你要是不让我粘你，我会生气的。”
　　“我怎么舍得不让你粘”。程锋抱着他，很是满足，忽而想起了刚刚餐桌上的一道甜面食，程锋笑出来：“甜豆包。”
　　宋羊还以为他想吃，反应了一下才道：“你在说我吗？”
　　程锋见他微仰着头，一脸无辜茫然，一副撒娇又不自知的样子，直想把宋羊变小藏起来。喉头一动，程锋道：“又甜又粘，不就是你？”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恼火。
　　宋羊笑起来，点点头：“是我是我，你说是就是。”
　　“咻——”烟火拖着长尾冲上夜空，“彭”地一声盛开成花，再哗啦啦地落下。虽然短暂，但烟花如此璀璨绚丽，只有短暂盛放才能凸显它的弥足珍贵。当一朵一朵烟花点亮夜空，露台上所有人都抬头看烟花，宋羊却悄悄牵起程锋的手，亲吻他的手心。
　　程锋微微一震，给宋羊一个淡淡的警告眼神。宋羊嘻嘻一笑，谁叫他情不自禁呢。烟花这么漂亮，要是接吻就更棒了，可惜四周都是人。
　　像是知道宋羊的想法，程锋将人揽得更紧，轻声道：“下次我们在家里放。”
　　宋羊点点头。
　　漫天烟花与星光争辉，宋羊看着看着，忽然对程锋道：“程锋，你给我摘颗星星吧。”
　　程锋没有迟疑，也没有疑惑，他如今对捧哏很是熟练了，还认真环视一圈夜空，问他：“要哪一颗？”
　　宋羊的指尖从这边扫到那边，犹豫不决，仿佛他决定了，程锋就真的能摘给他似的，苦恼得十分真诚。程锋静静等他的答案，然后宋羊的指尖就点到他胸口上，“要这颗。”
　　说完，宋羊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星、心，太烂的谐音梗了！小宋撩机把自己撩出鸡皮疙瘩，但程锋只是短暂的怔了一下，然后很受用地答应：“好。”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密私语，说话声音很小，但耐不住有人耳力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一位戴着银色面具的华服公子笑出声，好奇地看向宋羊。
　　以程锋的武力，自然发现了对方，毫不犹豫用大氅将宋羊裹进怀里，冷目看向华服男子，眼神警告对方。华服男子想必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物，被警告了还不以为然，甚至抬步走近：“免贵姓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有缘同游此地，不妨结识一下？”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宋羊身上，宋羊自然感受到了，不禁也冷下脸，带着被人打扰的烦躁：“结识就算了吧，我和我夫君看烟花看得好好的，你杀什么风景。”
　　那人一愣，他也称得上风流倜傥的人物，虽然戴着面具，但单单以身姿，他自认为也是吸引人的，没想到这双儿居然是这态度。有趣！
　　他还未说话，他身后的侍卫就动了：“放肆！”极为护住地大喝一声，铮一声，寒剑出鞘。
　　程锋沉下脸，将宋羊挡至身后，藏在暗处的卓夏和卓四季立即跃出，挡在主子们面前，玉珠也紧张地贴紧她家公子。
　　奇怪的是，还有一家子人也一直留意着他们，见状也立即挡到程锋和宋羊面前，为首的中年男人气宇轩昂，不怒自威：“你是想做什么！”
　　他身侧是一位戴着帏帽的中年女子，对着宋羊关切地问：“你没吓到吧？”
　　宋羊听到她声音里克制的激动，心中不解，“没有，谢谢夫人。”
　　程锋同样疑惑，直到他看见中年男子腰间的配饰，电光火石间浮现一个念头：这是夏随侯夫妇？！


第100章 寻亲
　　程锋惊疑不定，虽然面色如常，但宋羊对他了解太深，当即就察觉到程锋心中的不平静。
　　他看向程锋，眼中闪烁着问号，眉头也禁不住微微蹙起。
　　程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示意没事。
　　宋羊的情绪只为程锋牵动，收到信号后便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李邈有些惋惜地收回目光，随意抬了下手，漫不经心地呵斥手下：“不得无礼。”
　　“属下知错。”
　　“几位误会了，在下不过是想结识一番，如有冒犯，李某给各位赔个礼，可否赏脸到雅间一坐？”
　　宋羊有些嫌恶，这人浑身都透着一股“我很帅，我知道我很帅很迷人，所有人一定都会被我迷住”的自信，这种自信在后世也被称为“油腻”。而且戴着那么花哨的银色面具，那到底是希望别人看他的脸还是不看啊？简直就是在说“我的脸普通人不能看，我的身份不一般”，相比起来，都没想到用假名的赵锦润可爱多了。
　　程锋没有理会李邈，李邈看宋羊的那几眼，让他不爽得很。卓四季心领神会地开口代言：“结识就免了，切磋倒是不介意。”
　　卓四季话落，卓夏飞速跃出，李邈立即防备，但卓夏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冲着他身后那位眼高于顶的护卫，路过李邈时，卓夏还故意嘲讽一笑，而后轻轻松松化解了护卫的招式，抬起一脚，直接把护卫踹飞出露台，落入外头的江水中。
　　卓夏利落收脚，沉默不语地返回，将高人风范表现得淋漓尽致。
　　卓四季适时开口：“赔礼我们自取了，不劳费心。”
　　程锋勾起唇角，不说什么“不得无礼”的场面话，而是直白道：“做得好。”
　　卓四季和卓夏骄傲地挺起胸膛，气势十足地一左一右护卫在程锋和宋羊两侧。
　　他们嚣张地态度摆明了他们是硬茬子，李邈习惯了虚与委蛇，沉默几秒，才勉强一笑，拱手道：“看来今日是李某唐突了，在下李邈，改日有缘再会。”
　　程锋和宋羊依旧不说话，卓四季和卓夏也不说话，中年男子倒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李邈自讨没趣，走时显得有些狼狈。
　　李邈走了，中年男子一家人还在，宋羊觉得他们好奇怪，太太戴着帷帽，旁边一位年轻的公子也戴着帷帽，这大晚上的，戴着不会看不清路吗？
　　察觉到宋羊的疑惑，那位太太主动道：“我和我大儿子有些水土不服，脸上起了疹子，故而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公子不介意吧？”
　　宋羊摇摇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阿姨还挺亲切的，于是笑了下：“我不介意，你们看大夫了吗？与我们随行的有一位医术很不错的大夫，你们如果需要，可以来找我们，我们住在……”宋羊看向程锋，程锋道：“我们在桂花巷子里赁了一间屋子，小辈程锋，这是我夫郎宋羊，若是得空，还请来寒舍小坐。”
　　中年男子和他妻子似乎有些激动，但又克制住了，中年人上上下下扫量了程锋一眼，有些满意，又有些不爽，心情微妙的他干脆不再看程锋，眼神温和地看着宋羊。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对十一二岁的龙凤胎，两人一左一右从兄长身后探出头来，古灵精怪的。
　　见父母和哥哥都激动得无言，小女孩跳出来：“不看大夫的话也可以去找你们玩吗？”
　　小男孩也跳出来，对宋羊道：“我们可以叫你哥哥吗？”
　　宋羊先是回答小女孩：“随时欢迎你们。”然后才回答小男孩：“叫我宋哥吧。”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招小孩们喜欢。
　　但龙凤胎却有些失望，他们更想喊宋羊“哥哥”。
　　程锋：“……”他几乎能确定了，这就是夏隋侯一家人。年长的男人是夏隋侯元荆舒，戴着帷帽的夫人就是安湘，另一名戴帷帽的少年应该就是元恺和，他们许是因为容貌与宋羊太过相似，才特意戴上了帷帽。而那对龙凤胎，也是夏隋侯夫妇的孩子，姐姐叫元晴和，弟弟叫元境和。
　　程锋悄悄打量宋羊的反应，显然宋羊并没有猜到眼前这家人的身份。夏隋侯夫妇有意隐瞒，程锋不知道他们的想法，至于宋羊的想法，他得待回去后问一问才行。
　　“改日上门，你们莫要嫌我们叨扰。”安湘柔声道。她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元荆舒听出爱人憋着的哭腔，连忙带着家人们告辞了。
　　返回雅间前，龙凤胎颇为不舍地回头看宋羊，性子冷淡的元恺和也隔着帷帽看过去，方才宋羊冷着脸时的模样，当真如赵锦润所说，与他像极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这是他们的……哥哥。
　　宋羊：？
　　他挥挥手，然后得到三个一模一样的挥手，待他收回目光，就对上程锋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认识他们吗？”宋羊问，“你从刚刚就怪怪的，你认识他们吧？他们是谁啊？”
　　程锋微妙地停顿了下，转而问道：“你还吃吗？还有不少。”
　　他们回到雅间，桌子上确实还有很多食物，但宋羊眼里此时没有食物：“你别转移话题啊。”
　　“我怕我现在说了你等会儿吃不下。”程锋道。
　　宋羊一听，目光在程锋和食物之间来来回回逡巡，“那你现在说了，是只影响我等会儿吃，还是连我明天吃饭都影响？”
　　“……”程锋答不上来，这可真说不准。他一手撑着下巴：要不不说了？若是夏隋侯一家不打算与宋羊相认，说了反倒让宋羊伤心。若是夏隋侯他们打算与宋羊相认，宋羊很快也会知道，那不如趁着胃口好的时候多吃几天……
　　看到程锋如此纠结，宋羊先是惊讶，随即想到，能让程锋这么纠结的，大概跟自己有关吧？
　　跟自己有关的人……
　　宋羊“啊”一声，低声道：“夏隋侯？”
　　见宋羊自己猜出来了，程锋点点头，“是。还吃吗？”在程锋眼中，养胖宋羊才是最重要的。
　　“……”宋羊微微叹气，他确实不想吃了。
　　他心里有紧张，有不安，有感慨，五味杂陈，自己都说不明白是什么感觉。在见到夏隋侯他们之前，宋羊并不期待，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对“父母”失望了。
　　龙应台说过，所谓父母子女，就是缘分一场，宋羊就当自己与父母无缘，好在他也平安健康地长大了。而现在他有程锋、有自己的家，认不认亲什么的，他不是很在意，故而知道程锋在调查他的身世，他亦很少过问。
　　但见过夏隋侯他们后，虽然只是说了几句话，宋羊心里陡然就期待起来。近乡情更怯，他心里全是怯生生的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有些可怜，程锋一直看着他，看得心都要碎了。他将宋羊搂进怀里：“若是不想见他们，那就不见了。”
　　“……不是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宋羊想到安湘跟他说话的时候特别温柔，小学时他去同学家玩，小学同学的妈妈特别温柔关切，宋羊当时非常羡慕。
　　没有人在他出门后目送，没有人会惦记他的生辰，也没有人担忧他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他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甚至在末世中也能苦中作乐地想：得亏小爷自立自强，不然哪里苟得住？
　　但总说着无所谓的人，真的无所谓吗？
　　程锋没有说什么，轻轻拍着宋羊的后背，直到宋羊从暗色的过往回忆中抽离。
　　“程锋。”宋羊歪着头靠在程锋肩膀上。
　　“我在。”
　　“他们怎么会来？”
　　“赵锦润说的吧。”
　　“哦，也是。”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宋羊才抽抽鼻子重新站直身体，“我们回去吧。至于他们……”
　　宋羊挠挠头，“顺其自然吧。”
　　程锋万事都顺着他，“好，我们回去吧。”
　　“嗯！”
　　这晚，程锋以为宋羊会睡不好，宋羊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宋羊却沾床就睡了。
　　程锋在微弱的光线下望着宋羊的睡颜，默默道：谁也不能带走你。
　　另一边，夏隋侯一家几乎是彻夜未眠。
　　安湘两眼通红，止不住哭泣。她出自习武世家，从小就被教导有泪不轻弹，她坚强又飒爽，嫁到京城后很不习惯，元荆舒纵着她，两人常常去野外骑马，是一对京城人人艳羡的伉俪。但安湘的意气风发直到失去第一个孩子便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孩子，也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和丈夫甚至都做好了孩子早已经不在人世的准备，没想到多年都没有消息，突然间却峰回路转。
　　从恺和那得知赵锦润所说的事，起初夏隋侯夫妇是不信的，但他们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点希望。当时镇上正在审查宋家灭门的惨案，来调查的人在府衙外远远地看见了来接受问询的宋羊，那一面，犹如一石惊起了千层浪。
　　得到消息后，夏隋侯夫妇马上想亲自前往大溪村，只是京城局势紧张，又突然发生了安丛的那件事，他们无法脱身，才拖到了现在。
　　“别哭了，他看起来很好。”元荆舒安慰道。
　　“那还不是多亏了程锋！”安湘又哭起来，“那个宋家都是什么人哪，可怜我的孩子，被他们那样磋磨！”去调查的人如实地说了宋家的惨案，宋羊在堂下做的供述也一五一十地呈报，安湘听的时候就哭得晕过去。
　　“挨千刀的，遭报应都不够！我多想把他们千刀万剐！给我的孩子报仇！”
　　元荆舒长叹一声，“好在孩子有自己的造化。”今晚第一眼看到宋羊，他就知道，是他和湘儿的孩子。湘儿说得没错，孩子过得很好，比他们想象的要好，这都多亏了程锋。
　　“你说羊哥儿能不能认我们？”安湘心如刀绞，他们在宋羊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没有出现，如今宋羊身边已经有了最亲近的人，还会愿意认他们吗？宋羊会不会怪罪他们呢？
　　因此，安湘、元恺和才遮住面庞，小心翼翼地接近宋羊，生怕宋羊不接受。
　　“他知道后会不会多想？恺和才跟他相差两岁，他会不会觉得爹娘不在乎他？”
　　“不会的，我看羊哥儿是个好孩子。”元荆舒搂住妻子，当初宋羊不见后，湘儿一直陷在自责的情绪里，好在他们有了恺和，安湘才又重新振作。“你说这种话，小恺要伤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恺也是我的儿子。”安湘朝丈夫胸口擂一拳。
　　“行了，眼睛要哭坏了。”元荆舒为妻子擦去眼泪，“咱们多跟羊哥儿接触几天，如果他不认，咱们就悄悄照顾他，不过我觉得羊哥儿会喜欢咱们的，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可高兴了。”
　　“真的吗？”
　　“当然。”元荆舒没说的是，他觉得儿婿好像已经认出他们的身份了。


第101章 手心吻
　　过午，候在桂花巷子的下人说程锋和宋羊没有出门，坐不住的夏随侯忍不住找上门去。
　　程锋正在院子里练剑，听闻有人上门，便猜到了是谁，他看了眼时漏，让卓四季把人请进来，一边由宝珠服侍着净脸净手，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前往花厅。
　　玉珠恭恭敬敬地为客人奉茶，看到程锋进来，元荆舒清了下嗓子，先客套了两句，然后才道：“怎么不见你夫郎？”
　　“宋羊还在午睡。”程锋道：“他中午吃完饭后习惯小睡一会儿。”
　　安湘欣慰地点头：“这个习惯好。”
　　“大概再有一刻钟就醒了。”程锋道，他并不打算提前叫醒宋羊，显然，夏随侯他们也没有那个意思，于是一行人坐在花厅里闲话。
　　今日安湘和元恺和仍旧戴着帏帽，元恺和除了最初的问好，便很少言语，元晴和、元境和这对龙凤胎则乖巧地坐在一边，两双闪亮的大眼睛悄摸摸地打量四周。元荆舒见程锋气度不凡，与他查到的身份并不相符，心里正琢磨着，林大夫从外边回来刚好路过花厅。
　　程锋想起这家人上门的理由，刚要开口，林大夫一脸意外地：“小三爷？”
　　元荆舒是老侯爷的嫡三子，继承侯位前被唤作“小三爷”。昨夜林大夫并未与程锋两人一起吃饭，而是去找一位老朋友去了，故而不知道程锋和宋羊遇到了夏随侯。
　　元荆舒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不确定道：“林御医？”
　　林正斐连忙摆手：“草民早就不是御医了，小三爷如今也是侯爷了，侯爷若不介意，唤草民林大夫就成。”当年他离开京城前，是从五品的小御医，若是没有离开京城，说不定也成了太医，但林正斐不后悔，条条框框的京城哪有闲云野鹤来的自在？
　　“林大夫怎会在此？”元荆舒意识到程锋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林大夫把药箱交给药童，在程锋下首坐下，说道：“草民幼时家中有难，承蒙程大人救助，才顺利考入医署，后来程家没了，只留下小姐和少爷，然后小姐也没了，只留下十几岁的少爷，草民便辞去御医一职，跟着少爷。”
　　“程家？”元荆舒心中掀起惊涛，莫非是八年前的......？
　　“小辈关承锋，家母程茴，外祖曾任工部尚书。”程锋起身拱手一揖，“先前并非有意隐瞒，还请侯爷、夫人见谅。”
　　“......你父亲莫非是关钿？”
　　“正是。”
　　元荆舒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想到关家早早就宣称长子早亡，这其中定然有一番不为人知的纠扯。
　　短暂的吃惊过后，元荆舒急于确认：“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晚辈确有猜测。”
　　“那他也知道了？”元荆舒声线微微颤抖，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程锋思虑一秒，点头。
　　安湘顿时把帏帽掀了，她生怕自己看错了：“他真的知道了？”
　　见母亲摘了帏帽，元恺和也缓缓摘下帏帽，露出那张与宋羊七成像的面庞。
　　林正裴惊讶地“嚯”了一声，玉珠反应最大，她就站在林大夫边上，一把抓紧了林大夫的胳膊：“跟公子好像！”
　　林大夫痛苦地皱起脸：“玉珠快撒手！疼啊！”
　　玉珠臊红了脸，整个人都不知所措了，还是程锋提醒她宋羊快醒了，玉珠才勉强镇定地称罪告退，火急火燎地往后院跑。
　　被她一打岔，元荆舒和安湘也有了缓冲的时间，安湘急不可耐地问：“他怪我们吗？他愿意见我们吗？”
　　“他说顺其自然就好。”程锋如实道。看到夏随侯等人如此重视宋羊，程锋心里是高兴的，但他也知道宋羊的心结，所以他不会替宋羊做任何决定，也不会帮夏随侯说好话。
　　元荆舒握紧妻子的手，两人一叠声道：“好好好。顺其自然，自然就好。”只要孩子不排斥他们就行。元荆舒还提醒安湘：“你可别动不动就哭，吓着孩子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安湘用手帕轻轻摁了摁眼睛，随后笑着对程锋道：“让你见笑了。”
　　“您哪里的话，当我是寻常小辈就好。”毕竟是丈母娘和老丈人，程锋还是很礼貌的。
　　林大夫一阵云里雾里后终于明白了情况，捋胡子的手颤了好几下，还不小心薅断了两根。他纯粹是因为激动，少爷过去太苦，多亏有了公子，而今后又多了真心关心他们的正经长辈，老爷和小姐泉下有知，也会为他们高兴的。
　　“那我们可以叫你哥夫吗？”龙凤胎见事情挑开，不再拘谨，活泼地问。
　　程锋没答应他们，道：“你们暂时还是叫我程大哥吧。”
　　龙凤胎撇撇嘴，锦润哥哥也叫程大哥，这样怎么区别得出来这是他们的哥夫嘛。眼珠子一转，龙凤胎对视一眼：一会儿叫哥哥羊哥，比较亲近！
　　眼神交流完毕，龙凤胎又拉着元恺和的胳膊在他耳边嘀咕，告诉哥哥他们的决定，元恺和僵硬着身子点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在听完宋羊的遭遇后，他一直寝食难安，他占据着嫡长子的名头，在他享受着同样属于哥哥的那一份荣华时，哥哥却住在风吹雨淋的鸡窝旁，这让元恺和心中交织着心疼和愧疚。如果元荆舒和安湘知道孩子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他没有任何错，不需要愧疚，但此时显然不是一个解开心结的好时机。
　　这一刻，花厅里的众人都翘首以盼，等待那道身影。
　　程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起身往外走，打算提前给宋羊通个气。走出花厅没几步就看到了还在犯迷糊的宋羊，宋羊两眼发直，一头栽进程锋怀里，软软糯糯地嘀咕：“我梦到酱肘子了。”
　　“那晚上吃酱肘子？”程锋看着宋羊睡得发红的脸颊，替他整理凌乱的头发，“你的耳包子呢？”
　　“什么包子？”宋羊摇头，“不吃包子，也不要酱肘子。”他梦到自己英勇地猎了一头野猪，把野猪做成酱肘子后，酱肘子居然跳出盘子追着他跑！
　　他慢慢清醒，正要说自己的梦，玉珠气喘吁吁地追来，“公子，你还没擦脸呢！”她俩给公子穿完衣服，转身端水的功夫，公子就跑出去了。
　　宋羊重启大脑，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反正家里也没外人，程锋肯定不介意他没洗脸的样子，他这么想着，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排人影。
　　“......”
　　见宋羊吓得都僵住了，程锋无奈：“我正要跟你说，夏随侯他们来了。”
　　宋羊没好气地瞪他：马后炮！然后一溜烟转身跑回房洗脸了。
　　等宋羊整理好自己再出现时，程锋依旧在花厅外等他，但远处的那排人影不见了，宋羊不禁想：刚刚或许是错觉呢？
　　然而希望是美好的，社死是真实的，走进花厅，对上好几双眼睛，宋羊用脚抠地都能抠出一座魔仙堡了。因为太尴尬，他甚至没注意到安湘和元恺和没戴帏帽意味着什么。
　　“羊哥！”
　　龙凤胎跑到宋羊身边，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宋羊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你们来了啊。”
　　宋羊没再纠正他们喊“宋哥”，龙凤胎窃喜不已，还给元恺和使眼色，元恺和便站起来道：“羊哥。”
　　他一站起来，宋羊就叹道：“你好高啊！”想到元恺和只有十七岁，宋羊微微羡慕：“你估计能长得跟程锋一样高呢。”
　　元恺和暗自比较了一下程锋的身高，认真点头：“我会的。”
　　宋羊笑起来，赵锦润总说元恺和冷冰冰的，他一直以为元恺和是冰山属性，没想到还挺呆萌。
　　几个小辈说着话，元荆舒和安湘羡慕地看着，宋羊直到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忘了跟夏随侯夫妇问好，顿时抠出了第二座魔仙堡。
　　他连忙起身行礼，却在称呼上犯了难，他用眼神询问程锋，程锋低咳一声：“侯爷和夫人来了有一会儿了。”
　　“见过侯爷，见过夫人，让你们久等了。”宋羊麻利地道。
　　“好，好孩子。”元荆舒和安湘纷纷掏出见面礼，三兄妹也送上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
　　宋羊受宠若惊，连忙答谢，再一看他们送的东西，从名贵玉饰、千金如意再到孤本名画，样样都价值不菲，而安湘还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拿了点，以后你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告诉我们。”
　　“这些都很好，就是太贵重了。”宋羊有些无措，他想推拒，但对上安湘恳求的眼神，顿时说不出话来。程锋悄悄在他手背上碰了碰以示安抚，而后让卓四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回礼。
　　宋羊惊了：程锋什么时候准备的？
　　元荆舒有些没好气：这小子，若是我们没给羊哥儿礼物，他也不打算给见面礼吧！不过元荆舒还是满意居多：程锋如此维护羊哥儿，甚好！至于他是关钿的儿子这件事，就暂时放一边吧。
　　安湘虽然知道东西是程锋准备的，但心情也很好，对着程锋送的马鞭大夸特夸，夸得元荆舒都要吃醋了。他收到的是北地的烈酒，早年他在北地历练过，这礼物太合他们的心意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龙凤胎得到的是两套积木，这是宋羊设计的，运用了粗浅榫卯知识，在市面上刚流行不久，程锋特意找人用上好的木料打造了几套，为的就是送人用。元恺和得到的是一方砚台和一本兵书，寓意文武双全，元恺和翻了两页，就两眼放光。
　　倒显得元家人送的那些东西除了贵毫无意趣了。安湘心道，程锋把他们的喜好探听得清清楚楚，真是不简单。
　　每人得一样礼，但桌上还多了一个小盒子。龙凤胎好奇地打开，里头是一堆络子。
　　宋羊一看，“诶，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安湘忙问：“这是？”
　　“这是宋羊打的络子。”程锋暗暗炫耀自己的衣赏和腰间挂饰，“配色和花样都是宋羊自己想的，京城的千丝坊在我看来都不如他。”
　　宋羊已经在抠第三座魔仙堡了。
　　偏偏元家人都很上钩，羡慕地盯着程锋看。宋羊以掌为扇，扇了扇脸上的热意，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过盒子，里头的络子都是佩玉的络子，他把棕红色的“吉祥如意”给元荆舒，灰蓝色的“花开富贵”给安湘，青玉色的“步步高升”是元恺和，龙凤胎的则是宝蓝色和天青色的“岁岁平安”。
　　安湘当即就换上了，她说着“谢谢羊哥儿”，声音里藏着不明显的泪音。元荆舒和元恺和也笨手笨脚地换上了，唯独龙凤胎解不开旧络子的结，急得满头大汗。
　　花厅里热热闹闹的，宋羊从没有被这么多家人围着，他微微偏过头，程锋的眼神温柔有力，熨平了他心底的褶皱。
　　宋羊用口型道：谢谢。
　　回应他的，是印在手心里的一个轻吻。


第102章 有人假冒
　　未时末，众人出门去。
　　街上的行人很多，店铺火热开张，节日的喜庆并没有因为新年的远去而消弭，反而随着越来愈近的元宵节而逐渐高涨。
　　扬城在城中央修建了一个大广场，广场四周是能看到灯展的最好视角，占据这种好视角的都是扬城最大的商户。而在通往广场的几条主干道上，不仅有各种热情揽客的商家，还有挤挤挨挨的小摊贩、小吃车。
　　宋羊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自己设计出来的小推车，根据商贩的需求，小推车还不尽相同，就连京城来的夏随侯等人，都新奇地四处张望。
　　“京城没有这种小推车吗？”宋羊问。
　　龙凤胎走在宋羊的左手边，闻言动作一致地先摇头再点头，元晴和：“有，但没有这么多。”
　　元境和牵着宋羊的一只手，“不过京城很有趣的，羊哥一定要来京城玩。”
　　元晴和也跟着道：“没错没错，羊哥你来嘛，我们带你玩！”
　　宋羊笑着答应，本来他和程锋也有去京城的打算。龙凤胎高兴地小声欢呼，元晴和还原地蹦了两下，随后想起来自己是个小淑女，连忙端正了姿态。宋羊瞧着他俩有意思，程锋在他耳边道：“你到哪儿都有孩子带你玩。”
　　“是啊，你羡慕？”宋羊也小声道。
　　“我吃醋。”程锋淡淡道，说完就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宋羊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嘴角却不自禁地翘起。
　　他们正好走到一个小吃扎堆的地方，空气中传来一股烤制的米香，宋羊望去，居然是烤年糕！
　　烤年糕的摊主用的也是小推车，推车上面分成了两个区域，一边烤区、一边料叠区。烤过的年糕表皮香香脆脆的，内里却非常松软，咬起来越嚼越香，有一股清甜的糯米香。不沾酱的烤年糕两文钱一个，沾酱的烤年糕四文钱一个，宋羊沾酱、不沾酱的都要了，结论是都好吃。他还给所有人都买了，元家人都没有拒绝，然后他们就发现，这只是一个开始。
　　宋羊、程锋，连同卓四季和卓夏，就像胃没有底似的，几乎从街头吃到了街尾。后来几乎是元家人看着宋羊一帮人吃，一方面是他们少有街上吃东西的行为，另一方面是大户人家都是定时定点定量吃饭，这个时间、这样的场合他们显然吃不下。但他们没有嫌弃，反而敞着钱袋子，争着给宋羊花钱，像是要为刚刚送礼的不服扳回一城似的。
　　宋羊觉得出来旅游，不尝一尝当地食物太遗憾，而且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边走边吃消化得快。程锋虽然不赞同，但也支持宋羊尝新鲜，他们虽然买得多，但吃的其实没有那么多。
　　过了美食区，有不少玩意儿，有人在吆喝“会飞的木头小鸟”，一下子吸引了宋羊和龙凤胎的注意。
　　围在那小摊边上的人可真不少，大人小孩都有，宋羊看着像是木头版的纸飞机，只见摊主将孩子小臂长的木头鸟丢出去，非常顺滑地在空中留下一道抛物线，而后缓缓坠地。有一个买了的孩子也学着摊主一掷，结果木头鸟一头扎进了不远处一位食客的馄饨碗里，引发了好一阵惊闹。
　　宋羊被这热闹逗笑了，然后一个木头鸟就递到了他面前。
　　是元恺和，“羊哥，给你。”
　　元恺和买了三个，两个龙凤胎的，一个宋羊的。宋羊微微一愣：“你没买自己的吗？”
　　元恺和也愣了，他对这个并无兴趣，只是看宋羊喜欢，当即就掏了钱，龙凤胎的那两个都是顺带的。
　　他没有回答，宋羊也不介意，元恺和这个性格很像他们学院以前的一个学霸，高岭之花嘛，他很习惯了。元恺和则暗恼自己反应太慢，嘴角失落地撇下，看起来更为冷漠了。
　　宋羊琢磨着手中的木头鸟，出乎意料地，木头鸟很轻，当然，也必须轻，太重飞不起来。木头鸟的头部向下微弯，形成了一个尖角，这尖角生动地表达了鸟喙，但让宋羊感到有趣的不是尖角，而是鸟头的弯度，这种设计能降低风的阻力，但是也会让重心偏向前，他用手掂了掂，确定了重心是往前的，这样的木头鸟怎么会非得远呢？
　　宋羊不解。再接着看，木头鸟的两翼是两片薄木片，上头粗糙地绘了一些线条表示羽毛，木片是斜着的，靠近尾部的那段还作了一点向下折的弧度，尾巴短平、微微翘起，很有仿生设计的那味儿，但又没有完全符合仿生设计。不知不觉，宋羊已经在脑海中构思怎么修改了。
　　见宋羊目不转睛地盯着木头鸟看，元家人以为他很喜欢，安湘微酸地想：怎么不是她给羊哥儿买的呢。然后又看着宋羊皱起眉，元恺和心中微慌：这是不喜欢吗？
　　只有程锋大概能猜到宋羊的想法，直接问道：“怎么了？”
　　“头部偏沉，不应该飞出摊主的那个效果。”
　　“啊，”程锋道：“他扔的时候手腕用了巧劲儿。”方才他正好注意到了这点。
　　“原来如此，怪不得。”
　　“几位客官，”一道声音陡然加入，打断了宋羊和程锋的研究，一转头，原来是卖木头鸟的摊贩主人。“你们若是不满意，小的可以把钱退给你们。你们可否移步？后头还有不少生意呢。”
　　他们一直站在摊主前头呢，摊主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急了，怕别的客人也听到，毕竟他确实使了巧劲，寻常人是扔不了那么远的。
　　宋羊也意识到他们耽误人家做生意了，笑一笑致意，正准备走人，程锋突然拦住他，取走元境和手上的那只木头鸟，翻过来，露出底部的一个粗糙花纹——“巧匠”。
　　宋羊一懵，这根本不是匠心坊的商标啊，所以这是......假冒？！
　　他翻过自己的和元晴和的，并没有匠心坊的标记，再一看这摊贩，也没有用小推车，所有的货物就摆在一块包袱布上。
　　“这位大哥，你这东西挺巧妙的，你自己做的？”宋羊试探着问。
　　“那哪儿能啊，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这是照着图纸做的，贵人可听说过‘河边大王’？”
　　“什么大王？”
　　“河边大王！是个画图纸顶顶厉害的人呢，您瞧见没，咱们街上这么多新奇的小车，都是他弄出来的呢。”店家笑着道。
　　“呵呵。”宋羊除了做不出别的反应了，程锋也黑着脸，他正要让卓四季把这个摊子的木头鸟都盘下来，宋羊阻止了他：“没必要，别的地方指不定也有卖的，咱们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他跟元家三兄妹说一会儿补偿他们，然后只留下那只带标记的木头鸟，剩下两只丢还给店家：“退钱吧。”
　　摊主不知道他怎么骤然翻脸了，“贵人怎么不要了？这东西别的地儿都没有，过儿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宋羊冷冷地勾起嘴角，“赶明儿就让你瞧瞧有没有。”
　　摊主犯怵，但又不想退钱，宋羊看他磨磨蹭蹭的，直接道：“要不我们再说说你骗人的事？”
　　“别别别，小的这算什么骗人啊，给，给您钱。”摊主立即给了钱，但宋羊没克制音量，早有人听见了，走出几步后还能听见摊主焦急的解释声。
　　宋羊郁闷不已，为了稳固匠心坊的品牌，宋羊规定了每一个购买图纸的手艺人都必须把匠心坊的标记印上，只是这个时代没有商标保护法，印刻标记也不简单，约束的效果并不明显，还成了有心人蹭热度的利器。这种感觉，就像大学那会儿做小组作业，自己好不容易做完了，结果被同组的猪队友抄了。
　　程锋安慰他：“别急，黄与义应该在扬城，回头叫他来问问。”
　　正在气头上的宋羊也没有别的办法，总得给手下的人调查的时间，只是游玩的兴致败坏了，他对扬城的印象彻底落到了谷底。
　　元家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安湘小心地问：“羊哥儿，这是怎么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宋羊还没想过怎么跟元家人解释自己画图的本事，沉吟一秒，道：“你们可知道匠心坊？”
　　“是最近很有名气的制图馆，对吧？”
　　“嗯，背后的主人我和程锋认识，刚刚那个摊贩卖的根本不是匠心坊的东西，我一时气上头了，让你们担心了。”宋羊不好意思地搓搓指尖，冲着安湘笑了笑，看到脸色不太好地元恺和，连忙将讨回来的钱给他，又拍了拍元恺和的肩膀：“一会儿羊哥给你们买好吃的，啊。或者我让匠心坊的朋友给你们重新做木头鸟吧！到时候咱们一人一架！”
　　宋羊微微蹲下身，捏了捏龙凤胎的脸蛋，“我生气的样子吓到你们了？”
　　“没有没有！”龙凤胎各抱住宋羊的一边胳膊，撒娇地摇来晃去，“羊哥才不吓人！那种顶人名头的家伙真真可恶，羊哥别生气，我们帮你教训他！”
　　“谢谢你们，心意领了，教训就交给程锋吧。”宋羊牵住龙凤胎的手，“走，咱们看灯去！”
　　他还回头示意安湘和元恺和跟上，安湘觉得这孩子幼年经历那么苦，现在却这般活泼，十分难得。或许也是因为对这孩子的喜爱，每次宋羊对她一笑，安湘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元荆舒直觉没那么简单，但羊哥儿既然不说，那就不追问了。他走到落后的程锋身边，低声道：“若需要人手，你尽管提。”
　　“多谢侯爷。”
　　“一家人，无需客气。”
　　宋羊记挂着即将登场的三仙女，但这一天注定不太平静，才走出不远，居然看到了一场霸凌！


第103章 阴谋与阳谋
　　“......怎的，五十两银子不够啊？山沟沟里的萝卜都比你俩水灵，你俩还敢狮子大开口？！”
　　一个蓝衣男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堵着两个瘦高的男人。
　　这两个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皮肤黝黑，鼻子大而塌，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是雪亮，只是一脸的苦相，看起来像是异邦人。他们的服饰也确实奇怪，衣裳上有许多色彩鲜艳的图腾，最有趣的是，这两个人一个背着口大黑铁锅和一把菜铲子，一个背着系着十几个竹罐子的绳串。
　　他们都在手上抓着一根草，这是草标，自卖为奴的意思。
　　想来先头说话嘲讽的男人就是想买的买家了。
　　“一、一千两。不然，不卖。”左边的瘦子道，他的口音很奇怪，看来确实不是汉人。宋羊观察了会儿，觉得他们可能是东南亚人。
　　“不卖？！”蓝衣男人火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来人，把他们绑了送去牙行，我倒要看看你俩值几个钱！”
　　“不！不！”左边的瘦子抽出菜铲，那柄铲子打人还怪疼的，家丁被他打中后嗷嗷叫唤，而右边的瘦子从一个竹罐子里掏出红色的粉末一扬，空气中顿时多了呛人的辣味。
　　蓝衣男人捂着刺痛的眼睛，“给我打！两个贱皮子，还敢叫嚣！”
　　“不不！我们会做饭，值一千两！一千两！”两个瘦子喊起来，东躲西藏的，但牢牢牵着彼此的手不放，这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很快就被蓝衣男人的家丁抓住，试图把他们扯开。
　　“嗷嗷嗷——”背锅的瘦子疯狂地喊起来，扭着身子，“你们汉人！坏——”
　　“老爷，他们好像是疯子啊。”一名家丁对蓝衣男人道。
　　围观的群众也吓了一跳，议论纷纷，有好心地老者安抚两个瘦子：“你俩要价太高了，牙行一个奴才最多十两，没有一千两的。”
　　背锅的瘦子哭起来，用力摇头，“不、一千两，就一千两！”他们的阿爹被人绑走了，必须一千两银子才能赎回，所以他们必须卖一千两。
　　老者摇摇头，叹息一声，像在说他们冥顽不灵。
　　“你俩凭什么要一千两啊。”围观的群众不解。
　　“我们，做饭好吃。”背锅的瘦子道。
　　人群轰地笑闹开，“原来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是厨子啊。”
　　“你俩会做饭去酒楼应召啊，在街头卖不到钱的。”
　　“你们干脆支个摊子吧。”
　　“你俩会做什么菜啊？不是中原人吧，我听说你们这些蛮子都吃活蛤蟆、毒蜈蚣的啊。”
　　人群惊慌的“诶”一声。
　　两个瘦子被人们七嘴八舌的言论弄懵了，他们捕捉一下字眼，然后一个瘦子从他的竹罐子里掏出一只细长百爪的黑色虫子：“无工、无工！”
　　围观的孩子直接吓哭了，宋羊挡住龙凤胎的眼睛，眯起眼睛往后退。程锋抬手帮他挡住，直到那人委委屈屈地收起虫子。
　　这一闹，更没人愿意买他们的，连同最开始气势汹汹的蓝衣男人。他一脸菜色，“你俩说厨艺厉害，结果就这？耍老子玩儿是吧？！给老子再打一顿！”
　　家丁又扑上去，只不过知道了那些罐子里都是些什么后，家丁畏手畏脚多了。
　　宋羊觉得这两个瘦子挺有意思的，也挺可怜，只是他没有见人就帮的习惯，看这两人没有落下风，便不想再看热闹了。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打扮低调的管事挤开人群，从袖子中拿出一千两的银票，“跟我走吧。”
　　他留着两撇向上翘的八字胡，惹得宋羊多看了他两眼。
　　众人为他的大手笔惊叹，蓝衣男子好没面子，叱问八字胡是何许人，但八字胡理都没理他，高高在上地带着满脸欢欣的两个异邦瘦子走了。
　　一场闹剧落下了帷幕，宋羊歪歪脑袋，他其实也看不出来那两个人哪里值一千两，所以八字胡管事是看出了什么独到之处吗？
　　宋羊询问程锋，程锋说：“那人背的锅似乎是沉铁，估计有二百来斤重。”
　　宋羊惊了，“那值钱吗？他们怎么不卖锅？”
　　“不值一千两。”程锋道。
　　倒是夏随侯听完，在一旁补充道：“那种黑虫叫‘无工’，是岭南瘴气密林里的剧毒之物，可入药。不过非剧毒之物不能抵抑它的毒性，我也仅见过一名老太医用过它，是险之又险的东西，直接食用怕是......”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宋羊“啊”一声，“那刚刚那个人......”他回头看一眼，此时已经不见那管事和两个异邦人的身影，只有不忿的蓝衣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或许就是想寻那毒物吧。”夏随侯道。
　　宋羊歪歪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头绪，便不管了。
　　他们正走到千璀台附近，也就是展示花灯的广场，放眼望去，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三架盖着布的大型花灯正徐徐入场，宋羊看到了走在花灯下的黄与义。
　　黄与义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应该就是柳不温。黄与义也看见了他们，连忙走过来，“见过主子、见过公子！”
　　“不用多礼，这是袁老爷和他的夫人，以及他们的两位公子和一位千金。”宋羊介绍道。
　　黄与义慧眼识人，看出这家人非富即贵，又想着他们的姓氏，心中有着猜测，连忙行礼：“见过袁老爷，袁夫人，已经三位少爷、小姐。”
　　“无须多礼。”
　　“这位是灯匠，扬城的柳不温。”
　　“柳不温见过各位贵人。”
　　柳不温二十有三，但他长得着急，看起来像是有三十岁了。嗓子也不太好听，是一把公鸭嗓，个子不高，模样也不俏，至今未婚，一门心思做灯。
　　被赶出柳家后，柳不温颓靡了一阵，直到收到了有角先生绘制的花灯图。今天的他意气风发，他有信心，一定能在这次的灯展中获得头名！
　　“这是你做的花灯？”宋羊仰头，花灯足有两米高。
　　“正是！”柳不温兴致高涨，“在下的花灯与旁人的截然不同，保证贵人们绝对没有见过！”
　　“哼，谁知道是什么破东西呢。”一直关注着柳不温的柳家子弟站在不远处不满地哼一声，柳不温早就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了，闻言立即道：“你等着！现在就让你开开眼！”
　　柳不温带人一起轻扯花灯上的布，这大布料顶上早就剪开了，送送地固定着，一扯就下来，“刷”地，露出三位惊艳动人的仙女。
　　千璀台一时寂静了。柳不温攀上折梯，揭开灯门，逐一点亮花灯内部的特制蜡烛。当三位仙女都染上了朦胧的灯光后，柳不温一个手势，下边的仆从便移动牵连着仙女关节的细线，三位仙女同时做了托举的动作，左边的捧起了莲花，中间的托住了月亮，右边的提起了兔灯，而随着她们简单的动作，围绕在她们身边的祥云花灯也上上下下移动，仿佛她们当真驾着七彩祥云而来。
　　“太美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感慨了这么一句，这仿佛启动了什么开关，人们纷纷赞美起来。
　　经由柳不温的一双巧手，仙女的面容唯妙唯俏，清冷、慈悯、娇羞，各有不同的风韵，又融合成同样的美。这不是一种秀气的美，而是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的端庄之美、大气之美、怡丽之美。
　　宋羊满意了。
　　程锋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给宋羊一个赞赏的眼神。那眼神灼灼，让宋羊恍然以为自己是不是成了光，才能让程锋这般追随。
　　“别看我了。”宋羊微微踮脚，小声道。
　　“为什么，不让看？”程锋想把人抱起来亲一亲，然后藏起来。想到有朝一日，这些惊叹的、赞赏的、喜爱的嫉妒的渴望的目光会落到宋羊身上，程锋心里便翻涌起扑不到岸的波涛。在别人还不知道宋羊就是有角先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忧虑他人的觊觎。
　　“你现在的眼神，像是想亲我。”宋羊说着，还不怕死地偷偷吹了口气，程锋一下子收紧了握着宋羊的手，好悬没绷住表情。
　　“咳！”夏隋侯重重咳了一声。
　　宋羊的后脚跟迅速归位，装做无事发生。
　　宋羊：
　　程锋：想亲，
　　三仙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程锋和夏隋侯在人群挡住路之前退了出去，进入旁边可以一览千璀台的酒楼，有余裕地边观赏边吃。
　　根据灯展的规矩，在最后一天，所有人可以给心仪的花灯投“签”，最便宜的签一文钱一支，最贵的钱一百两一支，得签多者为“灯王”。
　　柳不温已经能想象签子如雪片般的情景了，对一些善意地询问，他毫不吝啬地道：“图纸是有角先生为我画的！匠心坊的有角先生，那些贩食车、削皮器，都是有角先生设计的，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吧？不会有人不知道匠心坊吧？咱们这样的手艺人，只有匠心坊才懂咱们啊！……什么河边大王，听都没听过！”
　　最后的话是黄与义叮嘱他说的，没想到城里居然出现了冒名顶替有角先生的人，简直不可饶恕！
　　柳不温的话很快散开了，只等他拿到灯王，“有角先生”的名声就能更上一层楼！
　　宋羊心情也好得很，心情一好，忍不住又吃多了！
　　在他们对面的另一座酒楼里，也有人正通过雅间的窗栏看着三仙女。
　　“那就是有角？”一个声音低沉的国字脸男人问。
　　“回管事，有角先生并未现身，花灯旁那位是做灯的花匠，柳家的柳不温。”
　　“晚点让人去‘问问’他，有角在哪。”
　　“是。”
　　属下退下，中年男人坐回桌前，抿了一口热茶，才看向角落里一直不出声的瘦弱青年。
　　青年一身青衣，像根易折的嫩竹，双手放在身前，细看，能看到宽大下被铁链捆起的双手。他一脸丧气，“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什么时候能放了我？”
　　“你说木头鸟？那算什么东西，上不得台面。”中年男人不屑，国字脸的人大多面容坚毅，但在他脸上却只有奸佞，“看到那花灯了吗，你行吗？”
　　青年早就看到了，颓丧地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擅制灯。”
　　“照着画总会吧？”中年男人指了指三仙女花灯，“给你一晚上时间，画出来。”
　　“你想逼有角先生现身？还是你想……毁了有角先生的名誉？！”
　　“你觉得呢？”中年人反问。
　　青年拢紧拳：“善工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中年男子也不生气，悠然道：“没听说过吗，想制图，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我们善工坊。否则，断你生路，绝你死路。”
　　“……”
　　青年缓缓俯下身，摁住肚子，脸色越来越白，因为疼痛而战栗不止。“给我……解药……”
　　中年男子仿若未闻，一名属下行了个礼，捂住青年的嘴，把人拖了下去。
　　他们才离开，雅间的门被人叩响。
　　“可是善工坊的俞管事？”
　　“正是在下，李公子，里面请。”
　　李邈依旧戴着遮掩面容的面具，气度沉稳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雅间门“哒”地一声阖上，外边守着层层侍卫，里头谈了什么秘事，便无人知晓了。


第104章 何其幸运遇见你
　　夏随侯一家打算在扬城停留至正月十五，元宵过后在启程返京。
　　而程锋的童生试就在下个月，待程锋金榜题名，至多八月份，他们就能在京城再会。
　　距元宵还有两天，宋羊窝在他们租赁的小院子里画图。他要做仿生设计，做真正能扇动翅膀飞起来的木头鸟。他不但要做，还要赶在元宵的时候赶制大量成品，在已经名声大噪的三仙女花灯旁放飞，好让那个什么河边王八知道他的厉害！
　　图纸倒是很快绘成了，但有一样材料是橡皮筋，玉珠他们都闻所未闻。
　　在上辈子，宋羊所在的那个时空，橡胶这样的材料是十五世纪的冒险家在南美洲发现的，而后才有各种各样的橡胶制品流入亚洲，宋羊并不质疑这个世界也有橡胶的存在，只是出现早晚的问题。但现在没有橡皮筋，他该用什么有弹性的材料代替呢？
　　为了找合适的材料，程锋带宋羊去了扬江岸边的货物市场，这里有几家贩售舶来品的商店，程锋说也许能找到宋羊想要的东西。
　　“公子想看什么，随便看。”店老板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瞳孔也是浅浅的棕，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容貌的惊诧，用流利的汉话道：“我是番邦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Nicetomeetyou？”宋羊试着道，但对方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宋羊尴尬地表示没什么，他一无措，又开始搓指尖，程锋好奇地问他：“你方才说的是外邦话吗？”
　　宋羊点点头，与他耳语，“是我们那里使用范围最广的外邦话，我就试试，万一能沟通呢？”不过对方听不懂，英语此时只有欧洲人用吧，这个番邦人说不定是北边的大毛子。
　　程锋拍拍他的脑袋：“那别人就会大吃一惊了。”言下之意：试得很好，下次别试了。
　　宋羊顶了顶他的掌心，“嗯嗯。”
　　他偶尔会冒出一些现代人的行为，这是很难改的，程锋不得不时刻警觉着，防止宋羊的特殊被太多人注意到。
　　“店家，请问有没有像线一样细，可以拉长而且不会断开，松手后又能恢复原样的东西？”
　　店家被他难为住了，“我找一找，公子不妨先看看别的。”
　　“有劳。”
　　店家从挤挤挨挨的货物间钻进去，灵活地从这堆东西翻到那堆东西。宋羊和程锋便逛起来，没有元家人在旁，今天是他们久违的一次约会。
　　宋羊随手拿起一支手环，这支手环由大小不一的数个圆环组成，两个固定点，掰动里头的圆环，可以组成一个立体的球形，怪有趣的。宋羊还发现了一副老虎立体拼图，他们零零散散买了好几件物品，可惜没有橡皮筋。
　　店家见他们买不少东西，很抱歉没能找到宋羊想要的东西，走之前店家还热络地道：“二位不妨过两日再来，一艘商船正好今天抵达呢，小的明天去进货的时候一定帮你们留意，若是没有，小的就知会船员一声，让他们远航时找一找。公子府上何处？不论明天有没有好消息，小的给您报一声，省得您再白跑一趟。”
　　“那就有劳店家了，我们在桂花巷子赁了一间院子，红色大门的就是，我夫家姓程，你若来，找程公子便是。”宋羊道。
　　“小的记住了，程公子、程夫郎，慢走。”店家恭敬地把他们送出去。
　　走到外头，程锋就把买的那些东西通通塞给卓夏，空出手牵住宋羊的手。他很喜欢宋羊自称程夫郎，就像在宣告宋羊属于自己，他常常从这件小事中得到满足，而且不曾感到腻烦。
　　大元的民风还算开放，但当街牵手还是少有，只是宋羊习惯了，很自然地与程锋十指紧扣，“我们接下来去哪？回去吗？”
　　“去吃面怎么样？有一家面味道很不错。”
　　“好啊。”
　　程锋带着宋羊七拐八拐，走过绕得人头晕下巷子，来到了一家安静的店前。
　　单写着“面”字的布招子斜着插在地上的小坑里，店门口支着两张桌子，四把长凳，确实是一家麻雀小店。此时没有别的客人，店老板是一对年纪很大的夫妇，从敞开的门户能看到灶台上的工作，老爷爷有力地抻着面条，老婆婆则在小案板上搓圆子。
　　看到他们，老婆婆眯了眯眼睛，对程锋道：“公子好多年没来了。”
　　程锋没想到这对老夫妇还记得他，长揖行礼：“当年承蒙二位照顾。”
　　宋羊连忙跟着弯腰，偷偷拽程锋的衣袖，小声问：“他们是？”
　　“大约七年前，我在扬城时常常吃这家的面，二位老板瞧我年少，担心我吃不饱，给我的面总比给别的客人多一些。”程锋浅笑着解释道，随后又跟店家：“这是我夫郎。”
　　“公子成亲了？恭喜啊，老婆子今天赠你们一碗元宵，祝你们团团圆圆，百年好合。”
　　“谢谢老板娘！”宋羊甜甜一笑。
　　老婆婆年纪大了，最喜欢这样笑起来很有福气的孩子，“你们吃什么面？小夫郎第一次来，试试我们招牌的水面吧。”
　　这种小铺子是没有菜单的，宋羊问程锋：“你之前都吃什么？我跟你吃一样的。”
　　“店家，三份水面，两份酱牛肉，切成片。”程锋点菜，然后牵着宋羊坐下。宋羊想到方才程锋带他去逛市场时也熟门熟路，有些好奇，“你在扬城待了很长时间吗？”
　　七年前，正好是程锋离京后一年，他知道程锋五年前才定居大溪村，而从八年前事出、到定居大溪村这三年间的事，他几乎没有听程锋提过。
　　“不长，大概半个月。当时我一路逃到扬城，是想来找季悦。”
　　“季悦？扬城县令？”宋羊惊讶：“原来你认识他啊！”他之前还跟程锋吐槽扬城县令是敛财狂魔来着呢，说了一堆坏话，当时程锋也没说什么，不怪宋羊这么惊讶了。
　　“季悦是旼帝登基那一年的进士，入翰林院后，又调任工部，偶然与母亲相识于程府，在母亲成婚前，两人常有来往。”程锋道。
　　常有来往？是怎么个来往法？宋羊狠狠地惊住了。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宋羊紧张地四下望了望，好在他俩坐得近，说话声也很小，并没有人听到。
　　宋羊不知道该不该再听下去，这关乎程锋母亲的名声啊！程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表示没关系，“后来季悦和一富商女成亲，调离了京城，母亲也嫁给了关钿，他们是清白的。”
　　宋羊吁出一口气。
　　“当时我想回京，需要助力，便来到扬城，希望季悦能帮我一把。”程锋不自禁攥紧了拳头，手背上也暴起了青筋。
　　当时他走投无路，四面是敌，身边只有卓四季、卓夏和卓春，而卓春在追杀中替他挡了一刀，受了重伤，他们不得不停下逃跑的脚步，藏在扬城。他需要钱，需要药，也需要大夫，需要有人给他京城的情报和身份的遮掩，所以程锋犹豫再三，找上了季悦。且不说母亲和季悦是否真的有过一段情，单说如今两人各自成家、没有了交集，他贸然以母亲的名义上门求助，是对死去的母亲极不尊重。
　　但最屈辱的是，季悦拒绝了他。
　　宋羊把程锋的手翻过来，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想了想，托着程锋的手掌放在自己脸颊边，轻轻蹭了蹭。他没出声，但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说：别难过。
　　程锋顺势捏了捏他的脸，平淡道：“他没有答应我。我说明来意后，他说他有贵客来访，让我在花厅等他稍许，你应该猜到了，他走了就没有再出来，他的侍从拿来一百两，说爱莫能助，聊表心意。我没要，直接走了。”
　　宋羊仿佛看到了少年拒绝后，发白的拳头和挺得僵直的背脊。
　　“那你们后来怎么办？卓春的伤是林大夫治好的吗？”
　　程锋摇头，想卖个关子，没想到宋羊直接扭头看向安静的卓夏：“你说。”
　　“……”卓夏记着卓四季说他得少说话，但卓四季又说一切听公子的，公子最大。于是卓夏老实道：“林大夫当时在京城嘞，卓春的药钱是我们和主子一起去码头卸货赚来的。”
　　宋羊又转回头，程锋冲他做了个有点可怜的表情，宋羊本来挺心疼的，忽然就被他逗笑了。
　　“面来咯——”老婆婆端着食物上桌，她在后头就瞧见两个般配的背影挨在一起说笑，甜得元宵都不用放糖了，她笑着道：“你们感情真好呀，可要和和美美的，来，这是老婆子我拿手的元宵，每年只有这个时节才有呢，花生红枣馅的，一颗一个胖娃娃，多子多福笑哈哈。”
　　“谢谢店家。”宋羊一看，一碗八个，八个娃娃吗！他不行的！
　　再看招牌的水面，汤色清亮，碗里只有面和汤，什么配菜都没有，怪不得叫水面。
　　“尝尝。”程锋抽出筷子递给他。
　　宋羊尝第一口，眼睛就一亮，面条劲道，汤鲜味美，确实好吃！
　　但这一碗面，才十文钱，七年前或许更便宜一些。宋羊很难不心疼，那个时候的程锋一定很苦，所以只能吃最便宜的面，吃了好久，久到店家都记住了他。
　　咸香的酱牛肉也端了上来，薄厚均匀的肉片上能看到清晰的肉纹，边上一圈烤炙得发硬的表皮，令人食指大动。
　　但宋羊忽然想到，程锋自幼不被关钿喜爱，又被关钿派人追杀，他那时是否也怀疑了自己的身世？他去找季悦时，是否怀抱着无法言喻的期待？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程锋唤醒了走神的宋羊，宋羊冲他弯唇浅笑。
　　他忍不住摩挲宋羊的侧脸，柔软的嘴唇轻轻触碰宋羊遮掩着悲伤的眼睑。
　　京城到扬城是一千三百里路，从扬城走出去，却要二十一天。
　　从水面馆到县令府是十三里路，在码头上卸货，一天却只有八十文。
　　程锋不太喜欢扬城，但新的记忆覆上旧的记忆，过往云烟在宋羊的眼里散成雨雾，再让宋羊的笑脸一照，变成空山新雨后的晴朗。
　　何其幸运，能遇见这个人。


第105章 拍花子
　　宋羊怀揣着心事，吃不太多。程锋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说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的事。
　　还不是陈无疾，说装可怜能得到夫郎的主动亲亲！
　　远在大溪村陪孕夫的陈无疾乍然打了个喷嚏。
　　“以后都不说这些了。”程锋有些无奈地说。
　　“不行。”宋羊立刻恢复精神，“凶狠”地做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你的事我都要知道，不说你就完了。”
　　“……杀了我？”程锋模仿他，手掌对着脖子横切。
　　宋羊摇头，“是‘脖子以下都不准碰’的意思。”
　　“……”程锋：太狠了。
　　宋羊最终只吃了两颗元宵，他们就返回了桂花巷子，晚上仍旧与夏隋侯一家一起吃饭。
　　饭后，元晴和、元境和说要去看皮影戏。上午宋羊走在街上时也听到了戏班子的吆喝宣传，心里挺感兴趣的，于是一行人趁着华灯初上，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龙凤胎在京城也看过不少戏的，只有皮影戏看得少，这才兴致勃勃，期待颇高，但今天的戏目是《秦婶说媒》，龙凤胎看了一会儿便不感兴趣了。连安湘都直摇头，依据习俗——“腊月不说媒”，“媒”音同“没”，这出戏选得实在是不好。
　　尽管如此，看戏凑热闹的人还是很多，开戏一刻钟后，宋羊也因为听不惯唱戏人的腔调而百无聊赖起来。元境和扯扯宋羊的衣袖，待宋羊俯身靠近，他轻声道：“羊哥，我们去买烤年糕吧。”
　　元晴和也跟着点头，一脸期待。宋羊并无不可，正好出去透透气。
　　他跟程锋和夏随侯夫妇知会一声，元恺和默默走到龙凤胎身边，意思是一起去。程锋有些心不在焉，他跟着站起来，打算陪同，宋羊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座位上，“你看吧，难得看你对一出戏这么认真。”
　　宋羊没有多想，只当程锋喜欢这出戏。
　　程锋微微迟疑，宋羊又再三保证他很快就会回来，程锋便点头了，只是让卓夏一定要跟紧。
　　“怕什么，我们都带着人呢。”宋羊放心着呢，龙凤胎好歹是夏随侯的孩子，侍卫的数量也不少，加上程锋的人，他们身边可谓是铜墙铁壁。
　　宋羊走后，程锋的视线重新回到戏台上。这出《秦婶说亲》本是说一位勤劳的妇女因为品行受人推崇，被同村的穷秀才委托，帮他与村长的女儿说亲，村长不同意、村长夫人不同意、村长的女儿也不同意秦婶三次上门说亲，逐一打动村长、村长夫人和村长女儿，帮助穷秀才抱得美人归。值得一提的是，穷秀才本是村里的孤儿，秦婶是穷秀才的生母，当初因为一些迫不得已地缘由抛下了孩子，说亲成功后，秦婶的身份也被揭露，故事是一个大团圆的圆满结局。
　　但眼前这出皮影戏唱的《秦婶说亲》，却改动很大，故事背景从小乡村变成了京城，穷秀才变成了一位姓关的学子，村长女儿变成了一位大人的女儿。
　　台上咿咿呀呀，唱到有趣处，人们发出愉快的哄笑，又或者到紧要处，急得观众们连声催促，他们的热闹衬得程锋这个角落尤为安静。
　　安湘一开始只是不喜，此时却面沉如水，怒气翻涌但隐忍未发，夏随侯亦然。这些平民百姓不懂京城的事，他们却是了解的，那位学子姓关，那位姓程的大人，这演的分明是程锋的父母！
　　最大胆的是，戏班子居然把秦婶这个角色改成了一位曾流落民间的异姓郡主！
　　“简直一派胡言！”夏随侯眼里腾起怒火，“越演越不像样！来人，给本侯将这戏班子的人拿下！”
　　“侯爷且慢。”程锋深吸一口气，“排戏的人如此精心置备，且看看这出戏的结局吧。此时捉人，不免打草惊蛇，不妨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就容这些宵小这般编排你母亲？”夏隋侯不悦地问，但当他看到程锋袖中的拳头，便知道这孩子并非如他表面那般镇定，便轻叹一声，“罢了。”也跟着看了下去。
　　程锋虽然拦住了夏随侯，但他没忘记吩咐人把戏班子盯住，防止有人偷跑。
　　此时戏已经唱到了“秦婶”三劝“村长女儿”的地方。
　　“秦婶”：“那关郎一表人才，痴心一片，前途似锦，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
　　“村长女儿”：“他可是真心？不过看上我家的名望，贪心我家的钱财，盼我能助他飞黄腾达罢了！”
　　“秦婶”：“小姐何出此言？若那关郎不是真心待你，何须叫我三次登门呐？”
　　“村长女儿”：“您倒是为他说话，不像个不相干的媒人。他若是有娘亲，只怕也没您这般上心！”
　　此时台上的其他人物都静止了，只有表示秦婶的皮影还在动作，饰演秦婶的演员故意夸张诙谐地表演秦婶的内心独白：“居然让这小姐误打误撞说出来了！既然劝说不成，又该怎么让她答应呢？”而后是一段对仗工整的唱词，待间奏过去，戏目这才进入下一章 ，但就在这一章 目开演之际，斜里骤然丢进来一支竹筒子，正好落进戏班的后台。
　　扑嚓一声响，没关紧盖子的竹筒子四分五裂，里头一团火苗掉出来，点燃了皮影师傅的衣角。
　　观众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节目的一部分，直到皮影师傅惨叫着滚倒在地，人们才乱哄哄地挤着彼此往外跑。程锋让人去救皮影师傅，心中有些不安，他张望四处：“宋羊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夏随侯心口突地一跳，远处正好传来玉珠的呼喊：“主子——”
　　玉珠哭着跑近：“主子！公子和小少爷小小姐都不见了！”
　　约莫半个时辰前——
　　卖小吃的街道特别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宋羊看见这么多人，立即叮嘱龙凤胎：“你们不要放手，不要走散了。”又对身后的元恺和说：“你也要跟紧了，知道吗？”
　　龙凤胎有一个能正大光明跟哥哥牵手的机会，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放手呢。元恺和虽然表情不多，但对宋羊也很亲近，认真地点头：“我会跟紧的，羊哥。”
　　他们如此乖巧，宋-孩子王-羊财大气粗地表示：“一会儿一人奖励一颗糖！”
　　他们穿过人群，顺利来到烤年糕的摊位前，一人买了一串，然后又被旁边的套圈游戏吸引。
　　上辈子逛夜市看到套圈的，宋羊毫无兴趣，这辈子看到套圈游戏，却怪新奇的呢！宋羊尚且如此，更何况两个孩子，和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下人呢。
　　场上的客人一个未中，竹圈晃晃悠悠，总是在即将圈中目标前擦肩而过，令人扼腕。
　　宋羊看到奖品中居然还有一块蓝水晶，不免心动，他正需要这样的材料做东西！
　　这个时代以翡翠为玉石之王，越浓的绿色越高贵，其他颜色的玉石都为“下品”，即使如此，这样一块蓝水晶在套圈的摊子上也是放得最远、最难得到的奖品了。宋羊跃跃欲试，龙凤胎纷纷为他鼓劲，宋羊便交了钱，取得了十个竹圈。
　　刚丢第一个，宋羊就觉出不对劲，竹圈重量不均匀。
　　他眯了眯眼睛，调整手感，“咻——”地飞出一个竹圈，稳稳地落在蓝水晶前的礼物上，引来一片喝彩。
　　元境和兴奋得直拍手，他就知道，羊哥最厉害了！元恺和倒有些意外，他这个大哥似乎有点儿身手？
　　元晴和也高兴不已，忽地，她发现腰间的挂坠掉了，连忙低头找寻，那上头是羊哥做的络子呀！
　　“小姐，你做什么？”丫鬟问。
　　“彩儿，我的坠儿掉了，你快帮我找一找！”
　　“诶！”
　　那边宋羊套着圈，元境和、元恺和捧着场，他们都没有注意元晴和跟她的丫鬟渐渐走远，而婢女彩儿闷头找了一会儿，一抬头就发现她跟小姐不知不觉被人群挤开了！
　　彩儿一跺脚，扭头先去找小姐了。而元晴和确实看到了自己的坠子，只是那么多双脚来来去去，又把坠子踢远了。她追着坠子，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窄窄的巷子前，有个三四岁的小孩蹲在里头，眼里含泪，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元晴和走过去：“你是哪家的小孩？你跟家里走散了吗？”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元晴和不解，正要再问，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用染着药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元境和忽然转头：“姐姐呢？”
　　跟着元境和的小厮叫砚儿，砚儿也不知道，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了。
　　“大哥，姐姐不见了！”元境和急忙对元恺和说道，然后伸手一指：“那个好像是彩儿！”
　　说完，元境和一弯身，穿过人群，往他刚刚指的方向跑了。
　　元恺和一眼望去，全是人，哪个是彩儿？
　　弟弟妹妹都不见了，元恺和赶紧告诉宋羊，宋羊一听，哪有心思管什么水晶，急忙让众人散开去找人，还约定了一刻钟后找不到就回来集合。
　　“恺和，你去那边，我走这边，有可能是拍花子，有事就放信号。”
　　“羊哥你也小心。”
　　“好。卓夏——”宋羊挤出人群，呼喊一声，卓夏一直在人群外守着，“公子。”
　　“看到晴和还有境和了吗？”
　　“回公子的话，没有。”卓夏摇头，今晚不止是人多，而是来扬城看灯的有不少人都带着护卫，似乎哪家的护卫也在找人，整条街乱得很，他跟侯府的侍卫分工守备，仍应接不暇。
　　“那你也去找他们，动作快。带来的人都去找，一刻钟内没找到的话，立即去通知程锋！”
　　“可公子你……”卓夏的任务是跟着宋羊。
　　“这是命令，去！我身边有玉珠。”
　　卓夏只好听令，宋羊则带着玉珠一边问路人，一边找寻，一个眼熟的络子猝不及防跃入眼中。宋羊脚一蹬，冲了过去，而玉珠差他一步，又没他快，顿时被落下了。
　　宋羊从地上捡起络子，坠子底部有一个“晴”字，他心中一沉，担心元晴和出了事。
　　他观察左右，发现一条很窄的巷子。他先收起元晴和的络子，一手摁上藏在袖子里的尖筷，快步走了进去。
　　巷子里只有一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女孩。
　　宋羊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在末世，用孩子做诱饵的事多着呢！
　　“有没有见过一对长的很像的男孩女孩？”宋羊冷着声音问。
　　小女孩低着头不说话，宋羊直觉她不对劲，她手里抓着什么，宋羊抽出尖筷轻轻压在小女孩脸颊上：“手里是什么？”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缓缓移开一只手，露出底下敞着口的小瓶子。
　　没了遮盖，一股怪味扑鼻而来，宋羊反手一抽，把瓶子挥到地上，瓶子四分五裂。
　　但他离得太近，难免闻到了一些，眼前一黑，险些扑倒在地。
　　暗处又跃出来两个人，可惜宋羊眼前已经有了重影，胳膊也软软地垂下，最终，尖筷无力地脱落。
　　昏迷前，宋羊隐约看见了被绑起来的龙凤胎。
　　买一送二，两小一大，这波简直白给。宋羊想，太淦了，血亏。


第106章 商船
　　【眼前是一片压抑的灰绿色。
　　这是一座荒芜破败的公园，健身器械、各种雕塑上都布满锈迹，杂草从破开的钢管里长出来，这些生命力顽强却染着灰黑斑点的植被肆无忌惮地生长，遮住了原本的道路。
　　“......搜寻员请逐一汇报搜索情况！”
　　“搜寻员1号，没有发现……2号，同上……3号，没发现......”
　　耳边传来频道内队友们的交流，轻微的电流声蹿过，宋羊扶了一下耳麦，低声道：“搜寻员4号，没有发现。”
　　“——指挥车收到！请全员返回！”
　　“收到。”
　　防护面具很沉，尺寸也不太合适，勒得宋羊难受。他把武器用小腿夹住，释放双手调整防护面具的位置。
　　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个驻扎着许多营地的风水宝地，直到被丧尸侵袭。宋羊是被派来捡漏的。
　　整理好装备，宋羊正要往回走，突然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孩子。他躲在树木下的阴影里，谨慎地看着宋羊。
　　宋羊也谨慎地观察他。
　　“四号，你的光标已经超过两分钟没有移动，出了什么事？”指挥车询问道，宋羊回答：“报告，发现一名人类小孩，大概五岁，无明显外伤，无感染痕迹，周围没有发现其他人类，请指示。”
　　指挥车那头沉默了一下，“当作没看见吧，咱们食物不多，养不了。宋羊，返回。”
　　“收到。”宋羊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他还是从口袋中掏出半个指头大的巧克力，朝孩子丢过去，做了个“吃”的手势——他没有出声，是怕指挥车那边会知道，虽然他丢的是他自己的份例，但这种行为难免会被人指摘。
　　小孩明显饿了，眼睛一亮，跑过去捡起巧克力，一抬头，宋羊已经大步走了，男孩紧紧握着巧克力，拔腿追上去。
　　宋羊听到动静，回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小男孩跑近，宋羊捂住耳麦的收音口，小男孩识趣地没有出声，而是指着一个方向，用口型说“爸爸、妈妈”，并示意宋羊跟他走。
　　“四号？”指挥车又一次发现宋羊的光标静止了，“宋羊，收到请回答。”
　　“报告，疑似有两个成年人。”宋羊道。
　　“是否感染？”
　　“不清楚。”宋羊实话实说，他觉得奇怪，如果父母已经变成了丧尸，孩子怎么会没事呢？如果父母没有感染，又为什么会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行动？
　　宋羊觉得不妙，但指挥车下令了：“你去看看。”
　　“......收到。”这片驻扎地曾经驻扎的都是非常厉害的联盟和集团，如果还有人留在这里，会不会是幸免遇难的幸存者呢？宋羊所在的“自由者队伍”很缺人，他指导指挥车一直想拉拢一些高手。
　　没办法，宋羊只好跟着小男孩走，没想到小男孩真的带着他来到了一顶崭新的帐篷前。营帐上的标志属于曾经驻扎于此的一个大联盟，宋羊有理由猜测，这里被丧尸侵袭的时候这家人可能正好不在公园里，因此躲过一劫。
　　若是他们没有归属，确实可以拉拢，宋羊想。他一边向指挥车汇报情况，一边主动叩了叩帐篷的门，里头没有动静，帐篷的门也没有拉好，宋羊一推就开了，入目是两具尸体，从太阳穴上的弹孔来看，这对夫妇是自尽的，应该是害怕会伤害孩子吧。
　　宋羊有些头疼，这下该怎么办？
　　“大哥哥，你怎么不进去？”小男孩突然出声，“你别怕，他们都死了，不会咬你的。要咬你的，是我哦~”
　　小男孩语调怪异，他咧嘴一笑，嘴角扬到了而后，面颊沿着他嘴角的弧度裂成上下两半，他的眼睛猛地上翻，只剩眼白，剧烈抽搐起来。远处，一群丧尸正在靠近。】
　　宋羊猛地睁开眼睛，恍惚几秒，还以为自己仍旧陷在丧尸潮中。
　　难得的，他居然梦到了死之前的事。后面他直接给了那男孩一枪，没能打死对方，还激怒了大批赶来的丧尸，最终，他被姗姗来迟的队友背叛了，在后来，就来到了这里。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末世的那段日子了。怎么会突然梦到呢？宋羊不解，脑海中闪过一条窄巷，他乍然清醒，晴和、境和！
　　龙凤胎呢？！
　　幸运的是，龙凤胎就在他边上，同样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块，看样子也刚清醒不久，见宋羊醒了，龙凤胎激动得双双呜咽起来。宋羊眼神一软，滚到他们身边，示意他们没事，龙凤胎紧紧挨着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趁他们平息情绪的功夫，宋羊观察关着他们的地方。屋子里很昏暗，但能透过从窗口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判断出，外面已经是白天。屋中堆着许多箱子，有的箱子摞起来高达天花板，视野范围内，都是堆积如山的箱子和货物，这似乎是一个仓库。
　　宋羊能闻到地板上隐隐的海鲜腥味，但身下的位置很干净，这提醒他这个仓库放过海鲜，但宋羊能想更多，他怀疑自己是在船上。
　　什么船，能有这么大？
　　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绑架他们的是谁？
　　屋子里还有很多被绑着的人被藏在箱子与箱子之间的视野死角，宋羊略微惊讶地发现，那天在街上自卖一千两的那两个异邦人也在。
　　这就说明绑架他们的人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拍花子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想到这点，宋羊稍微松了口气，他就怕匪徒会直接撕票或者用他们要挟。程锋和夏隋侯一定正在寻找他们，说不定很快就能找来，在此之前，他不能自乱阵脚。
　　宋羊腰腹用力，挺身坐起来，背在身后的手准确地抓住塞在元晴和嘴里的布，用力往下扯。
　　元晴和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立即配合地往上仰脑袋，直到布团从嘴里取出来。
　　“呼……”元晴和长长地出了口气，但没有发出哭喊，冷静地帮助宋羊把元境和嘴里的布块也取下来。
　　然后宋羊躺下，龙凤胎依法炮制，三个人终于得到了部分自由。
　　宋羊活动着酸痛的腮帮子，那两个异邦人就对他们的行为感到震惊，他们翻身趴到地上，像两条毛毛虫一耸一耸地挪到宋羊三人身边。
　　“……”宋羊无语，这两个人不太聪明啊。都看到摘布块的全过程了，他们又有两个人，完全可以自己摘啊，没必要非得这样蹭过来吧。
　　蹭过来就蹭过来吧，但宋羊看到他们，总会想到那个叫无工的虫。
　　“我帮你们摘，不准喊，不准叫，不然就把人引来了，知道吗？”宋羊叮嘱两个异邦人。
　　他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摘下布块后，他们激动地小声表达谢意，“我们是从黎离国来的，我叫巴月，他叫半月。”
　　宋羊辨别了一下，那个背锅侠是巴月，一身竹筒子的是半月，不过现在他俩的装备通通不见，想必是被人拿走了。
　　有趣的是，这两个瘦竹竿似的异邦人，名字组合起来居然是“肥胖”！也不知道是碰巧的，还是有意的。
　　“说说都是怎么被绑来的，见到过什么人、知不知道咱们在什么地方。”宋羊主持道。
　　五个人头对着头，坐成一圈交换信息。
　　元晴和小声交待前因后果，说完忍不住有了哭腔，“都怪我乱跑……”
　　“不是你的错，晴和，不要哭。如果非要说，是我没有看紧你们。”
　　龙凤胎连连摇头，“不是的，羊哥。”
　　“好了好了，我们都没有错。境和，说说你遇到的。”
　　“好。我那时候突然发现姐姐不见了，然后又看到了彩儿，我就追过去，但是人太多了，彩儿一下子又不见了，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小巷子。”元境和说，“我感觉姐姐会在里面，跑过去正好看到有一个男人把姐姐扛起来，然后我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元境和能快速找到姐姐完全是依赖龙凤胎之间的心灵感应，从小他俩就不爱玩捉迷藏，找到对方太简单了。
　　也因为元境和出现得太突然，他是全场唯一一个不是被迷晕，而是被打晕的人。
　　宋羊探头看了看，元境和脑袋上确实有一个大包。
　　“不疼的。”元境和见哥哥姐姐担心，乖巧地道。
　　宋羊知道他懂事，但眼下这情况，他们也没办法处理伤势。
　　“我跟境和的遭遇差不多，他们应该是拍花子，小女孩是诱饵，这是惯用的手段，除了那个女孩，还有两个男人，他们有迷药、有武器，动作很熟练，再看这地方，他们可能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进行人口贩卖活动。”宋羊先总结道，然后看向努力听着他们对话的巴月和半月：“轮到你们说了，你们怎么会被绑到这里？那天不是有个八字胡买下你们吗？”
　　提到那个人，巴月和半月就生气：“他不是好人！”
　　“他、他是骗子！就是排华子！就是他把我们骗来的，钱也没有！他要把我们卖掉！我们的爹，已经被卖掉了！”
　　巴月和半月用半熟不熟的汉话讲了他们的故事，原来他们是父子三人厨艺都特别好，一起来元国游历，因为听说只有行万里路、品千种滋味，才能做出真正美味的好菜。
　　只能说这是非常有梦想的三位追梦人，可惜他们运气不好，被人下套，设计欠了一千两银子。
　　债主扣下了他们的父亲，给巴月和半月十天时间凑钱，巴月和半月走投无路，只好上街自卖，八字胡买走他们的那天正好是第十天。可想而知，巴月和半月以为他们可以救回父亲，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又一个骗局，他们的心情是有多么崩溃。
　　“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听，其实我们能听懂很多，只是，说不好。”巴月说：“那个八胡子，叫张管事，这里是从海外来的船，我们在船上。”
　　宋羊想起舶来品商店老板提到过的，“——商船！”
　　所以拍花子跟商船合作了？还是商船每到一个地方就做贩卖人口的生意？
　　他连忙问：“你们登船几天了？这艘船会停留多久，你们知不知道？”
　　龙凤胎也紧张地看着巴月、半月，一旦开船，谁知道他们会被带去哪里！
　　半月抖抖嘴皮子，道：“好像明天就开船。”


第107章 设法自救
　　“羊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元晴和轻轻抽噎。
　　元境歪着身子，用肩膀碰碰她的肩膀，安慰道：“爹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姐姐别怕。”
　　元晴和红着眼眶点点头，巴月和半月也看着宋羊，两双眼睛里如出一辙的真诚乞求：“羊哥，久久我们吧，你看起来最腻害。”
　　他俩瞧着比宋羊年纪大，叫宋羊“羊哥”让他觉得怪怪的，不过让他们喊“羊哥儿”他们又发不出儿化音，眼下也不是纠结称呼的时候，于是巴月和半月就一直羊哥、羊哥的喊着。
　　羊哥沉思：鸭梨好大。
　　宋羊：“巴月，半月，你们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昨天下午。之前窝们都在一个马车里。”巴月说完，半月又指了指外头被绑着的人：“他们也是昨天下午。”
　　宋羊探头往外看，那些被绑着的大多是女孩，也有男孩，但数量很少，应该是双儿，他们的共同点是长得不错，模样清秀，但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城外的那些灾民。他们或许是自愿贱卖的，神情大多是悲伤和惶恐，却没有恐惧和挣扎。
　　宋羊收回视线，外头那些人不一定会跟他们一起逃跑，既然不能成为助力，就没必要走得太近。
　　他继续观察四周，元境和问他在找什么，宋羊说找能割断绳子的东西，比如钉子，铁丝之类的，他们身上的东西都被人贩子搜罗一空，元晴和的头饰耳饰也没被放过。
　　正找着，船舱门突然打开，五个脑袋齐刷刷扎地，把刚刚拿出来的布块叼回嘴里，低着脑袋装鹌鹑——他们假设过，有人过来就这么做。
　　外头走进来四个彪形大汉，手上拿着麻袋，目光四下梭巡打量。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天光叫他们的身形一遮，拥挤的船舱又变得暗无天日。目光所过之处，无人不战栗，仿佛这是四个恶鬼。“恶鬼们”没管从灾民手中买来的那些“低等货色”，环视一圈就径直走向宋羊五人。
　　五个人心跳开始加快，好在四个恶鬼没有发现五人的小动作，麻袋往五人头上一套，把人扛起来就走。
　　五人都没有挣扎，这也是宋羊之前交待的：挣扎可能会引来暴力，为了不挨打，避免浪费不必要的体力，尽量装得软弱一些。
　　宋羊安静地趴着，他能感受到他们正在往上走，来到了甲板上。
　　麻袋遮挡了他的视线，但极力去听——有许多人的脚步声，节奏相同的、佩刀刀柄随着脚步而动轻轻叩在腰带上的声音；有许多人的说话声，男人、女人、年轻的、年长的，口音语气各不相同，但语速急促、语调压抑，气氛很是紧张；还有呼啸的江风、高鸣的飞鸟，还有遥遥的、商贩揽客的呼喝与铜锣。
　　他们对面应该是码头，宋羊粗浅地判断。
　　然后麻袋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他们被带进室内，接下来又是往上走，宋羊默默数着距离、记下路径，直到他们五个人都被丢进一间屋子里。
　　门阖上前，宋羊听到外头有两个人对话：
　　“......那些人走了吗？”
　　“......走了。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护卫？没听说扬城来了什么大人物啊。”
　　“这哪是咱们能知道的，别多问了，谁知道里头这几个有没有‘芽尖儿’呢。”
　　“若是有，做掉？还是放了？”
　　“难说......”
　　宋羊不知道那个什么尖儿是什么意思，但可以听出是在说他们几个。这些歹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如果知道了，他们究竟是会被放走、一笑泯恩仇，还是被“一不做二不休”？
　　宋羊更倾向于后者。
　　他还想到更多。这些人有组织有纪律，不但数量众多，还具备武力。从刚刚那间船舱也能推测出这艘船只大不小，这说明这个贩人集团还拥有雄厚的财力，背后的主人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那这个人，与朝堂会不会有联系？
　　不怪宋羊多想，如今天下大局是将乱未乱，假象平静之下都是蠢蠢欲动的鱼虾，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或许要造就一位英雄，或许是捧出一代枭雄，不得而知。
　　时势的走向叫人摸不清看不透，但冲锋号已经架到了嘴边，斗争的前奏早就吹响。
　　庙堂之上，江湖之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五人之中，偏偏有夏隋侯的一双儿女！
　　即使夏隋侯在朝堂中并非举足轻重，若被有心人运作一番作为筹码，也足以搅动风云了——安丛遭遇暗杀一事，不正是如此吗。
　　显然，程锋他们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此时在扬城搜查的都是护卫而非官兵，一旦批上了官皮子，这伙歹人肯定会发觉不对劲，或者说，他们已经警惕了。宋羊猜，他们会被藏在最底下的货舱里，就是为了躲避搜查。
　　如果一直找不到人，夏隋侯在扬城的消息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也就说，时间越往后，他们被灭口的可能性越大，必须尽快逃出去，或者把他们在船上的消息递出去才行！
　　宋羊熟练地往地上一滚，五个人又配合着摘下麻袋，吐出布块。
　　“呜！唔唔！”除了他们五个，房间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裳昂贵，细皮嫩肉，身形微胖，五花大绑的绳子把他的身体勒成一截一截的。
　　宋羊一看他被严加捆绑的模样，就知道这人一定是剧烈反抗过，此时他盯着互相帮助的宋羊五人，大力地扭动身体，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在说：快给我松绑！
　　宋羊一蹙眉，压低声音呵斥道：“安静点！你想把别人都引来吗？！”
　　陌生男孩不甘心地“哼”一声，安静下来。
　　宋羊观察起新环境，这是间装修得很豪华的房间，居中是红木雕花圆桌和四把扶手椅，后边有一张矮脚床，床榻跟会客厅之间用屏风隔开，屋子里还有一架二十八空的百宝架。
　　此时屏风被扯到了一边，空地上堆了不少货物，有布料、香料、珠宝，还有一些稀罕物。
　　能够看出这些货都比较昂贵，他们五个被带来这里，也是因为他们能卖出好价格吧。
　　“我们得先解开绳子。”宋羊道。
　　“那些人会不会又突然进来？”元晴和担忧，这客房毕竟比货舱小太多，也没有躲的地方。
　　“没事的，”巴月道，“昨天他们就一直没管我们。”
　　“昨天是昨天呀。”元境和反驳道。
　　“不论如何，先解开绳子。”宋羊简练地说：“等他们下次再出现，要么又是转移，要么就是对咱们下手了。这屋子里这么多东西，或许有有用的，我们不能一直被动下去，必须行动起来。”
　　“知道了，羊哥！”龙凤胎星星眼，他们的哥哥真靠谱！
　　“好，听你的！”异邦人兄弟也星星眼，这个人好可靠！
　　“可我们怎么解绳子？”元晴和问。
　　宋羊：“用牙。不是咬断，用解的，两个人配合，只要解出来一个人就行。”
　　龙凤胎立刻道：“羊哥，我们帮你解手！”顿了一下，元境和弱弱道：“解手上的绳子。”
　　“……”虽然气氛紧张，但宋羊差点就被逗笑了。
　　“那我们帮你解脚！”巴月半月道。
　　“行。”宋羊熟练地往地上一滚，背对着龙凤胎。其余四人则挪过去，咬住绳子开始拉扯。
　　这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但只要找对了解绳子的方法，还是能做到的。龙凤胎脸挨着脸，脑袋挤着脑袋，对着宋羊手腕上的绳结啃啃啃，他们很默契，一个咬住一端防止滑动，另一个就咬另一端扯动绳子。腮帮子都要累掉了，终于拆开了绳结。
　　“做得好！”宋羊扭扭手腕，立即拆开脚上解了一半的绳子，然后把左脚的靴子脱下来，从鞋垫和鞋底之间的夹层里掏出半指长的薄刀片。
　　他一边吐槽这刀片藏得深，被束缚的状态下根本拿不出来，一边又庆幸刀片藏得深，才没有被发现。
　　一恢复自由，龙凤胎就扑进宋羊怀里，宋羊也毫不犹豫把他们抱住：“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羊哥。”龙凤胎喊道。
　　“嗯，别怕，你们都很勇敢。”宋羊挨个呼噜呼噜毛，然后拍拍他们的背，“好了，还要想想怎么逃出去呢。”
　　元晴和依依不舍地松开宋羊，然后转过身去，从衣服里掏出两根一指长的钢针。“羊哥，你看这个用得上吗？”
　　宋羊震惊：“你藏哪儿了？”
　　元晴和微微脸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肚兜。”
　　元境和也从裤头的系绳里拿出两根黑色铁质小棒交给宋羊：“羊哥，打火棒。爹让藏的。”
　　好家伙，藏兵器原来是一个常规技能。他是因为经历过末世，身上没点利器不安心，元家则估计是没少遇到暗杀陷害，才连小孩子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好习惯，这种家风，宋羊喜欢。
　　最惊喜的是，巴月和半月居然也从衣带里掏出了两包药粉，会让人浑身发痒高热的那种。“出门远游，保命的。”他们解释道。
　　“……”宋羊沉默了，这是什么神仙队友啊！
　　他还以为自己要一带四，结果都是红武玩家，就这，还能输吗？
　　“唔唔唔！”那边还被绑着的陌生男孩渴求地看着他们，激烈地全身挣扎，表示救他。
　　宋羊走过去，在男孩闪闪发亮的目光中，把刀片抵在了男孩脸上。
　　男孩全身都僵硬了。
　　宋羊没想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太莽撞，担心他坏事：“我先给你松嘴，不准叫，知道吗？”
　　男孩点头。
　　宋羊扯下他嘴里的布条，男孩就喊起来：“我爹是柳家家主！你们快点救我！只要救了我，我保你们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第108章 仿生鸟一更
　　宋羊立刻捂住他的嘴。
　　其他人也跟着紧张地侧头，幸好门外没有一点儿动静。宋羊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梢，无人看管？
　　元境和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上锁了。”
　　宋羊不意外，这样才合理。因为有锁，觉得他们逃不掉，所以守备没有守在门口。回想方才来时的路，他们经过了一条走廊，这间客房位于走廊的尽头，所以守备可能守在走廊的开端，正好可以监视所有客房的位置。
　　“你有病啊！”元晴和压着嗓子吼，怒发冲冠：“喊什么喊！”
　　“柳家家主？”宋羊低头，不屑地笑笑，这种“我爸是李刚”的人真是神烦。
　　“唔！”
　　“我说过不准喊，你做不到，我们就不会管你。”宋羊用刀片拍拍他的脸，“懂？”
　　男孩又一次点头。
　　宋羊没信他，警告道：“你最好识相一点。我们几个穿的衣服不比你便宜，你柳家那点富贵，爷看不上。”
　　宋羊直觉这个人真的要坏事，他拥有了完美的五人队形，偏偏冒出来这个家伙，简直像上帝故意给他关上的那扇门。他不厚道地不想救了。
　　“本小姐也看不上！”元晴和气极。
　　“本少爷也看不上，柳家算个什么东西。”元境和哼哼。
　　巴月干脆得多，直接冲着男孩的肚子捶了一拳，生气地瞪着眼：“不久你，就不久你！”
　　男孩闷哼一声，直接吓哭了。
　　宋羊听他的声音，似乎身上有伤，他怀疑男孩之前就遭受过一阵殴打，于是暂时制止了巴月的动作，对男孩道：“你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懂吗？”
　　男孩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明亮，瑟缩地蜷着肩膀。明明都是被绑来的，这五人却居高临下地围着他，而他一身狼狈，像条虫子被踩在地上。他心底不甘又恼恨，想着出去后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宋恶霸这回直接将刀片悬在男孩眼睛上，“名字。”
　　“柳玕。”男孩紧张地咽咽口水，生怕那刀戳进自己眼睛，尽管那刀尖一直稳稳地悬在上头半掌的位置，没有半点儿偏移。
　　“你怎么会被绑？长话短说。”宋羊道。
　　“我、我出门看灯，跟侍从走散了，就被绑了。”
　　宋羊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绑你的人什么样？几个人？怎么绑的你？”
　　“三、四个人，穿、穿得很破，唔，就是打晕了把我绑走的，你问这么多看什么！”
　　“你是结巴啊？”元境和问。
　　“你才是结巴呢！”柳玕回呛，又看向宋羊：“可以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乱喊！”
　　“羊哥，他磕磕巴巴的，肯定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元境和机灵地说。
　　宋羊认同，在柳玕又要开口前，直接把布条重新塞回去，还检查了一下柳玕有没有被绑好，“你安静待着，我们走的时候顺便带上你，你要是坏事，我第一个刀了你。”然后把他丢在角落，跟龙凤胎他们一起搜寻房间。
　　“羊哥，这扇窗可以开！”元境和行动派，他直奔屋子里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小声招呼其他人。
　　这是一扇只能推开一半的窗户，窗轴卡死了，修不好。几人都围过去，从敞开的缝隙里往外看，远处是灰蒙蒙的江面，近处是宽阔的甲板上，这只商船上造有楼宇，形似楼船，但比真正的楼船小、比画舫大，船上三支大型桅杆，其中一支正好在这扇窗的斜前方，把视野一分为二，桅杆下有许多掌帆、巡查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们，宋羊他们连忙把窗户掩好，担心被人发现。
　　五颗脑袋蹲在窗台下开小会，元境和提议道：“我们可以从窗户爬出去。”虽然只能推开一半，但他们都不胖，挤一挤还是能行的。
　　“这是三楼。”元晴和异议，“怎么下去？跳下去吗？”
　　“可不走窗户，门外的锁我们也解不开啊。”
　　“那下边儿那么多人呢，万一被看到怎么办？”
　　龙凤胎你一句我一句，巴月半月动作一致地看向这个又看向那个，就像羽毛球场上的观众似的，等龙凤胎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巴月半月才看向宋羊，等着他开口。
　　“我赞成境和说的，咱们走窗户。”撬锁走大门立即就会被发现，但甲板上那些人却可以设法引开注意力的，尤其是天黑之后。如今春天未到，天黑得早，今天又是阴天，宋羊有一次轻易地占据了天时的条件，只差地利人和了。
　　“来，咱们把布撕成条，绑在一起，系成长绳子，一会儿就用它滑下去。”宋羊指挥道。
　　“那我们怎么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元晴和又问。
　　“要不我先下去，趁我引开他们的时候，你们再下来？”元境和一咬牙，大义凛然道，然后就被姐姐瞪了。
　　没想到的是这种傻得要死又很有英雄色彩的事还有人抢——巴月和半月争相举手：“窝来！窝报答泥萌！”
　　宋羊把他们的手摁下去，没好气道：“想都别想！找找都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吧。”
　　“哦——”四个人异口同声。
　　他们翻找起来，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元境和半个身子都栽进一口大箱子里，像小狗刨土一样找一件丢一件，丢出来的东西不小心误伤了队友，巴月捂着脑袋，把砸到他头上的东西扔到一边。
　　这捆东西挺有弹性，滚了两下，来到宋羊脚边，宋羊没注意，一脚踩下去，吓了一跳，然后就发现这东西有点眼熟。
　　——居然是一捆橡皮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羊第一反应是仿生鸟能做了，第二反应是，用仿生鸟来引开甲板上的人，不正好？
　　他立刻把刚刚看到的一叠名家折扇翻了出来，辣手催扇，把扇骨通通取了下来，这些都是能做仿生鸟的现成的材料啊！
　　宋羊一屁股坐下，开始鼓捣仿生鸟。据冯骥才所写的《俗世奇人》记载，匠师鼻祖鲁班曾造出能在天上飞行三日的木鸢，但实物如何，无人见过。宋羊也不会这门已经失传的技艺，他所做的，是后人在达芬奇扑翼机手稿的基础上，改进而生的简易扑翼机。一根主骨架上，翅骨在前、尾骨在后，为了让刺骨能扑棱起来，翅骨不是直接连接在主骨架上的，而是通过一截连接了两边翅骨的衔接木为支撑，衔接木底部为钩状，勾着橡皮筋，拧动橡皮筋时会是两边的翅膀同时收紧，当橡皮筋的紧度达到极限后，松开橡皮筋会带动衔接木有频率地上下移动，被衔接木撑着的翅膀也就跟着快速上下扑棱——仿生鸟便飞起来了。
　　“羊哥，你这是做什么？”四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宋羊的手，就连躺在角落的柳玕也费力地支起身子、仰着脑袋看。
　　“你们望风，我做个东西，马上就能知道了！”宋羊头也不抬地道。
　　龙凤胎和异邦人便一组守门，一组守窗，尽职尽责地望风。
　　两刻钟后，第一只仿生诞生了。足有两个巴掌长，主体是折扇的芯骨，折扇拆下来的扇面也良好地回收利用，固定在翅骨上形成了张开的纸翅膀。
　　“羊哥，这是鸟？”几人都震惊了。
　　宋羊也有些激动，他站起来来到屋子的角落，拧紧橡皮筋，朝着对角线准备放飞。
　　“啪嗒、啪嗒、啪嗒......”仿生鸟非常顺利地盘旋起飞，然后一头撞在墙上落下。
　　几人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包括宋羊自己，没想到居然真的这么顺利。元晴和更是紧紧捂着嘴，怕自己惊呼出声。元境和心疼地跑过去捡起地上的仿生鸟，巴月的手在下面托着，两人仿佛真的在忧心一只受伤的鸟。
　　“没事，没坏。”宋羊笑起来，指着地上的一堆材料，“我们一起做，能做多少做多少，然后把巴月半月的痒痒粉用纸包装起来绑上去，到时候往外边一飞......嘿嘿嘿……”
　　他们仿佛已经能看到外面大乱的样子了！
　　县令府，氛围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仿佛空气里都是压力，让想深呼吸的人张不开嘴。
　　程锋一整夜没合眼，紧紧攥着的拳头也整晚都无法松开，他的心一半只有还在跳，指挥着他渐渐要失控的大脑，另一半已经寂静无声，里头藏着一头暴躁的野兽。
　　但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冷静的。只有卓四季、卓夏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越冷即越怒的性子。
　　卓夏又一次弄丢宋羊，羞愧难当，他只能尽力去找，力求公子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主子，喝杯茶吧。”玉珠早哭成了肿眼泡，声音也沙哑难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做点什么就克制不住胡思乱想。“公子回来若知道您不吃饭也不喝水，会不高兴的。”
　　门边那道暮霭沉沉的背影微微动了动，程锋接过玉珠奉的茶，抿了一口，低声道：“也不知道他在哪，有没有水喝。”
　　一句话，不仅惹得玉珠又欲哭，安湘也摇摇欲坠。
　　她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一个孩子，却又丢了三个孩子！若是孩子们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活了！
　　元恺和坐不住，本就冰冷的神情愈发冷凝，他站起来，“我出去一起找。”
　　“坐下！”夏随侯喝止，“你若是再出事，你母亲就要哭瞎眼了！”
　　元恺和走到门边，只好又走回来，重重坐到凳子上，一言不发。四兄妹一起出去，丢了三个，只有他自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叫他怎么能不难受！
　　“主子！”卓四季奔进来，行礼拱手，对程锋低语道：“启禀主子，码头上有一艘大型商船，不许我们彻查，他们手上有三皇子的令牌。”


第109章 不后悔二更
　　见程锋与属下低语，安湘着急：“可是有什么消息了？不论好消息坏消息，只管说吧，程锋，莫要瞒着我们。”
　　安湘一直揪着心，就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程锋也没打算隐瞒什么，“侯夫人多虑，并无坏消息，只是说码头上有一艘三皇子的商船。”
　　“三皇子？”安湘迷茫了一瞬间，而后失望地低下头，喃喃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夏隋侯倒是听出点东西，眉头蹙起，缓缓踱步。
　　这时，下人又来报，说县令出去的人回来了。不多时，县令季悦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近。
　　他们正要行礼，夏隋侯挥挥手，“无需多礼，快说吧！”
　　“启禀侯爷，下官的人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并未见到绑匪，周边也被下官派人盯住，但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季悦弯腰一揖，直白明了地说道。
　　他所说的事，其实与宋羊等人的消失并无太多关系。这事很巧，发现宋羊三人失踪后，夏隋侯立即带着程锋找上季悦，要借季悦封城搜查，意料之外的是，柳家家主也在季府，他们的小儿子柳玕丢了，绑匪留下书信一封，要求十万两白银的赎金。
　　因为不知道宋羊三人的失踪与柳玕的被绑架是否有关联，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的念头，两桩事放在了一起调查。
　　这边没有结果，那边也毫无收获，程锋的耐心即将告罄。
　　他听不到想要的消息，也不愿意再在县令府苦等，索性往外走：“我去外头看看。”
　　夏隋侯没有立场拦他，只能叮嘱道：“有消息立刻派人回来。”
　　路过季悦时，程锋没有一丝的表情变化，季悦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反倒是季悦，心里五味杂陈。
　　昨夜那出被改过的《秦婶说亲》上演时，他也在台下，过往的回忆被勾起，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之后又是一连串的事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想跟程锋谈一谈，却找不到机会。几年前上门求助的少年是那么羸弱，现在却如此气势惊人，到了他都胆颤的程度。
　　一句话也搭不上。
　　季悦只能看着他远去，一如当初，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出了县令府，程锋去了“四面八方”，也就是头一天抵达扬城时，他和宋羊吃锅子的地方。
　　四面八方是全扬城最高的楼，程锋来到顶楼，从高处俯瞰整座扬城。他所知道的，是元家龙凤胎先消失不见，而后宋羊在找寻时也随之失踪，那就是说宋羊肯定是找到了那对龙凤胎。
　　他们消失不见的时间间隔并不长，出事的地方应该就在套圈小摊附近。
　　程锋拿出在舶来品商店买的望远镜，调整距离，找到昨夜套圈小摊的位置。
　　小摊附近有一条很窄的巷子，趁着夜色昏暗，是个动手的好地方。昨夜程锋便寻到那儿了，还找到了宋羊落下的那只尖头筷。
　　问题是窄巷的另一端，是一个三岔路口，而在长长的窄巷之间，又有许多条通往瓦舍勾栏的小路。那是一片穷人喝酒取乐的地方，房屋构建并不合理，谁家有钱了就能往外扩建一点，导致那一片区域的路径都乱七八糟、纵横交错。
　　程锋无法分析出匪徒把人绑走后的动线，仍旧只能从匪徒的身份入手。
　　扬城灯展，聚集最多的就是灯匠手艺人和灯商，此外就是像他们一样来扬城游览的。程锋在扬城也有一家呈胜镖局，对于扬城的动向基本了解。
　　三仙女花灯问世的第一天，柳不温就险些遇袭，经调查，是善工坊的人。他们掳走柳不温未果，那这件事会与他们有关吗？
　　程锋摇头，可能性不大。宋羊就是有角先生的消息瞒得很紧，善工坊不可能知道，更何况最先不见的是那对龙凤胎。
　　除了善工坊，扬城也出现了一位稀奇的人物——西勤王世子，李邈。这西勤王是大元唯一的一位异性、且毫无大元血统的亲王，李邈会来扬城，目的暂且不知，那会是李邈带走了宋羊吗？
　　想到那天李邈看宋羊的眼神，程锋心头怒火丛生。但据属下调查，李邈一行人数不多，一直住在客栈里，并没有掳走宋羊并藏起来的可能性。
　　那会是谁？
　　季悦？不。没有动机。
　　程锋想了一圈，着实想不明白，难不成还是与柳家那个小儿子有关？比如说，柳玕遇险时被龙凤胎撞见了，而后宋羊赶到，于是四个人都被带走了？这可能吗？
　　程锋捏了捏发涨的眉根，如果是这样，那就得从谁会掳走柳家小子查起了。但他心里，直觉这条思路不对。
　　“启禀主子，”卓四季和卓夏走近，又一次汇报道：“善工坊的人没有异常，李邈也没有异动，他们在扬城皆没有熟识的人，也不曾与哪个灯商接触过。
　　大部分能藏人的地方都已经排查完毕，没有新的发现。
　　戌时五刻城门关闭后，再无人出城。”
　　程锋听完，望远镜缓缓移向码头上的大型商船：“那只有这艘船没有查了？”
　　“那三皇子……？”卓四季听出程锋的意思，迟疑了。夏隋侯子女丢失不能暴露，也就不能暴露夏隋侯的身份，但他家主子的身份也不能轻易暴露啊！
　　“去让所有人集合，准备搜船。”程锋已有决意。
　　“……是！”卓四季和卓夏俯身行礼，转身就看到走近的夏隋侯。
　　元荆舒也听到了程锋下的命令，遥遥地望向江面：“搜船？”
　　“除了那里，我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元荆舒点点头，叫住准备离去的卓四季：“去把本侯的人马也都叫上！”
　　卓四季领命去了，元荆舒才问道：“真是三皇子？他什么时候开始做商船的生意的？又都是些什么勾当呢。”
　　程锋没有回答。
　　三皇子母妃执掌后宫，母族势力不容小觑，又得了庞令琨的青睐，权力之盛连太子都要避其锋芒。但要问三皇子是什么好人吗，还真不是。旼帝心思狭隘又刚愎自用，三皇子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了来日争夺那个位置，三皇子大肆敛财，这商船上，会有什么勾当？
　　程锋没法细想，所以无法回答。
　　“你想好了？”夏隋侯突然道。“以后不会后悔吗？”
　　“不会。”程锋知道夏隋侯的意思。他如今是太子的一步暗棋，也许今天过后，暗棋来到了明面，就会成为弃子，那多年来的谋划也会付诸东流。
　　但程锋向来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宋羊。等他找回宋羊后，自会向程家列祖列宗请罪、向太子请罪，现在，他不考虑这些。
　　夏隋侯眼里掩饰不住的欣赏和惋惜，他叹了口气：“若是有一天你后悔因为羊哥儿做到这一步，不要伤害他，请把他还给我们。”
　　程锋郑重道：“不会有那一天。”
　　天边慢慢擦黑，宋羊他们做出了一堆的仿生鸟。
　　“这些就可以了吧？”柳玕怯怯地问。他脑袋上顶着一个红肿的大包，看起来颇为滑稽可笑。
　　这是他磕头磕的。
　　眼看着宋羊五人制作出了神奇的木架子鸟儿，逃跑的希望就在眼前了，柳玕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当即就用力地对着宋羊等人磕头，宋羊等人被他整得没办法，只好把人松了绑。
　　宋羊一直警惕柳玕会坏事，还好柳玕表现得还可以，没有吵闹，也服从指挥。
　　“差不多了。”宋羊让他们都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观察外头的动静。
　　他们几个人被丢在这间屋子里整整一个下午了，一直无人问津，宋羊觉得再过不久，应该会有人来，所以他们最好尽快行动，用古话讲是“迟则生变”，现代人则说“忧郁就会败北”。
　　宋羊不能败北。
　　他取一只巴掌大的迷你仿生鸟试飞，仿生鸟扑腾着，动静听起来与真正的飞鸟无二，降落在甲板上的动静正好又被江水声遮掩，看来他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准备了。”宋羊回头，神情平静又坚定。
　　“好——！”
　　一只只仿生鸟被放了出去，仿生鸟飞行时长与橡皮筋的圈数有关，橡皮筋越长、圈数越多，仿生鸟振翅的时间就越长，能飞得越久，但一只轻飘飘的仿生鸟注定不能承载太重的橡皮筋，宋羊估算了一下，他们做的迷你仿生鸟大概能飞8至12秒，大的仿生鸟三架，最多也只能飞15至25秒。
　　情况依然紧迫。
　　痒痒粉从仿生鸟上面掉了下去，洒在人身上，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船上的火把纷纷高举，照得商船灯火通明。
　　“趁现在！”
　　甲板上有人发起高热了，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的窗户，随着宋羊一声令下，元境和丢下了布条系成的长绳，他翻出窗，呲溜往下滑——
　　经过他们观察，对面应该有一个茅房，这时候人都被甲板上的异常吸引，茅房附近没有人，元境和快速跑进茅房躲起来。
　　第二个是元晴和。
　　第三个是巴月，但就在巴月要翻窗前，乖巧了好久的柳玕一把推开他：“我先来！”
　　说完也不管别人，急吼吼地往下滑。他没有半点武功底子，身体素质也差，滑得特别慢，把那头的龙凤胎急得上火。
　　宋羊顿时爆了粗口。他要是狠一点，直接把绳子切断，让他自生自灭去，但他们三个还没下去，他只能咬咬后槽牙，让巴月快上。
　　巴月已经想好要揍柳玕了，然而就在巴月刚坐上窗台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锁声。
　　宋羊反应迅速地把巴月往外推，丢下一句“照顾他们”，就“彭”地把窗户关上了。
　　拉着还有些懵的半月走到房屋中间，宋羊把自己的刀片塞到半月手里：“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半月急了。
　　“喏。”宋羊给他看自己刚刚抽空用扇骨削的一截尖竹棍，然后手一翻，尖竹棍就藏进了袖子里。
　　刚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四个彪形大汉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们。
　　而江岸边，一只近百人的队伍整装待发。
　　程锋听到有翅膀掠过水面的声音，出色的耳力让他听出那不是飞鸟。一支箭立即搭上弓，“咻”地，射下了那只“飞鸟”。
　　立刻有人捡了东西呈上来，卓四季大惊，刚刚真是这几根棍棍在天上飞？
　　程锋则大喜过望：宋羊就在船上！


第110章 斡旋
　　天色染上了微红，厚厚的云堆积成垛，风声横冲直撞，似乎有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元境和、元晴和缩在角落里，焦急又小心地往外探着脑袋，柳玕像颗球一样狼狈地滚过来，然后是双眼含怒的巴月。
　　巴月一过来，一拳挥上柳玕的脸，直把柳玕揍得趴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混着牙的血水。
　　元境和飞快捂住柳玕的嘴，不让他喊，元晴和拦住还想动手的巴月，紧张地探头，“别打了！把别人引来怎么办！羊哥呢？”
　　巴月一脸愤懑：“有人来了！”他指向地上的柳玕：“他在门边！听到的了！没说！还推我！”
　　巴月气得话都说不明白了，但龙凤胎还是听懂了，意思是柳玕在门边放风，听到了有人靠近的动静，不但提醒还强行插队，“他们还在上面！”巴月要哭了，怒气一散，满心都是对弟弟和宋羊的担忧。他顺着墙缓缓滑下去，无力地闭上眼睛
　　元晴和愣了一秒，反手甩了柳玕一巴掌。元境和也气极，柳玕偏着脑袋，在他动手前含糊地叫嚣：“再打我我就喊了！大不了一起死啊！”
　　元境和呼呼喘了两下，把柳玕甩到地上，“我们回去救羊哥他们！”
　　“好！”元晴和还有巴月都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只有柳玕不同意，他说：“你们疯了？回去送死吗？赶紧逃出去再回来救人不就行了？！我爹是柳家家主，县令是我姑父！”
　　“你丫的闭嘴！”元境和狠狠一脚踹向他，“想活命就闭嘴，不然就分道扬镳吧！我管你爹是谁，我爹还是天王老子呢！”
　　“要、要分道扬镳也可以！”柳玕厚脸皮地说：“把木头鸟儿都给我！”
　　“给个屁！”连元晴和都忍不住骂人了，龙凤胎对视一眼，元境和扯下外衣的腰带，在巴月的帮助下，重新把柳玕绑了起来，堵上嘴，塞进茅房的最里边。
　　“臭死你！妈的！”巴月说了他有史以来最为标准的一句汉话。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元境和问。
　　“要不分兵分两路？”元晴和提议，“总得有人出去报信啊！就巴月去吧，巴月你是大人，可以换了他们的衣服混出去。”
　　“不行！羊哥让我照顾你们！”巴月摇头。
　　“那怎么办？”
　　“喂——你们几个是谁？！”一道声音骤然打断讨论，三人像被惊飞的鸟群，慌张地拔腿就跑。
　　被“落下”的宋羊和半月也面临着差不多的情况。
　　几个彪形大汉在屋子里翻查起来，终于有人推开了窗户，看到了还来不及解开的布绳子，“大哥快看！小崽子们跑了！”
　　“该死的！”被唤作“大哥”的领头男人身材壮硕，肌肉丰满，却有一颗偏小的头型，单眼皮小眼睛，眯眼就像闭眼，面色阴沉地活动着手指，骨头发出“哒、哒”的声音，让宋羊联想到那种混不出名堂、又流里流气的拳击手。
　　“给我打！把腿打断！”
　　“不！”半月挺身挡在宋羊面前，宋羊也悄悄捏住袖子里的武器，估算攻击的路径，几个壮汉都怒气冲冲，脏话、咒骂的话不绝于耳，场面一触即发，门外突然有人提醒道：“大哥，贵客来了。”
　　领头的那个小头只好忍住怒气，随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的靠近，四个壮汉纷纷恭敬地将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迎接。
　　宋羊也看向门口，等着所谓的贵客出现。
　　先进门的是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五官精致，美得雌雄莫辨，只是他神情阴鸷，艳丽张扬的大红衣袍都被他穿出了沉郁的感觉。
　　宋羊心里警钟长鸣，多年死里逃生才练就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给他的感觉，就像漆黑的水面下蛰伏许久的水蛇，狡猾、阴险，滑不溜手，不仅捉不住它，还要警惕它不知何时会袭来的毒液。
　　宋羊拉住半月，示意他不要冲动。
　　“怎么回事？”
　　“回主子，跑了几个......”
　　“哦？你们几个废物，倒是让贵客看了笑话呢。”男人笑吟吟的，但魁梧有力的壮汉们却怕得瑟瑟发抖。他以手掩唇，娇声对身后的男人道：“难得李公子对我们的尖货感兴趣，都是绝色看管不周，绝色给李公子赔个不是了。”
　　“绝色公子说笑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走出来，看到宋羊时一顿，右手食指指节在左手心里轻轻叩了叩，“不愧是荒嬉堂，如此容貌，实在少见。”
　　宋羊低下头，思索着办法，那个小头领却把他从半月身后拖出来，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脸更清楚地展示给李邈。
　　“......”这是一种很屈辱的感觉，宋羊暂时忍了，能借由李邈逃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放开他！”半月想拽回宋羊，但被荒嬉堂的人牢牢桎梏了，宋羊看不清身后的情况，只听见半月挨打的闷哼，不由得咬紧唇。
　　绝色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双儿的容貌确实少见，那张脸精致明艳，不甘的表情尤其惹人怜爱，贝齿压着红唇，连他都要心动了呢。“李公子可是看中他了？”
　　李邈微微一笑，“属实不错，我要了。”
　　“来，”绝色一招手，小头目就押着宋羊过去，交给李邈的手下，“人就送给李公子了，下个月荒嬉堂举行拍卖，还请李公子一定要赏光。”
　　“一定，一定。”
　　“我们船上今晚还有点特别节目，李公子不妨留下一览？”
　　“哦？是什么节目？”李邈感兴趣地问。
　　绝色做了个请的手势，和李邈一起往外走，宋羊也被带着离开，半月更加激动地挣扎起来，压着他的人一个用力，半月重重跪倒，膝盖与地面撞出一声巨响，绝色不悦地皱眉，“这是做什么呢？弄坏了尖货，你们赔得起？”
　　“属下知错！”
　　趁他训话的功夫，宋羊不动声色地冲半月微微摇头，半月便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绝色与李邈说着话，宋羊在后面支着耳朵偷听，他们从楼船的三楼下到二楼，来到一间格外精致宽敞的客房，绝色欠身行礼，告辞了。走之前，还用有些可惜了的眼神看着宋羊，谁也不知道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绝色一走，夹紧尾巴的宋羊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下还不是真能放松的时候，李邈走到他面前，一个手势，押着宋羊的护卫立即松开手，恭敬地退开一步，低头不敢乱看。
　　宋羊直起腰，转动刚刚被掐疼的手腕，任由李邈垂涎的目光从上之下、由下往上地打量他。
　　李邈愈发觉得新奇，这双儿的反应怎么这么镇定？他伸出手去捏宋羊的下巴，想叫他说两句软话听听，就像那天在露台上对程锋说的那样。
　　手还没有碰到，就被宋羊狠狠拍开，“啪”一声脆响，李邈手背上顿时浮现几个指印。
　　“放肆！”李邈那忠心耿耿的护卫闪电般出手，拧住宋羊的手狠狠一扭，“咯”一声，宋羊的左手腕就脱臼了，宋羊右手一动，那护卫却飞快将他一推，压在地上，紧紧锁着不让他动作。
　　宋羊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那护卫从宋羊右手里找出藏着的竹木片，呈给李邈：“主子！他藏有此物，许是荒嬉堂故意试探，不能留！”
　　宋羊冷冷一笑，“李邈，让你的狗放手。”
　　众人皆惊，尤其是李邈，“你知道我的身份？”
　　“李世子嘛。”宋羊道，态度有些吊儿郎当，仿佛“世子”这个身份呢对他来说没什么了不起。
　　那天在露台上被李邈用眼神“调戏”后，小心眼如程锋怎么可能不生气？隔天卓四季就把李邈的身份扒了个干净。
　　李邈的父亲叫李胄，全名其实叫古越胄，曾经是南方黎离小国的一位王子，因为不受宠，被送来大元做质子，机缘巧合被当年上京贺寿的异姓王李康南赏识，为救他离京，收养为义子，然而多年过去李康南都无所出，最后竟然是古越胄继承了属地，改名李胄，并与汉人女子生下了李邈。
　　这件事在大多数大元官员看来都是不认同的，但当年先帝因为李康南的缘故，忍了李胄，如今的旼帝却不见得会再忍李邈。金秋九月是旼帝的诞辰，今年又恰逢整数，旼帝会召李胄、李邈进京是板上钉钉的事，李邈想搞事，宋羊一点儿不意外。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松手。”宋羊感受到押着他的护卫松动了，毫不客气地把人推开，站起来好整以暇地准备谈判，“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不是普通人吧？”
　　“你是何身份？”
　　“夫家姓程。”
　　李邈在脑中思索起姓程的贵族世家，而后又想到江湖中的名门大派，但怎么都猜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挑了挑眉：“你在骗我？”
　　“怎么，你猜不到嘛？没听说过也没事，那天之前，我也不知道还有个叫李邈的世子。”
　　“你！放肆！”
　　“你除了放肆不会说别的了？”宋羊毫不留情地怼那护卫，又对李邈道：“谈谈？”
　　“跟你谈本世子有什么好处？”李邈是多疑的，“更何况你夫君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你怎么会在这里？”
　　“运气不好呗，不过我夫君确实很快就会找来了，到时候再想谈，就得看我夫君愿不愿意了。”宋羊道。他看起来很镇定，实际上他不擅长谈判，说话是门学问，谈判更是高深的学问，宋羊自认为做不好。但他牵挂着龙凤胎和落单的半月，他必须争取到李邈的协助。
　　虽然李邈才带了这么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只会复读的复读机，不过看他跟那个绝色说话的态度，保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吧？宋羊想。
　　李邈还在权衡他是否可信，宋羊没想到李邈的性格这么磨叽，瞻前顾后，能成什么事？
　　宋羊向他施压道：“李世子，如今天下局势，少一个朋友，就是多一个敌人，你可想得清楚了。”


第111章 程锋来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这个双儿倒是不简单，还懂天下局势。”
　　宋羊差点翻白眼了，“所以李世子怎么想？”
　　“你希望本世子如何做？”
　　“刚刚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是我朋友，你把他也带过来，他还有一个兄弟，此时应该在甲板上，身边还有一对龙凤胎，你把他们都带过来。”宋羊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急迫。否则被李邈拿捏了弱点，谈判就落了下风。
　　李邈斜嘴笑了下，“你知道荒嬉堂一个‘尖货’要多少银子吗？”
　　“......所以，你没有钱？”宋羊没想到还能这样。好歹是个世子，不至于太穷吧？
　　男人怎么能在美貌的双儿面前露怯？但李邈确实没钱了。他一顿，扯开话题，“先叫人给你看看手吧，荒嬉堂不会对尖货下狠手，你大可放心，你夫君既然‘很快’会到，想必你很快就能见到你那些朋友了。”
　　竟是就这么拒绝了。
　　宋羊无语，没想到李邈这么弱，哼一声，说：“不用了。”然后右手托着左手，噌地一下自己给自己正骨复位了。
　　他冷汗涔涔，脸色也白了几分，顺着额角滑下的汗珠悬在下巴尖儿上，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偏偏他的眼神很坚韧，与脆弱没有半分关系，连李邈的护卫都侧目而视，没想到这双儿看着文文弱弱的，竟然这么能忍疼，大男人脱臼了去医馆正骨都得哎呦叫唤呢，这双儿居然敢自己给自己正骨！
　　“你是大夫？”李邈见他手法熟练，问道。
　　李邈帮不上忙，宋羊就不是很想搭理他，这家伙好美色，偏偏又喜欢装得道貌岸然，给宋羊的感觉就是一只油腻的菜鸡。“不是。”
　　“那你学过医？”
　　“能至少把刚刚站在我旁边那个人带过来吗？”
　　“……”李邈清了清嗓子，给属下一个“去”的手势，但宋羊有点怀疑李邈是不是在装样子给他看。
　　被宋羊这么看着，李邈很不好受。他始终记得那场绚丽的烟花下，这个双儿笑得那么甜，满心满眼只有身边的男人，不像此刻，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越是这样，李邈越不甘心，他想让宋羊的眼睛也只注视他一个人，只为他流露爱意。
　　“去给……拿杯热茶来。”李邈吩咐道，又问宋羊：“可否告知本世子你的名字？”
　　“叫我‘程夫郎’就好了。我夫君爱吃醋，你可以去问他能不能知道我的名字。”宋羊给他一个假笑男孩同款微笑，对下人端来的茶也视若无睹。
　　谁知道茶里有没有放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而且宋羊不爱喝这个时代的茶，里头放好多调料，全家福奶茶都不至于这样，像八宝粥似的。他喝最多的就是白开水，偶尔会喝玉珠泡的清雅的花茶。
　　想到玉珠，宋羊心里叹气，那丫头肯定吓坏了，说不定又哭肿了眼睛呢。还有卓夏，不知道程锋是不是又罚他了？回头得跟程锋说说，卓夏虽然抗揍，但也不能一直揍啊。卓四季估计也要急疯了吧，还有夏隋侯他们，四个孩子出去，只回去一个，肯定都不好受。
　　还有程锋……
　　宋羊很想程锋，又不敢细想。
　　发现自己被绑架后，宋羊第一反应就是程锋会怎么样。
　　他太清楚自己对程锋的重要性了。
　　宋羊其实也很害怕，以前在末世，他孑然一身，没有任何牵挂，死都不在意，只希望能死得体面一点。现在不一样了，宋羊怕有这样那样的意外，让他与程锋天各一方，也害怕死亡，死亡会让他们阴阳相隔。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脑中浅浅地一想，宋羊设法让自己忙碌起来、镇定下来，否则他克制不住慌乱的思绪。
　　他已经不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宋羊了。程锋做了他的铠甲，也成了他的软肋。
　　“我让人给你取药油来？”李邈又问。面前的双儿似乎是想到了谁，眼神变得柔软，他心里泛酸，对程锋却越发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值得这个双儿这般全心全意？
　　李邈心里嫉妒的同时，又很是惋惜，人世间最不可信的就是感情，等那男人拥有三妻四妾后，这个双儿还会这么爱他吗？
　　“不用。”宋羊抖抖鸡皮疙瘩，鬼知道李邈在想什么，看他的眼神那么……爱怜？
　　宋羊整理心情，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见到程锋才行。“李世子，我要下船。”
　　———
　　甲板上，龙凤胎和巴月倒霉地被抓住了。
　　一个男人一手提溜一个，抓着把龙凤胎的领子把他们举起来，另一个人牢牢压着巴月，还有一人把茅房里的柳玕拖了出来。
　　最后那人说：“妈了巴子！就是这群小兔崽子给咱们下毒！”
　　有人就问他：“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就用膝盖顶了顶柳玕：“这家伙都招了。”
　　龙凤胎和巴月真真是气个倒仰，怎么就有这么恶心人的家伙啊！
　　柳玕涕泪横流，缩着脑袋不敢吱声，不难猜出若是摘了他的捂嘴布，他一定又会喊：我爹是柳家家主！县令是我姑父！放了我！
　　但没有人为他松嘴，谁也不想听废话不是？
　　“小兔崽子们，嘿，看爷怎么收拾你们！”
　　无情的拳头和巴掌落下，巴月到底是能背着沉铁锅行走还神色如常的人，力量不容小觑。他用力把身上的两个人掀翻，冲向举着龙凤胎的那两人，抱住腰把人扑摔。
　　龙凤胎落了地，利索地跑起来，利用体型小的优势突破人墙，可惜还是寡不敌众，纷纷被抓住。
　　“晴！境！”巴月大喊，又朝他们冲去，但其他人已经知道了他力大如牛，早有防范，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巴月，等着把他撩倒。
　　元境和胡乱挥舞拳头，眼看姐姐挨了一巴掌，顿时萌生出无穷的勇气，“我跟你们拼了——！”
　　虽然是十一岁的孩子，但元境和自幼习武，也有几分身手，他一脚踹向捉着他的人的侧腰，这一脚下了狠劲，顿时把人踹得惨叫连连。
　　元境和挣脱了束缚，捡起一根不知做什么用的棍子，当作武器舞得虎虎生威。他打跑了抓着姐姐的恶人，却无力突破重围去救巴月。
　　巴月也不在乎了，这对孩子还有羊哥，是他们兄弟来大元国后遇到唯一的好人。阿爹没了，弟弟也没了，锅也没了，他只难过没有做出更好吃的东西。
　　巴月对他们喊：“跑呀——跑呀——”然后抓、挠、摔、打，极力用他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和腿去阻拦荒嬉堂的人。
　　他的力气是那么大，这会儿更爆发出无穷的潜力，叫人心惊。
　　元境和咬咬牙，拽着元晴和就跑，元晴和不敢拖后腿，用力甩开步子，她这辈子就没有这样疯狂的跑过！她回头看了巴月一眼，高呼：“巴月你等着——等我们救你呀——”
　　两根棍子抡圆了挥向巴月，一棍打在背上，一棍打在头上，元晴和最后的视野里，是一片飞溅出的血花，和一个倒下的身影。
　　宋羊霍然站起来，他听到甲板上的动静了，依稀辨别出元晴和的喊叫，他当即往门口走去，然后被李邈的人拦下来。
　　李邈慢慢走近：“你刚刚不是说想下船？现在不行，只能等晚上一同下船。”
　　“那算了，现在让我出去就行。”
　　“或者你不打算给你夫君报个信吗？你写封信，我叫人帮你送去。”李邈又提议道。
　　“不用。”宋羊还是拒绝。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这封信会被怎么利用。“甲板上似乎出事了，让你的人出去看看。”
　　李邈没有动作，他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荒嬉堂不是我能随便插手的地方。”
　　“那就让我出去！”宋羊不想跟他废话，“李邈，你会后悔跟我们为敌的！”
　　李邈很不喜欢宋羊此时看他的眼神，“我不想跟你们为敌，相反的，我想跟你们合作，你夫君那么厉害，我自然要保护好你。外面那么乱，你一个双儿，受伤了怎么办？”
　　宋羊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果然，是要扣着他做筹码咯？
　　煞笔！也不知是骂李邈，还是骂自己，这一刻宋羊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你知道外头出事的可能是谁吗？”不容李邈细想，“是夏隋侯的一对龙凤胎！用你的猪脑袋想想，夏隋侯若知道你见死不救，你会是什么下场？！”
　　“放——”李邈的护卫又要做复读机，宋羊抢先道：“放你妈的狗屁！给老子开门！”
　　李邈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头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个双儿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夫君倚仗的是夏隋侯，那确实有底气。不过夏隋侯怎么会来扬城？
　　李邈给他的护卫一个眼神：看好这个双儿。护卫心领神会，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门一打开，宋羊就抽了护卫的刀冲了出去。
　　护卫抓着空荡荡的刀鞘，傻眼了。
　　“愣着看什么！快追！”李邈也大吃一惊，连忙下令，自己也快步追了出去，然后就看见宋羊手起刀落，一个荒嬉堂的人就倒在了血泊里。
　　荒嬉堂的人岂能忍，但他们顾不上宋羊了，因为船上冒出了一群武功高强的人！
　　程锋一箭射穿差点抓住龙凤胎的恶人，施展轻功朝他们掠去，还没等靠近，缓过神来的龙凤胎当即号啕大哭起来，他们指着三楼的位置：“羊哥——羊哥他——”
　　“程锋你快去救羊哥儿！这边有本侯在！”夏隋侯也登了船，在他身后，源源不断的人正从小船顺着绳子攀上商船。他原本还抱着点儿侥幸呢，不希望跟三皇子有牵扯，若是误会最好，结果登船就看见有人要杀他的孩子！
　　不可忍！
　　“动手——！缴械不杀，抗者杀无赦！”夏隋侯大吼一声，冲向自己的孩子紧紧抱住他们。
　　程锋则脚尖点地，三两下就跃上二楼，他正要再往上走，忽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利箭“嗖”地一声离弦，不止是箭头，连箭杆都深深地没入目标体内。
　　宋羊望着身侧倒下的人，微微一怔，这是程锋的箭！
　　宋羊惊喜地回过头。
　　程锋拉满强弓，箭头直指宋羊，宋羊耳朵一动，听到背后破空而来的声音。他仰头看去，只见两道飞逝的银光闪过，犹如闪电碰撞，锋芒相撞，擦出火星来，程锋的箭生生把对方的箭从中贯穿，劈成了两半。
　　高高的桅杆上，绝色手持一把红色的铁背弓，眉眼凌厉，他深深地望着自己裂成两半的箭羽，杀气陡然加重。
　　“程锋——”宋羊扑进疾驰而来的程锋怀里，管他什么绝色还是丑男的，程锋来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112章 这好像是滑脉？
　　程锋用力地搂住宋羊。
　　“还好。”还好找到你了，还好你没事。
　　宋羊眼眶一酸，带着涩涩的鼻音：“嗯。”
　　“你的手怎么了？”程锋眸中闪过冷色，宋羊回抱的时候一只手没有使劲，他一下子就发现问题了。
　　他轻轻托住宋羊的左手，“怎么弄的？”
　　“不严重。”宋羊先安抚他，“先别管我的手了，那家伙还在看着我们！”
　　绝色居高临下，视线如影随形。程锋将宋羊扣在怀里，双臂挡住宋羊，与绝色遥遥相望。
　　宋羊从程锋怀里抬起头，转头看了绝色一眼，小声道：“他看起来很诡异，小心他使诈。”
　　“不怕。”程锋放开他，把宋羊护在身后。
　　“嗯！”宋羊当然不怕，他看到甲板上好多程锋的人了。
　　卓夏落后一步赶来，看到宋羊，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掌盖住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公子！”
　　“卓夏。你没被罚吧？”宋羊看他这副哭相想笑又不敢笑，“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公子说的什么话！是小的没有保护好公子！”卓夏头一次知道自己这般爱哭，一定是被玉珠那丫头影响的。“小的再也不离开公子一步！”
　　宋羊有些感动。
　　程锋不爽：他才跟宋羊说了几个字，卓夏都说了几句话了？！没看到那么大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吗？
　　收到主子的眼刀，卓夏立即收起眼泪，尽职尽责地护着宋羊，杀气腾腾地怒视绝色。
　　绝色横眉竖眼，“居然无视本尊！什么人胆敢在荒嬉堂撒野？！速速报上名来！”
　　荒嬉堂？
　　程锋皱眉。“荒嬉”音同“欢喜”，取意“业精于勤荒于嬉”，实打实是一个颓靡无度、荒诞无稽的邪门歪道，据他所知，这个门派早就没有传人了，如今只有一些无门无派的恶徒会披着荒嬉堂的外壳。
　　这人又当真是三皇子的拥趸吗？
　　程锋拉满弓，“你不配知道！”
　　三箭齐发，箭风凌厉，只见三道箭影直冲绝色而去，绝色用弓勾着风帆上的绳子，身子晃荡，勉强躲开了攻击。
　　他翻身再次立上桅杆，“阁下好箭法。”绝色勾唇一笑，“不过再尝尝这个！”
　　红色的铁背弓再度拉满，两只箭身较粗的箭冲出弦，再半空中骤然变成了四只细箭，角度刁钻地袭来，程锋一手揽住宋羊的腰，向后疾退，四只细箭追着他的脚尖排成整齐的一列，却是一箭未中。
　　宋羊：?ω?
　　啊啊啊程锋帅爆了！
　　绝色脸色一凝，而程锋的反击已经到眼前了——比箭，箭要快，拉弓的人更要快。程锋这次连发五箭，故意学着绝色刚刚的技法，五支箭追着绝色的脚后跟，直接把绝色从桅杆上逼下去。
　　方才绝色一箭未中，是“每箭都差一点点”的耻辱，程锋的这五箭，是“每箭都追赶着他”的狼狈。
　　绝色从数米高的桅杆顶滑到了风帆正中，又一次借由长弓勾着帆绳稳住了身形。忽而，借由高处的优势，他能看见在江岸边、在江上的小船上，有一群弓箭手瞄准了他，只等着将他射成筛子。
　　宽阔的江面，竟变成了插翅难逃的箭笼。
　　程锋可不会给敌人反应的时间，又架上一支新的箭，这一箭比前头的箭要粗，箭身上开着几个小孔，这是一支响箭。
　　响箭伴着凄厉尖锐的声音破空疾驰，准确地打了挂着红弓的帆绳上。
　　“啪”。帆绳断裂。
　　绝色又往下坠。
　　又以响箭的呼啸为信号，四周的弓箭手纷纷拉满弓——箭羽齐发，还有几张挂着网的箭网，追着绝色下落的路径捕去。
　　如此天罗地网中，插翅也难飞，但绝色的身子在空中诡异地扭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躲过了箭雨和箭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捉活的！”程锋急步奔至船边，扬声命令。茫茫江面，夜色昏暗，绝色入鱼如水，竟没了踪影。
　　小船上的属下齐声领命，商船上各处的厮杀声也渐渐小了，程锋返回宋羊身边，低闷地沉声道：“他身法诡异灵动，武功不俗，只怕要让他逃了。”
　　“没关系的，跑就跑了吧。”宋羊抓着他的胳膊：“得快点去找境和、晴和他们！”
　　“我登船的时候看到他们了，他们没事，夏随侯跟他们在一起。
　　“那就好。还有一个人，在三楼！叫半月，就是我们那天在街上遇到的两个异邦人，你记得吗？”
　　“卓夏。”程锋一个眼神指令，安抚地拍着宋羊的背，“别担心，卓夏去安排，会找到的。我们先下船，让林大夫给你看看手。”
　　“现在就能下船？”宋羊迷茫了一瞬，这才发现船上各处的厮杀不知不觉已经平息了，他这才有闲心问：“荒嬉堂是什么？他们是人贩子吗？我在船舱里还看到了很多被绑着的孩子，像是灾民。”
　　“荒嬉堂是一个很久远的江湖门派，至于这艘船是什么营生，得调查才能知道，你先别费心了。”程锋一手抚上宋羊瘪下去的肚皮，不悦地道：“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吃？”
　　“我们是被绑去卖的，又不是被请去做客的，怎么会有东西吃。”知道其他人都不会有事，宋羊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我不是很饿，你别老皱着眉了，像个老头子。”
　　“你分明是饿过劲儿了。”
　　两人说着话，追出来的李邈就在远处默默看着。
　　他看着宋羊像归巢的鸟儿扑进程锋怀里，看着对别人冷若冰霜的宋羊瞬间化身甜味黏糕沾在程锋身边，心里全是嫉妒的苦味。
　　李邈不高兴地走过去，心里揣测程锋的身份，联想到程锋方才那一手箭术，以为他不过是夏随侯手下的一名武夫，态度故意很是轻慢：“程公子好本事，这身箭术怕是整个大元国都无人能比的。”
　　他眼神热切地望向宋羊，“你说你夫君很厉害，本世子还以为你夸大了，没想到你说的竟没有事实的百分之一。”
　　李邈一副跟宋羊很熟的样子，程锋听了会不会多想呢？李邈巴不得程锋多想，他觉得自己好歹也帮了宋羊，宋羊再说两句他的好话表达恩情，正好能膈应膈应程锋，但宋羊怎么会如他所愿？
　　宋羊一看到这个又来煞风景的家伙就火大，就李邈这脑子还去京城趟什么浑水呢，回家养老得了！
　　伸手一指李邈身边那个护卫：“就是他折了我的手！卓夏！揍他！”
　　“是！”卓夏一身的力气正无处使呢，闻言“唰”地冲出去，一拳把人揍飞不算，还坐在对方身上压着揍。李邈的其他护卫怎么能坐视不理，齐齐扑上去，但都被卓夏打趴了，卓夏摁着那护卫，问宋羊：“公子，小的打断他的手够不够？”
　　李邈被他这般嚣张的姿态惊怒了，“你们欺人太甚！”
　　“什么欺人太甚？”夏随侯元荆舒走过来，众人纷纷行礼，他不在意地挥挥手，担忧地走近宋羊，想关切又不知如何做才好，于是语调变得很轻柔：“羊哥儿，没事吧？”
　　宋羊立刻告状，“手受伤了！他们打的，我让卓夏打回去，他还说我欺人太甚！”
　　夏随侯见他这么有活力，心里松了口气，但听完他的话生气地板起脸：“这算什么欺人太甚！卓夏！打！”
　　“是！”卓夏阴恻恻一笑，他瞧这家伙还有点眼熟呢，不就是上次被踹飞的那个嘛！“上次的教训没吃够，这次的教训可得记好咯。”话落，咯吱一声，护卫的手骨就被他捏碎了。
　　护卫脸色惨白，像只落水狗，可怜地看着主子，李邈却无暇理会他。李邈在疑惑，为何夏随侯对宋羊的态度那么亲和？而程锋对夏随侯的态度也不似属下对上司的敬重，所以这个程锋究竟是什么身份？
　　卓夏美滋滋地完成任务，宋羊面无表情地暼了那护卫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他讨厌李邈，讨厌李邈那些目中无人的护卫，不要说他睚眦必报，他不过是以牙还牙，他的手腕还疼着呢！要是以后影响他画图，他非要让程锋把这些人的手都拆了不可。
　　宋羊心里陡然升腾起怒火，这股无名火来得莫名，还伴着一股委屈，宋羊轻轻“唔”一声，扭头埋进程锋怀里，抬手摁住强烈心悸的胸口。
　　“怎么了？宋羊？！”程锋惊慌失措地看着宋羊脸色突然发白，然后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晕......”一整天担惊受怕，又滴水未尽，情绪剧烈起伏也耗光了宋羊的体力，宋羊终于撑不住了。
　　程锋接着宋羊往下滑的身子，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夏随侯惊呼“大夫”，程锋才猛然回过神，打横抱起宋羊，大步跑下船。
　　就在江岸边提心吊胆等着的安湘、元恺和、林大夫等人看见程锋抱着昏迷的宋羊，大惊失色地围上去，安湘“哇”地一声就哭了，紧随着夏随侯下船的龙凤胎落后一步赶来，也惊慌地扑过去，元恺和拦住他们：“都别哭了！让林大夫看看！”
　　林大夫又急又怒地喝退他们：“都别围着！散开散开！”然后在程锋焦躁地眼神中执起宋羊的胳膊诊脉，诊完右手深深皱起眉，又执起宋羊的左手，避着宋羊手上的伤，小心翼翼地听了一番，然后又一次抬起宋羊的右手。
　　程锋脸都没了血色，“他怎么了？”
　　林大夫捋了捋胡子，这好像是滑脉啊。


第113章 宋羊误会了
　　四周闹哄哄的，宋羊却一点儿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程锋心焦，周围的人也眼巴巴地看着林大夫。
　　林大夫从沉思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公子没事，劳心伤神太过，休息休息就好了。”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只有程锋，他接到了林大夫隐晦递来的眼色。
　　程锋带着宋羊回了桂花巷子，替宋羊换了衣裳又上了伤药，喂了小半碗粥水和药，这才脚步沉重地走向林大夫的屋子。
　　“少爷来了？快请坐。”林大夫放下手中的医书，刚要提宋羊的事，见程锋脸色实在太差，不由得担忧：“少爷可有哪儿不适？怎的脸色这般差？”
　　“……”程锋深吸一口气，“我无事，你说吧，宋羊怎么了？”
　　林大夫这才恍然，少爷误会了。他连忙道：“公子无事！少爷不要多虑。”
　　程锋看他神色轻松，甚至有几分喜意，确实不像宋羊重病的样子。不由得暗怪林大夫吓唬他，不解地问道：“那您为何那样给我使眼色？”
　　“那样是哪样？”林大夫茫然，“哎！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
　　“那宋羊到底怎么了！”
　　“老夫觉得公子的脉象似乎是滑脉。”林大夫压低声音道：“只是月份还太浅了，来扬城前那一次老夫就没诊出来，现在才明确一点，不过早知道是不是真的滑脉啊，还得再等些时日。”
　　滑脉……
　　哦哦，滑脉啊。原来是滑脉……
　　滑脉！
　　程锋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林大夫什么时候见过少爷这么不稳重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少爷——？”
　　程锋一把拉住林大夫，“您是说滑脉？”
　　“是啊！只不过月份太浅，还不能确定罢了。”
　　程锋几乎听不见他后面的话了，没想到他和宋羊的孩子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会儿再一想宋羊在商船上的惊险，他腿一软，站不稳地跌回椅子上。
　　林大夫连忙给程锋搭脉，又拿来养心丸要给程锋服下。
　　程锋摆摆手拒绝了。
　　“林大夫，那宋羊现在身子如何？能不能生养？他在船上受了惊吓，手也受了伤，这些要不要紧？他为何会突然晕过去？”
　　“少爷莫慌，公子的身子调养这么久了，大有起色，可以生养，也不会亏损公子的底子的。”林大夫乐呵呵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公子的手伤无大碍，正骨很及时，只是一月内最好不要提重物，得好好休养。至于昏迷不醒……”
　　林大夫桌上摆着的正是一本妇科全集，他刚刚也在查宋羊突然昏迷的缘由，“结合少爷所说的，公子是突然就面如白纸，并有晕眩之症，然后才晕了过去，可对？”
　　“正是。”
　　“公子晕过去前，可有情绪起落？比如大喜大悲，大乐大怒？”
　　程锋回想了一下，“他见到我时确实非常高兴，然后是惊忧，后来又因为那个李邈，生气了起来，林大夫，这跟宋羊晕倒有关系？”
　　“有几分关系。”林大夫指着面前的书页上的某一段话，“这双儿有孕后，情绪更易起伏，多愁善感，心境变化大不如以往，会更敏感、更多疑，身子也会比以往疲乏，头一两个月胃口大增，少爷您想一想，公子最近是不是正好符合这样的情况？”
　　那可真是太符合了！且不说宋羊变得爱吃又贪睡，就说宋羊的性格变化，程锋深有体会。
　　比如那一日，宋羊正画图，画着画着，突然把笔丢了，说画不好、不画了。程锋还在琢磨是什么惹宋羊不高兴呢，宋羊就质问为什么不关心他生气的理由。程锋那叫一个冤枉啊。
　　再比如吃得多这件事，宋羊觉得自己吃太多了得控制，但一到饭点就控制不住，吃完后还会发脾气，怪程锋没拦住他，过一会儿又黏糊糊地凑过来撒娇，说自己不该乱发脾气。
　　对宋羊的这些变化，程锋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不高兴，娇气病都是宠出来的，宋羊变娇气了，不就证明他宠得很成功么？
　　只是原来，这都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不过，公子如今月份太浅，就像少爷前头说的，公子在船上受了惊，这胎还没坐稳，万事都需要小心。”林大夫叮嘱道。
　　程锋深以为然，他还记得梅冬摔跤的事。他连忙向林大夫请教需要注意的事项，林大夫尽心尽力地为他整理，最后桌上那本医书也叫程锋拿了回去。
　　宋羊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天光微曦，宋羊见程锋还在睡，难得的没有赖床的心思，一骨碌翻身从侧面钻出被子，小心地不让被子里灌进冷风，然后踩着鞋子扯了衣服往外走。
　　玉珠刚起床，正要烧水，就看到从卧房到厨房，平整的白雪上一串脚印。
　　玉珠：？
　　“公子？”
　　“玉珠？”宋羊正琢磨吃什么，诧异地回头：“你平时都起这么早啊！”
　　“公子怎的这么早？身子好些了？可是饿了？”
　　“嗯嗯！饿了！”宋羊捂住肚子，可怜巴巴的。
　　玉珠心都化了。立刻招呼厨娘给宋羊准备食物，然后又安抚宋羊稍等，自己烧水给宋羊洗漱。
　　宝珠也匆匆奔来，抱着宋羊的大氅，提着宋羊的靴子：“公子！您怎么穿这么薄就出来了？快把鞋子换了，奴婢把这湿了的拿去烘一烘。”
　　宋羊低头一看，鞋子的布面上沾了雪，靠近灶台后雪化成水，湿透了鞋面，怪不得这么冻脚呢。
　　接过鹿皮靴子换上，宝珠又要给他批大氅。
　　宋羊却不依了，“宝珠，我暖和着呢，你摸，我手热乎乎的。而且在屋里头穿什么大氅呀。”
　　宝珠的一双圆眼瞪得更圆了，“公子要在灶房用膳不成？”
　　玉珠也疑惑，“公子，先回屋洗漱吧？”
　　“不了不了，程锋还没醒呢，让他多睡会儿。”宋羊摆摆手，目光时不时瞥向灶台。
　　玉珠和宝珠只好在灶房里给他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桌椅，又伺候着宋羊简单刷牙净面，然后替他盛粥布菜。经过宋羊被绑一事，玉珠和宝珠更加像看护眼珠子一样看护宋羊。
　　“你们是不是吓着了？”
　　“公子还说呢，人那么多，光顾着叫别人别乱跑，自己却不见了，真是急煞了奴婢们！”
　　“好玉珠，别生气，这次是我不好。”
　　“公子莫说这种话，还好公子好生生地回来了！”玉珠又要抹眼睛，“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奴婢们也不活了！”
　　“好啦好啦，大早上地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宋羊哄了这个又去哄那个，“宝珠你怎么也跟玉珠学的，成了个爱哭鬼呀？”
　　玉珠又哭又笑地：“还不是怪公子，您不见的这一日一夜，宝珠的眼睛都要哭瞎了，没叫她被那针线眼儿弄瞎，倒让她哭瞎了，还好您回来了。赶明儿奴婢们就上庙里烧仙拜佛去，谢谢佛祖保佑您平安无事！”
　　“玉珠姐姐莫说我了，公子，奴婢才不叫要哭瞎眼呢，玉珠姐姐哭得卓夏哥都跟着红眼哩！”宝珠道。
　　“那愣子红眼他的，干我何事呢。”玉珠驳道。
　　宋羊让她俩逗乐了：“好了好了，我保证我以后都不出事，你俩也少哭，不都说女孩子哭多了长皱纹吗？”
　　玉珠和宝珠齐齐僵了脸。
　　宋羊扑哧一声笑了。
　　玉珠嗔他：“公子又捉弄奴婢们！要说这两日，最难受的还是主子，主子忧心公子没得吃没得喝，也跟着食不下咽，奴婢们怎么劝都不管用。公子就当为了主子着想吧，下回——可别再有下回了！”
　　“好的玉珠姑娘！本公子受教了！”宋羊可不想再听说教了，连忙讨饶。
　　刚刚他醒的那阵动静愣是没吵醒程锋，宋羊就知道程锋有多疲惫了。
　　人是不禁念叨的，宋羊这刚想着程锋，程锋就披着衣裳踩着鞋子，头发都是散着的冲进了灶房。
　　看到宋羊好端端地坐着，程锋这才安了心。谁能知道他一觉醒来发现宋羊不见了是什么感受？他还以为宋羊没有回来，昨日种种都是梦境。
　　宋羊连忙拉着他坐下：“我饿了就出来吃东西看了，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吓到了？”
　　“嗯。”程锋双手捧着宋羊的右手，低头埋进宋羊的手心里，缓过劲来。
　　“好啦好啦，你饿不饿？我超级饿的，我们吃东西好不好？玉珠，再添副碗筷来。”
　　玉珠领命，宝珠也没奈何地去给她家主子拿大氅和靴子，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好好穿衣裳就跑出屋，冰天雪地的冻出病来怎么办呀！
　　程锋没洗漱，也没什么胃口，只是陪着宋羊。宋羊已经半饱了，玉珠见他搁了筷，就把桂花酒酿圆子端上来。
　　这是宋羊今早唯一点名的一道菜。
　　天气冷的早上，来一碗又甜又热的圆子暖暖胃，多舒畅啊。
　　宋羊端起碗，意思意思地问程锋：“你吃吗？”
　　程锋耸了耸鼻尖，闻到酒味，直接把整碗都端走了。
　　宋羊看着短暂地在他手里蹲了一下的碗，头上冒出大问号。
　　“你干嘛？”
　　“这个有酒，你不能吃。”
　　“我怎么不能吃？”宋羊不解，玉珠也疑惑地看着程锋。
　　程锋还有点不转的脑子终于清醒，他还没跟宋羊说那事呢。
　　厨房里有别人在，程锋自然不会在这说，于是道：“林大夫说你的身体不能吃。”
　　宋羊一眼就看出他的不自然：“你说什么胡话？我只是扭了手，难道我还有别的问题？”
　　“没有。”
　　“那我为什么不能吃？”宋羊又伸长了胳膊去舀圆子，程锋也眼疾手快，把碗又往外推了一点。
　　但今天是灶房临时搭的小方桌子上用膳，很窄，程锋手劲又大了一点，竟直接把碗推了出去。
　　只听气势汹汹的“咵嚓”一声响，碗碎了，酒酿圆子流了一地。
　　程锋抬着手，有些傻眼。
　　宋羊举着空荡荡的勺子，心态崩了。
　　“我的、我的酒酿丸子——哇——”
　　宋羊：我这次真的哄不好了！
　　程锋：完蛋。


第114章 小情侣吵架
　　“宋羊，吃这个元宵好不好？”程锋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子，舀一口元宵递到宋羊嘴边。
　　宋羊气鼓鼓地扭头，然后身子也扭过去，就是不说话，背影都写着“我很生气”。
　　程锋就转到另一边，“这个跟酒酿丸子没什么区别的……”
　　“区别大了！”宋羊又转向另一边，“我在生气，我不要吃。”
　　程锋为难地放下碗，想着宋羊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兴许过一会儿宋羊就不气了。
　　于是程锋默默地坐在软榻的另一边，想着该怎么哄。
　　宋羊背对着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程锋再来哄他，余光里只能看见那碗热气袅袅的元宵慢慢地散了热气，汤面慢慢凝成一层厚厚的稠物。
　　所以程锋不哄他了？
　　程锋生气了？
　　他就是今天特别想吃酒酿圆子而已，程锋不让他吃，还那么凶地把碗砸了，就不允许他不高兴吗？
　　他承认，他今天脾气是有那么一点点大，可是程锋怎么哄一下就不哄了！还不说话，这是要冷暴力吗？
　　程锋不是说他怎么作都会宠着他吗？他们的爱变质了吗？还是他真的太恃宠而“娇”了？
　　而且程锋从今早到现在，都没有亲他一下！
　　程锋忽然听见细细地抽泣声，还不敢置信，探身一看，没想到真是宋羊哭了！
　　“你这是怎么了？”程锋完全不明白了，“我惹你了？”
　　他无奈的语气在宋羊听来就是在说：我又没惹你，你又哭什么？
　　宋羊顿时更委屈了，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抹着眼泪，没说话。
　　程锋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走开一会儿，宋羊生他的气，许是越看越气，不如让宋羊一个人静静，他好去找林大夫再问一问，酒酿圆子能不能适当吃一点。
　　宋羊就等着程锋说话，结果程锋说去热一热元宵，就走了。
　　走了！
　　宋羊人傻了，他偷偷追到门口，就看到程锋把元宵交给下人，出了院子，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宋羊彻底emo了。
　　等程锋从林大夫那讨教回来后，宋羊已经不哭了，程锋还以为宋羊的脾气已经过去了，习以为常地走过去要抱他，结果被宋羊躲开了。
　　“你别碰我。”宋羊的声音紧绷绷的。
　　程锋愣住，宋羊从没有这样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还在生气？”程锋又去搂他，宋羊又躲，程锋心底也冒出火来，“只是一碗酒酿圆子，你不能吃……”
　　“才不是酒酿圆子而已！”宋羊红着眼睛看向他。
　　“那是什么？你为什么发脾气？”程锋试着让宋羊冷静下来，但连着两次被宋羊推开，程锋的脸色也不太好，他不知道，他这副样子也冷酷得很。
　　“我没有发脾气。”宋羊受不了他冷脸，他跟程锋在一起这么久，一直没有吵架，没想到第一次吵架这么猝不及防。
　　是了，在宋羊看来，他们这是在吵架。但在程锋看来，宋羊是单方面闹脾气，甚至都不能完全归罪于肚子里的小不点，就是宋羊在生他的气，但程锋又的的确确不明白宋羊生气的原因。
　　两人的误会注定了这个早上是不愉快的。
　　“但是你生气了，不是吗？”程锋尽量心平气和地讲话。
　　“我不能生气吗？”
　　“当然可以……”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没有。”
　　“你撒谎！”宋羊对程锋微妙的停顿再熟悉不过，“你撒谎我都能看出来！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你敢！”程锋本来不生气的，闻言气炸了，直接抱住宋羊，紧紧锁在怀里。“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你敢走试试！明明说了要陪我一辈子，你这就反悔了？”
　　“明明是你先凶我的！”宋羊仰头大吼，“是你早上先摔碗凶我的！”
　　“……”程锋终于知道问题在哪了，所以宋羊是以为自己在对他发火？
　　“我没有凶你，我早上是不小心的。”程锋放松了胳膊的力道，让怀抱显得温柔一些，无奈道：“乖乖，乖宝，我怎么舍得对你发火呢？你是因为这个误会了我，所以一早上都不高兴？”
　　“……”宋羊揪起程锋的衣裳擦眼泪，“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哄我？”
　　程锋一头雾水：“我怎么没有哄你了？”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面对宋羊的“控诉”，程锋坚决不认，“我是去给你热元宵，我跟你说了的。”
　　“你没有！我看到你把元宵给别人，然后出院子了！你个骗子，你又要骗我了吗，我很好糊弄吗？”
　　“我没有骗你，也没有糊弄你。”程锋阻止他继续用自己衣裳擦脸的动作，拿出帕子，又把人抱在自己怀里，细细地给他擦眼泪，怕力气大了让他疼，动作放得很小心。
　　“我是去找林大夫了，你不信可以去问他。我也不是把你丢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卧房，我怎么是把你‘丢’在这里呢？那以后我又去哪儿，都把你藏怀里带着好不好？”
　　宋羊别别扭扭地，心里有点高兴，嘴上却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程锋听他语气，知道这是真的消气了。“我还有哪里让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
　　“……你，”宋羊脸越来越红，不敢看他，“你一早上都没有亲我……”
　　程锋想破了头也想不到这个原因。讲道理，早上在灶房，宋羊在吃东西，他怎么亲？后来不就是宋羊生气吗，他哪儿敢硬亲？
　　没有再用言语回答宋羊，程锋直接摁着他的后脖子压向自己，先是轻吻，然后慢慢加深。
　　一吻结束，程锋抱着他平复情绪。宋羊意犹未尽，有些茫然，“不亲了？”
　　“嗯。”
　　“……为什么？”宋羊垂眸抠着他衣服上的纹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胡说。”程锋把手放到宋羊的肚子上，“你觉得呢？”
　　宋羊两眼呆愣，他觉得什么？“我吃太多了？”
　　程锋忍俊不禁，“不是。”
　　“我嘴里有味儿？”
　　“没有。”
　　“……”宋羊不赞同地看着程锋：“你还没刷牙？”
　　“……”程锋扶额，在话题彻底跑偏之前赶紧道：“我们有孩子了。”
　　“……”
　　宋羊足足愣了十几秒：！！！
　　“你说真的？”
　　程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用气音说话，像怕惊扰肚子里的孩子似的，他也学宋羊压低声音，“林大夫说月份还很浅，等过阵子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了。”
　　程锋轻轻摸着宋羊的肚子，这一早上宋羊闹这么大脾气，以前可从没有过。
　　宋羊还是懵。他慢动作地，一点一点依偎进程锋怀里，眼神茫然。
　　宋羊：网络不佳，正在缓冲……
　　程锋就轻啄他的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和下巴，从昨天他就一直想用这种方式跟宋羊分享他雀跃的心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所以哄你的办法错了，如果我知道怎么哄你才能让你高兴，我不会不去做的。我这么喜欢你，这辈子只有你，以后不要说和离的气话了，好吗？”
　　宋羊还在震惊，他偷偷掐了一下，不是梦。但当他终于从上头的情绪中抽离，冷静下来后便羞耻不已，埋在程锋怀里无法抬头，“我再也不说了，你不要伤心。”
　　他用手掌顺着程锋的胸口，着急地解释：“我那些都是气话、屁话，我才不要跟你和离，也没有后悔跟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宋羊微窘，他自己也觉得早上的脾气来得有些莫名，就像是有人用放大镜把他的脾气放大了数十倍。“我最近好像脾气变大了啊。”
　　“你脾气再大我也喜欢。”程锋很容易被宋羊哄好。拥人在怀，程锋想做点什么，但做不了，于是只能亲他，直把宋羊亲得缩脖子躲。
　　“所以，酒酿圆子也是因为……”宋羊恍然，面露愧色，“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他现在又陷入了另一种难过，原来他刚刚真的很无理取闹！
　　“不要道歉，林大夫说你最近情绪起伏不定，都是正常的，别想太多。”宋羊不让亲了，程锋只好用右脸颊贴着宋羊的左脸颊轻轻摩挲。
　　宋羊被这种耳鬓厮磨的动作搞得心跳加速，脸蛋通红，但他两手揽着程锋的脖子，没有躲。“那你不能生我气，也不要难过哦？”
　　“嗯。”
　　两人一下子就和好了，屋里其乐融融，屋外的玉珠像被冷风吹透了心窝子：公子和主子为什么吵架了呢？
　　没动静了？和好了吗？
　　那元宵还吃不吃了啊？
　　———
　　鹅毛大雪扑簌簌地往下落，风在雪地上跑过，卷起一阵打旋儿的白尘。
　　这个冬天尤其冷，尤其漫长，新年都过去了，却没有一点儿春回的迹象。
　　扬城外，灾民自发地聚成一圈，互相紧挨着，既能抵御寒风，又能固暖，人群中再点上一丛篝火，一天便能舒坦不少。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爹爹，好冷。”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裹在好几件麻布衣里，缩在大人怀里。
　　“幺儿，再忍忍。”
　　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要忍，嘴巴一撇，难过地哭起来。
　　“幺儿别哭。”男人颠了颠怀里的孩子，但孩子还是哭，脸都哭红了，旁边有人看出不对劲，连忙道：“你孩子是不是发热了？”
　　男人抬手放到孩儿额头上，滚烫滚烫的，再一看，孩子哭得都闭气了。
　　“不行！我孩子得看大夫！”
　　“哪儿有大夫？别说进城了，我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妈的，老子受够了，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城啊！咱们房子塌了、田冻坏了，他扬城县令，就不该管一管吗！咱们都是他下辖的村子啊！每年交那么多税，他扬城风风光光办灯展，咱们呢，西北风都没得喝！”
　　“那能怎么办？咱们进不去啊！”
　　“怕什么！咱们跟他们拼命！就不信进不了城！”
　　忽然没人说话了，沉默一瞬后，又有人道：“我们只是进城找个地方躲躲雪，也能给城里人做做工，又不白吃白喝，不偷不抢，应该不会杀了咱们吧？”
　　“不会吧？好歹是县令老爷呢，能那啥草管人命？”
　　“那叫草菅人命。”
　　“这节骨眼儿你还纠结这个！有一个孩子马上要冻死了。”
　　“那……咱们？”
　　“拼命！”前头抱着孩子的男人坚定道，“老子跟他们拼了，也要进城去！”
　　“咱们也不一定要拼命啊？崔老三他们几个前两天不是进城了吗？”
　　“崔老三进城了？怪不得没看到他。”
　　“是啊，说有个小公子找他做事。”说话那人费力想了想，道：“好、好像姓柳？”


第115章 探望
　　知道了自己情绪起伏的缘由，宋羊反而能调节好自己的心情，整个人的状态都好多了。
　　下午夏隋侯一家过来探望时，宋羊正捧着一碗面条大快朵颐。
　　如今林大夫也不再建议他减少食量，而是让他少食多餐，宋羊没有意见，对于吃他还是很高兴的。现在的他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宋羊惦记了一会儿就没放在心上了，属实是应了那句话：该吃吃、该喝喝，遇事不往心里搁。
　　“羊哥——”龙凤胎蹬蹬蹬跑过来，程锋在他们跑近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不让他们抱宋羊，龙凤胎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关切地围着宋羊转：“羊哥你身子好点了吗？”、“羊哥你吃香瓜吗？我们带了香瓜过来。”、“羊哥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元恺和也走过来，喊了声“羊哥”，但不像龙凤胎那样亲密地靠近，而是站在稍远一步的地方，静静地当背景板。
　　元荆舒和安湘也很关心宋羊的情况，虽然早早就派人来问过、也得了程锋的答复，但还是得亲眼看见宋羊没事才能安心。
　　“我没事......很早就醒了。你说面？这个是加餐......香瓜啊，好啊，让人切了来，大家一块儿吃。”宋羊刚开始有几分无措，很快就适应了，一句一句回答他们的话。
　　夏隋侯看到平平安安的宋羊，心里稍安，给程锋打了个眼色，两人就走到别处说公事去了。
　　安湘把小儿子从宋羊身边挤开，自己坐到宋羊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心疼不已：“都瘦了，多吃点。这碗面怎么这么少？”
　　宋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自己瘦了的，但他也听说过“有种瘦叫妈妈觉得你瘦”，于是宋羊欣然地接受了安湘的善意，并回答她：“林大夫说每顿少吃点、一天可以多吃几顿，这样比较健康。”
　　安湘拉着他的手：“你身体真的没事了？”
　　“没事的，”宋羊顿了下，还是没能喊出那个称呼，“夫人不用担心。”
　　“好，好。”安湘笑起来，当真与宋羊像得很，“那你吃吧，不够再添点。我还叫人带了些肉干过来，听程锋说你喜欢这样的零嘴。”
　　“谢谢夫人。”
　　“娘，你都说让羊哥吃面了，还跟羊哥说话，这样羊哥怎么吃啊。”元境和扒拉他母亲，安湘微窘，但也没从宋羊身边离开，慈爱地看着宋羊。
　　宋羊也不好意思就自己一个吃，好在面也没剩多少了。
　　待他吃完，元境和迫不及待说起仿生鸟的事，“羊哥，你能不能再做一个木头鸟呀，恺哥还没有看过呢。”
　　元恺和没想到弟弟会提起他，连忙摇了下头，可惜他的嘴跟装饰似的，紧要关头偏偏笨拙得很：“你还在病中，不宜劳动。”
　　龙凤胎听了也忙跟宋羊说不要了，但他们已经跟家人说了一天的仿生鸟怎么怎么好，心里十分想让母亲和哥哥也见识一下。两个孩子纠结得脸都苦了，宋羊好笑地点点他们的脑袋，“不劳累，组装是很简单的事儿，你们忘了？”
　　“没忘！”龙凤胎顿时精神了。
　　宋羊便吩咐下人去找材料，好在程锋有让人把商船上从那些橡皮筋都拿回来，这才能实现龙凤胎的愿望。
　　材料一拿上来，龙凤胎跟着宋羊做过，能自己上手，宋羊不好冷落元恺和跟安湘，便提议他来教，每个人都做一个，到时候比赛，看谁飞的时间久。
　　“赢的人......”宋羊的目光掠过屋檐下大红的灯笼串，忽然咽了下口水，“赢的人就请大家吃糖葫芦吧。”
　　“那输的人呢？”龙凤胎异口同声地问。
　　“输的人就把飞出去的木头鸟都捡回来就行。”宋羊随口道。他有自信自己的仿生鸟一定能飞得最久，而且他不能以大欺小啊，那胜之不武嘛。
　　这个输赢的彩头和惩罚都不严重，众人皆没有异议，宋羊便手把手教了起来，一边教，一边科普仿生鸟能飞起来的原理——他这么做是有意的，元家人迟早会看出他的“古怪”，他也想好了一番说辞。只是不知道元家人届时对他的态度是否会依然如故。
　　“……这一步要在这里钻一个小洞。”宋羊一边示范一边道。
　　“咔嚓。”元恺和用力过猛，直接把木条折断了。
　　看着手里的碎木头，元恺和沉默了。
　　本来想叫小恺帮帮自己的安湘手一拐弯，把小木条放到宋羊手边，“羊哥儿帮帮我？”
　　“母亲耍赖！”龙凤胎不依，说好的比赛，怎么能叫羊哥帮忙呢。
　　宋羊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家人间该怎么协调，干脆帮每个人的小木条都打好洞，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端水大师就是我，宋羊心里的小人矜持地叉腰。今天的小宋又给自己颁了一个新头衔呢。
　　这里氛围轻快，程锋和夏隋侯的谈话则沉重得多。
　　“……那船上共扣下一百七十三人，跟你交手的那一个叫‘绝色’，还没找到。真名不详，身份不详，他是商船的实权掌握者，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大部分船员不知情，剩下几个管事的都招了，确实是——三皇子的船，至于他知不知道船上在做贩人的生意，这就难说了……”夏隋侯说道。
　　昨天程锋先一步下船，商船上的事是元荆舒处理的。起初那些管事还叫嚣着他们背后的靠山大着呢，但知道元荆舒的身份后，就不敢造次了。
　　只是元荆舒对三皇子元朝延还是比较了解的，元朝延擅长收拢人心，在朝中有诸多支持者，深得帝心，他会放任手下人这般招摇行事吗？这不是明晃晃地抹黑自己吗？
　　元荆舒对程锋一番话的意思，也是再在说，如果这事真与元朝延有关，元朝延也有办法推脱干净，若是与元朝延无关，他们出手，很难保证不是被人当枪使。
　　程锋自然明白夏隋侯的意思，但他更倾向于前者。“侯爷的意思，也正是晚辈的意思。但三皇子的这艘商船每年都有固定的路线，船上的勾当姑且先不提，单说我与宋羊的身份无人知、侯爷此行又低调保密，船上人如何得知我们在扬城、又精心设下一个让我们针对三皇子的套呢？”
　　程锋摇摇头，这一圈绕得太大，实在没必要。
　　元荆舒也是这么想，只是被绑架的凑巧是他的三个孩子，这就容不得他不多想了。
　　“这般看来，他们仨会被绑，真是巧合？”元荆舒蹙眉沉思。
　　“侯爷可查到那晚是谁绑走了他们三人？”
　　“就是船上负责拐人的几个拍花子。用三岁稚儿做饵，孩子自然不会防备孩子，晴和那丫头上当了，境和赶到时正好被看见，那些人就把两个孩子一块儿绑了，正打算撤的时候，羊哥儿出现了，这才一块儿给绑走。”那些人还交待了，他们觉得羊哥儿的容貌定能卖上好价格，这才铤而走险绑了个大人，但这话就没必要跟程锋说了，元荆舒已经命人狠狠处置了那些人贩子。
　　程锋微微颔首，又疑问道：“那对异邦人是在街上骗走的，那柳家的那个小公子呢？他又为何在商船上？难道索要赎金的也是商船的人？”
　　元荆舒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古怪。之前他不太在意柳家也丢了孩子的事，现在想来，还是该查一查的。
　　说到柳玕，元荆舒还打算去趟柳家呢。“那小子贪生怕死，害他们三个置于险地，这口恶气怎么的都得出了才行。”他可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就不跟柳玕一般见识，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找上门，让三个孩子自己出气。
　　“你可同去？”元荆舒问。
　　“自然。”程锋没有不去的道理。
　　“那出戏，演的可是季悦？”元荆舒忽然换了话题。那日在县令府，他瞧着分明，季悦和程锋是认识的。
　　“是他。”程锋没有遮掩，坦荡荡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元荆舒拍拍他的肩膀，“你母亲是个很正直的人，这戏是有人恶意编排，想来也不是冲着你，只是你正好在罢了。”元荆舒慨叹，这一趟来了扬城，巧合的事还真不少呢。
　　“查到那戏是谁改的了吗？”
　　“有点眉目了。”程锋道。
　　“那就行，有什么需要就直说，虽然你小子本事不小，但本侯也宝刀未老呢。”
　　“侯爷的手段谋略都远在晚辈之上，晚辈望尘莫及。”程锋拱手施礼，也不算拍马屁，有几分玩笑意味。
　　元荆舒朗声大笑，“你小子可是在讨好本侯？”
　　“讨好岳丈，天经地义。”
　　程锋一句“岳丈”，把元荆舒哄得差点找不着北。
　　后天就是十五，夏隋侯一家也即将回京，元荆舒提到安丛明日抵达扬城与他们同行，届时要为程锋介绍一番——他还不知道程锋、宋羊和安丛已经认识的事呢。
　　过年时安丛只在大溪村待了两天，正月初一晚上就离开了。程锋对安丛的计划没有过多打听，想到安丛这次时隔多年见到安湘，一定会对宋羊的身份大吃一惊。
　　就当一个惊喜吧，程锋漫不经心地想，并不会因为没有提前告诉安丛而心虚。但他没想到，再见面，反而是安丛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吓！


第116章 宋羊没吃成糖葫芦
　　仿生鸟做完，宋羊和其余人一起来到院子里。
　　大家都兴致勃勃，下人们也纷纷围观助威，程锋和夏随侯听到动静，相视一笑，暂时把烦人的事情都放到一边，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走去。
　　远远地瞧见热闹的人群了，程锋一眼看见被簇拥着的宋羊。
　　今天的宋羊穿着草青色的衣裳，像春风拂过的枝头的嫩芽。他笑起来，也像春风送暖，程锋头一次没有站在宋羊身边，而是隔着一个人群看他，但他心里没有产生距离感，只有温和的平静。直到宋羊看到他，眼神陡然一亮，仿佛在眼中点燃了烟火——程锋尤其喜欢宋羊这种只为自己改变的地方，对此他还特意问过宋羊，可是宋羊完全不知道自己看到程锋时会“眼睛一亮”，宋羊说他只是看到程锋就心里高兴罢了。
　　程锋根本无法招架宋羊的“情话”，但对宋羊所说的内容，他可以感同身受。
　　“程锋，快来。”宋羊踮起脚冲程锋招手，“看我的‘糖葫芦’。侯爷也快来。”
　　“什么糖葫芦？”程锋有时候仍然会觉得自己跟不上宋羊跳脱的思路。走近一看，原来是几人为了区分各自的仿生鸟，在机翼上作了点儿装饰。
　　宋羊就在白色的纸面上用画了几个排列整齐的红球，再画一条直线把他们串起来，倒也简单明了。不过程锋知道，当宋羊开始惦记一样食物时，就证明他馋了。程锋有些为难，山楂有活血化瘀之用，宋羊不能吃，只是看宋羊现在兴致这么好，程锋决定还是晚点再说吧，先不扫兴了。
　　“父亲快来看，我们要比赛了！”龙凤胎兴奋地道，夏随侯没奈何，这两个孩子来了扬城就跟撒了欢似的，不过他和安湘也不会拘着孩子就是。
　　“来，让我看看。”夏随侯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他挨个看看孩子们手里的东西，元晴和画了两只蝴蝶和一朵杜娟花；元境和画了一把弓箭，他说以后要比程锋厉害；元恺和把双翼画成细致的羽毛，寓意这是一只鹰。夏随侯挨个夸了一遍，到宋羊的“糖葫芦”和安湘的“小马驹”跟前时稍微迷惑了几秒，最后也认认真真赞了两句好话。
　　然后就该放飞了。所有人拧紧橡皮筋后，随着夏随侯一声令下，同时放手，一时间惊呼声四起——“真飞起来啦！”、“木头鸟儿能挥翅膀呢！”、“还打旋儿飞呢”、“哎，第一架下来了——”
　　第一架坠落的是安湘的“小马驹”，打着旋儿从半空往下跌，半边儿翅膀跟抽筋了似的，扑腾不起来。跟这只仿生鸟的名字无关，这只跟安湘的动手能力有关，安湘双手捂脸，夏随侯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
　　龙凤胎的仿生鸟向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冲出去，他们的侍女、小厮振臂为小主人鼓舞斗志，元恺和的“苍鹰”一飞冲天，紧随在宋羊的“糖葫芦”后头。
　　这一日的天空不是很蓝，一场大雪才下过，下一场风雪又要来临，日光虽然耀眼，但天气称不上晴朗，众人望着振翅高飞的木头鸟，视角也跟随着从庭院一角升至辽阔的天幕，耳边似乎就是翅膀推开风的声音。
　　宋羊想起少年时的某一个春天，他在放学路上经过一个公园，看到了许多其乐融融的家庭在放风筝。他从来没有放过风筝，也没有兴趣，只是独自在路口边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那一天在他过往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这一瞬间在他脑海中忽然清晰起来——人们的笑声，天边的彩霞，沁着花香的风，但很快，记忆里这些雾蒙蒙的画面散开，化成眼前的一切。
　　程锋也仰着头，视野的开阔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他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场景他也不曾经历过。他微微垂眸，宋羊眼底的神色一览无余，程锋心里一动，他似乎猜得到宋羊在想什么。
　　指尖一暖，程锋低头，是宋羊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程锋勾唇一笑，反手裹住宋羊的手。身侧的玉珠、卓夏为“糖葫芦”助威呐喊，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毫无疑问，宋羊的“糖葫芦”飞得最久，其次是元恺和的“苍鹰”，最后一名则是安湘，这时候他们就发现“捡回所有木头鸟”这个惩罚一点儿不轻松——龙凤胎的木头鸟一只挂屋顶上了，一只落池塘里了。
　　宋羊也不会真让安湘去把仿生鸟回收，只是不等宋羊开口，夏隋侯就主动揽了这任务，苦哈哈地讨好因为他憋笑而差点恼羞成怒的夫人。
　　惩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赢家的彩头却不能马虎的。
　　宋羊兴高采烈地带着众人到街口买糖葫芦，临上嘴咬了，被程锋“截胡”了。
　　宋羊：？
　　“你现在不能吃。”程锋在他耳边小声道。
　　“......”宋羊不舍，但也分得清轻重，只能一脸垂涎地盯着程锋手里的糖葫芦看，“那你吃给我看吧，吃得香一点。”
　　程锋可不懂什么吃播，他三两口吃完，告诉宋羊：“外面甜，里面酸。”
　　“......行叭。”废话嘛这不是。
　　“羊哥你为什么不吃？”元境和奇怪，羊哥不是想吃糖葫芦的吗？总不会是程大哥抢了羊哥的糖葫芦吧？他一扬手，“羊哥，我的给你？”
　　宋羊微笑拒绝：“你吃吧，我不吃，我本来就是买给程锋吃的。”说到最后，宋羊酸溜溜的，他终于意识到，接下来一段时候他都不能随意地胡吃海塞了。
　　而元境和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狗粮，一言难尽地走开了：原来程大哥喜欢糖葫芦啊，真看不出来。
　　卖糖葫芦的地方离他们住的桂花巷子并不远，在这条街道上有不少热闹的茶楼，灯展还在继续，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很多百姓都不了解，扬城的热闹没有任何变化。就在宋羊一行人斜前方的茶馆背面，柳玕一脸不耐烦。
　　柳玕面前站着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毫无疑问是城外的灾民之一，他笑得谄媚讨好，态度拘谨地问柳玕崔老三等人的去向。
　　柳玕有一瞬间的心虚，但他不会说任何实话。“我怎么知道！你又是从哪儿听说本少爷在这的？你不会是跟踪本少爷吧？”
　　“小的哪儿敢！小的就是在柳府门口看到您出门了。”这人叫李大复，他讪笑着道，“柳少爷，崔老三说他进城是给您办事的，但是崔老三一直没回来......”
　　“什么崔老三崔老四的！本少爷不认识，你臭烘烘的，能不能站远一点儿！”柳玕嫌弃地皱着眉头。
　　李大复虽然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极力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了，只是在柳玕眼里，他依旧像滩泥巴似的不堪入目。
　　李大复不敢露出半点儿不高兴的表情，“是小的得罪，污了您的眼。”李大复稍微退开一步，试探着问：“可是那天柳少爷您来城外很多人都看见了啊，崔老三他们三个就是跟您走的……”
　　“闭嘴！”柳玕压着嗓子，“嚷嚷什么！”
　　李大复可不敢辩驳自己压根儿没有嚷嚷，只好再降低音量：“柳少爷您能不能给句话，崔老三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老娘惦记着呢......”
　　李大复是逃难的不假，但他原先是个走南闯北的货商，有点儿见识，心思也灵活，所以同村的灾民一起凑了进城费把他送进来。
　　柳玕抽出腰上的荷包，随手一甩丢到地上：“这不是你该问的，拿着钱滚，别再来找本少爷，不然问问你自己有几个脑袋！”
　　李大复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心里惊疑不定，崔老三是没命了吗？
　　他弯腰捡起柳玕的荷包，银钱的重量压在手心上，有点沉，如同李大复的心情。
　　“赶紧滚蛋，本少爷今天的好心情都让你坏了。”柳玕骂骂咧咧，时不时朝四周张望一下，生怕有人注意到他。此时的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家待着，非要出来找乐子。乐子没找着，还让麻烦找上门了。
　　李大复当着柳玕的面打开荷包，数清里头的十五两，先是感恩戴德地大谢特谢，紧接着道：“那不知柳少爷还缺不缺人？我们现在多的是能为柳少爷效力的人。”
　　“为我效力？”柳玕没有一口回绝，反而琢磨起什么来。
　　李大复一看有戏，立刻积极地自我推荐道：“柳少爷您看，我们这些人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希望头上有个盖儿，吃饭时不用喝西北风，您要是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绝无二话，保证忠心耿耿，您别嫌弃我们看起来不咋滴，但我们做事都细着呢。我们不要钱，您让下人把小孩子们接进城来躲躲雪就行，我们也不会赖着您，进城了我们自己找个角落待着，绝不会给您碍眼！柳少爷您就大发慈悲吧，不然……不然小的就击鼓鸣冤去，给崔老三申冤！”
　　“你威胁我！”柳玕气得跳脚。
　　“小的不敢。”李大复连忙怂着肩膀，一脸怂蛋模样。
　　“行了行了，我要是用得着你们，会派人去找你们的。”柳玕含糊地应付他，看到几步外帮忙望风的小厮给他打手势，柳玕甩下一句“别跟着”，就匆匆走了。
　　刚绕回茶馆正面，就遇到来“请”他回府的柳家下人。柳玕烦得很，家里管他实在太严了。
　　坐上轿子前，柳玕不经意与宋羊四目相对。


第117章 导火索
　　在这里巧遇柳玕，宋羊有些意外。但宋羊对柳玕全无好感，随即移开了视线。
　　柳玕却有些慌：他那个表情什么意思？他看到我跟那家伙说话了吗？
　　柳玕有些狼狈地爬上轿子，惴惴不安了好一会儿，又想：看到了就看到了吧，能怎么样呢。反正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崔老三他们已经死无对证了啊。
　　柳玕自己说服了自己，便舒舒服服地坐在轿子里回家去了。
　　“那是谁？”程锋看到宋羊的神色变化，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顶离去的轿子。“柳家？”
　　“嗯，柳玕。”宋羊毫不客气地说，“煞笔一个。”
　　程锋捏捏他的手，“别生气，回头帮你出气。”
　　“怎么出气？”宋羊咧嘴乐了下，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到刚刚柳玕出来的地方又走出来一个神情凝重的人，打扮像极了乞丐，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就匆匆汇入了人流。
　　“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程锋道。
　　“吊起来打一顿？”宋羊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提议。
　　程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一副宋羊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姿态。
　　“算啦，熊孩子还是交给熊孩子的家长教训吧。”宋羊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怎的，有点在意刚刚看到的事情。
　　此时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宋羊避着其他人，小声问程锋：“昨天又下雪了，城外的灾民怎么样？”
　　“有人施粥。”程锋先是言语简练地说：“侯爷已经敲打过季悦，想来很快会有安排的。”
　　然后他抬头看了眼天边的灰云，“风雪欲下，再不安置他们，容易出乱子。只是城中在办灯展，是每年扬城人最多的时候，想来季悦要么不想救灾，要么是想拖到灯展结束后再开放扬城。”
　　不然灾民冲撞了贵人，季悦可担待不起，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宋羊了然，季悦会这样做也很符合季悦的人设，只是现在扬城里还有哪个贵人能比夏隋侯还“贵”？既然夏隋侯都要季悦尽快安排灾民了，季悦敢不依吗？
　　这么一想，宋羊也就放下心来。转而又问起那个其他：“那个李邈呢？”
　　说到他程锋就冷了神色，“暂时待在他下榻的客栈里，侯爷不希望他到处乱跑，十五过后，会派人护送他回去。”
　　言下之意，是看管起来了。
　　“他没向咱们提什么要求？比如要答谢，合作，之类的？”宋羊最好奇的是这个。
　　李邈总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总想在这场纷乱复杂的棋局里布置自己的棋子，宋羊不信李邈会放弃一个能跟夏隋侯搭上关系的机会。
　　李邈确实尝试了，只是夏隋侯没搭理他罢了。搭不上夏隋侯，李邈又试着要求程锋——
　　“他在找高超的制图师，善工坊没有他想找的人，但他听善工坊说有角先生就在扬城，”程锋提到李邈就觉得糟心，“凑巧他看到你们用的木头鸟，觉得能设计出木头鸟的一定就是有角先生，他猜测有角先生与我们认识，他想我们为他引荐。”
　　某种程度上来讲，李邈真相了，但他又很可惜的，与真相擦肩而过。
　　“你答应他了吗？”宋羊憋笑。
　　“怎么可能，他想都别想。”程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折了宋羊的手这件事，他气着呢。只是断了李邈属下的手算什么，要是宋羊跟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把李邈千刀万剐都不够。
　　“善工坊的人在扬城？”宋羊还是头一次听，毕竟程锋查到这事时宋羊在商船上。他稍一想就明白了，“河边大王？”
　　“嗯。”程锋点头，“他们是故意的，想把有角先生引出来。”
　　“那他们注定不能如愿了。”宋羊笑得狡黠，这种披着马甲的感觉还挺刺激。想到李邈知道了有角先生就是自己后会有的反应，宋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夏隋侯重重咳了两声：“还在外边儿，挨得这么近像什么样子。羊哥儿，到夫人身边去，她有话跟你说，程锋你过来，咱俩说说话。”
　　宋羊和程锋对视一眼，无奈又乖巧地放开了牵着的手。
　　在这对小情侣被长辈“说教”的时候，李大复目标明确地奔进了一家小医馆。
　　医馆里，那个幺儿生了病的灾民抱着他的孩子，神情还算轻松。
　　“奇哥，若儿怎么样？”李大复一照面就问。
　　“没事了，大夫说来得及时，已经不打紧了。”李奇表情明朗，眼里满是感激，“还得多亏了韩秀才啊！”
　　“不敢当，太公曰：‘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济人之急，救人之患者，德也。’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罢了。”韩令是个一看就很文弱的书生，他不急不忙地引用典籍，谦虚地摆摆手。
　　李奇也不好意思说没听懂，笑得有些憨：“你别谦虚，要不是你，我幺儿怎么进得来城里？你就是我幺儿的救命恩人啊。”
　　他们只勉强凑了一个人的进城费，李奇把孩子托付给李大复，李大复帮他带孩子进城看病。可守城的士兵看孩子有病，非说是恶疾，不让入城，李奇当场就给人家跪下了，但一点儿用没有。是韩令帮他们说话，又帮李奇也付了进城费，他们这才都能进城，所以李奇说韩令是救命恩人并不是夸大。
　　“是啊韩秀才，你可别谦虚，你帮了我们，自己还变得身无分文，这份情我们怎么也不会忘的。”李大复也帮腔，他拿出柳玕的荷包，“这是十五两银子，进城费和药钱，韩秀才你一定要收下！”
　　韩令看到这跟他们格格不入的荷包，就知道李大复见到想见的人了。他推开荷包：“李大哥，这钱你们更需要……”
　　“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李大哥，你还是先说说柳少爷都说了什么吧。”
　　“嗐，我照你教的说了，但他没答应。”李大复叹了口气，“韩秀才，你说接下来怎么办啊？”
　　韩令被大雪拦路，前一天闭城后才赶到的扬城，被迫与灾民在城外待了一夜。但仅仅一夜过去，韩令俨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韩令面相白净，身形又柔弱，笑起来人畜无害，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他拍了拍李大复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说：“李大哥别急，你把你跟柳少爷说的话都跟我讲一遍，我好分析分析，再帮你们出出主意。”
　　李大复对他不设防，当即就把他跟柳玕见面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韩令听完，有些为难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铤而走险了。”
　　李大复和李奇闻言，面面相觑。
　　———
　　正月十四，宋羊不再如第一天那样迫切地想要跟“河边大王”正面刚，反正知道了善工坊的目的。
　　别人急，他就不急。
　　三仙女在灯展上已经打出了名气，善工坊也“盯”上了他，可以说宋羊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正月十四晚上，程锋、宋羊和夏隋侯一家吃完晚饭，两人微醺地回了桂花巷子。
　　丑时过半，睡梦中的夏隋侯被护卫唤醒，走到花厅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安丛。
　　“安丛？”夏隋侯毫不掩饰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不是说下午就能到吗？”
　　再一看，安丛和他身边的几名将士均风尘仆仆的，衣衫沾着明显的泥灰，像是在化了的雪泥地里滚过似的。夏隋侯不解：“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安丛接过大碗盛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才道：“我们刚刚才随灾民进城，从城墙西面底下的椒???????樘小沟里钻过来的。”
　　夏隋侯的震惊更加明显了，停顿了两息，才道：“跟着灾民？钻沟进城？”
　　夏隋侯抬手抚上额头，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睡醒。这几句话是他所猜的那个意思吗？
　　安丛很快坐实了他的猜疑。
　　城门关闭前，安丛很顺利抵达了扬城，只是进城前，他和他的属下发现城外灾民间的气氛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对安丛居然有几分熟悉——很像他们要发起进攻前那种沉重又兴奋的氛围。
　　于是安丛决定先不进城，打探情况。他们把自己伪装成灾民，试图加入其中，意外地很快被接纳了，但直到子时过后，才知道原来灾民们找到了进城的办法。
　　“……他们接下来打算烧城。”安丛语气沉沉。
　　夏隋侯也神色一变，“一群灾民罢了，怎么会……有人在背后指导？”
　　安丛正是此意，“侯爷所言甚有可能，只是我等一行没能发现那人是谁。”
　　他看着夏隋侯在他面前踱步，又道：“灾民们被分成了几人不等的小队，分别执行不同的任务。他们接纳我们，则是要求我们抢掠城里的一家粮店，并据守。”
　　夏隋侯此时半点儿瞌睡都没有了，冷风一吹，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想着这件事怎么突然脱离了掌控了——就在昨夜，他和程锋的人还暗中支持城里的富户施粥，为的是缓和灾民的恐慌，希望他们能坚持到正月十五灯展结束后——季悦虽然不仁，但有一点没说错，灾民贸然进城，对城里的治安也是一大冲击，所以季悦需要时间去安排。
　　可现在，季悦做什么安排都不一定管用了。夏隋侯缓缓吸气吐气，他下午还和程锋提到过，大元正站在一个岌岌可危的边缘，只要一个导火索，就能引燃各方势力。又或许说，各方势力都在等一个导火索，他们都希望局势越乱越好。
　　而这一刻的夏隋侯，分明就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侯爷，还请指示。”安丛有些疲惫，但精神依然抖擞，他对于接下来怎么做心里有数，只是侯爷在这，他怎么也不能越过侯爷去。
　　夏隋侯有些头疼，他来扬城只是为了寻亲，可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意料。他吩咐自己的心腹：“你先去把羊哥儿和程锋接过来，一旦乱起来，有什么差池就不好了。”睡前妻子安湘还悄悄跟他说，她猜羊哥儿可能有孕了。
　　“羊哥儿？宋羊？”安丛以为自己听错了，“侯爷说的程锋，可是大溪村的程锋？”
　　“你认识他们？”夏隋侯也讶异，“回头再聊吧，我先让人把他们接过来，你带着人去找粮店，咱们怎么着也得把这个在背后鼓动的人揪出来！”


第118章 恐吓信
　　宋羊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小奶羊咩咩叫似的，问：“肿么啦……？”
　　“没事，睡吧。”程锋摸摸他的头，顺手整理宋羊睡乱了的头发，然后把被子一卷，将宋羊兜头裹住，整个抱起来往外走。
　　宋羊：缓冲中......缓冲失败......
　　程锋抱着又闭上眼的宋羊，对迎面而来的玉珠等人做了“噤声”的手势。玉珠等人看到埋主子怀里的“大包子”，了然地压低声音，生怕惊醒了公子。
　　“简单收拾，一刻钟后离开。”程锋下令道，然后抱着宋羊登上门外的马车。
　　下人们训练有素地开始收拾行李，整个宅院都被惊醒了，玉珠和宝珠捡着紧要的东西收进箱笼，一些不重要的零碎直接丢弃；卓夏去清点手中的人力、联系扬城的呈胜镖局分部，卓四季则在统计他们手中有的食物等物资；林大夫一把老骨头，胡子乱七八糟的都顾不上整理，手脚麻利地收拾药材和药箱。
　　扫一眼小药童收纳的箱子，林大夫提醒道：“说了你多少次了，把外伤药放在最上头，不然要用的时候你有功夫找，伤患可没功夫等你。”
　　“知道了师父。”小药童林遥手忙脚乱地把收到一半的药瓶子又都倒出来，一边惴惴不安地问：“师父，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我哪儿知道，别问那么多，该你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林大夫还算淡定，这么多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林大夫，要准备走了。”卓四季走过来催了一句。
　　“诶，马上。”
　　程锋一行共三辆马车，二十个人，二十匹马，林大夫最后一个登上马车，队伍迅速出发。
　　马车的颠簸让宋羊掉线的思绪重新连线，他睁眼发现周边环境变了，眼神陡然变得清醒而锐利。
　　程锋捏住他的下巴，亲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去哪里？”宋羊缓和神情，伸长胳膊掀开车窗的帘子。
　　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渲染成了明亮的橙色，惊惶的呼喊和哭声穿透火场的烟雾，顺着风飘过来。
　　宋羊的心一瞬间揪紧了，仿佛回到了末世降临的那一天。
　　“别怕，什么事都没有。”程锋抬手压下车帘，揽住宋羊的肩膀，“也许天亮就能镇压下来了，我们现在去找夏隋侯。”
　　“他们没事吧？”
　　“他们不会有事，夏隋侯先一步知道灾民进城的消息，他派来的人就在外面。”
　　宋羊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顺着程锋的力气靠到程锋肩上，但他想不明白：“灾民为什么突然进城了？他们怎么进来的？不是有宵禁吗，巡逻的士兵没有发现他们吗？”
　　“听说是从贯穿城内外的地沟爬过来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在夏隋侯的人前来、到他们收拾好东西出发的这段时间里，城内忽然就乱了起来，程锋也一头雾水。
　　“等见到夏隋侯后就能知道了，你再睡一会儿？”程锋重新用被子裹住他，又摸摸宋羊的手确认他有没有着凉。
　　宋羊摇摇头，“不睡了。”这种情况他怎么睡得着？再一看，程锋衣冠整齐，自己却一身中衣，披着大氅又裹着被子，连鞋子都没穿。
　　宋羊赶紧把衣服穿好，不然一会儿他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程锋抱下车了，那多尴尬啊。
　　穿好衣服，宋羊把程锋赠的那把短刀拿过来，程锋帮他用三根结实的带状软甲把短刀绑在宋羊左小臂上，然后又替他整理好袖子。
　　宋羊活动活动手臂，很快便适应了。短刀藏在这里更方便，之前挂在腰上实在太显眼了。
　　到了地方，夏隋侯早就等得着急了，看到程锋牵着宋羊走下马车，他大步走近，问宋羊：“羊哥儿没吓着吧？”
　　夏隋侯看了宋羊的肚子一眼。
　　宋羊没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直愣愣地道：“我们没事，夫人他们都还好吗？”
　　“他们也没事，正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安湘就在元恺和的陪同下急急走来，到了近前，一把拉住宋羊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担忧的愁眉才解开。
　　安湘跟她丈夫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羊哥儿你没吓着吧？”
　　“没有没有。”宋羊回握安湘温暖的手，对元恺和也安抚地笑一笑：“这里风大，我们赶紧进去吧。”
　　“好，好，我让人在灶上给你热着……”
　　“侯爷——”仓促赶来的季悦打断了刚有点儿温馨的气氛，他奔下轿子，“侯爷！城里突遭恶匪侵扰，还请侯爷移驾到下官府上避难！”
　　“我们约有五十人，你那里可容得下？”夏隋侯肃声问道。
　　季悦不敢迟疑，“容得下。”他怕夏隋侯不同意，还继续劝说：“下官已经调动所有衙役守卫，县令府绝对是最安全的地方！侯爷，恶匪心思难测，数量众多，下官虽已差人前往调查拘捕，但一时间恐怕难以平息混乱，还请侯爷三思！”
　　夏隋侯也知道，他租赁的这个宅院肯定没有县令府来得安全。他隐晦地跟程锋眼神交流，意见达成一致，夏隋侯当机立断：“行，立刻就走。”
　　在得知消息后，夏隋侯也马上让下人收拾好箱笼，方便随时转移，于是程锋和宋羊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县令府。
　　比起当初在霁州那个冷清的知府，季悦有一妻三妾，二子二女，扬城县令府就热闹得多、大得多。
　　一到县令府，程锋和夏隋侯立即派了一半的人马加入县令府的守卫中——他们没有完全信任季悦，这么做很有必要。
　　出乎意料的是，柳家人居然也来投奔了季悦，因为姻亲关系，季悦无法拒绝柳家人，这就让县令府更加拥挤了。
　　夏隋侯对此有所不满，但他也不可能把百姓赶出去，而季悦又主动提出把最宽敞的主院让出来，夏隋侯便没说什么。
　　在挤挤挨挨的花厅里，宋羊他们与柳玕又见面了。
　　现在柳玕终于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再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昂。他站在一群柳家人中，面白如纸。
　　“见过侯爷。”柳家家主讨好地笑了笑，夏隋侯看了他一眼，没自降身份与这个讨厌的商户说话。
　　宋羊倒是因为柳不温的原因，出于好奇，打量着柳家家主——也就是把柳不温赶出柳家的柳家大房嫡子柳耿。
　　柳玕就是柳耿的小儿子，知道孩子得罪了侯爷的孩子，柳耿拽着柳玕给夏隋侯下跪赔罪，夏隋侯面无表情地看向龙凤胎，把是否原谅柳玕的选择权交给孩子们。
　　龙凤胎嫌恶地瞪了瞪柳玕，便扭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唯独宋羊多看了柳玕两眼。
　　柳玕脸色发白，像是吓坏了，但同样是来县令府避祸的，比柳玕年纪还小三岁的龙凤胎也没有他这么惊惶。
　　要说柳玕是被夏隋侯的身份吓到的吧，也不太像。宋羊观察到，柳玕的目光一直无措地落在虚空中，很是心不在焉。
　　宋羊眯了眯眼睛，他直觉，柳玕有古怪。
　　一时间，他也没想起来那天在街头看到的事，毕竟柳玕和那个灾民一前一后走出来，中间也隔了一点儿时间，他真没把那个灾民和柳玕联系起来。
　　只是想到那个灾民，宋羊忙转头对程锋说：“前天下午我们出去买糖葫芦的时候，我在万声茶馆外看到一个神色很警惕的灾民，所以我那个时候问了你灾民的情况，你记不记得？”
　　程锋点头。
　　宋羊接着道：“我现在越想，越觉得那个人不对劲，早知道当时就让你派人跟上去看看了。”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程锋搂着他，“别想太多了，你都没睡好。走吧，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都要天亮了。”宋羊知道程锋不希望他思虑太重，但宋羊也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呀，外头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他哪有心情像头猪似的吃吃睡睡啊。
　　“那我们躺一躺。”程锋改变策略，“我有些头疼，你陪我躺一躺，嗯？”
　　“……唔，那好叭，我就陪你躺一会儿哦。”
　　正好季悦也把主院腾出来了，宋羊就这么被程锋忽悠走了。
　　当他离开后，柳玕冷汗涔涔地抬起头，幽幽地望着宋羊离去的方向，嘴唇抖了抖，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程锋和宋羊搬进了主院的西厢房。行李自有下人收拾，程锋拉着宋羊躺到铺了新褥子的床上。
　　程锋一手揽着宋羊的腰，一手轻拍着宋羊的后背，宋羊本来还想跟他说说话，叨咕了几句，就慢慢闭上了眼。
　　宋羊这个时期本来就容易乏力、缺觉爱睡，说是“只躺一躺”，再睁眼都要正午了。
　　“公子，您醒了？”玉珠见宋羊睁着眼睛发呆，不确定宋羊是不是醒了，温和地询问。
　　“……嗯。”宋羊盯着陌生地床顶，打了个软绵绵的呵欠，才拥着被子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公子起吧？”
　　“嗯，起吧。”宋羊抻抻懒腰，“我怎么睡这么久？你们怎么不叫我？”
　　“是主子说让您多睡一会儿的。”
　　“我就知道是他。”宋羊嘀咕，又问：“程锋人呢？”
　　“主子见侯爷去了，跟县令大人他们都在前院。”
　　玉珠打水给宋羊洗漱，宝珠帮宋羊把衣裳整理好，又从门外拎进来一个食盒：“公子可要吃点儿甜粥？”
　　“马上要吃午饭了吧？”宋羊想着不吃了，手却放到了食盒的盖子上：“什么甜粥？”
　　宝珠揭开盖子：“南瓜小米粥。”
　　宋羊不太喜欢小米的口感。正想拒绝，忽然想到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他烦心地叹气：“外头怎么样了，你们知不知道？”
　　玉珠和宝珠都摇头：“奴婢们一直在内院，不知外头的情况，公子要想知道，我们去打听打听。”
　　“别了，你俩够忙活了。”宋羊也不急于一时，反正一会儿问问程锋就知道了。
　　他随手端起食盒里的粥，就看到粥碗底下压着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咦？”玉珠惊异，立刻看向宝珠。
　　宝珠连连摇头，急得脸都涨红了，扑通跪下了：“公子，奴婢不知怎么会有这东西！”
　　“看把你吓的，先起来。”宋羊把粥放到一边，把纸条拆开，眉梢高高吊起，气场骤然一凛。
　　只见巴掌大的纸条上触目惊心的写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字：闭嘴。
　　宝珠没能站起来，玉珠也跟着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第119章 绝色再次出现
　　这是......警告？
　　宋羊不再随意地对待这张纸条了，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纸条的边角，观察纸条上的每一个线索。
　　在现代的刑侦剧目中，常常能看到警方利用科学技术分析纸张的材料、印刷墨的来源等等。这个时代虽然没有那么高的科技，但纸张毕竟不是批量生产的A4纸。
　　就说宋羊手中的这张纸吧，纸张颜色微黄，材质偏硬、无杂质，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竹子的清香。
　　这是竹芯纸，寻常人家可用不起。
　　宋羊心里有点底了。
　　再看那两个赤红的字，乍一看有点吓人，但宋羊一眼就认出来那根本不是血，而是朱砂。他现在经常跟颜料打交道，朱砂的品相也多多少少能看出好坏，这个朱砂没有奇怪的异味，颜色也纯正，绝非便宜货色。
　　最后看那两个字本身，只能说挺端正，写得跟宋羊那三脚猫功夫的毛笔字简直半斤八两。
　　“......”宋羊无语，这纸条恐吓越看越像恶作剧，就算不是恶作剧，恐吓他的人脑子似乎也不太聪明。
　　不太聪明啊......
　　宋羊一下子就想到了某个人。
　　“公、公子......”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从宋羊手里抽出纸条，玉珠小心地把纸条放到一边，和宝珠一左一右扶住宋羊，紧张地看着他。
　　“公子可是吓坏了？公子可有感到不适？奴婢去叫大夫——”
　　“不用了，我没事。”
　　宋羊无奈，自己似乎成了瓷器娃娃。
　　“都别跪了，这碗粥……”
　　“奴婢去倒了！”宝珠噌地站起来，半是惶恐半是愤怒地把那碗小米南瓜粥收进食盒里。
　　“不用倒，这碗粥应该没问题，别浪费了。”宋羊叫住她。
　　宝珠咬紧嘴唇，眼底泛起莹莹的泪光，“那、那奴婢把这碗粥还回去！这县令府的人居心不良，奴婢这就去告诉主子！”
　　“等一下。”宋羊心思一转，计上心来：“先别跟程锋说了，他那里够忙的，等他回来我再跟他说。玉珠，你现在去把卓夏找过来。”
　　同一时刻，程锋并不在县令府，而是在扬城西城墙下。
　　安丛所说的那条地沟，此时门洞大开，敞在程锋眼前。
　　说是沟，里头有砖石垒成的墙壁，说是“地道”更贴切，但是这条地道已经被城西面的河水淹没了，两端的铁门拦截了水中的植物，却拦不住漂浮的泥沙，于是地道里渐渐积起了厚厚的淤泥，变成了地沟。
　　此时地沟两端的出入口重新被填堵上，如果宋羊在这，就会发现这条地道的修建方式和龙王庙底下那些水中通道的修建方式几乎一致。
　　“主子，这可是跟……有关？”卓四季低声询问，目光再落到季悦派来的衙役上，都多了几分狐疑。
　　“慎言。”
　　“是。”
　　“先回去吧。”程锋怀着疑虑，指示手下返回。
　　他看了眼天色，临近正午，他是时候回去陪宋羊吃午饭了。想到宋羊，程锋没有什么温度的眼神如河水解冻，露出几分温柔。
　　程锋带着三名属下，没有与扬城的衙役一起返回，单独走了另一条路。此时扬城有些混乱，跟衙役走在一起，不见得安全。
　　天光亮了以后，扬城的情形终于明朗了一些——灾民数量尚不可统计，但他们烧毁了三十多家铺子，其中包括扬城最大的酒楼“四面八方”，不少扬城百姓受伤，死亡人数也在增加，早些时候衙役只抓捕灾民，现在则是当场处死。
　　为了躲避衙役，灾民们纷纷藏起来，局势才有所缓和。
　　按理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季悦应该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求派兵镇压，但如今的朝堂前遮后挡，折子到不了皇上面前，八千里加急都是白搭。
　　难道就眼看着扬城被灭吗？
　　倒也没那么严重，灾民们只是在城里打砸抢烧，并没有揭竿起义，所以季悦急得上火，也只能先可着手底的那些衙役霍霍。
　　夏隋侯也愁，他离京的事很低调，就怕有心人在皇上面前做文章 。因为出行低调，他带的人并不多，没法借给季悦镇压灾民。他倒是能用侯爷的玉令让最近的驻军出动，但他能这么干吗？！
　　有人想逼安丛造反，屎盆子都准备好了，差一点就扣安丛头上了，现在安丛好不容易洗干净，他这么一调兵，岂不是“找屎”？
　　所以夏隋侯只能当作自己不在扬城，暂时待在县令府，门都不出了，时机合适就尽快回京。
　　但夏隋侯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他把自己的人手交给程锋，调查灾民的事就落到了程锋头上。
　　程锋倒是不介意，有些事他本来就是要查的，现在不过多一件罢了。
　　“——救命啊！来人啊——救救我的孩子——”前方传来一名妇女的哭喊，声音凄厉，听着就让人揪心。
　　“怎么回事？”程锋下巴一扬，示意手下去看看。
　　“启禀主子，是一个孩子被挂到了酒旗上！”回禀的属下义愤填膺，“酒旗下柴木高叠，还被人点了火！”
　　程锋面色一寒，大步赶过去。
　　只见一面写着“酒”字的米色酒旗迎风招展，一个两三岁孩子的衣服后领挂在旗杆上，摇摇欲坠。
　　离地三米多高，孩子因为害怕而挣扎，不停地哭嚎，但孩子越是动作，旗杆就晃动得越是厉害。
　　在旗杆底下，明显看得出是有人故意用柴木垒了一个四方形的火堆，大火熊熊，只有廖廖几个平民百姓一趟一趟地接水救火。
　　孩子的母亲站在火堆外围号啕大哭，她双手张开，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往左晃，她也跟着往左动一步，近在眼前的火熏得她发梢焦黑，她也没有半步退却。
　　“简直是一群暴徒！”夏隋侯的侍卫长舒沛怒发冲冠，“竟对这么小的孩子出手！”
　　“卓四季，舒沛，救人！”程锋立即下令。
　　“是！”
　　卓四季看了看地形，而后纵身一跃，脚蹬着酒馆门前栓马的柱子跃上屋檐，再施展轻功往下跳，试图在经过孩子的时候把孩子抓下来。
　　这个方法虽然有些冒险，但确实是最快的方法。否则时间一长，旗杆被火烧断，孩子依旧会摔下来。
　　舒沛则领着其他人帮助百姓救火，防止火势扩大。
　　看到卓四季准备往下跳，众人都仰起头，然而就在卓四季即将抓到孩子的瞬间，一只红色的箭羽“嗖”地飞来，直冲卓四季。
　　程锋来不及张弓架箭，随手抄起一块碎石头朝箭羽打去。
　　这一箭很阴险，卓四季若是躲了，孩子必然中箭，可若是不躲，卓四季当空摔下来，也会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箭羽被打偏些许，卓四季也尽量旋身闪躲，同时手一钩，把孩子捞进怀里，可惜下落的姿势已经来不及调整，他只能抱着孩子往下掉，幸而舒沛接住了卓四季。
　　程锋大怒，咬牙往箭羽飞来的方向看去。
　　红色的箭羽，红色的铁背弓，果然，是一身红衣的绝色。
　　程锋脚尖蹬地，飞快向绝色攻去：“找死！”
　　他右手执弓，将弓做武器，绝色也如他一般，两弓的弓背撞在一起，发出“铮”的一声巨响。
　　他们脚下的瓦片以两人为圆心齐齐震碎开来，碎片扑簌簌地往下落。
　　虎口发麻，程锋换左手抡弓，找寻机会要拿下绝色。
　　“谁找死还不一定！”绝色与他近身交手十五招，发现自己不敌程锋，毫不恋战，当即身法诡异地一闪，跳到另一幢楼的屋顶上。
　　程锋提气追赶，眨眼间两人便奔出了卓四季等人的视线。
　　卓四季和舒沛一愣，齐齐脸色大变：“快追！”
　　宋羊中午没有等到程锋回来，玉珠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正要摆饭，安湘的贴身嬷嬷过来，请宋羊过去一起用餐。
　　宋羊觉得一起吃饭也热闹，他过去时，夏隋侯一家都等着他。
　　看到夏隋侯也在，宋羊有些迷惑：“侯爷，程锋没跟你在一块儿吗？”
　　“他出去查些事情了，估计要晚点才回来。”夏隋侯道。
　　宋羊停顿了下，表示知道了。
　　饭后，安湘牵着宋羊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我听灶上的人说你巳时末才让人去端粥，刚刚看你还吃了两碗，看来胃口不错。”
　　宋羊还不知道安湘已经猜出他有身孕的事，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比较能吃。”
　　他眨眨眼，“夫人怎么知道我吃了粥？”
　　“他们县令府的厨子哪里能做得好吃，咱们的吃食都是我带来的厨娘做的，不然怎么能放心？”安湘拍了拍宋羊的手背，提点他：“出门在外，就算不能带着用惯了的厨子，也要多注意吃食才行，至少要找人盯着，我看你只有两个丫鬟，要是不够使，就在添两个。”
　　若不是纸条的事情很隐秘，宋羊都要以为安湘这是知道什么了。
　　他微微一笑，扫一眼羞愧不已的玉珠：“够用的，我其实还有两个小侍，只是我不习惯那么多人围着我转。谢谢夫人提点。”
　　这次的事确实暴露了玉珠和宝珠不足的地方，且不说食物从制作、到装盒，再到送来，两人都没有紧盯，单说两人都不知道厨子换成了夏隋侯的人这一点，就能看出两人行事还有些青涩。
　　“多谢夫人。”玉珠福身，“奴婢往后不敢再犯。”
　　“嗯。”安湘心叹还是太年轻，好在心眼儿向着羊哥儿，她说：“你有空就跟兰嬷嬷学一学吧，还有另一个叫宝珠的，这羊哥儿身边只有你俩贴身伺候，可得做好了。”
　　“奴婢谨记。”
　　宋羊看玉珠脸皮红得很，连忙打圆场，走了一会儿，安湘就去午睡了，宋羊往常也该午睡的，但今天他一点儿也不困。
　　回了西厢房，他立刻把卓夏叫来：“找到了吗？”
　　“回公子，找到了。”卓夏掏出一份折起来的竹芯纸，和一罐朱砂。“如公子所言，是在柳玕房里找到的。”


第120章 谁能拒绝会说情话的可爱小羊呢？
　　绝色一开始以为自己成功引诱了程锋，但逃出一段距离后，他就发现他错了。
　　程锋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而一旦他拉开距离，程锋的箭便准确地追到他脚边，这么一看，倒像是自己被程锋溜着玩！
　　绝色越想越气，险些憋出暗伤。
　　再奔出百米，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绝色放缓脚步，疑惑地转过头，曲折的长街上只有他一个人。
　　这条街很窄，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并驾而行，狭长、不笔直，偶尔几处突出的建筑物会遮挡视野，这就形成了一个埋伏的绝佳场所。但现在，绝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手下信号。
　　眼眸一阖，再睁开，绝色有了主意。
　　他在原地站定，一手抓着弓，嚣张地扬声挑衅：“绝色诚心相邀，望程公子赏脸，与绝色坐下一叙。程公子何必畏畏缩缩？绝色又不会吃了程公子。”
　　他说完，还娇笑了两声。
　　一身红衣，衬得他犹如花中芍药般美艳动人，精致的五官确实担得起“绝色”二字。美人向来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绝色不属于这一类。他常常微微侧着脸、低着头，用一种斜向上的角度看别人，弱质女子做这样的表情倒是楚楚可怜，但绝色做起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无辜软弱，只有毫不遮掩的凌厉和算计。
　　程锋从暗处看到这个快与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偏要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说话，他很想立刻回家看一看宋羊，洗洗眼睛。
　　“程公子还不打算现身吗？”绝色顺着颈边的一条辫子，“绝色真心相邀，该怎么做才能让程公子相信绝色的诚心呢？”
　　他把红弓放到地上，箭筒也解下，甚至扯开外衣，敞露出无武装的状态，“程公子？”
　　“......”无人应答，都说媚眼抛给瞎子看，绝色甚至不知道“瞎子”还在不在。
　　难道程锋发现可能有陷阱就跑了？那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看来想邀程公子，还得多找几个孩子才行呢。”绝色语气平淡地说出毫无人性的话，“程公子今日既然无空应邀，那咱们改日再见。”
　　绝色说完，又等了数秒。窄街空荡，只有窄街以外的地方传来扬城混乱的声音，绝色抄起自己的弓便要离开，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就算程锋还藏在暗处，程锋的那些手下也该围过来了，到时候两方相搏，他布下的陷阱还有什么意义？
　　可程锋怎么轻易让他走？
　　一支利箭闪电般袭向绝色，眼看着就要射中绝色的后心，绝色的身形忽然又是诡异地一扭，像没有筋骨的面条，滑溜溜地躲开了箭。
　　绝色顺势旋身，搭箭、拉弓、射箭，一气呵成，箭头直指方才那箭发出的窗口。
　　红尾羽箭力道巨大，扯烂了整扇窗户，但窗口后空无一人。
　　此时又一支箭朝绝色背后袭去。
　　这两只箭发出的地方一东一西，绝色可不会傻到以为程锋在短短的时间里从一幢楼跑到了另一幢楼。
　　咒骂一声，绝色用食指抵住嘴唇，发出悠长的指哨，然后闪身躲进了一间铺子里。
　　“别让他跑了！”程锋看出绝色的意图，立即将人手分成两部分，“卓四季攻入！舒沛围堵！荒嬉堂的一个不能放过！”
　　“属下领命！”
　　卓四季一开始担心店铺内有普通百姓，颇为束手束脚，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一间无人的铺子，角落的灰尘厚厚一层，显然这是早就准备好的退路。他率人翻遍铺子，在深处发现一间库房，库房里头有一扇门，门打开，是一条小道，通往一条宽敞的大街，此时街上乱成一团，绝色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的！”卓四季窝火不已，回去跟程锋汇报时都脸上无光。
　　舒沛倒是抓到两个荒嬉堂成员，只是这两人见状不妙，咬碎牙里的毒药自尽了。由此可见，这群人不是什么江湖流派，而是有死律的组织。
　　连着两次被绝色在眼皮子底下逃走，程锋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冷声下令：“回去。”
　　他翻身上马，一颗小石子打来，没打到程锋，落在了地上，嘀哩哒啷地滚了两圈。
　　程锋偏头看去，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灾民。他躲在一家当铺里，透过窗户死死盯着他们，小脸满是愤怒，见程锋看过来，孩子瑟缩了一下，很快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把孩子拉回去，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了程锋一群人一眼，“啪”地关上了窗户。
　　程锋不跟孩子一般见识，勒紧缰绳，调转马头，“走。”
　　“幺儿！你这是做什么！”李奇又惊又怕，教训孩子道：“你不要命了？！”
　　“韩令哥哥说，骑大马的都是坏人。”孩子虽然稚气，声音弱小，却清晰坚定地表达一个意思：“我也要帮爹爹打坏人。”
　　李奇不知怎么跟孩子解释刚刚那伙人不像官差，他只能摸摸孩子的头，“我幺儿真懂事。”
　　孩子抓着小石子，开心地笑了，纯净的眼睛似有星光。跟孩子的天真比起来，大人则忧愁得多。
　　李奇叹了口气，“大复啊，你说这事怎么就这样了呢？”
　　李大复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转，嘴里叨咕着：“疯了、疯了，都疯了......”让柳玕协助进城的是他们，带所有灾民进城的也是他们，但他们可没有让灾民在城里肆意抢掠啊！
　　第一场大火燃起来时，李大复和李奇都傻了。
　　“咱们怎么办啊......”李奇眼中含泪，外头那些官差在抓人，一旦被抓到，下场可想而知。可怜他的幺儿，什么都不懂......
　　“再等等吧，等韩秀才回来，看看他怎么说......”李大复长长地叹了口气。
　　被惦记着的韩令其实就在不远处，坐在客栈楼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程锋。
　　“没成？”当绝色狼狈地走进来，韩令嗤笑一声，“就说你不行，你还不信。”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绝色没好气道。看着程锋身后多出来的十来个穿着统一蓝色劲装的人，绝色凝声道：“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镖局，竟然有这般实力，更没想到呈胜镖局的幕后老板原来这么年轻，武功高强。”
　　韩令扫他一眼，奚落道：“这是又看上了？”
　　“怎么可能？”绝色用小拇指把头发勾到耳后，“我的心只属于那位大人。”
　　韩令不置可否，“给大人去个信吧，这个程锋，不容小觑。”他说完站起来往外走。他立在门边，身形比门板还不如，风一吹就倒似的。
　　绝色抬眼看他，“我今晚就走了，你还要接着玩？”
　　“扬城还不够乱，”韩令走出去，声音慢慢小了：“等我玩够了就走......”
　　程锋回到县令府时，太阳已经偏西。
　　天边是橙色的，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程锋站在檐下，随手解下披风交给玉珠，随口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
　　这个“他”除了宋羊不会有别人，玉珠恭敬道：“公子巳时半醒来，中午在侯爷那用的饭，饭后与侯夫人在后花园散步，回来见过卓夏，就再没出房门。”
　　“见了卓夏？”程锋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他叫来卓夏问清情况后，蹙着眉急忙进屋：“宋羊——”
　　屋子里静悄悄的，程锋心一慌，随即看到床上一个用被子裹着的大包。
　　听到程锋的声音，大被子笨拙地动了动，“吐出”一张纸条。
　　程锋心微定，扬起一端眉梢。纸条上是炭笔字，一看就知道是宋羊写的：
　　想听动听的情话吗？请选择模式：可爱型、傲娇型、体贴型、笨蛋型。
　　“……”程锋疑惑地把纸条看了两遍，他猜宋羊是又想跟他玩点小把戏了，于是再次仔细看纸条上的四个选项。
　　最后一个应该不能选吧？
　　被子里闷热得很，宋羊都要憋死了，可是还没听见程锋的声音，他忍不住又递出一张纸条：快点！
　　上头还画了一个着急的小人。
　　程锋抓着两张纸条，扑哧笑起来，这一刻，一整天的烦闷疲惫通通消失了。
　　“可爱型。”在程锋眼里，宋羊就是最可爱的。
　　宋羊一脸“我就知道”，飞快地递出一张纸条：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困吗？
　　“你困了？”程锋第一反应是让宋羊休息，然后意识到宋羊的字条可能不是这个意思，果然，他问完，宋羊一点儿反应没有。
　　沉吟数秒，不知道答案的程锋只能虚心求教：“为什么？”
　　一只白皙的手迅速递出一张纸条，然后又缩回被子里。
　　“……因为我为你所困。”程锋读出来，愣了两秒，捂脸无声地笑了，细看，就能看到程锋也红了脸。
　　宋羊蜷缩在被子里，脸红通通的，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柳玕警告的小纸条让宋羊想起跟同学传纸条的学生时代。他想，如果跟程锋在上学时认识，他们也会偷偷传纸条，留下只属于校服的回忆吧。
　　但也没有人规定传小纸条是学生的专利，于是宋羊下午鼓捣了一堆纸条，刚刚听见程锋回来，故意没有出门相迎，而是一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大球。
　　他从攥着的一把纸条中抽出一张递出去。
　　程锋接过，读出来：“我力气很大，可以扛一头牛，两袋米，三缸水。”他现在已经懂宋羊的“套路”了，主动问道：“然后呢？”
　　宋羊递出下一句：可就是扛不住想你。
　　程锋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他把每张纸条整齐地叠在手里，“还有吗？”
　　当然还有了！宋羊可鼓捣了一下午呢！
　　纸条：你猜我的心在哪边？在你那边！
　　纸条：我有一个特别严重的缺点——缺了你就不行。
　　纸条：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
　　宋羊一张一张把纸条往外递，边支着耳朵听程锋的动静。一开始程锋还会把纸条读出来，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宋羊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待不住了。
　　好在他会的土味情话也不多，手里只剩下最后几张纸条。
　　宋羊：现在有一份你的专属礼物，请选择：接收、拒绝。
　　“接收。”程锋根本不用考虑。
　　“锵锵——”宋羊猛地顶开被子，爬出来扑进程锋怀里。
　　程锋稳稳当当地接住他，摸了摸宋羊红扑扑的脸，有些心疼：“都闷出汗了。”
　　“嘿嘿。”宋羊咧嘴一笑，举起又一张纸条：喜欢这个礼物吗？
　　“喜欢。”程锋低头亲他，宋羊侧头躲了一下，吻落在了脸颊上。
　　宋羊拿出新的一张：我对你十拿九稳，现在只差一吻。
　　然后宋羊微微嘟嘴，表示：可以亲了。
　　程锋没奈何地笑了，谁能拒绝一头会说情话的可爱小羊呢？
　　短暂一吻后，宋羊晃了晃脚尖，想从程锋怀里下去：“我要喝水。”
　　在空气不畅的被子里憋那么久，宋羊又热又渴。
　　程锋直接抱着他走到桌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宋羊端起杯子吨吨吨，程锋则拿起他放下的、剩余的纸条看。
　　“这张用在哪里？”程锋扬起一张，写着：甘蔗有两头，你一头，我一头，今天别想牵手。
　　“你要是选笨蛋型，就会得到这个，情话也没有了。”宋羊道。
　　“那如果选另外两个呢？”
　　宋羊抽出写着“请重新选择”的纸条。从头到尾，他就只准备了“可爱型”的情话模式。
　　想明白这点，程锋又忍不住笑。他将所有纸条归拢到一起，逐一翻看，或许是他看纸条的时间太久了，宋羊不爽：“我都在这里了，你还看纸条？”
　　程锋连忙撇下纸条。“不看了，只看你。”
　　看程锋笑得开心，宋羊其实也很开心。他以前看过一句话，说“一个人如果对你好，一定愿意花心思哄你。”
　　宋羊就愿意哄程锋高兴，他会把匠心坊的收入都给程锋，为程锋画哨箭的改良图纸，不论是昂贵的金钱，还是这种一分钱不用花的小活动，宋羊把自己能给的东西都给了程锋，因为程锋也是这样对他好的。
　　两人拥着说了会儿话，玉珠在屋外提醒晚膳时间到了，两人边往外走，边说正事，走到门口，程锋忽然说有东西忘了，匆匆返回屋内。
　　等他出来，宋羊看他两手空空：“你不是说忘了东西吗？”
　　“一个小东西罢了，不重要。”程锋清了下嗓子，有些紧张地转开话题：“刚刚说到柳玕，你接着说……”
　　程锋是返回去拿纸条了，他得把这些纸条用盒子装起来，好好收藏！


第121章 暗中鼓动
　　“笃、笃笃，笃笃。”
　　一短两长的敲门声响起，李大复“嘘”一声，举着蜡烛奔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才拔出插栓，一把将人从门外拉进来。
　　“韩秀才！你可算回来了！”
　　“让李大哥担心了。”韩令掸了掸肩膀上的碎雪花，打了个寒颤，一脸歉疚。
　　他的脸冻得发白，两颊都红得些不自然，像是冻伤了，嘴唇也微微发青，李大复瞧着他这副憔悴的样子，实在是于心不忍。他把韩令头上的雪花也摘下来，李奇牵着小儿子李里走过来，李里托着一小碗用烛火烤得微温的水：“韩令哥哥，给你喝。”
　　韩令半屈膝盖，弯着腰对孩子笑了下，“你喝吧，哥哥不喝。”
　　李里眼底闪过瞬间的失落。
　　李奇顺着幺儿的脑袋从前往后摸了一下，“幺儿，自己玩去吧。”
　　铺子里头还有十一二人，一半是妇女和老人，他们惶惶不安，像一盘饺子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团坐在地上。
　　这么多人一共才点了三支蜡烛，昏暗的光被崇崇的人影围住，不甚明亮地落在脸上，暗包裹着暗，相邻的人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他们闯进这间铺子时慌不择路，后来才发现是一间当铺，他们什么都不敢碰，生怕弄坏了哪样值钱的东西。
　　铺子的主人下午来过，发现这么多灾民，吓得掉头就跑。灾民们也很害怕，怕当铺老板把官差叫来，可是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只能暂时躲在这里等雪停，焦急、且绝望，他们就是这样的状态。
　　看到韩令，这些人眼睛似乎亮了几分。
　　“韩秀才，你见到柳少爷了吗？”李大复问。
　　韩令摇摇头，“柳家现在都在县令府上，根本见不到柳少爷。”
　　“那怎么办？”李大复急得跺脚，“柳少爷就这样不管我们了吗？！”
　　他一句话让其他灾民克制不住嚷起来：“要说就应该只让咱们村的人进来！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先放火杀人，害咱们也成了过街老鼠！”
　　“你说不让他们进他们就不进啊？咱们这么多人不见，他们又不是瞎！”
　　“……呜呜呜，也不知道我爹娘在哪儿，是不是被抓了……”
　　“说不定这都是那什么少爷故意害咱们呢！”
　　“都这样了，咱们不如把事情做实了，反正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一个男人忽然说。
　　“去偷去抢？你不怕下地狱啊！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被官差抓到要砍头的！”边上的老人驳斥男人。
　　“就算不被官差抓到，咱们也会被冻死！饿死！病死！”那男人忿忿不平：“什么狗屁运气，进了这么个看不得摸不得的铺子，塞牙缝的东西都没有！”
　　“好了！都别吵了！”李大复忍无可忍，随着他大喝一声，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事都是我不好。”韩令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若不是我提议找柳少爷，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奇立刻反驳道。
　　“是啊，”李大复再一次叹气，“如果不是韩秀才你，我们现在还在城外忍冻挨饿呢。”
　　韩令摇摇头，他抬起头让众人看到他眼眶里盈盈的泪光，“如果我有官职在身就好了……”
　　李大复他们都知道，韩令因为瘦弱白净才显得年轻，其实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前几年差一点就能考中举人。
　　李大复安慰他：“你别这么想。跟你比起来，扬城县令算什么东西！呸！狗玩意儿。唉，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众人又沉默一会儿，韩令见他们过于低迷，便悄声对李大复道：“李大哥，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大复神色有些复杂，当初韩秀才也是这样开头，然后说出了要威胁柳少爷的话。“你说吧，现在这样，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李大哥，我觉得柳少爷可能是故意不见我们。”
　　“什么意思？”
　　“柳少爷交待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不是还没有做吗？”
　　“你是说……？”
　　“也许咱们只有把柳少爷交待的事情做好了，他才会愿意见咱们。”韩令不动声色地道，说完，发现李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韩令冲他笑了下，“去玩吧。”
　　李大复皱着眉思索，韩令继续煽风点火：“李大哥你想，现在这么乱，做那事不是正好？到时候把事情推到其他人身上，柳少爷再出面帮我们摘干净，不就行了？而且不就是因为其他灾民烧杀抢掠，连累了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吗？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我们只是烧一个花灯，跟他们比算得了什么？”
　　“可是……”李大复迟疑，“柳少爷真的会帮咱们说话吗？”
　　“当然会啊，李大哥你忘了？柳少爷的把柄还在咱们手里呢。我们帮他烧花灯、保密，他帮我们脱身、庇护，这就两清了啊。”韩令缓缓放下鱼饵。
　　李大复果然咬钩：“行！明天我亲自去！”
　　———
　　清晨，程锋起身穿衣，他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宋羊，但宋羊还是醒了。
　　抱着被子滚到床的外侧，宋羊仰着脸看程锋，“你中午会回来吃饭吗？”
　　“会。”程锋俯身亲他一下，“如果不回来，我派人跟你说。”
　　“嗯。”宋羊的眼皮忍不住粘上，每次刚合上，宋羊又努力睁开。
　　程锋看他这么费劲，温柔地道：“你再睡会儿吧。早上林大夫要来例诊，你别忘了。”
　　“嗯……”宋羊眯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替程锋系好腰间的荷包，又圈住他的腰，依依不舍地抱了下。“早点回来哦。”
　　程锋都舍不得走了，“好，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程锋走后，被窝一边空荡荡的，宋羊闭着眼却没了困意，反而越来越清醒，他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
　　昨夜里他和程锋互通信息，才知道夏隋侯要查煽动灾民的幕后黑手，程锋怀疑是荒嬉堂所为，正在全城搜捕绝色。夏隋侯也对季悦施压，要季悦尽快抓捕犯罪的灾民，同时安置无辜的灾民。
　　所以程锋这几天依旧会很忙，他叮嘱宋羊，城里混乱，让宋羊待在县令府里不要随意出去。宋羊答应了，但他不打算什么都不做。
　　既然知道柳玕有问题，甚至是跟灾民有关联，怎么的也得查一查吧？
　　玉珠为宋羊梳头时，就见她家公子凝神想着什么，表情特别严肃，整得玉珠和宝珠无端地跟着紧张起来。
　　宋羊想的自然是怎么查。柳玕说起来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在船上宋羊就知道柳玕的性子被他家人宠坏了，宋羊想不通的是，柳玕和灾民，八竿子打不着的两边，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除此之外，有件事他也很在意。昨天宋羊偶然听卓夏提起，当初他们都被荒嬉堂绑走，只有柳家人收到了勒索信。
　　有人勒索，那就是蓄意绑架，这会跟荒嬉堂有关吗？宋羊觉得可能性不大。
　　有没有可能，柳玕先是被人绑架了，然后才落入荒嬉堂手中呢？若是这样，柳玕一直没提最开始绑他的人，这个态度就很耐人寻味了。
　　“卓夏——”
　　“公子，小的在。”
　　“昨晚盯着柳玕，他有什么异样吗？”
　　“回公子话，并无异常。只是小的打听到，柳玕这两日食量大减、夜里多梦易惊，柳家为他请了大夫，说是思虑过重。”
　　“思虑过重啊……”宋羊搓了搓指尖，“昨天有人来找柳玕吗？灾民之类的，府外的人。”
　　“回公子，没有人找他。”
　　“那今天继续盯着，如果有人来找柳玕，悄悄跟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卓夏领命，自去安排。
　　宋羊吃过早饭，林大夫来请平安脉，结论是宋羊的身体倍儿棒。
　　宋羊也趁着没有别人，问林大夫一堆关于双儿生孩子的问题，最终宋羊也收获了一本医书。
　　被这对夫夫问得头大的林大夫匆匆告辞，宋羊看了会儿医书，有些无聊。
　　玉珠提议：“公子若是不想在屋里坐着，去侯爷那走动走动？世子、小公子和小小姐一定都盼着公子过去呢。”
　　“好吧。”宋羊听取建议，前往东厢房。
　　龙凤胎正一左一右坐在桌子两边写字，元恺和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本书，用平淡的声音读道：“‘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句何解？”
　　他读完，龙凤胎就认认真真在纸上写起来。
　　宋羊：……打扰了。
　　“羊哥。”元恺和率先看到他。
　　龙凤胎齐刷刷抬头，“羊哥！”
　　宋羊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的人，有什么好怂的！他清了清嗓子，大步流星走进屋。
　　“你们在做功课啊，接着写，不用管我。”宋羊背着手走到桌边，看了眼龙凤胎写的文章 ，不得不佩服，世家贵族的教育水平就是不一般，这两豆丁十一岁就会写议论文了。
　　但龙凤胎已经无心学习，抓着笔，眼睛瞄向元恺和。
　　元恺和哪能不知道弟弟妹妹的小心思？但是每天的功课都是得做的。
　　“做完了再玩。”看出元恺和的纠结，宋羊给龙凤胎一人一个脑崩儿，“‘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说的就是你俩。”
　　龙凤胎吐吐舌头，元境和道：“羊哥也学过《大学》啊。”
　　说完，元境和就恨不得咬舌头，他们都知道羊哥被宋家欺负了十八年，怎么可能上过学呢？
　　元晴和毫不犹豫在桌子底下踩住弟弟的脚。
　　“上过啊。”宋羊答完才想起来他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连忙又道：“没学过，你们学，我正好也听听。”
　　他这么说，元恺和紧张了。他握紧书卷，极力讲解得深入有内涵，希望在大哥面前有好的表现。
　　另外两个小豆丁也不愿意在宋羊面前丢脸，坐姿端正，奋笔疾书，时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实则一头雾水：恺哥今天在讲什么啊？
　　宋羊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了上课被老师支配的恐惧，他只想问：
　　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程锋快回来吧！
　　宋羊：T_T


第122章 辛密
　　元恺和被三双迷茫的眼睛望着，破防了。
　　默默放下书卷，元恺和道：“就讲到这里吧。”
　　虽然元恺和浑身透着被打击了的气息，但宋羊和龙凤胎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发现自己无形中又没能融入他们，元恺和心中淡淡不爽，抽出棋盘，云淡风轻地说：“现在上棋艺课。”
　　“诶——”
　　元晴和：QwQ
　　元境和：QwQ
　　宋羊：O-O
　　元恺和：=-=
　　宋羊看看皱着脸的两个豆丁，又看看没有表情、嘴角绷直的大弟弟，一种作为大哥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要不玩五子棋吧？”宋羊提议。
　　“五子棋？”龙凤胎一起仰着脸看过来，就像两朵向着宋羊开的向日葵。
　　“来来来，你们看，就是一人下一次，先把五个棋子连成一条线的就算赢了。”宋羊拉着元恺和做示范。
　　元恺和之前就从赵锦润那儿知道这个玩法，不那么陌生，加上他聪明，宋羊本来以为可以几分钟就结束的棋局，硬生生拖了十几分钟。
　　下完一盘，宋羊都累了。
　　大哥不容易做呀。
　　“换我来！”元境和连忙举手。
　　“我也要玩！”元晴和不甘落后。
　　“你俩来，你俩来。”宋羊没有一丝犹豫地让了位置。
　　龙凤胎玩五子棋就快多了，新手上路，常常没防备对方设坑，但连着几盘后，两人都谨慎起来，下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作为旁观者，宋羊和元恺和更能看清整盘棋的情况，元恺和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五子棋规则简单，下法易懂，实则深奥巧妙，执棋者必须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全军覆没。这五子棋可是羊哥设计的？”
　　宋羊摇头，“偶然看别人玩过罢了。”
　　元恺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羊有些纳闷，元恺和也不过十七岁，却正经，古板，像个老干部。不过宋羊对这个大弟弟还是挺喜欢的，如果说赵锦润是哈士奇，元恺和就是德牧，都很可爱。
　　“想那么多做什么，五子棋就是玩嘛。年纪轻轻的，别像个小老头，多笑笑。”宋羊拍拍元恺和的肩。
　　“恺哥才不会笑呢，他有两个梨涡，所以不笑。”元境和捏着棋子，盯着棋盘道。
　　元恺和一僵。
　　“咦？”宋羊来了兴致，“笑一下？”
　　“......”元恺和默默提起嘴角，露出嘴角斜下方两个小小的笑窝。
　　宋羊憋笑。太萌了叭！
　　“啊——”元境和突然抱头，“我放错了！”
　　“不能悔棋的！”元晴和得意洋洋，“我又赢了。”
　　元境和撇嘴，有些赌气地把棋子收回棋盒，“要是比骑马，你肯定赢不了我的。”
　　“那要是比背书，你肯定也赢不了我！”元晴和立刻道。
　　“咱们出去走一走吧，都坐了一上午了。”宋羊打断他们争吵，一手牵一个，“走。”
　　拉着大哥的手，龙凤胎就不吵了。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蓝天清澈，莹白的雪地闪着细碎的光。没有风，一点都不冷，几个人在院子里玩雪，过来会儿下人来报，说巴月和半月来了。
　　“快请进来。”宋羊忙道。那日在船上，巴月和半月都受了轻伤，夏随侯细心安置了这对兄弟，宋羊之前也去探望过。
　　今天异邦人兄弟能下床了，就想着报恩。
　　见了宋羊，巴月和半月行了大礼：“恩公。”
　　宋羊连连摆手，“别别别，叫我宋羊就行了。”
　　巴月和半月都不愿意，说宋羊救了他们的命。宋羊就跟他们讲道理，当时情况危急，大家是携手对抗，不存在谁救谁。好说歹说，巴月和半月终于不叫宋羊“恩公”了，照着原先的喊法叫“羊哥”。
　　这下就变成龙凤胎不乐意了，怎么所有人都要跟他们争哥哥啊！
　　最终，元家的三个孩子改喊宋羊“大哥”，其他人怎么喊他们就不介意了。
　　小心思得逞后，龙凤胎兴奋地围着宋羊转。宋羊有些无奈，但心里更多的是高兴，因为他知道龙凤胎为什么开心，他不知不觉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程锋在院门边遥遥看了一会儿，季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我以为你会娶一个对你有益的妻子。”季悦看着宋羊道。他原本以为宋羊是夏随侯的孩子，没想到一打听，居然只是一个农家的双儿，还是被程锋用银子娶回去的。
　　程锋对于有人打扰他看宋羊这件事很是不悦，他睨季悦一眼，“我不是你。”
　　季悦微恼，斥道：“离京多年，你倒真成一个乡村野夫了！目无尊长！”
　　程锋轻轻啧舌：“我不是您。”
　　“你！”季悦的胸膛一阵起伏，而后闭了闭眼睛，“罢了，若是程家还在、你娘还在，怎么会允许你自甘堕落至此？”
　　程锋不知道季悦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的，宋羊有一句话用到这里倒是很合适：脑子没大病吧？
　　季悦隐隐觉得自己被鄙夷了。“……你还年轻，不明白联姻带来的权势能帮你走得更远，不论是走进京城，还是走出京城。”
　　“所以您娶了柳澄蕙？”程锋讽刺地笑了下。
　　季悦不满他的态度，却又无法反驳。
　　但程锋不只是嘲讽季悦倚靠柳家这件事，他还笑话别的。
　　“现在这个双儿对侯爷有恩，你可得把握住机会。我能助你回京，不过你要是想走得更高，正妻的位置可不能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双儿。”季悦低声暗示道。
　　“季大人安置好灾民了？”程锋嫌恶地皱皱眉，“一会儿侯爷问起来，季大人没完成差事，您那上得了台面的正妻和柳家能帮您安抚灾民吗？若是不能，我也给季大人一个建议。”
　　程锋目露讥笑：“少吃咸鱼少口干——闲事少管。”
　　说完，程锋也不管季悦是什么反应，绕开季悦走进正院。
　　中午程锋、宋羊跟夏隋侯一家一起用饭，饭后回了西厢房，宋羊迫不及待跟程锋分享了元恺和不喜欢笑的秘密。
　　“……看过他笑之后，就再也不会觉得他高冷了。”宋羊眼睛弯弯。
　　程锋虽然没亲眼见到，但宋羊的笑感染了他，“还不困吗？你再笑就更精神了。”
　　“我早就困了。”宋羊趴在他怀里嘟囔。“你是不是又要出去？”
　　“嗯，我陪你躺一会儿就走。”
　　“你好辛苦哦。”宋羊默默抱紧他。
　　程锋的手搭在他背上，“不辛苦，天黑之前我就回来了。”
　　“好。”困意来袭，宋羊眯上了眼睛。
　　程锋跟着闭目养神，等怀里的宋羊呼吸变得平缓后，他放轻动作离开，走之前还亲了宋羊一下。
　　宋羊在睡梦中感觉脸颊被啾了，哼唧一声，翻了个身。
　　程锋差点笑出声，一直到走出正院，脸上都带着笑意。
　　宋羊午睡醒来，先找来卓夏问了问柳玕的情况，卓夏说没有新发现。
　　卓夏那边没有进展，玉珠却大有收获。
　　“公子，您让奴婢去打听柳家的事，奴婢真的打听到一件怪事！”玉珠一边给宋羊捶背，一边道。
　　宋羊把人从身后揪到跟前，让她坐下，又招呼宝珠一起坐下，“咱们边吃边说。”
　　玉珠和宝珠也习惯了宋羊的平易近人，没有外人在的时候都很自在，就像普通的十几岁少女。
　　“公子，这柳家是扬城第一富户，柳玕又是柳家大房、嫡长子的最小的儿子，把他宠得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宝珠拍她一下，“你哪儿学的这种话，跟茶馆里说书的似的。”
　　玉珠“嗐”一声，“不是我学说话先生说话，这八个字是柳玕自己说的。”
　　“嗬！可真是不把圣上放眼里。”
　　“这也轮得到你说？”玉珠嗔她：“你别打断我，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你说，你说。”
　　宋羊也坐直了，想听听是什么大事。
　　玉珠稍微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柳玕虽然备受宠爱，但最宠柳玕的不是柳家，而是县令大人！这县令大人娶的是柳家长房的长女柳澄蕙，也就是柳玕的亲姑姑，但听季府的下人说，季大人与夫人的关系特别不好，倒是与柳玕的亲娘、也就是柳家家主夫人是青梅竹马。”
　　宋羊一口茶差点喷出去。想到季悦曾经勾搭过程锋的母亲，宋羊就一言难尽。
　　宝珠吃惊地捂住嘴，“所以说，柳玕可能是......季大人的......吗？”
　　玉珠给她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这么辛密的事，你在哪儿听的？可别被人忽悠了。”宝珠瞟一眼宋羊，着急地冲玉珠打眼色。
　　“我哪敢拿假的消息糊弄公子啊，公子，奴婢敢说，就是有把握的——这事儿还得说到县令夫人。县令夫人未出阁前也是受尽宠爱的大小姐，可嫁给季大人后却受尽了冷遇，十几年无所出，季大人的孩子全是妾室生的，年前季大人打算将一位姨娘抬为平妻，县令夫人气疯了，在房里又摔又砸、大喊大叫，说季大人十几年来没碰过她一下，不怪她生不出孩子，说季大人不是娶了她，而是娶了柳家，”玉珠满眼八卦的光，“柳玕是季大人的孩子这事，也是县令夫人自己发疯似的喊出来的，动静闹得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公子，奴婢可不敢跟您说半句假话！”
　　玉珠还竖起了三根手指发誓。
　　“我信你，做得很好。”宋羊脑子有点乱。这要是真的，那真是好大的瓜啊！
　　在宋羊震惊吃瓜的时候，程锋在千璀台附近被李邈拦住下来。在他们前方，李大复怀揣着打火石，猫着腰跑向“三仙女”。


第123章 宋羊的替身10
　　程锋勒缰停马，无声地以眼神质询站在马前的李邈。
　　李邈仰望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程锋，倍感屈辱。
　　在封地时，他何曾仰望过除了父王以外的人？
　　李邈身侧的近侍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了，不光连“放肆”都不会说，见了程锋都不敢对视，更别提为李邈助阵、呵斥程锋下马对话了。
　　“本世子已经将与荒嬉堂有关的事悉数告知，你们还将本世子拘禁在客栈，不合适吧？”李邈怀着憋屈，沉声问。
　　“合不合适，不是李公子说了算。”程锋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眺望远处。“若是李公子觉得不将人都撤走便是。”
　　程锋打了个手势，负责看守客栈的属下整齐列队，加入程锋的队伍，李邈身后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李邈有些慌了。“你将这些人都撤走，谁人来担保本世子的安全？”
　　“李公子搞清楚了，这些人是来调查荒嬉堂的，不是来保护你的。”程锋眼神如刀。
　　李邈袖子底下的拳头越收越紧，面上扯出勉强的笑：“程锋，本世子好歹救了你夫郎，下人虽有些冒犯，但你也将我所有属下的手全都折断了！咱们已经两清，你又何必对本世子如此不假辞色？”
　　“你说呢？”程锋目光如刀。他从手下口中听说，李邈收了一个眼睛与宋羊有六分相似的小侍，只是打断那些侍卫的手，根本不足以平息程锋心里的怒火和恶心。
　　李邈被森森的目光注视着，有些心虚，但随即他又硬气起来——他好歹是一位世子，在封地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程锋不过是区区一个贱民，他怎能被程锋压过了气焰？
　　“程锋，你倚仗了夏隋侯，就不把西勤王放在眼里了？”
　　“程某再提醒李公子一次，西勤王世子应当在南境封地，李公子慎言。”
　　这就是威胁了。西勤王世子不能擅离封地，所以此时在扬城的不是世子，而既然不是世子，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
　　“我要见夏随侯！”李邈怒道，“程锋！狗仗人势也要有个限度，夏随侯可是亲口允诺了要把我送回封地的！”
　　“程公子是侯爷的贵客！”舒沛忍无可忍，“李公子若是再口出恶言，别怪我等到侯爷面前告上一状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李邈的近身侍卫终于找到了发挥的机会。
　　“呵。”程锋从唇缝间嗤出一声笑，意有所指道：“李公子倒是会养狗，个个都会叫唤，一个叫得比一个响亮。”
　　李邈的近侍想到自己的同僚，脖子一缩，不敢回话。李邈怒瞪了近侍好几眼，正要发作，程锋又道：“送李公子回封地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送一个人是送，送一盒灰也是送，端看李公子怎么想了。”
　　“你威胁我！”李邈瞪向舒沛，“侯爷一身清誉，就这样任由手下的人败坏名声吗？”
　　舒沛才不会理他呢。
　　“这不是威胁。如今城里不太平，李公子最好是待在客栈里哪都不去，什么都别做，等风波平息，自会有人送李公子回去。若是李公子等不急想走，城门就在那里，无人拦你。不过城中事务繁多，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只能让李公子自己上路了。”程锋戏谑道：“李公子既然能千里迢迢地从封地来到扬城，应该也能自己回去吧。”
　　程锋听宋羊吐槽过李邈不太聪明，他很是赞同。夏随侯说要送李邈回封地，意思是“押送”，是监视。西勤王毕竟是异姓王，而夏随侯就算跟旼帝的关系再一般，那也是都姓元的一家人，李邈为什么会以为夏随侯说要送他回去就是真的护送呢？
　　“程某事忙，恕不奉陪。”面对这种都称不上对手的家伙，程锋敷衍都懒得敷衍，“驾”一声，率先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招来卓四季，下了个指令。
　　李邈不敢置信，程锋居然就这么走了？敢不敢把他无视得再彻底一点？！而且真的把那些人都带走了！
　　若是硬气一点，李邈就应该立刻离开扬城，证明自己有不被程锋威胁的底气、和独自上路的实力，可他不敢。他的手下都被打断了手，根本保护不了李邈，李邈又气又怕，返回客栈钻进屋里躲起来，反手就给了近侍一巴掌。
　　“你刚刚躲什么！主子被人奚落，你倒像缩头乌龟，躲在我后头！”
　　这名近侍不敢吭声。他只是因为手伤最轻，才被调来贴身伺候，若是以往，他哪敢往李邈跟前凑。
　　“公子，怎么这么大火气？”一个双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眼波含秋，素手轻轻抚上李邈的胸膛，“消消气。”
　　李邈不悦：“你怎么把面巾摘了？”
　　那双儿一滞，连忙拿出怀里的面巾戴上，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李邈，眼神好不委屈。李邈掐着他的下巴，警告他：“别玩花样。”
　　“小的再也不敢了。”那双儿道。
　　“来，”李邈坐下来，拍了拍大腿，“让本世子好好瞧瞧你。”
　　那双儿走过去，盈盈一拜，顺势贴着李邈的腿坐下，下巴搁在李邈膝盖上，楚楚可怜地仰头看他。
　　李邈蹙眉，极力想从这双形似宋羊的眼睛里找到宋羊的影子。
　　“你应该凶一点。”李邈道。
　　“……”那双儿腹诽：这人什么毛病。心里骂归骂，双儿还是尽力满足李邈的要求，凶巴巴地瞪眼睛。
　　“不像。”
　　那双儿撅嘴：“公子整天说不像，那个把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狐狸精究竟长什么样啊？”
　　李邈有些烦了，把人从自己膝上推开，冷脸道：“你自己不三不四的，倒有脸说别人狐狸精。”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公子息怒。”那双儿连忙头抵着地求饶。
　　李邈回想了一会儿宋羊的模样，也觉得宋羊八成是狐狸精，否则他怎会才见了几次，就念念不忘呢？
　　“过来。”
　　那双儿膝行靠近，跪在李邈脚边。李邈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正要说着什么，门外忽而飞进来两支箭，蹭着李邈和那双儿的脸颊过去。
　　箭扎进墙里，尾羽激烈晃动，李邈惊怒，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劲装的人。
　　李邈认得，这是程锋身边的那个笑面虎。
　　卓四季眉眼弯弯，但眼中没有半点温度，“我家主子不太喜欢这双儿的眼睛，但我们也不是凶残之辈，做不出来挖人眼睛、毁人容貌之类的事。所以还请李公子放这双儿一条生路。”
　　那双儿吓得脸都白了，冲着卓四季磕头求饶。卓四季并不理他，只是看着李邈。
　　李邈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明白过来，他所有的小心思都被戳破了，在卓四季警告的眼神下，他赤条条的，没有任何秘密。
　　脸一阵红一阵白，李邈半天说不出话，卓四季也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滚。”李邈踹了那双儿一脚：“别再出现在本世子面前。”
　　那双儿一愣，慌里慌张地起身，跑了。路过卓四季时，卓四季看清了他的样子，困惑不解：这人哪有一丝一毫比得上公子？李邈真是眼瘸。
　　李邈则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刻的屈辱，有朝一日若能踩在程锋头上，一定要加倍奉还。
　　卓四季完成任务，走时察觉到有人偷看。
　　善工坊的人见自己被发现了，“嗖”地躲了回去。
　　除了那款冒用匠心坊名头的木头鸟，善工坊后面还没来得及搞其他小动作，灾民就闹进城了。于是卓四季只是警告地往他们门上射出一箭，就扬长而去。
　　再说回程锋那边。
　　程锋的属下捉了一个可疑的“灾民”，这个“灾民”就跟前一天抓到的荒嬉堂的人一样，牙里藏毒。在他咬牙自尽前，有了经验的属下飞快卸了他的下巴，但这人死志已明，怎么问都不肯开口。
　　程锋下令把他带回去用刑，而后当街就思索起来。
　　他原先的重点是搜查绝色的下落，但一天一夜过去，都没有发现绝色的踪迹，程锋不由得怀疑，绝色可能已经不在扬城了。
　　那接下来，干脆就抓这些伪装成灾民闹事的人，一个撬不开口，十个还撬不开口吗？
　　程锋立即部署下去，命令才下不久，就有人捉了一个激烈挣扎的灾民过来。
　　“启禀主子！此人怀里藏了打火石，要烧毁花灯‘三仙女’，正好被柳不温发现。为阻止此人放火，柳不温与此人打斗一番，不敌，又被黄先生发现，而后捉住。黄先生现在送柳不温去医馆了，特让属下将此人送来。主子，可要带回去严加拷问？”
　　这灾民穿得破破烂烂的，眼里都是血丝，惊恐又愤怒地瞪着程锋，像是豁出去了，不停地大力挣扎，属下不得不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背才能压制住他。
　　看出他有话要说，程锋给属下一个眼神，属下松开了手。
　　嘴巴得了自由，李大复扯着嗓子骂道：“狗官！你抓了我也没用！狗娘养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根本不配做官！天天下雪，城外头都冻死多少人了，你不开城门，这些人命债你背着不心虚吗？死了下地狱去吧！我——我要杀了你！”


第124章 柳玕疯了？
　　“闭嘴！”舒沛毫不留情地给李大复一个大耳刮子，“这是呈胜镖局的东家，可不是扬城县令，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李大复哪儿认得，只是程锋看起来也确实太过年轻，太过贵气，他讷讷道：“你、你们抓我，我以为你们是官差……”
　　“你甭管我们是谁，”舒沛拿着李大复的打火石在手里颠了颠，“你带着打火石想做什么？”
　　“没什么。”李大复一口咬定，“我什么也没做！你们既然不是官差，凭什么抓我！放、放放开我！”
　　“想要我们放了你，你就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烧三仙女？！”
　　李大复低着头不吭声，舒沛眼神授意，让李大复尝了点儿苦头，李大复疼极了，知道眼前这伙人不好惹，害怕不已地道：“有人让我烧的。”
　　“谁？”程锋缓步走上前，“理由？”
　　“他、他说三仙女可能要在十五的时候摘得头名，不论如何不能让三仙女夺冠，就让小的找机会把三仙女花灯烧了！”李大复半真半假地说：“城里正好乱着，小的觉得不会有人注意到小的，所以想趁乱把花灯烧了……小的能说的都说了！放了小的吧！”
　　“谁让你烧的？”程锋自动过滤信息，宁可做烧掉三仙女这种事也不愿让柳不温摘得桂冠的人，应该只有柳家了吧？
　　“……小的不知道。”李大复唯唯诺诺地道，“小的刚刚有眼不识泰山，认错了人，说错了话，公子乃人中龙凤，求公子放了小的吧！”
　　“你是不是城外逃进来的灾民？”程锋问。
　　“……不是。”
　　“不是？”程锋挑眉，厚重的威慑无形地笼罩着李大复。
　　“……不、我，不是。”
　　“舒沛。”
　　“是！公子，此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看来只能打一顿了！”
　　“你们不能打我！我要报官！”李大复尖锐地喊起来。他忽然反应过来，他替柳玕做事，而县令又是柳玕的姑父，县令应该会包庇他才对啊！
　　李大复反而庆幸起来，刚刚骂的人不是真的季悦。“我要见县令大人！”李大复喊道。
　　见县令？刚刚不是还骂县令吗？舒沛等人都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人的态度怎么前后大转变。
　　程锋却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正好应对了他刚刚的猜测。
　　他冷漠地居高临下看着李大复，“你既然想见县令大人，那就让你见。舒沛，去把县令大人请过来。”
　　“是。”舒沛立即去了，正巧，季悦就在附近，大概两柱香的功夫，季悦就来了。
　　“你派人匆匆叫我过来，是什么事？”季悦不解。
　　“我刚刚抓了一个灾民，他指名道姓要见你。”程锋道。
　　他故意没有说灾民做了什么，也没有说灾民要见季悦的理由，只等着季悦自己往陷阱里跳。
　　季悦心里一咯噔。“见我？”
　　他看向李大复，目光沉沉，像在看一个不靠谱的死人，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都抠进了掌心里。
　　“你是何人？何故要见本官？”季悦问。
　　李大复就是再傻，也不会傻到当众说实话，可是不说实话，又该怎么暗示县令大人呢？
　　“草民见过县令老爷！草民，草民是花园村的李大复，跟柳小少爷相识！”李大复灵机一动，“草民有案要报！草民等人进城躲雪，从来没有做过烧杀抢掠的事！城里放火杀人的绝不是我们花园村的人！肯定是隔壁花篮村的人！草民是最先进城的人，后头的灾民都是跟着我进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草民可以给县令老爷指认，还请县令老爷给草民们一个清白，放草民们一条生路啊！”
　　“你说你是灾民？”季悦沉着脸问。
　　“是，草民正是灾民。”
　　“你们是如何进城的？”
　　“草民是从城西墙下的一条地道进城的。”
　　“又是谁人告诉你们这条路的？”季悦眼底闪过杀机。
　　“是柳小少爷……”
　　“一派胡言！来人呐——”季悦震怒，“把这人拖下去，就地正法！”
　　“是！”立即有两人上前，捂着李大复的嘴往后拖。
　　季悦瞥一眼程锋，见程锋没反应，正要松一口气，就听有人大喊：“大人饶命！”
　　原来，李奇见李大复迟迟未归，忍不住出来看看，正好看到李大复被抓住的全过程。
　　“大人！李大复所言句句属实啊！大人，我们虽然是灾民，但真的没有杀人放火，我们是良民，不会干那种事的！”
　　“你又是何人？”
　　“草民李奇，是李大复的同村人，大人，草民和李大复可以互相作证，我们没有做恶事！”
　　“哼，共犯相互遮掩，还说什么‘相互作证’？来人，把这人也拖下去——”
　　“季大人这是想杀光所有灾民不成？”程锋淡声道。“我倒觉得这些灾民说的有道理，这么多灾民，有杀人放火的，也有清白无辜的，侯爷让季大人平息风波，可不是叫季大人一网打尽啊。”
　　季悦沉默两秒，态度意外地强硬，“但侯爷既然不在这里，程公子没资格对本官指手画脚吧？不过是灾民的一面之词，程公子这就偏听偏信了？”
　　“那季大人无凭无据，就要砍人脑袋，这说得过去吗？”程锋不卑不亢地反驳。
　　李大复终于看清了场上谁才是真的要他命的人，奋力挣扎起来。
　　程锋直视季悦，“看来这人还有话要说，季大人不想听听吗？”
　　“……那本官就听一听，这不法之徒究竟想要说什么。”季悦眼神示意衙役放开李大复的嘴，同时隐晦地给了衙役一个眼神。
　　“但刚刚季大人也说了，不应该偏听偏信。”程锋背着手走近，“程某有一个提议。李大复既然说了他能指认，正好我们也需要把所有灾民从他们占据的扬城百姓的屋子里赶出来，那就趁此机会把所有灾民都集中起来吧。”
　　“本官还以为程公子要说什么，你当集中所有灾民是件容易的事？”季悦冷呵一声，“灾民据守百姓的房子，还持有菜刀等利器自卫，侯爷又不让衙役对灾民动武，本官只能对灾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这群灾民冥顽不灵。”
　　他扫一眼李大复，“什么清白无辜，本官所见，这群灾民全都是恶匪！就应该就地正法，以归还扬城一片安宁！”
　　“程某既然提出这个建议，自然是有办法让灾民放下武器，集中于此。这事就交由程某的手下去办吧，季大人忙活了两天没有成果，正好趁现在休息一下。”
　　季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应下了。
　　程锋转头招来属下，紧锣密鼓地布置一系列命令。待事情部署完，他看了眼天色，估摸自己是不能早回了，便叫人回去给宋羊说一声。
　　县令府。
　　宋羊忽然心里一突，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条线，差点毁了一张快要画完的图纸。
　　玉珠剪短烛芯，将烛火挑得更亮，宋羊这才发现室内暗沉沉的。
　　宋羊惊讶：“这么快就天黑了？”
　　“回公子话，时漏才刚到申时，是外头又要下雪了。”
　　闻言，宋羊起身走到窗边，阴云积压，由远及近都是一片灰濛，与早上的晴朗景象截然不同。
　　“公子，窗边风大，小心着凉。”
　　“嗯。”宋羊随意地答应一声，“出去走走吧，我坐累了。”
　　他有些忧心忡忡，神情便显得凝重，玉珠和宝珠安静地为他穿好大氅，一行人漫无目的地在县令府里游逛起来。
　　“公子，要下雪了，咱们回屋吧？”玉珠小声提议道，他们已经绕着县令府走了大半圈了。
　　“嗯。”宋羊说不清心中的这股烦闷是因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程锋出去时穿大氅了吗？”
　　“主子没穿，但卓总管应该给主子备着大氅了。”
　　“嗯……回屋吧。”宋羊顿了顿脚步，“卓夏在哪儿？派个人去看看程锋要回来了没，马上要下大雪了，就说我说的，让他早点回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办。”
　　玉珠匆匆先行一步，宝珠跟着宋羊慢慢往主院走。
　　“公子？”宝珠疑惑：公子为何突然停下？
　　宋羊脚步一转，快步走向一座假山，一把抓住藏在假山后面的人。
　　“放开我！”柳玕惊惶地大叫，两手胡乱挥舞，然后被宋羊剪到背后。
　　宝珠低低地惊叫一声，连忙跑去接手，把柳玕压在宋羊面前。
　　“放开我，放开我！”柳玕想要甩开宝珠，但宝珠的力气也不小，他挣脱不开，哭着瞪向宋羊，浑身颤抖。
　　宋羊正打量着他。
　　不过两天时间，柳玕就瘦了一大圈，眼眶下挂着巨大的黑眼圈和眼袋，嘴唇苍白干裂，精神萎靡，浑身抖得像筛子，不说话的时候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淌，看起来不像生病，倒像疯魔了。
　　“你跟踪我？”宋羊问：“你躲在假山后做什么？”
　　“……放开我。”柳玕扯了扯嘴角，不再挣扎，无力地往地上瘫倒，眼神失去焦虑，“我不怕你，放开我……”
　　宝珠架着软绵绵的柳玕，请示宋羊：“公子，这小柳公子似乎害病了，奴婢让人把他送回偏院吧？”她瞧着柳玕的状态很不对劲，就像以前她在村子里看过的疯狗，发疯咬人前就是这样的，瘆人得很。
　　“柳玕？”宋羊在柳玕面前晃了晃手，“给我写纸条的人是你，对吗？”
　　“……”柳玕没有一点儿反应，甚至闭上了眼睛。
　　“……把他带回主院。”宋羊眯了眯眼睛，“叫林大夫给他看一看。”这太不对劲了，他一直让人盯着柳玕，虽然知道柳玕的状态不太好，但这副模样不止是“不太好”吧？
　　“公子，老夫来了，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林大夫一听是宋羊找他，来得很快。
　　“不是我，劳烦林大夫给他看看。”宋羊指了指柳玕。
　　林大夫嗳一声，走上前查看，先观察柳玕的神色，然后掰开柳玕的眼皮，又掐开柳玕的嘴看舌头，最后把脉，得出结论：“启禀公子，柳小公子应是得了‘失心疯’。”


第125章 人皮灯
　　“失心疯？”宋羊愣了，柳玕真的疯了？
　　林大夫以为宋羊没听说过失心疯，为他解释道：“失心疯此病，前后有两种状况，前者为‘失魂落魄’，后者为‘丧心病狂’，得失心疯者时常大喊大叫，胡言乱语、行为怪异，也表现为无法入睡、多梦多魇，打骂他人、伤残自身等等。”
　　“那他是怎么得的这种病？”宋羊问。
　　明明之前柳玕都还好好的……
　　“依老夫所见，应该是受了巨大的刺激或惊吓。”林大夫答道，
　　“有没有可能，是药物之类的东西导致的？”宋羊又问。
　　“公子是说下毒？”林大夫皱起眉，摇头道：“老夫还没有见过哪种毒能让人患上失心疯。”
　　“那他能治好吗？”
　　“若是病人保持身心愉悦，假以时日，或许能慢慢自愈。”
　　“多谢林大夫，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公子哪里的话，替公子做事一点儿都不辛苦。”
　　林大夫走了，宋羊有些头疼，接下来怎么处理柳玕？
　　“外头没有人在找柳玕吗？”宋羊纳闷，“他不是柳府宠在心尖儿上的小公子吗？怎么他不见了都没有人找啊？”
　　“回禀公子，柳府的人正在找柳小公子呢。”玉珠掀起帘子从外头进来，“公子，可要将柳小公子送回去？”
　　“送回去吧。”宋羊道，留着柳玕在他这也没什么意义，“卓夏怎么还没有回来？”
　　“奴婢找今日轮值的侍卫打听了一下，说是卓夏哥急匆匆出府去了，还没回来。”
　　“出府去了？知道他哪儿了吗？”
　　玉珠摇头。
　　“那下午负责盯着柳玕的人是谁？把他叫过来问话。”
　　负责盯梢的侍卫很快过来了，这名侍卫叫左伍，顶的是前头死的那个左五的缺。因为“左五”这个编号会让人想到不好的事，卓四季便做主改了一个字。
　　据左伍说，柳玕早上都在屋子里待着，午后去了季悦的书房，但没见到季悦，然后回了他自己的屋子，午后再出来，就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后花园里东躲西藏，直到被宋羊发现。
　　宋羊听完，依旧稀里糊涂，“他中午回到自己屋子里时，发生了什么吗？”
　　左伍沉默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卓夏不让他说。
　　玉珠顿时横眉竖眼，“公子是主子，还是卓夏是主子？你该听谁的话你不明白吗？”
　　左伍跪下，头抵地，“不是小的不说，是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卓队长叮嘱了小的别乱说话。”
　　宋羊心里一动，卓夏会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他们这些近身伺候宋羊的人都被程锋仔细嘱咐过宋羊有孕的事。
　　但宋羊愈发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居然把柳玕吓成那样？
　　玉珠还在生左伍和卓夏的气，卓夏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被气咻咻的玉珠喷一鼻子灰：“好你个卓夏！威风耍到公子头上来了！”
　　“玉珠姑娘冤枉，公子听小的解释。”卓夏屏退左伍，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他看了宋羊和玉珠一眼，选择把盒子交给宝珠。
　　已经把手递出去准备接的玉珠：？
　　安安静静站着的宝珠：？
　　宋羊严肃地看着盒子：“那里头是什么？”
　　“回公子话，是人皮。”
　　“……”正打算打开盒子的宝珠一哆嗦，差点掉了。
　　卓夏抬手摁在盖子上，“启禀公子，今日有人给柳玕送去了一盏新制的灯，左伍说柳玕看了灯后吓坏了，小的就趁柳玕奔出屋子后进去查看了一番，就发现了那是一盏人皮制作的灯。”
　　人皮灯。
　　宋羊搓了搓鸡皮疙瘩，以前看过的一些恐怖电影的情节刷刷刷地在他脑中放映。
　　宋羊瞥一眼盒子，“盒子里的就是那盏灯？”
　　“回公子话，那盏灯应该还在柳玕房内，小的怕贸然拿走会打草惊蛇。”
　　“……”宋羊指着盒子：“那这里头是又一张人皮？”
　　“正是。小的发现那盏人皮灯后，当即在府上搜查起来，但是并没有找到被剥了皮的尸身……”
　　宋羊灵光一闪，“所以你是去了柳家？”
　　“正是！”卓夏表情沉重，他从尸山血海里走过，但回忆起方才看到的画面也忍不住反胃，“小的找到了三具被剥了皮的血尸，从死者的容貌和衣饰来看，他们应该是灾民。”
　　“咔哒”。宋羊脑中又一块线索的拼图合上了。他顾不上汗毛竖立的感觉，连忙询问现场的详细情况。
　　卓夏道，三位死者被很匆忙地埋在柳家偏僻的废院里，现场十分凌乱，土都是翻过来的，也留有大片脚印。尸身的皮被剥得并不完整，只取了后背、前胸、肚皮、大腿，其余地方均保留了。
　　卓夏取了一块人皮留作物证带回来，又粗略地翻查柳家上下，找到了一间挂着不是人皮灯的工作间。
　　“……”宋羊的心情已经不是震撼能形容的了。因为柳玕才十四岁，又不太聪明，他就以为柳玕的事不太重要，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这县令府内的凶险，一点儿不比外头少。
　　他捏了捏眉心，拿出纸笔，开始细细地写下目前已知的线索，而随着一张思维导图地完成，宋羊心里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盒子里只是一块人皮？没有别的线索了？”宋羊问。
　　“没有了。公子若是想看，不妨等主子回来再看。”卓夏有点紧张，他进来之前还特意叫林大夫候着，生怕公子会被吓到。
　　但事实证明，他家公子真不是一般人啊！
　　宋羊听他这么说就没兴趣看盒子里的东西了，他怕晚上会做噩梦。
　　虽然末世也很残酷血腥，但这种把人皮剥下来做灯的行为，已经不是“残酷血腥”能形容的了，这是反社会啊，这种人怎么能任由他逍遥法外？
　　“知道灯是谁做的吗？”宋羊最关心这个问题。
　　“尚未查明。”
　　“去查吧。”宋羊绷着脸，“既然发现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咱们院内的安全也要加强，巡逻多加一班，你也去跟侯爷的护卫长知会一声。”
　　“是！”
　　“给黄与义捎一个口信，我有事要问柳不温，让他安排一下。”
　　宋羊垂眸，柳家有人用人皮做灯，柳家人会不知道吗？尤其是柳家掌权的柳家大房。而与柳家家主是亲家的季悦呢？
　　不论如何，季府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安全。
　　差不多这个时候，程锋派回来的人到了，宋羊一听程锋今晚得晚归，本就坐不住，干脆站起来披上大氅，叫卓夏备车，出门找程锋去了。
　　程锋那头，正指挥手下在城门附近的空地上搭建简易帐篷，盖粥棚，一面让人把守此地，一面叫人在城里吆喝：让灾民们到千璀台集合。
　　季悦对程锋都做法嗤之以鼻。听程锋那么信誓旦旦的，他还以为程锋要使什么招数呢，结果就这？
　　季悦才不信那些灾民会乖乖过来。
　　程锋倒是不慌，他的做法看似与季悦的没有两样，实则大有不同。
　　季悦虽然说了他这两天一直在对灾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他的举动更像是在灾民中找人。
　　程锋也知道季悦不是诚心想安置灾民，夏隋侯很快就要离开扬城，到时候没了压在头上的大山，季悦立刻就会把这些在他城内作乱的灾民赶出去。所以两天过去了，灾民安置点一个都没见着，临时帐篷都是程锋刚刚下令搭的。
　　只要能解决衣食住的问题，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灾民有什么理由还占着别人的铺子？灾民又不是真的恶匪。
　　程锋这番动作，除了安置灾民，还有其他的考量：
　　第一，把所有灾民召到眼皮子底下，防止季悦找到要找的人、除之而后快；
　　第二，当灾民向千璀台移动时，那些假冒灾民为非作歹的荒嬉堂很难再浑水摸鱼，这时，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安丛就能伺机而动。
　　夜幕降临时，第一片小雪花也落了下来。
　　灾民陆陆续续来到了千璀台，当他们从程锋属下的手中接过一碗热乎乎的粥水时，终于相信他们有救了。
　　有的灾民捧着碗认了出来：“你们看，这群蓝衣服的是不是之前施粥了好几天的人？”
　　卓四季微微一笑，他们初十抵达扬城，主子说公子心疼灾民，便下令施粥，后来更是与夏隋侯的手下一起施粥、施衣，前前后后做了不少事。
　　他郎声道：“我家主子是呈胜镖局的少东家，体恤灾情，已经搭好了临时帐篷，大家伙儿不用怕，我们不是官差，只是先把你们叫来问一问，在城里放火抢掠的都是怎么一回事，倘若查证后是清白的，今晚就能到临时帐篷里住下，直到大雪过去，你们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卓四季说完，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喝彩声，再是此起彼伏的抽泣和感慨。
　　李大复眼里含着热泪，感激地看着程锋，他真没想到原来这个公子是个大好人！
　　但偶尔对上季悦的目光，李大复又惴惴不安，他试着挣脱押着他的衙役，但得到的只有拳头警告。
　　还有灾民不断地往这里走，李奇看到了人群中自己的幺儿，咧嘴一笑。
　　程锋的属下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复述刚刚的话，安抚着民心，季悦和手下衙役看着他们其乐融融，脸色都不太好。
　　眼看着灾民越来越多的汇集，程锋也下令加强千璀台的守备。
　　舒沛上前，小声道：“安将军开始‘捕猎’了。”
　　程锋点头，表示知晓了。
　　在他眼下，乌泱泱的人群纷乱嘈杂，在他身后，冷清的街道上，有两拨人在夜色中你追我逃，上演着生死存亡的戏码。


第126章 程锋他们？
　　“启禀主子，灾民基本都在这里了，粗略计数，约有三百五十人。”
　　“做得好，辛苦了。”程锋颔首——他会对人说“辛苦了”，是受宋羊的影响。
　　季悦绷着脸，“现在灾民都在这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程锋带着些许诧异地看向他：“季大人何出此问？程某把灾民集中起来，任务不就完成了吗？剩下的事我就不好再喧宾夺主了吧。”
　　季悦嘴角一抽，“你这时候又想起本大人了？”
　　程锋对他的阴阳怪气完全不为所动，“捉拿制造混乱的恶徒，难道不是季大人的份内之事吗？”
　　“安置灾民也是本官的份内之事，你插手的时候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点？”
　　“侯爷的意思是要尽快安置灾民，我看季大人两天时间都没有进展，只好出手相助。季大人应该感谢我才是，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季悦这才发觉，他一时气急，居然把自己绕进去了。
　　“来人呐，把这些灾民通通带回衙门……”
　　“季大人，三百多灾民，衙门恐怕容不下。”程锋在卓四季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季大人不妨就在此地处审案吧。”
　　季悦一看，衙门里的公堂案不知何时都搬来了，连同桌案上的官印、文书、案卷、签简等都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公堂案作为官府衙门权利的象征，威严之厚重让人望而生畏。灾民们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等着被安排。
　　被众多视线注视着，季悦指尖一抖，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看似是程锋帮他把前期工作都完成了，实际上是架了一个高台，让他下不来。
　　“季大人可否能升堂了？天气寒凉，咱们早点结束，也好早点回去。不如就从这两个灾民开始问询吧？”程锋建议道。
　　“……”季悦低头看向李大复和李奇，心中一番纠结，然后做了取舍，他举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升堂！”
　　“威——武——”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草民李大复，李奇，花园村李氏。”
　　“你们是如何进的城、如何谋划烧城抢掠的？还不从实招来！”
　　被点到名的李大复和李奇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他们的视线自下往上，先是一尘不染的黑色官靴，然后是高高的、像把头顶都遮住的案桌，再往上是一身官袍、怒威并发的县令。
　　手臂被人拧了一下，李大复痛得咧了下嘴。方才衙役就警告了他“不该说的别说”，李大复看了程锋一眼，可惜没能得到程锋任何的眼神授意。
　　李大复垂下头，干巴巴地交待起因经过，瞒下了柳玕的事只字不提。李奇也跟李大复说了差不多的话。
　　季悦心里松了口气，见程锋没有提出疑义，安然地坐着，似乎真的不再插手他的公务。
　　他拍下惊堂木，“谅你们没有歹心，又是初犯，本大人就网开一面，暂且下去候着吧。”
　　“多、多谢大人——！”李奇和李大复重重磕头。
　　季悦很想将这二人拉回牢狱，叫二人彻底闭上嘴，但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不就摆明了事有蹊跷么？虽然心有不甘，季悦还是只能暂且放过他们。
　　李大复和李奇走下堂，程锋用食指敲了两下椅子把手，卓四季心领神会，立刻安排对此二人暗中监视。
　　季悦也认真起来，他毕竟不是草包，找了几个会写字的人手，让灾民一一上堂来，逐一登记姓名、问询情况，开始初步排查。
　　三百多灾民井然有序地排队移动，大约半个时辰后，程锋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靠近。
　　程锋立刻站起来迎上去，宋羊掀开车门的挡布就笑了，“我来给你送晚饭。”
　　刚想问宋羊怎么来了，程锋闻言换了句话：“正好在想你，你就来了。”
　　宋羊眼睛一亮，“嘿嘿。”
　　“别下来，外头冷。”把宋羊按回车内，程锋登上马车。
　　宋羊往里头挪，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等程锋坐到身边，轻车熟路地往程锋怀里钻。
　　“怎么突然来了？出什么事了吗？”程锋问他，声音温柔。晚饭明明可以叫下人送，宋羊亲自来，一定有其他原因。
　　宋羊没仔细听，他仰着脸看程锋。方才在马车上，遥遥地看见了公堂上稳坐一边的程锋，没有任何表情，可以说是不怒自威，也可以说是漠然冰冷，这是宋羊很少看到的、陌生的一面。
　　但那样冷峻的程锋，到了他面前就“融化”了，融掉了那种叫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这种变化不是最让宋羊心动的，细究这种变化的原因才是最让人心动的。
　　因为喜欢。
　　“嘿嘿。”宋羊傻笑一下，然后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把食盒搬过来，一层一层打开放到桌子上，“你饿不饿？忙了一下午了，先吃吧，我们边吃边说。啊——”
　　宋羊纠结地停下动作，“你是不是还在忙？要不我们晚点再吃？”
　　“不忙，我只是在那坐着罢了。”程锋帮他一起摆饭，一看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嘴角忍不住上扬。
　　“可以吗？那边不用你镇场子可以吗？”宋羊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灾民们依旧井然有序，只是都好奇地偷偷看过来。
　　一辆庞大的马车很是显眼，程锋让下人把马车赶到隐蔽的地方，“没关系，事情都安排好了。”
　　程锋先动筷，夹了一筷子菜到宋羊碗里，然后自己开始吃。
　　宋羊没什么胃口，吃掉程锋给他夹的菜，就开始投喂程锋。
　　他一只手托着侧脸，一只手拿着筷子在食盒上逡巡，时不时夹点什么喂到程锋嘴边，看着程锋吃掉，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
　　“怎么吃这么少？”程锋皱眉，夹了一个肉丸子递到宋羊嘴边，见宋羊目露迟疑，便塞进自己嘴里，又换了一道青菜夹给他。
　　宋羊张嘴吃掉了。
　　“下午吃什么点心了吗？”宋羊喜欢吃东西，有好吃的会跟程锋分享，如果程锋不在，宋羊就会说给程锋听，这是两人常常聊的话题，于是程锋自然而然地这么问了。
　　宋羊摇摇头，看了眼他碗底还剩的一口饭，玩笑地催促他：“你快吃呀，就剩一点了，你吃完了我再告诉你，不然你说不定就吃不下了。”
　　程锋立刻放下筷子，板起脸：“发生什么了？”
　　宋羊摸摸头，暗道自己智商出走了，怎么说得那么明显呢？程锋一下子就听出不对劲了。
　　“我跟你说哦——”宋羊把下午的事和他做的安排原原本本地跟程锋说了一遍，说完，看到程锋明显很不高兴的样子，双臂环住程锋的脖子，抱着他晃了晃：“你什么表情嘛，好凶啊。你看，我没出事，我也没有自己去做危险的事，我这么乖，你不要板着脸了。”
　　“我不是对你不高兴。”程锋叹了口气，双手捧着宋羊的脸颊揉了揉。
　　“我知道。”宋羊点了点程锋的眉心，拉着程锋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你会吓到他们的。”
　　“……”程锋的注意力一下子偏了，迷惑地看着他：“……他们？”
　　“你忘了？那天你带我去吃水面，老板娘说她家的元宵吃几个就有几个宝宝啊。我当时吃了两个。”宋羊一本正经地比了个“二”。
　　程锋无法理解二者的关联，他也不认为老板娘的玩笑话能当真。于是程锋就当宋羊是在“羊言羊语”，随意听一听就算了。
　　被宋羊这么一闹，程锋心里的郁气也散了，“所以没胃口？”
　　“我不是被吓到了才没胃口，就是没那么想吃东西。”宋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
　　程锋摸摸他的脸，“算了，晚上回去再吃点什么吧。”
　　“嗯。你现在要过去了吗？”宋羊来了就不想走，“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回去。”
　　“好。”程锋亲他一下。
　　宋羊抬手擦脸，控诉道：“你没擦嘴就亲我！”
　　程锋只好从玉珠那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宋羊擦脸，又漱口擦嘴，把自己拾掇干净了，下车前狠狠摁着宋羊嘬了一口。
　　程锋：（-3-）
　　宋羊：(//?//)
　　不到两个时辰，初步排查结束，季悦当众宣布，将灾民都迁往临时安置点。
　　这是一件振奋人心、让人雀跃的事，但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的。
　　一大批扬城本地的居民气势汹汹地走来，递上厚厚的一摞状子，“大人！这些刁民霸占我们的铺子、宅子，毁了不少东西，难道大人要放了他们吗？”
　　说话的领头人是扬城仅次于柳家的富商，钱旺两。钱旺两也是扬城商会的副会长，他身后跟着的百姓都是扬城的生意人，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队伍浩浩荡荡，千璀台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季悦平时与这些富商关系都不错，但这不代表季悦能容忍他们当众给他下面子，惊堂木狠狠一拍，“大胆！公堂严肃，岂容尔等放肆！这些灾民是否清白自有本官来查明，若是有罪，本官一个也不会放过，倒是你们，既然要提交诉状，就老老实实按照流程来！”
　　季悦累极了，要说霸占百姓屋舍，这三百多个灾民都做了，难不成全抓起来吗？他的县衙还不得挤垮了。
　　一人扬声道：“大人是要放过这些灾民吗？他们没有家，就砸了我家铺子，这是什么道理？”
　　“大人还要收留这帮恶匪不成？我们的灯节都被他们弄得一塌糊涂了！大人，把他们赶出去！”
　　季悦心一动，灯节被毁这件事，无疑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论这些灾民如何凄惨，他们破坏了灯节是板上钉钉的事。
　　“对！赶出去！”
　　“这帮恶人！还差点烧死我的孩子，凭什么要救他们！”
　　“把他们赶出去——”扬城百姓大声呼喊、声援。
　　“我们没有砸铺子！”李大复大声辩驳。以他为首，身后都是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灾民。
　　一个灾民恳求道：“县令大人已经查了，我们没有做坏事，不要赶我们出去啊——”
　　“你们住在城里，吃锅子、盖袄子，办灯节，我们在城外吹风挨饿，你们把我们赶出去就是要我们死啊！”
　　两边人吵了起来，甚至还有动手的趋势，卓夏警惕地带人护住马车，警防突变。
　　宋羊坐在马车里，观察着局势。
　　“卓夏。”
　　“公子？”
　　“你看那几个人，是不是有备而来？”宋羊指了指人群，吩咐道：“这么多人，真打起来不是开玩笑的。你去准备木头鸟和迷药，再找捕网来，越快越好……”
　　扬城另一端，河岸边只能听到水声滔滔，比起千璀台的热闹，这里静得过分。
　　安丛紧紧盯着漆黑的水面，一名魁梧的将士悄声道：“将军，那书生那么文弱，掉水里这么久都没动静，肯定是不行了。”
　　安丛却觉得那书生玩弄人心的手段十分高明，绝不是什么普通人。但再不普通，掉进冰冷的河里一柱香时间也不可能还有命在吧？
　　耳边捕捉不到有人游水的声音，安丛沉默地又等了一会儿，才道：“收队。”


第127章 平息混乱
　　钱旺两：“一群土里刨食的硬气什么！看看这城里都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了！”
　　李大复：“我们是地里刨食的没错，但是我们问心无愧，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
　　钱旺两：“你倒是有骨气得很，其他人也能像你这么有骨气吗？你说火不是你们放的、东西不是你们抢的、铺子不是你们砸的，那你倒是说说，这些都是谁做的！”
　　李大复的气势已经很弱了，他们本就理亏，又不像钱旺两这种商人能言善辩，更何况钱旺两说得没错，灾民就算没能杀人放火，也有一些“小偷小摸”的行为。
　　他无力地道：“县令大人会给我们一个清白的。”
　　钱旺两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对季悦道：“季大人，您管辖扬城多年，爱民如子，扬城百姓敬您、爱您，倘若您执意要包庇这帮祸害扬城的人，您要扬城百姓怎么想？”
　　“够了！”季悦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这些灾民会被安置在城门附近，不会再抢占铺子惹是生非，本官也会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有罪之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话说到这份上，两方就应该各退一步才是，但钱旺两身后的人群又有人喊了一句，“今天不捉住他们，他们就跑了！”
　　“捉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混乱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拳头打在身体上，彭彭的声音淹没在喊叫声中，仔细听，有哀叫，有怒吼，有悲鸣，有恨意，还有孩子哭着喊娘亲的声音。
　　要说扬城的百姓对灾民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准备了一年，就是为了能在灯节的时候多赚钱，结果一觉醒来城里宛如经历了屠戮，有的人损失的不止是钱财。
　　扬城百姓看灾民，就是看仇人。
　　但灾民们也委屈，他们冲进城来，只是希望县令大人不要弃他们不顾，大火席卷扬城一角时，他们也吓坏了，像没了家的鼹鼠，拼命想刨坑把自己埋起来。
　　这不是简单地用“是非”就能评判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和利益，当立场不一致时，只能干戈相向。宋羊深谙这个道理。
　　末世时他经历过一场差不多的风波，城外的人想进城求安全，城里的人怕他们中藏着丧尸，谁也不能说服谁。
　　记忆里的画面跟眼前的画面重叠了，宋羊此时的心有些灰暗，人性的卑劣、软化在纷争面前暴露无遗，不能否认人性中发光的地方，但光的背后是暗，光明长存，黑暗也长存，不存在一片只有光明的净土。
　　“凡斗殴者，通通扣下！”程锋大喝。
　　季悦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些衙役躲的躲，逃的逃，仅有几个忠心的留下护着季悦。
　　程锋迅捷的安排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
　　“扬城百姓听好了，你们现在的行为与暴徒无意，故意寻衅滋事，罪可下狱！”卓四季用内力将声音传出去，可惜效果不大。
　　“公子，小的先送您回去吧？”卓夏问宋羊，他们在千璀台的外围，要走还是比较容易的。
　　宋羊摇摇头，看着程锋施展轻功穿越人群，又看着两个推搡的人被程锋分开，倒地的老人被程锋扶起，那个哭得哇哇叫的孩子也被程锋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送出了人群，免去了孩子被踩踏受伤的厄运。
　　对宋羊来说，程锋就是暗里的那点光，足以把他心里灰暗的角落照亮。
　　深吸一口气，宋羊感受着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镇定地指挥卓夏：“木头鸟都准备好了吗？嗯，你找人盯紧最开始起哄的那几个人，现在填装药物——放！”
　　木头鸟本来是要跟河边大王的劣质木头鸟battle的，但商船一战，让程锋看到了木头鸟在群战中的价值，故而宋羊没有把木头鸟的图纸对外公开。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上百只木头鸟飞到千璀台上空，扑扇着臂膀洒下会让人手脚发软的药物，人一倒下，卓夏就带人用捕网把人群一团一团地分开来，隔开安置。
　　手段简单粗暴，但贵在迅速有效。
　　头顶是乌泱泱的“鸟群”，翅膀拍打的声音盖过了人声。千璀台的几百人震惊又惶恐地发现，他们动不了了！
　　是神迹，还是妖怪？人们吓得僵住了。
　　密集的人群，很快被“蚕食殆尽”，倒下的人们发现了会飞的木头鸟，一片哗然。
　　季悦也震惊不已，他还以为今天逃不开一场血斗，仕途即将中断的悲凉都填满内心了，情况居然直转急下，朝着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程锋，而程锋已经来到宋羊身边，宋羊冲程锋笑了笑：“问题不大，很快搞定。”
　　程锋也没想到宋羊反应这么快，还弄了这么一手，只是一想到这是宋羊的主意，惊讶又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望着盘旋在黑夜里的木头鸟，程锋不由得感叹，“今夜之后，‘有角先生’怕是要名噪天下了。”
　　宋羊“啊”一声，“我只想着阻止他们打架，没想到这茬。不过也挺好，算是意外之喜咯。”
　　“回去吧。”程锋坐上马车。
　　“咦？剩下的不用管了？”宋羊问。
　　“已经帮季悦平息了混乱，剩下还要我来，那这个县令干脆给我做算了。”程锋嘴角挂着浅笑。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费力耗神的大戏，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草草收场，他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县令官级太低了，给你做简直大材小用。”宋羊的彩虹屁张口就来。
　　“在你眼里我这么厉害？”虽然知道答案，程锋还是问道。
　　“当然！”
　　“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个。”程锋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马车动起来，渐渐背离千璀台，宋羊还有些迟疑：“真的走啊？”
　　“卓四季和舒沛会留在这边，帮忙足够了，灾民和城里百姓的事就让季悦自己愁去吧。”程锋把宋羊揽进怀里，“你不用忧心这些，饿不饿？”
　　宋羊确实饿了，时间已经接近夜里十点了。
　　“回去陪你吃夜宵。”程锋道。
　　“好。”宋羊抱住他的手臂，“我要吃小馄饨，两碗！”
　　“太多了，积食了该睡不着了。”
　　“不多不多，那一碗半？不能再少了，我好饿的……”
　　夜色沉沉，李邈站在窗边望着那架马车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同一家客栈，一间漆黑的客房里，一个手脚都被铁链绑着的青年趴在窗下，他面前是一架误闯进来的木头鸟。青年惊叹地将木头鸟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一跃而起，抓着笔，墨水都不沾，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一晚，季悦忙了个焦头烂额，回府后又听说了柳玕发疯的事，连忙把一人叫到自己跟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吓唬他做什么？！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夏隋侯就住在府里，若是被他发现人皮灯的事，咱们都得完蛋？！你倒好，生怕不被人发现吗？！”
　　那人邪气地笑了下，“我哪知道柳玕那小子这么不经吓，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开玩笑，开玩笑！”季悦额头上爆出青筋，“你开个玩笑，就可能把我赔进去，把柳家赔进去！”
　　那人收起笑意，“原来你还在乎柳家。”
　　“……人皮哪儿来的？”季悦问，“你又上哪儿整的人皮？”
　　“就是你藏起来的那三个灾民啊。”那人懒散地往桌子上一趴，“放心吧，我特意让人把尸体埋得远远的。”
　　“有多远？埋哪儿了？”季悦连忙追问。
　　“柳家后花园。”
　　季悦险些气个倒仰。他来回踱步，“算了算了，你趁天没亮就赶紧走吧，省得他们发现后捉住你。你去京城，正好那位大人需要你的手艺……”
　　这边季悦与人密谈，主院中的程锋、夏隋侯和安丛也关上门谈话。
　　夏隋侯率先就这一晚的混乱发表讲话，批评了程锋纵容宋羊留在现场的行为，又赞叹了平息混乱的手段。
　　“……你小子做得好，季悦这家伙滑不溜秋，你也没吃亏。但下次你要是再让羊哥儿涉险，本侯饶不了你！”夏隋侯吹胡子瞪眼，要知道晚上听说外头打乱，百人斗殴，又听说羊哥儿不在府里，他们一家子又是一阵担忧。
　　“程锋谨记。”程锋乖乖听训。
　　“说完了你，再说说你。”夏隋侯转向一言不发的安丛，“你说的那个书生是什么人，不确定他是否死了，又是什么意思？”
　　安丛面容沉肃地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这书生自称韩令，在灾民中有些声望，进城一事最早是他策划的，霸占铺子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但据我调查，他原先并不是灾民，抵达扬城的时间也不过三五日。今夜他脱离灾民独自行动，我带人一路追他至河边，最后被他跳河逃走了。”
　　“区区三天时间，他就煽动了这么多灾民？”夏隋侯亦觉得此事荒谬又可怖，“你再安排人顺河找一找。”
　　安丛点头：“已经安排了。”
　　“嗯，我今晚把你俩叫来，还有一件事。十五已过，我必须回京，程锋，你让羊哥儿跟我们走吧。”
　　程锋正要说话，夏隋侯示意他打住，拿出一份飞鸽信，“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你先看看这个，京里恐有大变。看完后，你再想想。”


第128章 “巧言令色”
　　“旼帝急病，太子未能监国。”
　　——飞鸽信上这般写道。
　　程锋看完，无言地放下，此事他已经知晓了。
　　旼帝身体日渐衰竭，去年就得了一场大病，他还记得，当时他和宋羊刚相识没多久。
　　也是从那时开始，朝堂的局势像被系在一根绷紧的丝线上。线越绷越紧，绷断的那一日越来越近，但还有人不停地往线上增加负重，加速那一日的到来。
　　旼帝又一次“急病”，也是增加负重的筹码。
　　“你应该也清楚，旼帝去岁染了一场重病，之后就开始迷信丹药，宫里多了好几位丹药师，旼帝身体有什么不适，都不信任太医院的太医，而是唤丹师为他诊治。太子因为多次规劝旼帝别再食用丹药，而被旼帝痛斥，甚至因为上谏次数太多，还被旼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骂，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旼帝与太子是彻底离了心。”夏随侯暗暗叹气，“若是......科举可就得延期了。”
　　夏随侯没说的那几个字，是“旼帝驾崩”。
　　他说的这些，程锋当然也知道，不过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科举做官，所以很早他打算好了除科举以外的另一条路。
　　程锋太淡定，夏随侯就不淡定了，“你是怎么想的？”
　　“于公，太子德正心清，一心为民，大元非太子不可；于私，我与太子幼年相识，扶持于微弱，太子对我、对程家，都恩重如山，一人不从二君，我断然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临阵退缩的事。”程锋直视夏随侯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行，我就知道你不会改变主意。”夏随侯朗声笑了笑，“罢了，这皇位之争终究是躲不过的，本侯也是瞧着太子长大的，他确实比其他几个都好多了，没那么多钻营。”
　　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元荆舒不年轻了，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太瞻前顾后，可是身后有妻子、有儿女，有夏随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容不得他冲动。可就像他自己说的，皇位之争无法躲避，没有人能在这场纷争里安于一隅。他选择太子，不仅是因为宋羊和程锋，而是因为二皇子心胸狭隘、三皇子手段狠辣，母族势力又太盛、四皇子凶残不堪，常有虐杀下人之事，五皇子和六皇子又太过年幼。
　　程锋说的“大元非太子不可”，意思是除了太子，没有人能真心为大元的发展考虑。身为皇氏一族，元荆舒深切地感受到了大元不再如往昔强大，但即使这样，元荆舒也没有动过篡位的念头。
　　“程锋先在此替太子殿下谢过侯爷。”程锋起身一揖。
　　夏随侯摆摆手，又看向安丛：“你呢？”
　　安丛拱手行礼：“安家军与夏随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夏随侯一拍手，“等回京我就找太子叙叙旧情，看一看赢面究竟有多大。”
　　程锋玩笑地奉承一句：“有侯爷和安将军助力，定能事半功倍、马到功成。”
　　“希望吧。再说说羊哥儿的事。”夏随侯笑意一敛，“若是旼帝身体康健，科举如期举行，羊哥儿有孕在身，你是要他到时候一路跟着你、陪考进京吗？又假如，天子急丧，届时各方势力揭竿而起，天下大乱，京城有本侯在，至少比其他地方安全。你也看到了，区区一个扬城，区区三百灾民，就闹得天翻地覆。待祸乱四起，你再想带羊哥儿进京，路上可不会这么轻松了。”
　　“侯爷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只是侯爷此行急于回京，宋羊现在不能经受车马颠簸......”
　　“这个好办，让宋羊缓缓赶路，安丛负责护送，你呢，安心备考就行了。”夏随侯道。之前他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着急把安丛叫来扬城。
　　安丛冲程锋点头，“我带着两百个将士，定会护羊哥儿平安，你放心。”
　　程锋讶然。
　　“如果你担心羊哥儿一人赶路太过无趣，夫人和小晴、小境会陪着羊哥儿一起赶路。”
　　感受着夏隋侯略显急迫的贴心，程锋无奈，“这事还得问问宋羊的想法。”
　　“问是得问，但羊哥儿肯定听你的啊。”夏隋侯话语里夹杂着淡淡的不满。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居然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他若是肯听我的就好了。”程锋淡淡苦笑，“之前我希望把他送去渠州，结果他甩了卓夏，一个人揣着一把刀，就敢跑去找我……侯爷若是以为宋羊是那种言听计从的双儿，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有主见，也倔得很。”
　　夏隋侯皱眉，又一次疑惑了：在宋家那个环境生活了十八年，羊哥儿怎么会是这样的性格呢？
　　“我已经打算放弃科举入仕，改走门荫入仕的路子。”
　　门荫，也就是指凭借祖先的功勋循例做官，之前程锋之所以没有把门荫入仕作为首选，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假身份，毕竟是要假冒朝廷命官的血脉，风险可比用假身份参加科举大多了。
　　而现在又打算门荫入仕了，一是因为科举之路可能走不通，二是因为有个正五品官员的儿子不幸逝世了。
　　“门荫？”夏隋侯愣了，想了下才转过弯来，深深地皱起眉：“你要借用谁的身份？”
　　“鸿胪寺少卿，魏光源魏大人的儿子自幼体弱，年前染了风寒，去了。”程锋神情淡淡，“魏家人丁凋零，我会作为魏大人同宗族人之子，过继给魏大人，然后进入工部任职。”
　　“不行！”夏隋侯差点跳起来，“不行不行！”程锋过继去给人当儿子，那岂不是羊哥儿也得喊那个什么魏光源叫爹？羊哥儿还没管自己叫爹呢！
　　夏隋侯犹如恰了一整颗柠檬，整个人都酸了。他看得出来宋羊现在对他们亲近有余而依赖不足，羊哥儿要是跟着程锋进了魏家，那岂不是更不需要他们了？
　　“魏光源才正五品，本侯可是正一品！同样是门荫，正五品之子才从八品起步，正一品之子可是正七品往上。”夏隋侯脑子一转，机灵道：“你让羊哥儿认祖归宗，到时候羊哥儿是夏隋侯嫡长子，你就是嫡长儿婿，六部的官职随你挑！”
　　程锋不为所动：“是否认祖归宗，还是得听宋羊自己的。”
　　夏隋侯急了，正欲发怒，程锋示意他稍安勿躁：“宋羊对侯爷、侯夫人，还有世子、小小姐、小公子都很是喜爱，侯爷何必太着急？您也了解了宋羊之前的际遇，父母，兄妹，家庭，亲情，这些对他而言曾经都是可望而不及的东西，侯爷总要给宋羊一些时间，让他慢慢接受。难不成侯爷没信心宋羊会接受你们？”
　　“笑话！怎么会没信心？”夏隋侯气得大声道，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行吧，那本侯就再等一等。不过我可提醒你了，如果你进京后羊哥儿还不想回元家，你就只能是从八品小官了！京城的七品芝麻官一抓一大把，从八品能干些什么呢，哼。”
　　“我先谢过侯爷的好意了。”程锋微微一笑，元家能这样重视宋羊，他打心眼里开心。
　　“那你这是打算直接上京了？”夏隋侯又问。
　　程锋答：“我打算先休养一段时间，等宋羊的肚子稳了，再慢慢赶路上京。”
　　他这么安排，夏隋侯也挑不出错来。“那安丛依旧跟着你们吧。”
　　程锋问安丛：“我刚刚就有所疑惑，安将军你是说你带了二百个将士？”
　　安丛说是，“安家军在岭南已经待不下去了。恰逢边境时有外敌骚扰，近期骚乱更甚往常，安家军个个都是能以一敌二的勇士，却被他们当成马前卒！”
　　安丛压抑怒火，“与其待在边境等着送死，不如另谋出路。”
　　对上程锋的视线，安丛直言不讳说道：“这批安家军会慢慢从岭南北上，未来某日若是宫变，这些人都能用得上。”
　　“安将军打算怎么安置这些人？”程锋的食指轻轻在桌上叩了叩，“岭南的安家军可有一千人？岭南的安家军都北上了，东海关仅剩的百名安家军，安将军也不会弃之不管吧？这么多人，难不成都要安插在京城周边？”
　　安丛摇头，他可没那么傻。“我打算找个地方屯兵。”
　　“你看大溪村怎么样？”程锋浅笑着道。
　　安丛挑眉。
　　“你在村子里的时候也看到了吧，栽培架，育种实验室。”程锋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已经把大溪村周边的所有荒地和两个山头都买下来了，连年灾情，若祸乱再起，粮草可比什么都重要，而未来大溪村一带，粮食产量比起其他地方只多不少。我本来想把渠州的人手调去大溪村，但如果安将军把将士们安置在大溪村，岂不是一举两得？”
　　安丛心动了。
　　“而且牛哥儿也……”
　　“咳！”安丛重重咳了声，打断程锋。
　　夏隋侯狐疑地看过来。
　　程锋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
　　“大溪村不错。”安丛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脖子有些红。“详细的我们回头慢慢谈，我急行来扬城，只带了三十人，剩下的一百七十人过几天才能抵达。侯爷可是明天就走？”
　　“明天正午就走。”
　　“我手头的三十人全部交由侯爷，护送侯爷返京。”安丛道。
　　夏隋侯没有推迟。
　　夜色深深，三人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才各自回屋。
　　看着程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夏隋侯慨叹：这小子，不容小觑啊。
　　程锋回了房间，轻轻更衣上床，宋羊一骨碌翻进他怀里：“你怎么才回来？”
　　“说的事情多了些。”程锋抱住他，裹紧被子，“你怎么还没睡？果真积食了？”
　　“才没有。”宋羊切一声，“才一碗半而已。我已经小睡了一觉了，你不在，我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的。”
　　程锋亲亲他：“现在我回来了，睡吧。”
　　“那晚安？”
　　“晚安。”
　　“……”程锋过了会儿，察觉到宋羊没睡，“还不困？”
　　“嗯。”宋羊有些不好意思，“你睡吧，我不吵你。”
　　“我陪你说说话？”程锋拉住他的手。
　　“你不困吗？你今天很累了吧。”宋羊其实是想要程锋陪自己说说话的，这几天他们“聚少离多”的。
　　“不困，我们难得又这样躺着聊天。”
　　“那你跟我说说你们刚刚都聊了什么吧？”
　　程锋便说了起来，说到韩令的时候，宋羊忽然道：“诶，徐巧，普言，韩令，绝色，他们四个的名字正好能凑成‘巧言令色’耶！”


第129章 家人
　　四更天，程锋睁开眼，又闭上，忍不住皱眉。
　　他失眠了。
　　什么时间做什么事，程锋的作息向来很规律，像这样干躺着睡不着的情况十分少有。细究原因，是因为宋羊说了“巧言令色”。
　　徐巧是庞令琨的爪牙，这点无疑，普言的身份还有待调查；绝色则出现在三皇子的商船上，而韩令是一个擅长控制人心的书生，这两人的共同点只有“同时出现在扬城”。程锋脑海里盘旋着四根互不交集的线索，然后越理越乱。虽然宋羊当时说完也笑了，只觉得是巧合，可程锋不知怎的就是很在意：假如这四人真有联系呢？那会是什么把这四人联系到一起？
　　程锋：@_@
　　宋羊：(-_-)zzz
　　宋羊经常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但相处这么久了，程锋也发现宋羊有一种很特殊的“直觉”。这种直觉应该是在那所谓的末世里形成的，有时候宋羊的一些行为看似是无心之举，后来却证明避开了危险。
　　所以程锋便不由自主地多想了。但“巧言令色”可不是什么好词，假如这四人是被有心人组合在一起的，那这人的性格一定十分张狂，而显然，庞令琨不是这样的性格，三皇子倒很有可能......
　　“你干嘛不睡觉啊......”宋羊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浓浓的困意。
　　程锋抱着怀里的人，将侧脸靠在宋羊头上，“想了一些无聊的东西。”
　　“......啊？”宋羊想给他一个头槌，但他实在太困了，程锋只感觉到宋羊轻轻用头顶了顶他，像一头小羊羔，费力地用角对他使劲。
　　程锋在他头上摸了摸，没有角。
　　宋羊：(∪?∪)zZ
　　程锋：真可爱啊。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的？”程锋有些好奇。
　　“@#！%你好吵......”
　　“哈，睡吧。”程锋温柔地在宋羊耳边道。
　　“呼......呼......”宋羊抓着程锋的衣角，又一次睡了过去。
　　听着宋羊的呼吸声，程锋抛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慢慢地睡着了。
　　早上，宋羊先睁开眼，入目是程锋安静的睡颜。
　　被窝里暖烘烘的，他和程锋手脚相缠，头发丝似乎也缠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起，居然已经习惯在程锋怀里醒来了——明明之前他都会团成一团缩在床尾。
　　宋羊下意识在程锋胸膛上蹭了蹭，露出满足又欢欣的笑。
　　他仰起脸，看了程锋一会儿，然后轻轻撑起身子，在程锋脸上印下一个轻吻，就像花瓣被微风撩动那样轻，又看着程锋鸦羽般的长睫浅浅地颤动，像微风啄吻花瓣那样浅。
　　宋羊：(?°3°?)
　　他这样动作，程锋都没有醒，宋羊又盯着程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拉开圈在腰上的胳膊，注意不吵醒程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玉珠候在门外，看到宋羊有些讶异：今天居然不是主子先起？
　　“嘘——”宋羊压低声音道：“程锋最近太忙了，让他再睡一刻钟吧。”
　　玉珠低低应声，不禁莞尔：主子和公子不论谁先醒来，说的话都差不多呢。
　　宋羊洗漱完就往正屋走。正屋里下人来来去去，安湘正指挥下人清点行李，还多收拾了一箱笼的东西要给宋羊，看到宋羊走过来，眼眶一红，但她忍住了泪意，笑着对宋羊招手：“羊哥儿，快来，用早饭了吗？”
　　“还没有，想跟你们一起吃。”
　　“好孩子，我们正好也没吃呢，程锋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一会儿过来。”
　　“诶。”安湘拉着宋羊的手，细细地看他，像是看不够，更像是想把宋羊的模样刻进心里。她有很多话想说，这么多年的思念、错过宋羊成长的遗憾，还有悔恨、自责，但这份感情太疼了，她不想宋羊跟着疼，说到底，是他们做家长的没保护好孩子，才让宋羊在外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宋羊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低头不语。他对自己说，夏随侯夫妇是原身的父母，不是他的，但心底却不可遏制地生出了悲伤、不舍和向往。
　　安湘拍了拍宋羊的手背，缓声道：“你要好好的，你好，就行了。”
　　宋羊的眼泪便拦不住了，“嗯。”
　　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喊一声“娘亲”的，可是他怎么都张不开口，心底怯怯，始终少了股勇气。
　　像是知道宋羊的想法，安湘拿帕子为他擦眼泪，安慰道：“没关系。”
　　“我跟侯爷，会一直等你回家。”安湘露出一个笑脸，“到时候再改口吧，和程锋一起。”
　　宋羊心里的波褶被她的话语抚平，他下定了决心：“好，等我们去京城。”
　　“好，好孩子。”安湘眨眨酸胀的眼睛。
　　“夫人别哭，哭花脸就不好看了。”宋羊抓着安湘的手摇了摇，自然地撒娇。
　　“那你还不松手，让我去洗脸。”安湘笑着嗔他，“你去看看小晴和小境起床了没，去吧。”
　　龙凤胎早就醒了，两张小脸都垂丧着，宋羊走到门口就看到一大两小——三个低落的背影。
　　“干嘛都垂头丧气的。”宋羊走进去，把三个人一起抱住：“我很快就会去京城的，到时候就能见到了呀。”
　　“大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元境和哇地一声哭出来，揪着宋羊的衣袖不放，“我要大哥跟我们一起走嘛——”
　　“元境和！”元晴和眼中含着泪花，捶着弟弟：“不可以说这种不懂事的话！”
　　元恺和不是轻易落泪的人，只是默默不语，消沉得很。
　　宋羊只好先哄龙凤胎，“因为我不只是你们的大哥，也是程锋的夫郎啊。”
　　元境和：“可恶的程锋呜呜呜......”
　　宋羊居然被逗笑了，“这么生气呀？小境以后都不理我和程锋了吗？”
　　“要的要的，”元境和连忙道，“还要跟大哥一起玩的。”
　　“我永远是你们大哥。”宋羊摸摸龙凤胎的脑袋，又故意揉乱他们的头发，龙凤胎抗议——抗议无效，三个人闹成一团。
　　笑闹过后，龙凤胎的心情明显变得明朗了，他们去重新梳头，只留下分外沉默的元恺和。
　　宋羊看向他，笑意淡了一点。
　　元恺和也紧紧绷着脸，背僵直地挺着。
　　“抱歉，”宋羊道，“我不想回去元家，不想做侯府的嫡长子，所以只能把嫡长子的责任推给你了。”
　　元恺和十分震惊地看向他：“大哥何出此言？！才没有这回事！”
　　宋羊扑哧笑了，也揉了揉元恺和的脑袋，“所以啊，你也不要觉得是你抢走了我嫡长子的身份，没有这回事儿。”
　　元恺和顶着凌乱了的头发，抿着嘴。没想到大哥居然注意到了他的想法……元恺和心底的大石头突然就落地了。
　　“你要多笑一笑，小酒窝多好看呀。”
　　“知道了，大哥。”元恺和浅浅地弯起唇角。
　　“你去看看他俩好了没有，要吃饭了。”宋羊站起身，又指了指头，“你的头发最好也重新梳一下哦。”
　　他恶作剧成功了，调皮地笑着，摆摆手率先出了东厢，然后就看到背靠着门的程锋。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羊惊讶。
　　程锋捧着他的脸，为他抹去泛出眼尾的泪痕，“刚刚。”
　　“呜呜……”
　　程锋轻叹，把人搂进怀里。“走吧？侯爷和夫人在等我们了。”
　　他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等宋羊恢复了情绪后，牵着宋羊的手，沉稳地往前走。
　　尽管再不情愿，道别还是来临了。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冰雪渐融的春天迈进，在车队越行越远时，元境和突然扒着窗户探出头来：“大哥——”
　　元晴和也紧随其后，伸长了胳膊挥舞帕子：“大哥——”
　　宋羊抬手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喊道：“我会去京城的——你们等我呀——”
　　“好——”
　　说“再见”，是为了再次相见，这大概就是离别的意义。
　　宋羊目送他们远去，心底激荡的感情久久不能散去。
　　“盛夏之前，一定会再见到他们的。”程锋揽着他，半开玩笑地道：“你这么伤心，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宋羊带着鼻音问。
　　“侯爷让你跟着他们一起走，我拒绝了。”程锋拉着宋羊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舍不得跟你分开，你不会怪我吧。”
　　“算你识相哦。”宋羊扬起明媚的笑脸，“我们回去吧。”
　　感受着手心的温暖，宋羊忽然就安定了。无论经历多少场离别，只要程锋还陪在他身边，孤帆没有弄丢锚点，那就够了。
　　当天，程锋和宋羊也搬出县令府，回到了他们在桂花巷租的宅子。
　　安丛跟他们一起，他还要等还没来的一百七十个将士。
　　柳家人也回到了柳宅，季悦则忙着处理灾民和扬城百姓的矛盾。
　　也是这天傍晚，黄与义带着柳不温来到桂花巷子，与程锋夫夫谈了许久。
　　还是这一天，繁星漫天时，一道人影悄悄潜入了灾民的帐篷区。
　　“韩秀才？！”李大复拉着伤痕累累的韩令上下打量，“我整天都没有找到你，你在哪里啊。”
　　“韩秀才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李奇也走过来，“是不是扬城的人干的？”
　　韩令虚弱地咳了几声，“我没事，让二位大哥担心了。”
　　“你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李奇担心地道：“我去叫人给你看看吧？那些蓝衣服的人都可好了！我去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准会带大夫过来的。”
　　“李哥不劳烦，我这伤不碍事。”韩令又看向李大复：“李大哥，这些蓝衣服的看着不像是官衙的人。”
　　“唉，但他们靠得住啊！韩秀才，我觉得县令大人不会饶过我们的，你是不知道，昨天在公堂上，我差点被衙役打死！”李大复撸起袖子，展示身上的青紫伤痕，“你瞧瞧，瞧瞧，这伤都是衙役偷偷掐的！”
　　“那李大哥的意思是……”
　　“韩秀才，我们要不去找这些蓝衣服的头头吧？我见过那个公子，看着凶，其实心地好得很。我们把事情都告诉他，然后求他帮我们！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韩令道。
　　李大复觉得他的语气特别冷，有些不安，虽然不是很想怀疑韩秀才，但李大复还是问了：“韩秀才，这一天一夜，你到底在哪里啊？我在灾民里找了好久，都没有看到你。”
　　“我在……”韩令动了动嘴。
　　“你说什么？”李大复听不见，于是他上前一步，侧着耳朵贴近韩令。毫无防备地，一把刀轻轻松松划破了他的喉咙，连同尖叫一起封入血中。


第130章 要不给你画张画？
　　“玕儿啊，吃点东西吧。”柳家大夫人孙倩轻声哄道，但她面前的柳玕始终双目无神，一动不动，对任何人、任何动静都没有反应。
　　“我的儿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孙倩不住地掉眼泪。
　　“孙夫人，小少爷这是郁结于心，起了疯症，闭塞视听，这才似木头人一般，且让老夫再为小少爷扎针几次，定能好转。”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孙倩一双美目愤怒地瞪向大夫，“可是扎了么多次，我的玕儿哪有半点儿好转？那么粗的针，我的玕儿怎么受得了啊！你若是治不好，就不要说大话！”
　　大夫脾气也上来了，“孙夫人，我何倍子可是扬城资历最深的大夫！若是孙夫人信不过老夫，那老夫也耽误贵府另寻名医了！告辞！”
　　说完，何倍子竟真的提了药箱就走了。
　　“夫人！您赶走了何大夫，这可怎么是好啊！”照顾柳玕的小丫鬟急道。
　　“难道就任由他随便给我的玕儿扎针吗？!”孙倩怒道，“你们统统出去！我的玕儿啊，呜呜呜......”
　　小丫鬟见她又开始哭了，只好默默地跟着其他下人一起退出屋子。待屋内只剩下孙倩自己，她哀泣渐止，沉默地看了柳玕半晌，闭上眼低声道：“儿子，不要怪娘，你不能好起来，千万不能......”
　　何倍子回到医馆，就听说自己有客人。
　　“谁啊？”何倍子一边问，一边往医馆后院走。
　　“我。”林大夫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指挥自己的药童和医馆的学徒分拣药材：“林遥！看清楚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呜哇，师父我错了！”林遥可怜巴巴地把拿错的药材放回去。“何大夫好。”
　　医馆学徒何平跟林遥年纪相仿，他直起身恭敬地行礼：“师父。”
　　“好，乖孩子。”何倍子走过去看了一眼他们分好的药材，拿出几个铜板放到林遥手里：“行了，跟何平去玩吧，拿着买豆包吃。”
　　林遥不敢收，偷偷看师父。林大夫哼一声：“快走快走，药材都分不好，天天想着吃。”
　　“师父，我下次不会认错了！谢谢何大夫！”林遥收起铜板，拉起何平的手，像出笼的鸟儿，雀跃地往外跑。“豆包——”
　　林正斐无奈，“这孩子......”
　　“不挺好嘛，小孩子就该活泼点，绷那么紧做什么。”何平坐到林正斐身边，做了个喝酒的手势：“来一杯？”
　　“大白天的，不喝。”林正斐嫌弃地撇撇嘴，“都一把年纪了，你也少喝点吧。”
　　“啧，你这人，没意思。”何倍子拍拍自己挺出来的肚子，随意转换话题道：“柳家那浑水啊，我以后都不去了。”
　　“怎么？”林正斐闲不下来，弯腰在一堆五倍子里挑拣。
　　“我今天给柳家小少爷把脉，脉象比前几日都沉，我开的那些药啊，估计是一点儿没吃，”何倍子啧啧咂舌，“高门大院就是吓人。我就怕回头柳小少爷出了事，赖到我头上，不医了不医了。”
　　“嗯，小心惹一身骚。”林正斐拿起一个肥肥胖胖的五倍子，默默觑一眼何倍子的肚子。
　　“你来扬城也有小半月了吧？什么时候走？”
　　“这就赶人了？”
　　“哪的话。”何倍子夺过被林大夫拿在手里把玩的五倍子，“不年轻了，还到处漂呢，不定下来？”
　　“当年没有程家，就没有我。现在我家少爷在哪，我在哪。”林正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了，晚上再来找你喝酒。”
　　林正斐啃着从林遥那抢走的半个豆包，带着泫然欲泣的林遥返回桂花巷子，进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酱香。
　　宋羊站在灶房外，对循着味道找来的林大夫招招手，“林大夫，小遥，你们回来了。”
　　看到宋羊，林正斐露出慈爱的表情，“公子，这是又鼓捣什么好吃的呢？”
　　“酱香饼！”宋羊示意他们快过来，“要出锅了！”
　　话音刚落，巴月和半月就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大盆酱香饼。
　　薄而筋道的饼子，煎得金黄，表皮酥脆，内里却是软的。一块一块，摞成厚厚的一叠，每一块都刷满了酱，咸香的味道扑鼻而来，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深深呼吸一口。
　　“太棒了！”宋羊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面饼的微咸、酱的浓郁，在嘴里一齐迸发，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巴月和半月一起松了口气。他们没有跟夏隋侯离开，而是选择留在宋羊身边报恩。恰巧宋羊是个吃货，虽然厨艺不咋滴，但他吃过的东西多啊！在宋羊的指导下，巴月和半月在追随厨艺的大道上不停狂奔。
　　林大夫原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这几天彻底变了。狠狠咬一口酱香饼，林大夫心里有淡淡的忧伤：他可以预见自己以后也胖成五倍子的模样了。
　　“好好次！”林遥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手一张饼，吃得不亦乐乎。
　　“公子，真是太好吃了！”玉珠和宝珠也由衷道。“巴月，半月，你俩手艺真好！”
　　“是羊哥教的酱。”巴月谦虚道。
　　“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宋羊可不敢居功，“你俩是真的厉害，我就说那么一说，你们就听懂了、还能做出来。”
　　“因为你说得清楚。”半月好奇，“羊哥是走过很多地方吗？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秘方？”
　　“哈哈，偶然知道的，我还知道很多呢！”宋羊也没想到巴月半月兄弟俩手艺这么好，他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以后可以让巴月半月研究烤冷面、螺蛳粉、炸鸡、铁板烧……
　　宋羊：吸溜吸溜(o﹃o?)
　　“请羊哥务必教我们！”巴月半月求知若渴地看着宋羊。
　　“没问题！”宋羊拍胸脯保证。
　　这般说着话，气氛轻松和谐，程锋回来就看见吃得满嘴酱的宋羊。
　　“程锋！吃这个！”宋羊欢喜地扑过去，到了程锋跟前才发现自己手上只有啃了一半饼，“啊，我再给你拿一个！”
　　“别跑。”程锋扶住他的腰，“小花猫，用走的。”
　　“好——”
　　宋羊：(>﹏<)
　　“这是酱香饼，很好吃！你快尝尝！”宋羊拿一块饼递过去，程锋没有接，而是微微张开嘴。
　　宋羊脸一红，看向别人，所有人都当做没看见，出奇一致地低头吃饼，宋羊脸更红，一点儿都不凶地瞪程锋一眼，但还是将酱香饼喂到程锋嘴边：“快吃！”
　　程锋得逞地笑了下，就着宋羊的手吃完一块饼，然后问道：“你吃了几个了？”
　　宋羊知道这是要限制他“大吃大喝”了，呜一声，“才两个。”
　　程锋心软，“那再吃半个吧，晚点要吃饭了。”
　　“好嘛。”宋羊眼神示意玉珠给他弄个大块一点的“一半”，但玉珠可不敢再程锋的眼皮子底下“搞鬼”，老老实实给宋羊切了整好的一半。
　　宋羊：(?′ω`?)
　　程锋忍俊不禁。
　　吃了饼，宋羊心满意足，程锋亲手给他擦嘴，然后牵着宋羊往正屋走。
　　“你今天又去衙门了？季悦为难你了吗？”宋羊问。
　　正月十五都是上周的事了，自夏隋侯一家走那天起，已经过了一周，程锋和宋羊一直待在扬城。
　　有几件事不得不提，第一件就是李大复和李奇的死。就在正月十五晚上，临时安置灾民的帐篷区死了好几个灾民，死相极其凄惨，有灾民说是扬城百姓做的，扬城百姓说是灾民栽赃嫁祸，这桩官司至今没有头绪，也成了压在县令季悦头上的又一件大案。
　　临时安置区是程锋建的，程锋不得不配合调查，只是死的偏偏是李大复和李奇，于是程锋怀疑季悦、季悦也怀疑程锋，这件案子便难有进展。
　　“去衙门走了一趟罢了，季悦为难不了我。”程锋用平淡的语气说着霸气的话。
　　“那你查到李大复和李奇是怎么回事了吗？”
　　“只能肯定不是季悦，至于真凶，只有一点头绪，还在查。”
　　“是城里的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人啊？”宋羊不解。
　　程锋沉吟了下，才道：“最有可能的是韩令。”
　　“啊？安丛不是说韩令已经死了吗？”
　　“但没有找到韩令的尸身。”
　　“掉江里怎么找啊，”宋羊幽幽一叹，“要真是他，就说明他不是真的文弱吧。”
　　“不用想太多。这样的人，在明面上总比在暗地里好。”程锋拍拍宋羊的脑袋。
　　宋羊一想，也觉得有道理，至少他们知道了有这号人物，才能做相应的防备。
　　程锋把外出的靴子脱下来，换成居家的鞋子，然后更换居家服。宋羊站到他面前，帮他解开腰带，又绕到程锋背后，拽着袖子帮他扯下外衣。
　　“那你今天出去这么久，是去商会了？”宋羊将程锋换下来的外衣搭在屏风上。
　　“嗯。”程锋享受着宋羊围着他转的氛围，当宋羊再一次转到他面前时，程锋张开双手，把宋羊搂进怀里，“左手不会疼了吧？”
　　“已经好了，不疼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养养。”
　　“好，”宋羊轻轻推他，“衣服换一半呢，别着凉了。”
　　程锋拿过居家服穿上，一边道：“钱旺两跟柳家素来不对付，但真看着柳不温东山再起，他也不乐意，今天谈起协助柳不温的事，他一直推三阻四。”
　　柳不温要开灯铺，便是这几天中发生的又一件大事。柳不温只会做灯，对生意一窍不通，程锋便让黄与义从中协助，而目标自然是掰倒现在的柳家。
　　在宋羊看来，柳家有人制作人皮灯，柳玕的状态也说明柳家“有鬼”，以程锋的“查案就等于连根拔起”的风格，用柳不温来对付柳家无可厚非，正好柳不温也要报仇。
　　更何况柳家跟季悦关系匪浅，知道柳家闹人命官司，季悦怎么可能任由自己被拖下水呢？
　　宋羊奇怪的是，季悦应该也在程锋要连根拔起的目标中，可程锋这段时间与季悦的交锋都称得上是“温柔”，就像猫捉住老鼠，吃之前一定要踩着老鼠尾巴捉弄一番，宋羊很好奇程锋的用意，可程锋非要跟他卖关子。
　　“除了钱旺两，还有其他人想要改变扬城商户的局势吧。既然钱旺两不配合，那就找下一个，谁不想往上爬呢。”宋羊道。
　　程锋赞许地看着他，“正有此意。”
　　宋羊听他这么说，就知道程锋心里有谱，知道这个就够了，他也不过多纠结。程锋忙，宋羊也不轻松。
　　匠心坊开张以来，宋羊终于接到了第一单关于建筑的图纸——绘制学馆。
　　甲方是一位乡绅之子，家中颇有钱财，也喜爱读书，只可惜数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但又不舍得弃文，于是萌生了办学堂的心思，大概是觉得自己考不上、那就培养考得上的人。
　　“你开始画了？”程锋和宋羊一齐走到两人的书桌边，“怎么样？”
　　“还行。”宋羊胸有成竹，但他也想卖个关子：“现在不给你看，等我画完你就知道了！”
　　程锋就喜欢看他得意洋洋的小表情，不过……
　　“不给我看，那给点补偿？”程锋故意道。
　　宋羊大惊，程锋怎么越来越会“讨价还价”了？！
　　“亲一下，行了吧？”宋羊踮起脚，将唇贴在程锋脸颊上。
　　“不行。”程锋跃跃欲试地想捉弄他。
　　宋羊岂能看不出来？他灵光一闪，道：“要不我给你画张画吧！”


第131章 宋羊他好撩，我好喜欢
　　画？
　　程锋和宋羊同时一愣。
　　程锋是茫然的，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了？好吧，对于宋羊的跳跃性，他早就应该习惯了才对。
　　宋羊则是兴奋的，他才想到他似乎真的没有给程锋画过画——正经的那种。这么一想，宋羊的手蠢蠢欲动。
　　坐到书桌前，把桌案上堆积的资料和画稿清理到一边，宋羊铺开一张新的纸，抓起碳笔，正要打草稿，又迟疑了。
　　怎么画呢？
　　宋羊嘟着嘴思考，咦，程锋呢？
　　“程锋——？”宋羊这才发现他想得太入神，程锋什么时候走开的他都没注意。宋羊又陷入了新的困惑：他最近怎么有点儿呆头呆脑的？
　　“来了——”程锋走来，他身上舒适的浅色居家服居然换成了华丽正式的袍子，这可是赴宴时才穿的；鞋子也换成了绣着金丝老虎的高筒皮靴——这鞋子闷脚得很，程锋不喜欢，还嫌弃华丽花哨的，这还是宋羊第一次看程锋穿。
　　再一看，程锋连发冠都戴上了，发冠工艺精致，最引人视线的是冠面正中镶着的一颗红宝石，璀璨夺目。而这些华丽的东西堆砌在程锋身上，都没有遮盖程锋的半分俊美，反而衬得程锋更加风流贵气。
　　宋羊......宋羊看傻了。
　　“你干嘛啊？”宋羊捂住鼻子，怕自己流鼻血。每当他觉得自己对程锋的脸有点儿免疫的时候，程锋总能帅出新高度，在加上“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滤镜，宋羊感觉要被程锋闪瞎眼了。
　　宋羊：(*Φ皿Φ*)
　　程锋难得有些忸怩地害羞，“你不是要画我？”
　　所以是因为要给他画，才特意打扮得这么隆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宋羊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摁住扑通乱跳的小鹿，害羞、慌张、又高兴，“嗯，哦......那你别动，我，我先、先打个草稿......”
　　宋羊害羞了，程锋就不害羞了。他故意走得近些，把宋羊想看他又羞于看他、脸颊通红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程锋问：“我就这样站着？还是坐着？”
　　“随、随便。”宋羊盯着程锋胸前的绣纹看，他不敢直视程锋的眼睛，程锋的眼睛里像有漩涡，让他发晕。
　　“那这样？”程锋先是一手扶腰、一手自然垂下，微微侧着身子，摆了个站姿。
　　“或者这样？”程锋取来自己的佩剑，长剑在手，摆了个起势。
　　“要不拿弓？”程锋放下剑，取来自己的黑色沉铁弓，搭箭、拉弓，浑身的肌肉绷紧，手臂又长又直，腰背形成一个完美的倒三角。
　　他偏头看向宋羊，展颜一笑，“你觉得哪个好？”
　　宋羊退后两步。
　　程锋：？
　　宋羊两只眼睛都晕成蚊香了，此时他心里只有一句话：男人，停止发散你那该死的魅力！
　　要是这时候有手机就好了！宋羊再一次深切地想念现代科技，有手机他就能给程锋拍照，通通拍下来，不仅是照片，还要拍视频，近照远照，然后他就能拿着手机舔，在床上扭成蛆。
　　宋羊：(/ω＼)害羞
　　“宋羊？”程锋走过来，有些担忧：“你不舒服吗？”
　　“你勾引我！”宋羊控诉。
　　程锋大方地承认了：“嗯。”
　　宋羊：>.<
　　“你、你就坐那吧。”宋羊随手一指，本来想指书桌的，可是想到程锋坐在书案后这身精心打扮的衣服会被桌子遮掉大半，宋羊指尖一偏，指向软榻。
　　“好。”程锋端坐在软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宋羊。
　　宋羊握着笔，半天每画出一条线。他不得不从程锋的公务里随便抽出一份，塞到程锋手里：“你看书，别看我了！坐、坐也可以坐得自然点！不用这么板正，放松就行。”
　　“好。”于是程锋放松了姿势，虽然不再背脊挺直，但随意、懒散地倚着软榻，垂眸看书的模样，沉静、安逸，宋羊终于懂了为什么有的软榻也叫“美人榻”、“贵妃榻”了，这要是他的贵妃，宋羊愿意把江山拱手相送！
　　程锋身后是一扇敞开的窗子，屋外的雪景还没融化，一株梅树还留着残红，光从窗外走进，在程锋脸上留下半边影。
　　宋羊提起笔，绘下草图，一段时间后，宋羊说：“好啦，你去换衣服吧。”
　　“这么快？”程锋微讶。
　　是男人怎么能说快？宋羊心底回了一句，嘴上却不敢说骚话，他已经看透了，他骚一句，程锋就能学十句，举一反三的学习能力简直让人无语。“我打个草图就可以了，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吧，这么厚的袍子，你都闷出汗了。”
　　宋羊给他递帕子，擦额头上的汗。
　　“行吧。”程锋也有点儿受不了脚上热烘烘的皮靴，“那我去换衣服了？”
　　“去吧去吧。”宋羊把他从软榻上拉起来，看了这么久，他终于有些免疫了。“我要画好几天呢，画完了再给你。”
　　听他这么说，程锋能想象不轻松，顿时心疼，“画也不着急，你有空画两笔，没空就别费心。”
　　“放心放心。”宋羊推着他走，等程锋走出书房，他啪地关上门：“吃饭再叫我！”
　　程锋差点被门板拍脸上，但想到宋羊红彤彤的脸和耳朵，低声笑了。
　　———
　　柳西泰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家里沉闷的气氛又让他想往外躲。
　　“玕儿怎么样了？”柳西泰问。
　　“就那样，还能怎样。”孙倩闷声答。
　　柳西泰心里的火顿时沸腾了，“你甩脸子给谁看呢！我在外头应付那帮虎视眈眈的人，你在家什么都不用做，还给我摆脸色！”
　　“要不是你，玕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孙倩也怒了，“要是早知道你们柳家连人命都敢染，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
　　“不嫁给我你要嫁给谁？季悦？”柳西泰呵一声，“你醒醒吧，就算你没有嫁给我，县令夫人也轮不到你来做！”
　　“好好地又扯季悦做什么？”
　　“怎么？才说他一句你就急了？”柳西泰气急攻心，口不择言道：“说起来玕儿是不是我儿子还难说呢！”
　　孙倩霍然起身：“没见过你这么着急往自己脑子上扣帽子的！玕儿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吗？鼻子眼睛那个地方不像你？整天怀疑我跟季悦有私情，也没见你硬气点不跟季悦来往。还不是季悦唤一声你就跟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过去了！”
　　“啪！”柳西泰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孙倩脸上。
　　孙倩跌到地上，捂着火辣辣疼的脸，呜呜地哭起来，“我不活了，你们柳家出了那样的怪物，把玕儿吓成那样，却连一句公道话都讨不了！”
　　“还不是你教出来的蠢儿子！看了不该看的，若不让玕儿闭嘴，咱们所有人都得玩完！”柳西泰发了一通火，脑瓜子嗡嗡响，甩袖子走了，走之前还道：“你最近也别出去了，更别想着再拿我柳家的东西去贴补你那穷酸的娘家，就在宅子里好好照顾玕儿吧！”
　　出了柳宅，柳西泰让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老爷，可要备轿？”下人讨好地哄道：“上百花楼散散心？”
　　“散个屁。”柳西泰劈手给下人脑子来了一下，直把人打得一踉跄，“备轿，去县令府。”
　　季悦忙着公务，听下人通报说柳西泰来了，心中不耐，但还是让人放行了。
　　“怎么了？”季悦没有起身相迎，坐在书案后问。
　　柳西泰对他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丧着脸哭诉：“季大人，你是不知道啊，今天在商会，柳不温有那个程锋撑腰，嚣张得很。钱旺两巴不得我不好，其他商户又虎视眈眈，你说我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柳西泰，你不能一遇到事情就来找本官解决！本大人是扬城的父母官，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妈子！”季悦先是训斥一顿，才道：“柳不温说到底也是你侄子，你这个做大伯的也别太赶尽杀绝了。”
　　柳西泰腹诽：当初说柳不温留着是个祸害的就是你季悦，现在又来充好人。
　　“季大人说得对，柳不温到底是我侄子，不过一个扬城怎么能有两个柳家？要是他做大了，柳家二房也有样学样，闹着分家怎么办。”
　　季悦心烦，“这到底是柳家的家事。”
　　“可大人也是我柳家的姑爷啊！”柳西泰道：“柳家要是不好，大人也会受影响不是？”
　　柳西泰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大人，这程锋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是真打算要在扬城分一杯羹吗？若是这样，岂不是也削弱了大人的利益？”
　　他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季悦想知道的，为什么程锋还不走？夏随侯都离开了，程锋为什么还留在扬城？
　　季悦是个多疑多虑的人，他自然首先怀疑程锋的目标是不是自己。但季悦又觉得，他与程锋之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程锋就算埋怨他当年冷眼旁观，应该也不至于跟他过不去。可就这几天，季悦做什么都处处受绊，所绊之处皆有程锋的手笔。
　　“柳不温若是只想开一个灯铺，你就随他去吧，要不然就把他接回柳家，拿捏在手里，还怕他翻出浪来？都姓一个柳，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季悦道。
　　柳西泰有些失望，季悦太事不关己了。“大人，若是他柳不温只想开一个灯铺，我何必这么着急呢！”
　　“这次灯展没办完，尤其是正月十五没选出灯王，但柳不温的‘三仙女’是有目共睹的，他正在广招匠师，打出的招牌就是那位有角先生的图纸，招师收徒的门槛也很低，月钱还管够，甚至推出了什么‘合作模式’，这就是要做大啊！季大人，我的好妹夫，你是不知道，柳不温他家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柳西泰道：“你说我怎么能不急？！”
　　季悦深深地皱起眉，“知道了，我会跟程锋谈谈，问问他什么意思的。你先回去吧，我忙着呢。”
　　“诶。”
　　“等等，”季悦叫住他，“那家伙走了没？”
　　柳西泰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走了，大人发话，那家伙怎么敢不走？”眼珠子一转，柳西泰打探：“大人，那怪物去为哪位大人做事啊？”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要知道是顶顶上头的人物就行，有他保着，你柳家才一帆风顺。”季悦想到藏起来的那三具灾民的尸体就心烦，好在他是扬城的县令，程锋就算查到什么，也不能对付他。
　　季悦想着，他是该跟程锋摊开来好好谈一谈了。
　　而柳西泰走出季府，又觉得不能完全信季悦，他琢磨着，立刻派人去给程锋送请帖，邀程锋到百花楼小酌。


第132章 鸿门宴上
　　宋羊：“百花楼？”
　　是他想的那个吗？
　　“不去。”程锋毫不犹豫拒绝了。
　　宋羊也不想程锋去的，不过他有点好奇。
　　“你以前去过吗？里头什么样？”宋羊问，如果有机会，他想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像有些影视剧里的那样群魔乱舞。
　　程锋：“没什么特殊的。”程锋警觉，得赶紧掐断宋羊好奇的苗头才行。
　　“哦。”宋羊应了一声，然后没说话。
　　程锋觉得不对劲，偏头看他，就听宋羊面无表情地道：“原来你去过啊。”
　　程锋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送命题”。
　　“去了几次呢？”宋羊微微耷拉嘴角，声调毫无起伏：“里头好玩吗？小姐姐漂亮吗？”
　　程锋头大，心里把这一笔狠狠地记在了柳西泰头上，然后忙不迭开始哄宋羊。
　　宋羊一边装作不高兴，一边偷着乐，谁让程锋在他画画的时候那样撩他呢，他可要扳回一城才行！
　　柳西泰没约成程锋，转而约了城中的其他商户，意图在觥筹交错间拉拉关系，或许是拉关系的结果差强人意，接下来几天柳西泰每日都差人送来拜帖，有一天还提着厚礼亲自登门，但全都被拒之门外。
　　被拒绝的不止柳西泰，还有季悦。季悦约见程锋不成，便动用自己的眼线去堵程锋，但程锋岂是他能堵到的？次数多了，季悦愈发烦躁不止。
　　程锋以“家人喜静”为由，拒绝了所有上门的访客，每天早饭后出去，晚饭前回来，晚饭后跟宋羊一起散步，然后又坐到书桌前忙碌到睡前。
　　宋羊的作息跟他同步，无人打扰正好利于他制图，一连好几天他都专注于笔纸，等手上的图纸终于告一段落后，宋羊才惊觉快要月底了。
　　他们来扬城，也有半个多月了。
　　宋羊想起大溪村的朋友们，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公子，您坐着有半个时辰了，起来走走吧？”玉珠看宋羊发呆，出声建议道。
　　宋羊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气，“也好。”
　　院子里的雪化了不少，晒着太阳，宋羊能明显感觉到升温了。
　　春天的脚步走近，枝头抽出崭新的绿芽，雪水融化后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黑土上是浅而稀疏的青草，宋羊还发现了几个小巧的粉色花骨朵儿。
　　宋羊低头看着平坦的肚子，轻轻抬手搭在肚子上。就在昨天，林大夫诊断他确实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太神奇了，宋羊感叹，尽管之前就知道他可能有宝宝了，但真的确诊，心里的滋味又不一样。
　　院子再大，逛多了也没什么意思。玉珠见自家公子似乎有些没精神，小心陪着道：“公子可要玩点儿什么？奴婢陪公子下五子棋吧？”
　　宋羊摇摇头。
　　“公子可要吃点东西？”宝珠提议，“巴月和半月今天应该做了花生酪。”
　　宋羊摆手，他没胃口。
　　“可能是春困，提不起劲。”宋羊道，“咱们再绕着院子走一会儿吧。”
　　玉珠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宋羊慢腾腾地重新逛起来。
　　卓夏也跟着，建议道：“公子好几日没有出府了，可要出门散散心？”
　　“可以吗？”宋羊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他。
　　不怪他会这样问，之前没抓住绝色和韩令，城里还可能藏着荒嬉堂的人，加上灾民和扬城百姓时不时有摩擦，以程锋对宋羊的上心程度，宋羊要是出门，他必定要做好万全的安排——宋羊知道出门有风险，也知道程锋嘴上不说、其实不太希望他出门，所以听到卓夏这样提议，宋羊喜出望外。
　　见公子喜形于色，卓夏就知道公子这是太久不出门憋狠了，心里又一次佩服主子对公子的了解。他站得笔直，两手贴在腿侧，恭敬道：“主子出门前交待了，公子画完图若想出去玩，可以到城里尽情转转，七月茶馆新来了一个说书先生、吃食街的年糕铺子出了新口味、宝器行也上了新货，公子可要去看看？”
　　“要要要！”宋羊连忙道，紧接着又迟疑，“等等，不会又要我带着十几个护卫吧？”
　　如果是这样，宋羊就不去了，阵仗浩大地逛街很累人的。
　　“不用，公子带着我们三个就行。”卓夏道。
　　“那还等什么？冲鸭！”宋羊兴致勃勃地回屋换衣服出门。
　　扬城经过一番混乱，没有灯节时那么热闹了，宋羊先去吃年糕，然后去宝器行转了一圈，在去茶馆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柳不温的灯铺，便临时改了方向。
　　柳不温的灯铺开在城中最好的地段，盘了三间双层的铺子，打通后非常宽敞，规模不是旁边铺子能比拟的。
　　“灯阑。”宋羊低声念出灯铺的招牌，“灯火阑珊？挺简单粗暴的嘛。”
　　灯阑的门户大敞，店里的伙计热情地招待吆喝，远远地就能看到里头有许多人，是宋羊一路走来看到的最热闹的地方了。
　　走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围起来的木头展示台，上面放着一盏极其简洁的素白纸灯。边上立着一个名签，写着“借星”。
　　——借九天之上一点星，落凡间万户一盏灯。
　　简单的两个字，明明是最普通的灯，也留给人无尽的遐想。
　　每个第一眼看到“借星”的人都会眼前一亮，宋羊暗暗点头：不错！
　　“公子！”黄与义听说宋羊来了，连忙匆匆跑过来，“见过公子！”
　　“有段日子没见了。”宋羊微微一笑，“我偶然路过，随意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黄与义忙说这哪儿行，陪着宋羊在灯铺里参观。
　　“还是公子的主意好，铺子这么大，一半卖灯、一半做灯展，每天来看展的客人数都数不过来。”
　　黄与义笑开了花，这些灯只不过是摆的方式不一样，却平添了几分贵气。普通摆在铺子里的灯，摆在这里价格却能翻好几倍，就说那盏一两银子都不用的“借星”吧，已经炒到一百两了！
　　“我也就是提了点意见，主要是你们做得好。”
　　灯铺的事宋羊只在最初提供了一点想法，后面的具体事宜都是程锋授意、黄与义和柳不温执行，不过他提的点子虽然有些前卫，但“灯阑”却很好地进行了融合，整间铺子没有不协调的地方，反而会让客人在突然发现一点儿新奇之处时，感受到灯阑的别有洞天。
　　灯阑的整体效果远远超出宋羊的预想，“你很厉害，把我提的点子运用得很好。”
　　宋羊没想到黄与义居然能这么好地理解了他的想法。
　　“小的可不敢居功，这些都是主子亲自盯着人做的。”黄与义笑道。
　　原来是程锋啊，那宋羊就明白了。
　　他张望了一下，“怎么没看到柳不温？”按理说柳不温才是灯铺的主人。
　　黄与义微微诧异：“公子不知道？今日主子设宴，宴请县令大人大人和柳家，柳不温赴宴去了。”
　　说完，黄与义还纳闷了一下，“公子怎的没去赴宴？”主子和公子，不是向来形影不离的吗？
　　宋羊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程锋没有跟他说过。
　　他短暂的走神，黄与义这个人精看出了点什么，自然地开玩笑道：“跟县令大人和柳家吃饭可不是什么美事儿，若是小的去了，肯定食不下咽，公子不去对公子是好事、对小的也是好事，若是公子去赴宴，又怎会大驾光临呢。”
　　“黄先生说笑了。”宋羊扯了扯嘴角，出来玩的雀跃心情淡了不少。
　　最近程锋真的很忙，宋羊对他在忙什么并不清楚，只是隐隐地能猜到一些。
　　所以，程锋终于要对季悦和柳家出手了吗？
　　宋羊无意识地摸摸肚子：程锋想怎么做？
　　又是扬城最大的酒楼——“四面八方”，程锋特意将鸿门宴设在江景开阔的这里。
　　楼外沙鸥展翅，水面平静，碧蓝的天映着碧色的水。
　　包厢里只有程锋和季悦两个人。
　　季悦坐在程锋对面，气势不弱，但面容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沉声道：“真是稀奇了，你居然主动请我吃饭。”
　　程锋神情轻松，“不是季大人一直想见程某一面的吗？”
　　“那我多次相邀，程公子怎么都拒了？真是好大的面子，果然，有夏隋侯做靠山，底气就是不一样。”季悦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
　　程锋气定神闲地答道：“此言差矣。季大人是长辈，程某是小辈，哪有让长辈破费请客的道理？而且花楼那样的地方，终归不是正经人谈正经事的地方。”
　　“你可真正经。”季悦冷笑，然后深吸一口气，道：“程锋，我们谈一谈，关于……”
　　“不急。”程锋打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谈话应该就着新茶，徐徐而叙，这么多美味珍馐，再不吃就凉了。季大人，请。”
　　季悦握住筷子，却没有心情吃，他看着程锋悠哉悠哉地拿着蟹八件拆蟹，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雪白的蟹肉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在汤匙里叠成一座肉山，让人看了就胃口大开。
　　可季悦根本没有胃口。
　　“季大人怎么不吃？”程锋问道。
　　“我怎么吃得下？”季悦还是沉不住气了，“你煽动灾民跟本官作对、又查封港口闹个鸡犬不宁，还助力柳不温开灯铺打击柳家，成立新商会，扬城一半以上的商户都被你拢在手里。本官只要一想到，你一声令下就能让城里的商户通通关门，本官是睡也睡不着，怎么可能吃得下！”
　　说到愤慨处，季悦一巴掌拍在桌上。
　　如今他是扬城县令又如何？程锋能“废”了他的城！扬城重商轻农，商户一天不开没事，十天半个月不开，扬城百姓还活不活了？
　　“——程锋啊程锋，我真是小瞧你了！”


第133章 鸿门宴下
　　“季大人过奖了。”程锋道。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态度平和，情绪没有一丝起伏，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坐在这的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再无别的。
　　“我毫无胃口，等你吃完再说吧。”季悦执筷的手正要放下，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卓四季拦住。
　　“这是？”
　　“既然是请季大人吃饭，总要尽到地主之谊的。”程锋道：“季大人一口不吃，未免太不给面子。”
　　“谁敢不给你面子。你......”
　　“季大人，珍馐在前，岂能不用？”卓四季打断他的话，摁着季悦的手不断施加压力，骤然压低声音在季悦耳边道：“季大人莫要搞错了，你已经‘身不由己’了。”
　　四面八方已经被程锋包下，往日人声鼎沸的酒楼，今天格外安静。
　　季悦朝门口看了好几眼，外头自己的手下没有一点儿动静，他只能咽下这口气，道：“我吃。”
　　程锋像是没有听到卓四季的威胁，神色自然、姿态优雅地进餐。
　　季悦便感到自己没被放在眼里。不是那种蔑视，而是被当作一桩摆件般可有可无。明明是一场博弈，却只有季悦一个人在愤怒、不满、不甘，难道打败他季悦的欣喜的，都不值得程锋多一点表情吗？
　　一股屈辱自心底生出，季悦揪紧膝上的衣袍，指尖用力得发白。他费劲了力气想要抗击程锋，却发现程锋就像一头大象不小心踩到了一只蚂蚁似的漫不经心。
　　就在这几天里，季悦一遍一遍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当他发现程锋出现在扬城时，他犹无所谓，当他知道程锋依傍夏随侯时，依旧不在意，当程锋在灾民中树立声望时，他仍旧没察觉到渐渐朝他收拢的陷阱，而今陷阱的口袋已经收紧，他才惊觉自己成了猎物。
　　——不，不对，这样的布局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成的。
　　“你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有几年了？”季悦终于有了点成就感，这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轻易就能被击倒的。
　　“你以为收拢了扬城的商户，就能扳倒我吗？程锋——关承锋，你有这般心计和手段，可别搞错了复仇的对象。追杀你、说你已经死了的人，是关钿，不是我。”
　　“关承锋”三字一出，卓四季的剑也出了鞘，程锋瞥他一眼，卓四季才把剑收回鞘内。
　　季悦有些艰难地慢慢说道：“当年我有幸得程大人指点，程家对我确有几分恩情，只是程家出事时，我不过是扬城一个小小的主簿，我能做什么呢？当初你来找我，我才成为扬城县令，地位卑微、举步维艰，我确实帮不了你，你莫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记恨于我？”
　　程锋冷眼看着季悦摆出推心置腹的虚假模样，面前的珍馐索然无味。这样好的天气，他应该在书房和宋羊一起办公、或者陪宋羊逛街，若是宋羊没有怀孕，他们可以去骑马，纵马迎风，相信宋羊会喜欢那样的感觉。
　　“看来季大人确实没有胃口。好吧，来人，上茶。”程锋唤来属下，撤了桌上的菜肴，上了清茶。
　　“好茶，就这一杯，要多少银子？”季悦看着程锋不紧不慢地呷一口茶，直言道：“程锋，扬城虽然不大，但所有商户上纳的税银也是很可观的。已经收归于你的商户我不追究了，就当我助你回京的一份力吧。置于剩下的商户，你就不要肖想了。”
　　冗长的一段话说完，季悦自己很满意。
　　程锋则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助我回京？看来季大人对于我向关家报仇雪恨的事有一番见地。”
　　“夏随侯说到底是天边儿的人物，你啊，就是缺一个给你指点的长辈，不然也不会做出把扬城搞乱这样的事了。”
　　“还请季大人指教？”程锋微微挑眉。
　　“关钿如今官居户部，户部官员几乎都能视为三皇子的拥趸，皇商免不了跟户部打交道，自然也要跟三皇子打好关系。扬城最多的就是商户，虽然扬城商会不大，但跟皇商还是搭得上关系的......”
　　“柳家的灯？”程锋问。
　　“......正是。”
　　“然后呢？”
　　“利用商会接近户部，再在关钿经手的案子里动点小手脚，等关钿发现你的时候，也已经万劫不复了。”
　　季悦见程锋似乎听进去了，越发大胆地提议道：“还有关钿后来娶的继室，你可去了解了？姓姜，正是皇商姜家的女儿。她夺走你母亲的地位，与关钿诞下的孩子抢走了你嫡长子的位置，你不恨吗？”
　　“——关承锋，你别忘了，你姓关。”
　　程锋“呵”一声笑出来，“你是不是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你姓柳，不姓季。”
　　季悦的瞳孔在一瞬间极速收缩，又立即恢复原状：“……什么？让人不知所云。”
　　“穆昌九年，你因生母去世而回乡丁忧，回到了扬城。值得一提的是，令慈是花园村人氏，原姓李，因为未婚生子而被赶出村子，改姓了季，令尊的身份无人知晓，你也就随母姓。”
　　“……”季悦感到喉咙发干发涩，紧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关于令尊的身份，想查也不是查不到，我稍微费了点功夫，找到了很久以前在柳家赶车的马夫——陆六子。陆六子十二岁开始在柳家赶车，十五岁后被当时的柳家家主柳永德安排到一处外宅，这人你应该很熟吧——毕竟喊了很多年的‘陆叔’。”
　　“……什么时候……”
　　“你问我什么时候查到他的？”程锋微微一笑，“当年你觉得这个人留不得，决定斩草除根，不过陆六子捡回了一条命。他断了一只手臂，隐姓埋名活在花园村——也就是你母亲的故乡。这次逃来的难民不少都来自花园村——这么说，你应该懂了。”
　　季悦没吱声。
　　“从陆六子那里得知，你的母亲，是柳永德的外室，只可惜令慈出身贫寒，柳永德又家有悍妻，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你母亲过门，而你这个外室子，自然也见不得光。”
　　“……你现在说这些，想做什么？”季悦克制着怒气和惶恐。
　　卓四季更是直接将刀鞘尖抵在季悦背上，防止他突发行动。
　　“只是听到季大人关于‘复仇’的想法，有感而发罢了。”程锋说道，“你为了报复柳家，娶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借着柳家的钱财势力坐稳了县令之位，又拿捏着现在的柳家家主柳西泰，还窜动自己的青梅竹马孙倩嫁给柳西泰，每年从柳家挪走账面上的两成银钱——”
　　程锋合掌鼓动三下，“如此成功，也不怪乎你刚刚会那样建议我了。不过，若是柳西泰知道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会怎么想？”
　　“你这是在威胁我？”季悦哈了一声，而后仰天大笑，“程锋啊程锋，我当你要如何，原来只是拿这点事威胁吗？是，我确实是柳家子，没有他柳西泰，我才是真正的柳家家主！
　　可这有怎样？柳西泰是个蠢货，柳家二房懦弱无能，柳家三房倒是有几分狼性，但只剩下一个独苗了。柳家家主名义上不是我，但整个柳家都在我手里，他柳西泰就算知道了，又怎样？程锋，你威胁不了我！”
　　“我可没说要拿这点东西威胁你。”程锋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我只是看柳家人被蒙在鼓里，于心不忍罢了。”
　　话音落，程锋示意属下推开季悦身后的“墙”，原来这里有一扇暗门与隔壁的雅间相通，柳家人被绑在椅子上堵着嘴，震惊地与季悦大眼瞪小眼。
　　反应最大的不是柳西泰，而是季悦的正妻柳澄蕙。
　　——怪不得季悦从来不碰她！
　　头扭向一边，柳澄蕙因为恶心、因为愤怒，不住地干呕。
　　季悦反而冷静了下来，颇为遗憾：“我本打算等你们死之前再告诉你们真相，好好欣赏你们的表情——果真跟我想的一样畅快。”
　　柳西泰在椅子上挣动起来，像条力竭的鱼，他脸爆红，然后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你刚刚的提议有几分可取之处。利用柳家的灯、扬城的商会，搭上皇商的顺风船，然后出其不意地给关钿使绊子。”程锋恶趣味地重复一遍，“只是现在这个柳家还不够格为我所用，不如就把家主换给柳不温吧。”
　　在柳西泰等人边上，是安静坐着的柳不温。他没有被绑起来、也没有被堵住嘴，但他老老实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直到程锋点了他的名字，才恭敬地起身一揖：“多谢主子抬爱。”
　　季悦呼吸一顿，猛地看向程锋：“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多可笑，他还妄想着“指点”程锋，像拿捏柳西泰一样拿捏程锋，结果却完全被程锋算计了！
　　他以为他看透了程锋，结果他被程锋看透了。
　　程锋心生淡淡的愉悦，不枉他布局这么久。
　　当年来见季悦，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些猜疑，而后第一步，是在扬城设立呈胜镖局。
　　镖局的人收集着季悦的情报，因为季悦不太重要，所以手下的汇报每三个月一次。直到发现龙王庙下的河道运输，顺着河势调查，有着一个通商港口的扬城又一次进入程锋的视线。他当时只是怀疑从龙王庙运走的建材走了扬城的船港，便让扬城的属下将汇报改成半个月一次。
　　正好因为宋羊想开制图馆，让程锋意识到他的财力还不够雄厚，便想着在重商轻农的扬城分一杯羹。
　　事情比想象中的容易，扬城一千七百多商户，却只有一个商会，柳家独大，钱家不满，底下的商户常年被打压，早有破局的心思。程锋不过是在将死骆驼上放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柳不温却是因为宋羊才凑巧送上门来，所以说，宋羊是他的福星。
　　“……你，想我怎么做？”季悦在片刻间闪过各种思绪，而后他想到自己的处境。柳家家主换成了柳不温，扬城商户又要尽入程锋囊中，那他的容身之处在哪？
　　他看向程锋，眼里流露出几分惊惧。
　　看懂季悦的惊慌，程锋稍微倾身向前，不再收敛气势的他，带着厚重的压迫感逼近季悦：“我不会让你死，你仍旧做你的扬城县令。但我只要听话的狗、趁手的刀。”
　　挥一下手，程锋挥退还在做布景板的柳家人。
　　暗门重新关上，季悦感觉雅间的气氛更加逼仄了。
　　“柳家和商会的事谈完了，再说说别的吧——比如，人皮灯？”
　　雅间通往露台的门也关上了，遮光的帘子通通放了下来。
　　“制灯的人是谁？他去了哪里？”
　　“城墙下的地道是何时建的？你知道多少？”
　　“每个月入港的大船可有详细记载？我要知道从扬城港转运的货物都有哪些。”
　　“程家出事后，母亲向我透露了你的存在，当时她跟你通过一次信，你们在信上说了什么？”
　　程锋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关钿从程家偷走的图纸成了程家定罪的罪证之一，我查过后得知，他偷走图纸的那段时间，你正好住在程府学习，为我祖父打下手，所以我母亲可能问你的事情，是不是——”
　　“我不知道！”季悦被一连串的发问吓得脸都白了。
　　他终于看清了，今天这顿鸿门宴，不是他与程锋的博弈，也不是他不慎入了程锋的陷阱，从头到尾，都是程锋对他单方面的剿杀。


第134章 华容道
　　“制灯的人叫柳不群，是二房长辈养的外室所生，因为那女人早早就去世了，所以领回柳家，但对外都说是收养的......”
　　“他母亲是绣娘，用人皮制灯虽然耸人听闻，但我没有放纵他！柳家卖出去的灯没有一盏是人皮灯！”
　　“......只不过是从义庄收了一些无亲无属的尸体，供他这点儿爱好罢了......他去京城了，庞大人对他的手艺感兴趣。”
　　季悦支支吾吾道。
　　“庞令琨？”程锋问。
　　“是......”
　　“他要柳不群做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位的事哪是我能过问的？柳不群也没有说过。”
　　“那庞令琨是怎么认识柳不群的？”卓四季替程锋问道，旁边的属下这摊开笔纸，将问询过程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季悦还是一问三不知：“我真的不知道，有一天，那位大人的信就放到我书房里了。”
　　“你怎么能确定那信就是来自庞令琨？”卓四季示意手下拿出一把“针梳”，“季大人若想试试这玩意儿的滋味，大可隐瞒。”
　　“我可没有半句隐瞒！”
　　“这么说，季大人认得庞令琨的信物，或标志咯？”卓四季循循善诱，“季大人在为他做什么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别误会了！我并未替庞大人做事！”季悦急急为自己辩白，他可不敢替那位做事，富贵滔天又如何，烫手得很，一个扬城让他风生水起就够了。“城墙下的地道是上一任扬城县令梁汾在任时修的，他因急病去世，我上任后，深感城门地道是一大隐患，就做主把地道封锁了，条件是商港任由他们使用，我不会过问，也不会插手。”
　　程锋心一跳，这么说来，他命人在港口搜查，便已经打草惊蛇了。
　　卓四季也想到了这点，面色不虞：“你这样也能算得上扬城县令吗？！”
　　“我能怎么办？胳膊又拧不动大腿。”季悦小声道。
　　卓四季看向程锋，等他进一步指示，程锋垂眸思索一番，示意他继续询问。
　　季悦却想到一事，在卓四季开口前说道：“这次地道会开启跟我没关系，灾民为什么会从地道进来，这点我也没有头绪......”
　　他说这话时，暗暗瞥向程锋。地道一事，他本想捉拿灾民询问的，但李大复和李奇出其不意地死了，他觉得这事程锋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程锋可没有义务给他解惑。而且那条地道的存在会被知晓，应该是因为韩令......
　　柳玕今天依旧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无悲无喜，下人们给他穿衣，他就伸手，给他喂饭，他就张嘴，配合得像个娃娃。
　　下午的这个时间，本应该是下人送点心来的时间，今天却没有人来。柳玕感到不安，他静静地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躺了许久，久到他想要出门看看自己是不是被丢弃了。
　　但不行，柳玕跟自己说。他已经得疯病了，他不能“清醒”。
　　“你在想什么？”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柳玕这才发现屋里多出来一个人，他很年轻，看面色不太健康，比柳玕更像重病的人。一身素白的、发旧的长袍，像才从书院下了学的书生。
　　柳玕见了他，惊慌地抽搐两下，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扮演下去。
　　“你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韩令看破柳玕的想法，好心解释道：“柳家的人都被看管起来了，我一路走进来，无人发现呢，你这个‘疯子’可能被他们忘了吧。”
　　“......”柳玕抖抖唇，看管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挺身爬起来，想去找他爹和娘，可刚起身一半，就被来到咽前的匕首吓懵了。
　　韩令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因为欠赌坊一大笔钱，所以想出了一招自己绑架自己的法子，结果却被真的人贩子绑上了商船，呵，你很有趣，又蠢又坏，脑子不好运气倒不错，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你，一定能好好玩一场......”
　　柳玕吓得直哆嗦，他根本没听韩令在说什么，紧张地盯着刀尖，在命悬一线时，强烈的求生欲望促使他用力躲开刀，连滚带爬地钻进床的角落，崩溃地大喊：“你是谁！你不是灾民！为什么后来都是你替灾民传话！为什么他们会把城里搞成这样！你们是不是都在利用我！”
　　韩令阴着脸笑，“你想要死个明白？”
　　“来人啊——”
　　韩令举起刀。“不会有人来的......”
　　“刷！”一道暗影骤然袭来，贴着韩令的手腕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韩令低头看向旋转着下落的东西，“树枝？”
　　“捉活的！”左伍疾声下令，数道人影一齐向韩令袭去。
　　韩令看到他们的衣裳，认出是程锋的人，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程锋是故意把柳府的管控住的，因为算准了他会来找柳玕灭口，所以设了陷阱等他......
　　“救我！我什么都说！”柳玕忙不迭爬起来，冲左伍等人磕头求救。
　　韩令冷哼一声，左伍警惕地盯着他——主子说过，这个书生不简单。
　　“包抄！”左伍大喝。
　　韩令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竹管，用力往地上一摔。一股异样的香味飘出，左伍立即道：“掩住嘴鼻！”
　　然而离得近的人掩住了嘴鼻后，暴露在外的眼睛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有毒！”
　　左伍不甘心地与韩令拉开距离，空气中的异香越来越浓烈，柳玕惨烈地哭喊起来，然后声音渐渐微弱。
　　左伍急忙拿出吹哨，发出求援的信号，韩令再次丢下一枚毒弹，抓住空隙逃了出去。
　　左伍唤来的援手也不甘丢失目标，立即追了上去。
　　到了大街上，呈胜镖局的人明显有了顾忌，韩令看出他们不希望伤害普通百姓，反而肆无忌惮起来。
　　左伍辨出了韩令逃跑的方向，急道：“不能让他靠近江边，入水就捉不到了——”
　　这头的混乱，宋羊并不知晓。
　　他离开灯铺后，去了茶馆听书，讲的是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但他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卓夏，程锋在哪？”
　　“回公子，小的不知。”
　　“哦。”
　　过了会儿，宋羊又问：“程锋那边进行得顺利吗？”
　　卓夏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公子，小的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有意要瞒您什么。小的现在的职责就是保护公子，主子那头的事，公子等主子回来再......哎呦。”卓夏不解地看向玉珠，踩我作甚？
　　玉珠懒得跟他置气了，这家伙这么没有眼色，也不知是怎么留在主子身边做事的！
　　“公子不用担心，主子运筹帷幄，又武功高强，身边还有卓总管等人呢，一定都会顺顺利利的。”玉珠宽慰宋羊一番，又道：“公子若不想听书了，咱们要不再上街逛逛去？”
　　宋羊可有可无：“那走吧。”
　　卓夏迟来的意识到宋羊心情不佳，却想不明白原因，谨遵卓四季的叮嘱不乱说话，沉默地跟在宋羊等人身后。
　　宋羊漫无目的地瞎逛，玉珠等人尽职尽责地跟着他，在宋羊看不到的角度，玉珠和宝珠不停交换眼色。
　　宝珠：怎么办？公子一直皱着眉！
　　玉珠：解铃还须系铃人！公子是担心主子，等主子回来就没事了。
　　宝珠深以为然，点点头：那要不早点回去吧？
　　玉珠同意，他们出来这么久，公子肯定也累了！
　　“公子......”玉珠正要开口，就见宋羊盯着一棵树下的几个人看。
　　那是五六个年轻的书生，衣着朴素却干净，围成一团，包围中心的人拿着一块木板，聚精会神地摆弄着。
　　“不对不对，应该是这边——”
　　“观棋不语！”
　　“这又不是在下棋。”被反驳的人嘟囔。
　　立即又有人道：“一样的道理。诶，张生，一炷香已经过去了，换我玩吧！”
　　“等等等等，”正在摆弄木板的、被叫做张生的人不舍地说道：“我感觉我快解出来了！”
　　“你刚刚也这么说呢！”排队等着的人不满，张生只好依依不舍地把木板交出去。
　　“你们在玩什么？”清亮悦耳的声音插入他们的谈话，几个书生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容貌极佳的双儿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好几位书生顿时红了脸，毛毛躁躁地作揖行礼。
　　他们不敢直视宋羊——那样太无礼了，时不时地偷瞄一眼，然后便发现这姿容绝美的双儿梳着人夫的发型。
　　原来已经嫁人了啊，有的书生遗憾地想。意识到自己因为什么遗憾，书生顿时羞愧不已，连忙默背圣贤书静静心。
　　“这是华容道。”张生开口道，还贴心地一边解释、一边示范玩法。
　　所谓华容道，是一种益智游戏，方形的木板上放置一定数目的正方形木块，通过横竖移动，将目标移动到规定的终点，可以简单地理解成用木块走迷宫。
　　不过张生手上这个华容道不太一样，它更像可以移动的拼图，但所有的图块只能在限定的范围里移动，而最终，移动完的图块能够组成一幅图画。
　　这种玩具，在现代也被称作“puzzle”，宋羊对这个时代就出现了这样的玩具而惊叹。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宋羊问。
　　“不是的，是河边大王设计的。”书生们老老实实道。
　　“河边大王？”宋羊最近沉迷画图，早把这号人物忘到了脑后，此时听别人提起，他还惊讶了一下：他们也还在扬城吗？
　　“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到吗？”宋羊礼貌地问。
　　书生们友好地为他指路，售卖的地方在一家书店，巧的是，就是匠心坊授予代理权的书店。
　　宋羊想要，自然不用自己去买，玉珠和宝珠陪着他坐在马车里等，没多久，东西就送到了宋羊手上。
　　“公子，这样东西售价要六十两呢。”卓夏道，他不太懂，一块木板子罢了，居然这么贵！怪不得方才那些书生凑钱才买了一个。
　　宋羊能理解，相比这个时代流行的益智玩具九连环而言，六十两确实偏高，但他觉得这个华容道完全值得这个价格。
　　跟之前有些粗制滥造的木头鸟比起来，这款华容道非常精巧，上面的木块是不规则的，有几块居然可拆卸！这就使得木块的移动不再拘泥于横竖两个方向，还可以斜着移动。
　　宋羊兴致勃勃地开始破解华容道，直到回了桂花巷子、吃过晚饭，宋羊都专注于此。
　　继木头鸟的仿生设计理念之后，河边大王又一次惊艳了宋羊，他有些遗憾，如果河边大王不是善工坊的人就好了，他很想跟河边大王结识交友。
　　只可惜，冒用匠心坊的名头是不可原谅的，匠心坊和善工坊注定势不两立。


第135章 微苦
　　程锋走出四面八方，头顶已经是星光满天。
　　没想到盘问完季悦，居然这么晚了。
　　季悦被两个人挟着走，不过大半天，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穆昌三年，他考中进士，先是入了翰林院，然后调入工部，跟程海箐学了两年，又调回翰林院。三年里两次调职，所有同期都说他官运亨通，季悦也是这样想的。
　　离开工部后，季悦仍旧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拜访程海箐，讨教学习工程方面的知识。他心里还有点小算盘：想和程家结亲。
　　程茴虽然是程海箐的庶女，但程海箐也没有别的女儿了，再者，程茴聪慧大方，样貌美丽，很符合季悦对妻子的要求。
　　在程府小住的时候，季悦尽可能地跟程茴接触，在季悦打算跟程府提亲时，却杀出来一位关钿。
　　关钿的父亲也在朝为官，虽然职位不高，但好歹是京官。此时关钿是工部的小吏，偶然见了程茴一面，便壮着胆子上门求娶。
　　季悦以为程茴会选择他，没想到程茴却嫁给了关钿，他以为是关钿的身世赢了他，为此还大醉了一场。酒醒后，季悦收拾好心情，依旧借着程家的势往上爬，但与程茴再无来往。
　　穆昌九年秋，他在程府做客，帮程海箐整理工图，午后瞌睡，直接歇在了程海箐的书库里。
　　程海箐有一间很大的书房，一半放书，一半放图纸，季悦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到关钿拿走了一份图纸。关钿没发现他，而在关钿走出门后，季悦听到了程茴的声音，程茴问关钿来书库做什么，关钿说：替岳丈拿东西。
　　因为不想与程茴碰面，季悦没有走出书库，他也是直到多年后的那封信里才知道，原来程茴知道他在里面。
　　——出于慎重，当时季悦查了关钿拿走的图纸是哪份。没多久，母亲的死讯传来，季悦回乡丁忧。
　　穆昌十九年，夏天来临时，程家出了事。
　　一夕之间，程家全部下狱，牵连甚广，工部空了大半。季悦当心自己也被牵连，上奏不返京，留在扬城，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当时他以为凭程海箐的地位和声望，程家会安然无恙，结果程家被满门抄斩。
　　就在那段风雨飘摇的时间里，他收到了程茴的信。那时候与程茴联络，是十分冒险的，季悦担心危及自己，很是气愤，他本想直接烧了信，当作没收到过。
　　最后，他还是看了信，万万没想到，程茴居然是问他那天午后的事。
　　意识到关钿在程家倒台的阴谋中起了作用，季悦更加害怕，他烧掉程茴的信，又想到程茴说不定被人监视着，于是回了一封信，否定了那天午后看到的事，并撇清关系。
　　程家的事最终都没有牵扯出他，季悦提心吊胆许久，渐渐地，也就忘了，直到程锋出现。
　　季悦早就在心里跟程家划清了界限，又怎么会帮程锋呢？当时的他，想不到几年后的程锋会成长得如此强大。
　　他望着负手而立的程锋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下，哑着嗓子道：“你不愧是关钿的儿子。”
　　程锋闻言，转头看向他，似是不解他为何这么说。
　　季悦想到的可不是什么好话，他现在小命捏在程锋手里呢，怎么可能实话实说，便闭上了嘴。
　　程锋摆摆手，指示属下把季悦送回县令府，然后站在原地吹了会儿冷风。
　　他的心情并不轻松，他在想，母亲自戕在程府门外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启禀主子，韩令逃脱，请主子责罚！”左伍下跪请罚，他身后一众的呈胜镖局属下都跪着。
　　程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问了几句经过，便让他们退下。“宋羊可有派人来？”
　　“属下差人回去说主子不回去吃晚饭，要晚归，又照主子说的，叮嘱公子早些歇息，公子说他知道了，并未派人来寻。”卓四季知道程锋心情不好，特意挑着轻快的话题说：“听说今天公子出门玩了，还寻到一件有趣的玩意儿，一晚上都在摆弄呢。”
　　“是吗，”程锋想着宋羊，冰凉的心变得温暖，“回去吧。”
　　程锋回去时，宋羊已经睡下了。他洗漱后，轻轻躺到宋羊身边，将宋羊抱紧。
　　许久，程锋都没能睡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程锋都在想，在母亲出门、到母亲自戕死去的这段时间里，是什么刺激了母亲。是因为亲眼看着家人行刑吗？还是母亲又得知了什么不能接受的真相呢？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要跟他一起走的，只是有什么改变了母亲的想法。但今天季悦的一句话，忽然点醒了他——
　　或许。
　　或许，母亲在出门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回到程家去，以一身热血、以满腔热忱、以决绝明志，干干净净地回程家。
　　而他是关钿的儿子，是程家的仇人的孩子。
　　所以那一天，母亲决定抛下他。
　　程锋将脸埋到宋羊肩窝里，收紧怀抱。
　　“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程锋低声道。
　　宋羊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直没睡，平时总能发现的程锋，今天居然一点儿没察觉。
　　程锋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发生什么了吗？
　　犹豫了一会儿，宋羊才在程锋怀里翻个身，装作刚醒的样子，抬手在黑暗中摸到程锋的脸，“程锋？”
　　程锋握住他的手，“怎么醒了？”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宋羊的后背，“睡吧，以后我都会早点回来陪你睡，今天一时忘了。”
　　“……”宋羊沉默了片刻，“怎么了吗？你感觉好像很伤心。”
　　“没事的。”程锋温柔道。
　　“这样啊。”宋羊对他的回答一点儿不意外。他反握住程锋的手，“如果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跟我说哦。”
　　“好。”程锋答。
　　宋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程锋接着往下说，他抿紧嘴。
　　“程锋，你今天去哪了？”
　　“去见季悦了。处理柳家和商会的事。”程锋如实道，“事情三两句说不完，明天再跟你说，怎么样？先睡觉吧。”
　　程锋哄着道，可宋羊却问：“什么都会跟我说吗？”
　　“当然。”
　　“……其实。”宋羊吸吸鼻子，尽量不让程锋听出哭腔，“不缩也似可以的。”
　　程锋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摸到一手潮湿，立刻起身点了灯，就看到宋羊两眼通红，肿得厉害。
　　这绝不会是刚刚哭的，显然，在他回来之前，宋羊就哭过一场了。可不是说，宋羊今天得了一件有趣的玩具，玩了一晚上吗？
　　程锋有些茫然。
　　宋羊也意识到了，他掩饰地低下头，“程锋，你要是不想说，就不用说的。”
　　那些公务事务，他不是非要知道，又不是上司和下属，干嘛弄得像程锋给他汇报工作似的。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程锋慌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今天去见了季悦，谈了……”
　　宋羊用力摇头，挤出一个笑：“我们睡吧。”
　　程锋拢起眉心，“宋羊，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宋羊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我不想告诉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却什么都不说，程锋，这不公平。”
　　他不知道程锋为什么难受，不知道程锋这段时间在查什么，不知道程锋为什么总怕他离开。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表达对程锋的爱，努力让程锋说出心里话，他努力地猜程锋的想法。他把自己的心打开，却没能打开程锋的心。
　　孤舟绕着它的锚点打转，却怎么都无法靠近锚点中心，如此与在无际的海上打转有什么区别？
　　“宋羊！别哭了！”程锋急得掐着宋羊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厉声喝止。他从没有见宋羊哭得这么厉害，不管原因是什么，不能让宋羊这样哭下去！
　　“玉珠——去叫林大夫——”程锋向着门外喊。
　　“我也不想哭的……”宋羊揪着程锋的衣领，像摇摇欲坠的树叶紧紧抓着枝干，“我也不想这么伤心的……”
　　和程锋在一起很开心，他很喜欢程锋，所以程锋隐瞒身份骗他走，他去追程锋，跟程锋讲道理，原谅程锋；所以跟程锋置气的时候，先自己宽慰自己，再教程锋怎么哄自己；所以从不跟程锋吵架，会加深程锋不安感的事情都不去做；有宝宝后，被所有人“看管”着，他很难受，但他忍了。
　　宋羊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一直在退让，在妥协。
　　不应该是这样的。两个人相爱，不应该这样辛苦。一定有哪里错了，可是谁能指点宋羊呢？
　　宋羊其实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也是第一次恋爱，第一次经营家庭，没有经验，全靠直觉，而这个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只是“哄”着他。
　　宋羊真的没想哭，他知道程锋很爱他，他也知道程锋忙了一天肯定很累，他这样哭个不停很像无理取闹，只会让程锋担心。
　　“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汹涌而出的泪水遮挡了面前的人，宋羊哀声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伤心，为什么不安，我无论如何都猜不出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程锋，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是怕我离开？如果——”
　　“如果你只是要一个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那个人是不是也可以不是我？”宋羊颤着声音问。
　　“不是的，不是的……”程锋怔怔地望着他。
　　宋羊松开了揪着程锋衣服的手，程锋慌得紧紧抓住他的手，攥在怀里，像抓着一片枯萎的落叶——太用力叶子会碎，太轻了叶子就随风飞。
　　抽了抽鼻子，宋羊低下头不再看他，缓了缓，然后道：“我可能，是因为宝宝才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吧。”
　　“宋羊……”程锋想抱宋羊，宋羊却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眼睛，“好困了。”
　　“……洗个脸再睡，好吗？”
　　“嗯。”宋羊停顿两秒，“我自己来，今晚我想自己睡。”
　　“……”程锋看着他，可宋羊低着头，他看不清宋羊表情。
　　或者说，宋羊不想他看。
　　宋羊说，他是因为有孕才这般情绪失控，可程锋也知道，不是的，这跟他失手摔了酒酿圆子那天不一样。
　　宋羊是真切地难过着。
　　“好，我去叫玉珠。”程锋连鞋子都忘了穿，光着脚就往外走。
　　玉珠等人早就醒了，整座宅子的人都醒了，担忧地站在门外，宋羊哭得那么大声，他们都听到了。
　　“公子他……”
　　“进去吧，给他擦擦脸。”程锋道，“哭多了头疼，让他喝杯水。”
　　“是。”玉珠行礼，匆匆往屋里跑。
　　程锋就在屋外等着，直到房里的灯熄灭，程锋才找来玉珠和卓夏，问这一天宋羊都做了什么。
　　玉珠和卓夏一五一十地说明，连对话都复原，程锋听完，说了句“这样啊”，然后便沉默了。
　　他挥退所有人，一个人静静坐着。他头一次知道，每天都对他笑着的宋羊，原来也这么不安。
　　他一直觉得，宋羊是一只胆小的羊羔，跌跌撞撞地活着，偶然发现一个安逸的地方，便一头扎进来。当他发现这片安逸之地属于一头恶兽，他还会留下来吗？所以，不想吓跑小羊羔的话，恶兽一定要藏好自己。
　　他没有想过，或许小羊羔早就发现恶兽了，之所以愿意留下，不是因为贪恋安逸之地，而是因为发现恶兽不会伤害自己。
　　宋羊大哭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一声声质问盘旋耳边，程锋深深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为什么他这么爱宋羊，却还是伤了宋羊的心呢？


第136章 “答案略”
　　之后的几天，桂花巷子的程家都没有一点儿笑声。
　　所有人都知道公子和主子吵架了，很严重的那种。
　　“他吃完了？”程锋坐在饭桌前，没什么表情地问。
　　“公子吃了半碗，就说不吃了。”玉珠答道。
　　“你是他的贴身丫鬟，总要劝他多吃点。”程锋微微皱眉，又吩咐道：“晚些时候送点心过去，交待巴月和半月，宋羊想吃什么，都给他做。”
　　“是。”玉珠恭敬应是，有心想再说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退下了。
　　这几天，公子和主子都分房睡，饭也不一起吃，连面都不见，这在以前是前所未有的！
　　他们这些下人不知道主子和公子到底怎么了，两个人明明惦记着对方，却一句话不说。
　　公子整天待在屋内，除了吃饭就是躺着，主子则每天在屋外站着，一言不发地想些什么。
　　真是急死他们这群下人了。
　　“公子，主子听说您吃完了，才开始用饭。”玉珠又来宋羊这里汇报。
　　宋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华容道，“哦。”
　　“主子听说您才吃小半碗，担心得很。”
　　“嗯。”
　　“主子还说，您想吃什么，都可以让灶房做，不用考虑忌口哦！”
　　“哦。”
　　“……”玉珠没话说了，委屈地苦着脸，垂首站在一边。
　　宋羊也抠着华容道边缘的木毛刺儿，心里堵得慌。那天后，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程锋，逃了一顿饭，程锋便像是怕再惹他哭，很有眼色地主动避开了。
　　不会是不想见我吧？宋羊胡乱猜着。
　　如果早知道把问题都挑出来，会变成这样的局面，他就应该忍……
　　忍不了的！
　　宋羊不想放任问题到了“覆水难收”的程度，再迎来一个难堪的结局。
　　不如就趁双方还体面的时候，把问题讲清楚，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散了。
　　散了……
　　宋羊呜一声，一脑袋抵在桌面上，发出“咚”一声。
　　心里好难受哦。
　　“公、公子……”玉珠吓到了。
　　“你在啊？”宋羊也吓一跳，他还以为屋里没人了呢。
　　玉珠正要开口，就听宋羊说：“玉珠你先出去吧，我要躺一会儿。”
　　玉珠知道公子这几天常常躺着，心里担心公子躺出毛病来，又怕多嘴会让公子反感，只好无言地退下。
　　宋羊蜷缩在床尾。这一次，他不知道怎么去和好了，也没有勇气再做率先迈出那一步的人。
　　扯过被子蒙在头上，宋羊闭上眼睛，干脆什么都不想。
　　玉珠走出屋子，就看到主子又站在屋外，沉默的，像尊石像。
　　“公子躺下了。”玉珠小声道。
　　“嗯。”程锋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也许他想进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这几天，他一遍一遍地想宋羊问他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想宋羊为什么会那样说，在推测宋羊心理的过程中，渐渐体会到了宋羊猜测他想法的心情。
　　“主子，这些话本子里有写到吵架的夫妻怎么和好的。”卓夏收集了一堆话本子，做好标注，呈给程锋。
　　“嗯，放那吧。”程锋道。
　　卓夏急了，“主子，您不会不想跟公子和好吧……嘶！”他看向卓四季，掐我干嘛？
　　卓四季瞪他一眼，把人赶出去，把那些话本子通通收起来。
　　程锋抬头看他，“收起来做什么？”
　　卓四季心里也憋着一口气。闻言道：“主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些话本子里的又不是公子。”
　　“嗯。”程锋又低头继续看公务，至于有没有看进去、看进去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卓四季看不得程锋这副仿佛要成仙的颓丧模样，干着急地站了会儿，找了个借口退下。
　　来到后院，玉珠、宝珠、卓夏、林大夫、林遥，以及巴月和半月都在，每个人都一脸凝重。
　　“你刚刚做什么掐我？”卓夏找他算账，这几天他不是被玉珠踩脚丫就是被卓四季掐胳膊，两个人露出一模一样的嫌弃表情，这么默契，卓夏都要吃醋了。
　　“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卓四季没好气道。
　　“我怎么了？我不是想给主子出主意嘛。”
　　“咱们出什么主意都没用。”卓四季叹气，“什么时候听公子那样哭过？这是主子和公子自己的事，咱们没法插手，也插不了手。”
　　“那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卓夏粗声粗气地问。
　　卓四季也没有好办法，皱着眉没说话。
　　玉珠和宝珠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公子这几天都没笑过。”
　　“要不我去找公子玩吧？”林遥提议道，“说不定玩一会儿，公子就会高兴起来呢？”
　　林大夫大手抚上他的脑袋，然后摁了一下，“公子要是让你逗笑了，还要主子做什么？”
　　毕竟是最年长的人，林大夫对这对小夫夫的情况还是有底的。“行了，他们就是一时想不明白，想明白了就好了，都别愁眉苦脸的。”
　　“真的吗？”巴月问，“他们会好吗？”
　　“感情好才吵架。”林大夫教他们，“有句古话，叫‘床头吵架床尾和’……”
　　“可主子都不进屋，怎么和？”玉珠提问。
　　所有人都看过来，林大夫抚住额头，是啊，两人都不见面，怎么和好？
　　“要不，”宝珠弱弱地发表想法，“我们跟公子说主子病了，然后跟主子说公子不舒服……”
　　“然后主子们没和好，你就得被发卖了。”
　　“……”
　　几人沉默一阵，齐齐叹了口气。
　　“会有法子的！”卓四季见众人情绪低迷，他作为大总管，鼓劲道：“主子对公子那么重视，公子对主子那么好，他们不可能分开的！”
　　一番话好歹有点安慰，几人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林大夫则琢磨着“床头吵架床尾和”这句话，也别说他为老不尊，只要是能起到作用的办法，都是好办法，不是吗？
　　于是林大夫翻出医书，开始研制催情的药物。公子是孕早期，不能行房，但只要能让两个人躺一块儿……林大夫在考虑怎么把程锋药倒。
　　深夜，程锋来访，林大夫还以为程锋跟他想的一样，促狭地笑了下：“少爷，老夫很快就能把药调出来了！”
　　程锋不解，“什么药？”
　　林大夫猛地反应过来，这主意还没跟程锋通过气呢。他连忙道：“没什么。少爷怎么过来了？哪儿不适吗？”
　　林大夫紧张起来：“公子出事了？”
　　程锋摇头，坐到林大夫对面，过了许久，才道：“他这个时候，流掉孩子的话对底子损害有多大？”
　　林大夫大惊失色，连忙去提药箱：“公子怎么了！”
　　“他没事。”程锋拦住他。
　　林大夫愣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看着程锋：“少爷你……想打掉公子肚子里的的孩子？”
　　他不敢置信！程锋怎么会想这么做！“少爷你疯了！公子是你的夫郎！那是你的孩子！”
　　“可如果他不想再做我的夫郎了呢？”程锋茫然地望着虚空。“如果他想走……”
　　林大夫抓起称药的戥子，在程锋背上抽了两下，气得胡子都哆嗦了：“老夫今儿斗胆充一回长辈！少爷真是糊涂！您跟公子的事我们不清楚，但您自己不能不清楚啊！公子对少爷您一心一意，怎么会想走呢！到底是公子不愿留下，还是您在推开公子？！”
　　程锋心神一颤。
　　“少爷啊，公子那样的人不论说话做事都不会拐弯儿，您好好想一想吧，公子伤心的原因，一定已经告诉您了！”林大夫急得抓耳挠腮，程锋平时多聪明一人，怎么在感情的事上总钻牛角尖？
　　他也算看着程锋长大的，缓缓放下戥子后，林大夫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如果程家还在，如果少爷有长辈庇护着长大……
　　“林大夫。”程锋站起身，深深地向他一揖，“承蒙点拨，不胜感激！”
　　“诶？”
　　对林大夫长拜一礼，程锋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留下抓着戥子的林大夫：“诶？？”
　　睡梦中，宋羊梦到了程锋。
　　程锋变成了一本习题册，封面写着《初二暑假——程锋1000问》，前半部分选择题，后半部分计算题和解答题，他翻了翻，居然还有写作题！
　　然后宋羊就在梦里不停地做题。
　　刷题的过程并不轻松，程锋悄悄潜入屋内，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宋羊一脸苦恼，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还呓语几句。
　　程锋心里微微刺痛，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样东西，悄悄地系在宋羊脚上……
　　宋羊终于做完了选择题，来到了大题部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大题都好难啊。
　　秉着“不会就先跳过”的原则，宋羊把所有大题都跳过了！
　　宋羊烦得揪头发，丢下笔，把题册翻到最后，想看看答案是什么，结果答案只有一个硕大的“略”字！
　　“卧靠，好坑。”宋羊惊醒，这个梦太可怕了，被“答案略”支配的恐惧真是一生的阴影。
　　懵了几秒，宋羊才发现房内光线昏暗，窗上的厚帘子通通被放了下来，挡住了外头的光，只留下几道显眼的缝隙。
　　他正想唤玉珠拉帘子，就发现面前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三天没见，程锋似乎瘦了。宋羊能感觉到程锋的心情——很苦，像一杯浓缩黑咖啡。
　　程锋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也只有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盯着宋羊看。
　　“程锋？”宋羊还有些迷糊，他坐起身，一动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左脚被绑上了细细的金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栓在床架上。
　　“……”宋羊歪头，是他醒来的方式不对吗？
　　宋羊闭上眼，如果是梦，这次一定要醒来啊！


第137章 宋羊在线教学
　　“我一直想这么做。”程锋开口道，声线绷得很紧，听得出他极力克制着情绪。
　　他思考多时，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让小羊羔看看恶兽的可怖和龌蹉。
　　但凡小羊羔流露出一点儿害怕，他都会放手，任由小羊羔离开。
　　宋羊睁开眼：⊙ω⊙
　　原来不是梦啊！
　　程锋拿出新的一条金色的细锁链，上头有一个狐狸皮制作的软项圈。
　　宋羊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套住了。他伸手摸了摸，不勒，也不疼，只有一点儿痒。
　　锁链另一端则捏在程锋手里，宋羊拿不准要不要“汪”一声，但又实在是太沙雕了。
　　于是他盘腿坐起来，打算认真听一听程锋接下来的话。
　　“我想像这样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哪里都不能去，什么人都见不了，只能见我一个，只有我能见你。”
　　“夏隋侯他们也不行，你不需要别的家人，你有我就够了。”
　　“你之前只对我笑的，以后也只能对我笑。”
　　“你问我，是不是只是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人，那我也问你，如果有人比我对你还要好，你会跟他离开吗？”
　　宋羊：“……”
　　宋羊本来有诸多猜想，关于程锋隐藏起来的一面。或许是因为他猜得多了，或许是因为二十一世纪奇奇怪怪的人太多了，他听着程锋都剖白，居然觉得：就这？
　　就这就这？也没有什么嘛，程锋之前干嘛不说呢？他一点儿不觉得害怕啊，可程锋毅然决绝地说完，却一副“任由审判”的模样。
　　宋羊：emmm
　　好叭，可能是他之前脑补的尺度太大了。
　　还是要正经分析一下程锋的想法的，程锋的占有欲很强，虽然比正常人要强烈得多，但似乎也没有达到病态的程度。
　　宋羊决定验证一下。
　　他摸摸脖子上的项圈。
　　随着他的动作，程锋的心不安地悬起，结果宋羊只是问：“这是什么做的？”
　　“狐狸皮。”
　　“哦，只有脖子和左脚？”宋羊感觉他活动非常自如，“手和右脚不绑吗？”
　　程锋：？
　　他确实也有打造其他的细链条，但他现在对于要不要拿出来感到犹豫。宋羊的反应跟他想的很不一样，不仅没有一点儿害怕，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金链子。
　　“这是纯金的吗？”
　　“是铜镀金。全金的来不及做。”
　　“诶～好漂亮嘛——”
　　程锋：？？
　　“你不绑吗？”宋羊抬起自由地右脚勾着程锋都腿侧蹭了蹭，“你得把我的手也绑起来啊，我动不了的话，吃饭喝水都只能由你喂了。”
　　程锋：……很有道理，又有哪里不对。
　　宋羊张开双手索要拥抱：“我要洗漱，你给我洗。”
　　“好、好。”程锋难得结巴了一次。有些紧张地俯下身抱住宋羊，他抬手抚过项圈，锁便解开了。
　　如法炮制。脚上的束缚也在眨眼间松开，宋羊默了：这戴了有十分钟吗？
　　凭借以往看番的经验，宋羊得出结论：程锋不是病娇，也没有黑化。
　　依偎在程锋怀里，宋羊像倦鸟归巢。冷战的三天漫长得可怕，只有再次拥着程锋，宋羊才能体会到自己有多想他。
　　给宋羊洗漱的水早就备好了，程锋给宋羊穿好衣服，抱着宋羊来到洗漱架前，细心地为宋羊刷牙洗脸。
　　宋羊就把自己当成小废物，将手脚当成完美的摆设，洗漱完又说饿了，理直气壮地指使程锋。
　　程锋立刻去门外把食盒提进来，摆好桌，把宋羊抱到桌边亲自喂饭。
　　宋羊胃口大开，又都是他喜欢的菜色，一口气干了两碗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掩着嘴小声打嗝。
　　程锋等宋羊吃饱了才开始吃东西，宋羊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看他。
　　等程锋也吃完，他托着宋羊站起来：“走一会儿，消消食。”
　　宋羊毫不犹豫踩上程锋的脚背：“我不能自己走呀，你应该带着我走才对，我的每一步——都被你掌控。”
　　他凑到程锋耳边呼地吹了口气。
　　程锋揽在宋羊腰上的手用力收紧，他几乎是冲撞着朝宋羊的唇袭去，却在贴上的前一刻，克制地停下来。
　　还不行，宋羊还没有原谅他，不能亲。
　　程锋忍住了，宋羊疑惑了。不过这一次，宋羊不打算问，或许他就是纠结得太多，才会这般苦恼。
　　“散步”后，程锋要把宋羊放到软榻上晒太阳。宋羊又一次“指导”他：“不要，晒太阳就要开窗户，开窗户我就可能被别的人看见诶。”
　　“没有别的人。”
　　“你把咱们的院子清空了吗？”
　　程锋点头。“嗯。”
　　“可是外头的清风、日光，都会看见我诶。”宋羊歪歪脑袋：“我不是只有你能看、能摸的吗？”
　　程锋：“但你要晒太阳，林大夫说......“
　　宋羊将食指抵在程锋唇上，“只有我们两个，不要提别人的名字。”
　　“你应该把我绑回去。”宋羊指向床的方向，收回的手指顺着程锋的侧脸，划过程锋的脖子，一路向下，直到停在程锋的心口。
　　“不论我是否想过离开你，你都不用在意，因为你会把我藏起来，即便我不用工作，不开制图馆，你也可以一直养着我，谁让你是整个大元最有钱的男人之一呢——将来，你还会更有权有势。”
　　宋羊渐入佳境，台词突突地往外冒：“而我——我天真、单纯，娇气、任性，我根本不能自己活下去，我只适合被你捧在手心里，养在金屋里。
　　不想让我见到别人有错吗？没有错！你只是太在乎我罢了！你只是担心我身边的人不是真正的关心我，你只是怕我被他们利用了！因为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因为我总爱轻信别人，你不过是怕人心险恶伤害我罢了！所以你不是把我关起来，你是在保护我啊！”
　　宋羊眨眨眼：“对不对？”
　　“不对。”
　　“嗯？”
　　程锋将帘子卷起，打开窗户，暖洋洋的阳光晒进来，他背倚着软榻，宋羊仰躺在他怀里，浅金色的日光笼罩着他们。
　　“你单纯，但并不天真，你会顾虑别人的感受，很细心，我宁可你能更娇纵任性一点，像真正毫无顾忌那样。”
　　程锋以手为梳，缓缓地穿过宋羊的黑发，“你会画图，有学识和文采，所有人都会被你吸引，心甘情愿围绕着你，即使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是想过扭断宋羊的翅膀，但他同时也深深爱着宋羊身上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宋羊真不知道程锋对他的滤镜这么厚。
　　“吃东西有厨子，没厨子可以买，买不到就自己做，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能用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用更多的钱。但人赚钱只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钱替代自己的爱人亲人。”宋羊自下而上望着他，“程锋，你不是我的提款机，也不是我的厨子和护卫，更不是我的仆人。你有意识到吗？你是跟我成了亲、要过一辈子的人。”
　　“你否定自己的同时，也是在践踏我的真心。”宋羊伸出双手捧住程锋的脸，“我不习惯跟你说这么严肃的话，可我真的很伤心——你总觉得我不够爱你。”
　　“对不起。”程锋顺着宋羊的力道低下头，额头抵着宋羊的额头。
　　宋羊的指尖沿着他的脸往上，抱住程锋的脑袋，又顺手抽走了束发的簪子。
　　青丝落下，两人的头发缠绵地混在一起。
　　“你做那个金链子，是真的想把我关起来吗？”
　　“想。”
　　“那你怎么解了？”
　　程锋闷声道：“想，但不能。”
　　宋羊把玩着他的头发，“你都知道‘想’和‘做’是两回事了，怎么就想不明白有占有欲是很正常的啊。我对你也有占有欲，我也会不希望别人看到你的好，你会因为我有这种念头就怕我吗？”
　　“不会。”程锋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被你吓跑了怎么办？”
　　程锋抿紧唇，没说话。
　　宋羊扯他的头发：“说话！”
　　“抓回来。”程锋答：“你敢跑，就抓回来。”
　　“哼，你最好是。”宋羊不满：“我怎么觉得我要是想和离，你会一声不吭地签字画押，孩子都能帮我流掉，然后把钱和房子都给我，每天就在房子外头傻傻地站着呢？”
　　“……”
　　宋羊眯起眼：“我不会说对了吧？”
　　他推开程锋坐起来，“你真的想过！”
　　真是气死了，他每天纠结着怎么和好，程锋却替他把分手后的事情都考虑好了！
　　从以前到现在，程锋根本没有变嘛！
　　宋羊：(▼皿▼#)
　　“拿来吧！”宋羊朝他张开手掌。
　　“什么？”
　　“药啊！”
　　“没有。”程锋握住他的手，“不能流掉，这是我们的孩子。”
　　“那你松手！别抱我。”
　　“不行。”程锋把人锢在怀里：“你现在要跑，我得抓紧你。”
　　宋羊给他一个头槌：“老子现在是要跑吗！我是在生气！我问你，我生气了，该怎么做？”
　　程锋：“哄你。”
　　宋羊：“我不开心了呢？”
　　程锋：“弄清楚你为什么不开心，然后哄你。”
　　宋羊：“我画图不顺利，很失落。”
　　程锋：“带你出去玩，换心情，哄你。”
　　宋羊：“我说我想离开你……”
　　程锋：“亲你，不让你说。”
　　宋羊：“我想写和离书——”
　　程锋：“撕了，没收纸笔。”
　　宋羊有些满意了：“还要不要把钱和房子都给我，自己在房子外头傻站着了？”
　　程锋摇头。
　　宋羊累趴，程锋凑过去亲亲他：“是我不好，我以后都不会这样想了。”
　　宋羊戳他额头上被磕红的地方，“以后我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你怎么做？”
　　“立刻回答，不得隐瞒。”
　　“哼。这还差不多。”
　　程锋紧紧盯着他：“抱歉，都是我不对，还要你教我。”
　　“这有什么。”宋羊想，他好歹见识过二十一世纪的花花世界，比起程锋，他或许更有经验吧。
　　再说了，爱情这个东西不是习题册，它是真的无理且无解。
　　漫漫人生，爱情不是必需品，但遇到了非他不可的那个人，就会觉得爱情很美好。
　　甜的苦的咸的酸的，生活的滋味因此愈发丰富起来，他和程锋能在吵架后一起进步，就足够了。
　　“春天来了。”宋羊忽然说。
　　窗外，枝头染上新绿，春风沐着暖阳。
　　程锋望着他澄明的眼瞳里倒映的春色，温柔地落下一吻。
　　“嗯，春光正好。”


第138章 求救密信
　　桂花巷子的程家终于雨过天晴，只不过——宋羊依旧不出房门，他说：虽然和好了，可我还没有消气呢！
　　所以他要“罚”程锋。
　　“接下来我都不出房门了，我觉得被你关起来也挺好的，你想要我去院子里晒太阳，就哄我吧。”
　　于是除了程锋，其他人暂时都见不到宋羊了。本来下人们还有些担心，但看到程锋的表情，就知道主子们是和好了。
　　宋咸鱼不出屋子问题也不大，小两口就是闹着玩。
　　和好后的第二天，宋羊重新研究起那块华容道——这几天忙着吵架，没有半点进度。
　　程锋在书桌的另一边处理公务，过了一会儿，程锋推过去一堆小纸条：“你挑，哄你。”
　　“什么？”宋羊懵懵地选了一个纸条，上头写着：唱。
　　宋羊：？
　　他疑惑着，就听程锋凑近了在他耳边小声地唱了一小段没听过的曲子。
　　程锋的声音有磁性，节奏感也不错，唱得挺好听，不过曲子很短，程锋也有几分羞赧，唱完后立即道：“再选。”
　　宋羊又抽了一个，上头写着：飞。
　　程锋抱着宋羊起身，宋羊连忙拉住他：“等等等等，这个‘飞’什么意思？”
　　“用轻功抱着你跑一圈。”
　　宋羊抚额，又忍不住笑：“你哄我还剽窃我的创意。”
　　程锋解释说：“那时候我觉得很开心，这个方法很好，很有趣。”
　　“没新意。”宋羊撇嘴，但还是挂到程锋身上，被他抱出去“飞”了一圈。
　　路上还遇到了林大夫，林大夫被他们吓了一跳，说颠着孩子怎么办，把两人“训”了一顿。
　　灰溜溜地回了房，程锋又要宋羊抽纸条，宋羊不玩了：“没收。”
　　他收缴了所有的十来个纸条，挨个打开看了看，除了“唱”、“飞”，还有“棋”、“琴”、“书”、“射”……
　　好家伙，程锋是来参加君子六艺101的吗？
　　大笔一挥，宋羊把纸条的内容通通改了：“程锋给宋羊唱歌一次”、“程锋允许宋羊多吃零食三次”、“程锋给宋羊读话本子（必须演，带感情）”……
　　最后他还写了一张：“程锋女装一次”！
　　“嘿嘿嘿。”宋羊把这些“程锋使用券”收起来。
　　“最后一个……”
　　“嗯？”宋羊装可怜：“不行吗？只是女装而已。”
　　“我是男子。”程锋扶额，宋羊的兴趣真是奇怪。
　　“男人女装怎么了？偶尔一次，为了乐趣嘛。”宋羊搬石头砸自己脚一直很可以的，他说：“你不想看我穿女装吗？你想象一下。”
　　想象……
　　在宝珠来之前，宋羊的衣服是程锋一手经办的，他出乎意料地喜欢那种打扮宋羊的满足感，即使现在是由宝珠一手负责宋羊的衣着，但他仍旧喜欢时不时地给宋羊买衣饰。
　　所以想象宋羊女装的模样不太难，难的是怎么在脑海中给宋羊挑一件合适的女装……
　　程锋慎重地思考着，然后就发现，合适的太多了！
　　宋羊：……他怎么觉得程锋的表情像在思考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啊……
　　宋羊唤他一声：“程锋？”
　　程锋回过神，艰难地道：“你穿女装很合适，我就不太……”
　　“什么叫‘我很合适’！”宋羊炸了，“我怎么就合适了？！”
　　提女装的是他，现在生气的也是他。宋羊拽回被程锋摁着的纸条，“我不管，反正你得穿一次女装给我看！”
　　说完，宋羊麻利地把所有“程锋使用券”收进一本书里夹着，然后把书放到手边压着。
　　程锋投降，“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宋羊小傲娇地点点头，殊不知程锋默默记下了让他穿女装的坏主意。
　　午睡后，程锋出门处理事务，没有程锋的“干扰”，宋羊终于能集中精力研究华容道。
　　他先把上头可以拆卸的部分拿下来，然后滑动木块，渐渐地有了进展，但很快又被卡住。
　　于是宋羊拿来纸笔，把移动的路径记下来，一边推演一边验证，解着解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第一步是很短的斜下向右，第二步是长横，第三步又是斜下向右，在宋羊的草稿纸上，这三步就组成了一个“一”字。
　　一开始宋羊并没有往文字上猜，毕竟正宗的古人写“一”的过程是：中锋运笔、逆锋起笔、行笔、回锋收笔。而宋羊是半道上路的，系统临习字帖前一直以为“一”是“顿横顿”，所以宋羊解出前三步后，还以为是一个巧合，可随着他继续往下解，一个竖钩出现了。
　　然后是点、提、撇、点.......
　　这时候，宋羊就看出来了，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求”字出来了，但华容道板面上图案还没有成功拼成图画，于是宋羊接着解。
　　这会儿，比起观察图画，宋羊更注重拼图移动的路径。
　　一个反文旁出现了。
　　宋羊一愣，“救”？
　　华容道还有至少一半没完成，剩下的不会是“命”吧？
　　宋羊根据这个思路，拆分“命”字的笔画，而且严格按照行笔顺序拆分，然后按照路径移动可移动的木块——逆推的过程并不比顺推简单，因为这个华容道可移动的木块实在太多了，宋羊即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该走哪一块，只能逐一尝试。
　　半个时辰后，宋羊解开了华容道，组合出的图案是一幅很漂亮的春日桃花图，可宋羊无心欣赏。
　　“救命”——藏这道信息的人无疑是设计出这块华容道的河边大王，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有几块木板必须是可拆卸的，为的就是让木块能斜着走。
　　“卓夏——”
　　“公子，出何事了！”
　　宋羊踩着鞋子就往外跑，一嗓子不仅喊出了卓夏，玉珠宝珠都喊出来了。
　　“公子！”
　　“快叫林大夫——”
　　“你们等等，我没有事！”宋羊拦住要去喊林大夫的宝珠，严肃地对卓夏道：“你立刻去再买一个华容道回来！”
　　他刚刚相当于把答案套进去解题，为了排除偶然性，他得再验证一次。
　　“小的这就去！”卓夏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宋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厉，他没有多问，立即执行。
　　“等等！”宋羊叫住他。这块华容道已经问世一段时间了，保不齐已经有人解出了这其中的秘密。
　　宋羊所想的是，河边大王特意用这种方法传递讯息，是很冒险的。之前他和程锋都把河边大王和善工坊视为一体，现在看来，河边大王和善工坊的关系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甚至很可能处于一个没法正常与外界联系的环境中。
　　宋羊抱头，怄气得直跺脚。这搞不好就是一条人命，结果他这几天在干嘛？关顾着烦恼恋爱了！
　　不过“救命”两个字合起来是十九笔，河边大王故意依照运笔顺序拆分后，变成了三十七步，一般人应该留意不到，最有可能的说不定是像宋羊这样刚学毛笔字不久的幼儿。再者，这三十七步能组成字这件事，也需要一定想象力的，所以很有可能到现在都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
　　“你再查查这款华容道什么时候开始卖的，卖出去多少了，除了扬城，其他地方有没有卖？还有，把城里所有的、剩下的这款华容道都买回来！”
　　“是！”卓夏走到院门口了，宋羊第三次叫住他：“再等等！”
　　“公子？”卓夏不解，“要不小的先差人去买？”
　　“不不，你先等等。”宋羊皱眉沉思。
　　他知道他很容易轻信别人，但总不能一直在同一个坑里跌倒吧。万一这只是河边大王的恶作剧呢？又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
　　毕竟信息是直接藏着华容道里的，也就是说，求助的对象是不特定的，河边大王若真想求助，会选择这么冒险的方式吗？
　　宋羊可没有忘记，善工坊一直想逼他这个“有角先生”现身啊！
　　有没有可能，对方预判了他的行动，那他买走所有华容道的行为，不就自爆了吗？
　　宋羊烦躁地抓抓头发，上述推测仅仅是说得?韩@各@挣@离通，逻辑并不严密。
　　“卓夏，程锋还有让人盯着善工坊吗？他们还在不在扬城？在哪里？”
　　卓夏：“公子，小的这就去查问。”
　　“你去吧，两件事一块儿做——一是查善工坊的这几人，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二是去把所有华容道买回来，记得伪装身份，务必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买走了。”
　　“是！”
　　这回宋羊没有再叫住卓夏，待卓夏领命行动后，宋羊沉吟着返回屋中。
　　他在想，最开始那款冒名匠心坊的木头鸟是冲着有角先生来的，这款华容道寄售的地方又是被匠心坊赋予了代理权的书店，所以指向的还是有角先生。
　　也就是说，求助对象或许并非不特定的，而是河边大王料定了有角先生能解出求救的秘密？若是这样，也太奇怪了吧？河边大王就这么信任有角先生吗？还是说这就是古人的那种神交？
　　那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惺惺相惜？
　　不，不对......
　　宋羊又一次跑出门：“玉珠，你去给黄先生送个信，跟他说，我想要所有给匠心坊投稿过的、想要加入匠心坊的制图师的名单！让他尽快汇总送来！”
　　只要在合乎逻辑的情况里进行合乎逻辑的推理，一定能找出真相。宋羊有预感，他离真相不远了。


第139章 渊源
　　卓夏派人收购华容道的时候，碰巧遇上了程锋，程锋便比预计的更早回去。
　　程锋刚跨进院门，在廊下走来走去的宋羊就朝他跑去，“程锋，你快听我说——”
　　宋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扒着程锋的肩膀摇了摇：“我要是早点察觉就好了！”
　　程锋拉住他，正要开口，宋羊就懊丧地阻断他：“你别安慰我了。对了，善工坊的人一开始为什么会来扬城呀？”
　　宋羊不解，“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有角先生会出现在扬城吗？”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难不成又有内鬼？
　　程锋摸摸他的头，“黄与义之前一直在这里。”
　　黄与义对外的身份就是匠心坊的老板。
　　“啊。”宋羊恍然大悟，随即尴尬又失落地抚额，“‘一孕傻三年’难道是真的吗？我怎么变得傻乎乎的的了。”
　　宋羊：(>﹏<)
　　程锋：(￣▽￣)
　　“我变傻了怎么办啊。”宋羊是真情实感地担忧了。
　　“你傻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养着你，毕竟我是整个大元最有钱的男人之一。将来，我还会更有权有势。”程锋道。
　　宋羊傻了。
　　程锋面上正经，心里已经笑开了：“你变笨了也好，到时候你就只能被我捧在手心里，养在金屋里。”
　　宋羊：%$！*^……
　　好家伙，这不是他之前借用的番剧里的台词嘛！
　　他单知道程锋记忆力很强，原来还能过耳不忘的吗？而且还故意说出来，太恶趣味了！
　　宋羊气气。
　　戳着程锋的胸膛，宋羊道：“我们在说正经事！你怎么还开玩笑啊，万一我们开玩笑的时候河边大王死了怎么办？”
　　宋羊是真的压力很大。
　　程锋握住胸前的那根手指，轻轻一拽，把人拉进怀里，温柔地道：“看出你是真的变笨了，善工坊既然将河边大王视作能与你对抗的制图师，又怎么会轻易地要他的命？”
　　宋羊：有道理。
　　伸手搂住程锋的腰，宋羊道：“……我这不是怕有人发现华容道里的秘密嘛。”
　　“他采用这样的方式，定然也考虑到了被发现后的事。不论如何，你不必把他的生死绑在自己身上。”程锋轻轻拉扯宋羊的脸：“知道了吗？”
　　“知——道——了——”宋羊被他扯着脸，只能拖长了声音说话。
　　“玉珠说你一下午都焦躁不安。”
　　“真是个坏丫头，天天告状。”宋羊嘟嘴故作不满，程锋又去捏他嘟起的嘴，宋羊一扭头，藏在程锋怀里不露脸了。
　　头顶上传来程锋的轻笑，宋羊用手拨着程锋腰上的玉坠玩，心里盘绕不散的焦躁被慢慢抚平。
　　没多久，卓夏完成任务回来复命：“启禀公子、主子，华容道迄今为止只在扬城售卖，还没来得及销往其他城镇。”
　　华容道毕竟是益智玩具而不是生活必需品，周边村镇刚经历雪灾打击，目前有购买力的居民也只有扬城了。
　　“善工坊的人已于八日前离开了扬城。没有‘尾巴’跟着，但他们沿途经过咱们镖局的‘线’，镖局的人会留意。据报，他们正往京城方向去。”
　　尾巴就是跟梢的，线就是指地盘。卓夏之前常在江湖上行走，时不时会冒出点儿黑话，宋羊已经习惯了。
　　让宋羊头疼的是，河边大王已经不在扬城了，这该怎么救？
　　恰好黄与义也匆匆赶来，呈上了宋羊想要的名单。
　　这也多亏于宋羊之前想过建立一个“人才库”，所以把向匠心坊投稿了的制图师分门别类做了登记，又借着程锋的情报网，收集有名气的制图师信息用来丰富人才库，制成名册。
　　黄与义告诉宋羊，善工坊对此举十分不满，他们担心匠心坊要跟善工坊抢人。坊间还有传言：“天下制图师苦善工坊久矣，得名册者，分善工坊之天下”云云。
　　“这个传言是怎么来的？”宋羊问，虽然他们是想打击善工坊，不过这造势的人是想搅乱浑水么？
　　黄与义腰杆儿一挺：“正是老夫的主意。”
　　“......”
　　“公子且听老夫分析。”黄与义娓娓道来：“善工坊前身，是一户姓何的瓦泥匠在下京发家，七十年前不过是一家小小的瓦泥铺子，这何匠人不愿子孙一辈子为匠籍，便将两个儿子迁出籍册，命其自立门户，大儿子从商经营、二儿子科举考官，三十年后，大儿子卞炜成立的善工坊已有名气，他眼光毒辣，吸纳了众多制图师，并允诺高额酬金，而二儿子连威在官途上并不顺利，又因父兄之事被查出后受到严重弹劾，发配西北，没几年便因病离世。
　　何家父子一边悲痛，一边又深感位卑无人庇的可怜，便投于一位大官门下——”
　　黄与义看向程锋，程锋接过话头：“他投靠后，先皇暻帝因此对这位官员不满，这期间，何瓦泥匠逝世，卞炜依旧经营善工坊，十年不到，这位官员及其家人纷纷下狱，善工坊却全身而退了。”
　　“善工坊抱上了更粗的大腿？”宋羊立即联想到。
　　“嗯。”
　　“庞令琨？”
　　程锋点头。
　　黄与义接话：“善工坊从那之后才是真正的如日中天。卞炜老死后，执掌善工坊的是卞炜的儿子，卞椋。卞椋性格极烈，不愿像父辈一样‘寄人篱下’，便大张旗鼓地联系商户，组成商会，皇商姜家成为皇商之前，就是这个商会里的二把手。而后，依靠善工坊从中斡旋联系，姜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而姜家也没有过河拆桥，反而成了善工坊背后的金库。再加上姜家后来出了一位诞下了三皇子的娘娘，善工坊气焰更盛。是以，无人敢招惹善工坊。”
　　宋体听得头都大了，但仔细整理，还是能简化其中的利害关系的。而且深究细节，就不得不让人质疑：卞椋真的是不愿寄人篱下吗？现在庞令琨和三皇子联系紧密，难道不是早有苗头？
　　话又说回来，黄与义道：
　　“善工坊虽然背倚权势，但近几年的生意却远不如从前。一来，是善工坊价格太贵，一般人承担不起；二来，不少地方的善工坊徒有虚名，拿钱不办事，坏了招牌和名气；三来，有不少匠师也能自己制图，虽然效果远不如善工坊精细，但人家凭借手艺，即使没有实图，也能建成屋舍。
　　善工坊一直在打压这样的匠师，匠心坊的出现，无疑为这些匠人和制图师打开了生路。
　　避其锋芒只会助长善工坊的气焰，所以不如反其道行之。”
　　“原来是这样。”宋羊搓搓指尖，“说到底也是他们没底气，要是他们足够优秀，留得住人，又怎么会担心被我们挖墙脚？”
　　“正如公子所言。”黄与义道。
　　他之前在灯铺说错了话，后来又听说公子和主子大吵一架，跟着心神不宁了好几天，差点连账都算错——这对这只钻钱眼里的貔貅来说实在难得。
　　“不过有角先生绘制的生活用具的图纸畅销后，也让善工坊的人看到了商机，他们是打算跟公子抢生意。他们觉得以他们的权势，可以像打压其他匠师一样打压公子。”黄与义轻蔑一笑：“——可笑之极。”
　　“他们没有这方面的制图师，老夫听说这位河边大王还是他们费力好大功夫才弄来的呢。”黄与义不知道华容道的秘密，得意地嘲笑道：“老夫看这河边大王可比公子差远了！”
　　他不动声色地讨好，宋羊扯动嘴角微微一笑，“黄先生，名单您可带来了？”
　　“请公子过目。”黄与义双手呈上名册。
　　宋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发现了一个值得怀疑的名字：王三可。
　　“河边大王”里正好有“王三可”三个字，跟河边大王喜欢拆字的风格也很相似，不过“边”和“大”就解释不通了。
　　可除了这个王三可，宋羊又瞧不出其他有关联的人物。
　　“黄先生，这位王三可投递的图纸你可有印象？”宋羊问。
　　黄与义稍微一想，就道：“此人没有交过图。”
　　“没有？”宋羊微愣。
　　“他寄来一封信，说有意加入匠心坊，希望能跟公子您面谈，我以‘有角先生不喜见人’为由拒绝了。”黄与义回忆着，“但他很是坚持，又来过一次信，我便与他约定见一面，想看看他的作品，然后这人就再无消息。”
　　“公子，这人可是有什么问题？”黄与义蹙眉询问。
　　“还不清楚。”宋羊又问：“黄先生，我想看一看他寄来的信。”
　　黄与义有些为难，“王三可与老夫的通信是在老夫来扬城之前，若是去取信，最快也要三天。”
　　宋羊没来得及纠结，程锋就替他拿定了主意：“派人快马加鞭去取。”
　　“老夫这就去安排。”
　　这就是通信落后的弊端了。宋羊叹气，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黄与义和卓夏退下后，宋羊冷静地思索起来。正如程锋所说，河边大王的性命暂时没有危险，他们可以先查明河边大王到底是谁。
　　救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反正急不来，他或许也得想想怎么给河边大王送个信......
　　宋羊有一个不错的idea。


第140章 隔空对暗号
　　数日后。
　　前往京城路上的某个茶馆。
　　二楼靠近大堂的雅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善工坊的管事之一，俞庆祥；他对面是一名青裳男子，比起在扬城的时候，这名年轻男子又清瘦了许多。
　　他们面前摆着清茶和两盘糕点，俞庆祥悠闲自在地品着茶，青年男子则垂着头，佝偻着背，双手叠放在并拢的膝上，死气沉沉地坐着。
　　青年男子心中疑惑：不是急着进京吗？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喝茶？还是又要见谁？
　　他思索着，面上却不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只用呆滞和消极掩饰自己。
　　“一块醒木拍，众位客官看过来——上说盘古开天地，道德、三皇和五帝，下说古今多少事，社稷、兴亡与风雨；千古豪杰几经说，功名利禄有因果。诸位且听我逐一道来——”
　　堂中是一位两鬓斑白却精神烁烁的说书人，他将醒木往桌上一拍，“啪”一声，待客人们看过来，他才接着开口：“今天要讲的，是一位近日在江湖上暂露头角的人物，想必不少人早有耳闻，纵使没听说过，待我说完，诸位说不定会发现家中早已有他画出来的东西呢。
　　——这人就是‘有角先生’。”
　　青衣男子耳朵一动，知道他们坐在这里的理由了。
　　“有角先生是何人物？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要想知道这人的事，就得从匠心坊说起了。”说书人继续道。
　　“匠心坊？”茶馆的小二是托儿，配合地在这时候问上一句：“先生，可是造出了小推车的那个匠心坊？”
　　“正是！”说书人兴致勃勃地道：“众位客官想必都发现了，城里不少商贩都把地摊改成了小推车，甚至街头面馆都变成了流动的，害，个中方便只有行商的最为了解了。而除了小推车，还有削皮器，面条机，马车减震仪，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但不少人以为‘匠心坊’只是产出这些工具的作坊，其实不然。”
　　说书人卖了个关子，才道：“匠心坊其实是一家制图馆。说到制图馆，诸位率先想到的定是善工坊，但善工坊的门坎又岂是咱们这类普通老百姓能迈进去的？”
　　俞庆祥放下杯子，青衣男子偷偷瞥他一眼，见他神色不虞，又收回视线，默默往下听。
　　果然，说书人接下来的一番话不仅描述了善工坊的渊源，也提到了匠心坊的由来，只不过话里话外都是在贬低善工坊、捧高匠心坊。在俞庆祥脸色越来越差的时候，说书人话锋一转，终于又说到了有角先生。
　　“……匠心坊做事以‘惠民’为标榜，那背后之人，定然是一位深明大义的高人。这人，就是有角先生。也有人猜，有角先生只是匠心坊的制图师罢了，幕后另有主人，但诸位可听说了不久前在扬城的灯展？这次灯展也发生了一出大事……”
　　说书人侃侃而谈，讲到了惊艳全场的花灯“三仙女”，又讲到了在镇压百姓冲突时发挥巨大作用的扑翼木头鸟，“……所以说，这般人物，纵使不是匠心坊的主人，也必然是一个空前绝后的惊世奇才！”
　　青衣男子在心里对此话大加赞同。
　　“先生，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说有角先生是什么人啊。”店小二也听入迷了，催促道。
　　“小兄弟莫着急，且听我慢慢说。有角先生姓甚名谁，并无确凿消息……”
　　“诶——”堂下立即有人喝倒彩。
　　说书人醒木一拍，“各位莫急，若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这位置今儿就让人！据传，有角身高八尺，面红如著酒，美须髯，容貌俨然。目射寒星，弯眉如漆，胸脯横阔，骨健筋强，一把子力气猛如虎，绘图时能同时控制八只笔……”
　　“笑话。”俞庆祥嗤笑一声，摇头不屑地地道：“这匠心坊造势的手段真是上不得台面，如此夸大，能有几个信的？”
　　话音未落，堂下正好传来一阵喝彩，刚好盖过他的尾音。俞庆祥忿忿地低声骂道：“一群蠢货。”
　　青衣男子没有理会他，伸长了耳朵去听说书人接下来的话：
　　“……又据传，有角先生打算建造一座竹寺为圣上祈福，竹子品性端正高洁，今上爱竹世人皆知，就是不知道这有角先生的竹寺是否能像他的其他作品一般惊人了……”
　　俞庆祥也听到了，摇头直道：“今上并不爱竹，胡编乱造，浪费时间。”
　　他站起身，“还以为会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结果都是无稽之谈。走吧，该赶路了。”
　　青衣男子却若有所思，竹寺……吗？
　　他慢一拍地站起来，默默地跟在俞庆祥后面，离开茶馆时，他感觉到有人看着他。
　　待俞庆祥等人走后，说书人也草草一拍醒木，低调离开了茶馆。
　　之后又是数日，善工坊大张旗鼓地发售了一件名叫“水火斗”的东西，设计制作的人自然是河边大王。
　　水火斗前端为铁制或者铜制的圆碗状、后端为偏长的木制手柄，是用来熨衣服的。在此之前，善工坊不曾发售过这样的生活用品，他们这一步，可以说是明着跟匠心坊叫板了。
　　而善工坊也没有放弃原本的定位，铁器和铜器不是普通人家能买的，所以善工坊没有售出图纸，而是以接受订单的方式，依据每户人家的要求专门订制水火斗上的图案，并卖出高价，听说在京城掀起了一阵热潮。
　　程锋也派人去定制了一款，但善工坊订单太多，一时半会儿交不了货，率先送到宋羊手里的只有属下绘制的粗略图纸。
　　尽管只是粗略的图纸，宋羊仍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可是古代的熨斗啊！
　　而且水火斗前端的碗是用来装热水的，铁碗的底端采用双层设计，两块铁板上都有细小的孔洞，扳动底部突出的小把手，错开的孔洞移动重合在一起，碗里的热水就能一点点下渗，晕湿衣裳，然后再一扳把手，铁板复位，平整的底部自然而然就能熨平衣裳。
　　宋羊直呼好家伙，这是蒸汽熨斗的雏形吧！他甚至怀疑，河边大王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经过调查，“王三可”这个名字并不是真名，但信件从一个叫“群乡县”的地方寄出，这里曾经有一家书斋很有名气，书斋老板吴赞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制图师，去年关门大吉，远游去了。
　　对应时间点，王三可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吴赞，吴赞离开群乡的时间也与信上的时间一致，问题就在于王三可并没有如期出现，而是半途消失了。
　　这反而加重了王三可就是河边大王的可能性。
　　因为不能用“吴赞”这个名字，而王三可这个名字又只在与匠心坊通信时用到，所以他既然要向匠心坊、向有角先生求助，必然要用类似“河边大王”这样的能与王三可产生关联的名字进行暗示。
　　而宋羊也确实如他所料，从名单上找到了他。
　　这种隔空的默契，让宋羊对河边大王越发好奇。
　　他们的默契还体现在了工作上。宋羊派人以说书的形式向河边大王传递信息——竹寺，也就是“等”字，而这款水火斗，手柄端都有一个“好”字。
　　一个“等”，一个“好”，有角先生和河边大王完成了瞒天过海的交流。
　　“又在看那家伙的图纸？”程锋走过来，将图纸从宋羊手里抽走，“我要吃醋了。”
　　他对河边大王的称呼已经从名字变成了“那家伙”。
　　“你已经吃醋了吧。”宋羊笑嘻嘻地道，“这种破醋你也吃，我就是觉得他说不定也是穿越的。”
　　“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一定，不知道。”
　　程锋坐到宋羊身侧，手揽住宋羊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宋羊嘟起嘴：“别醋了，我亲亲你吧。”
　　程锋见他光嘟嘴、不凑近，挑眉道：“不是要亲我？”
　　宋羊勾着他脖子往下，“那换你亲亲我吧。”
　　程锋笑了，低头与他亲吻。
　　“这样就不吃醋了吧？”宋羊问他。
　　如今他们都很熟悉彼此的亲吻，却对这项活动依旧乐此不疲。
　　“马马虎虎吧。”
　　“你怎么这样啊，嘴巴已经亲肿了还马马虎虎。”宋羊控诉他，往后仰身，懒懒地靠在程锋怀里。程锋低头又要亲他，宋羊却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程锋倒着梳了一把宋羊的头发。
　　“想到你在亲‘有角先生’，嘿嘿嘿......”宋羊笑得有些猥琐。
　　程锋自然清楚他在笑什么，稍微用力地捏住他的脸，故意凶他：“还笑？把自己杜撰成一个虎背熊腰、红面黑髯的大汉就这么高兴？”
　　茶馆里说书先生形容有角先生的那一段是宋羊自己想的。
　　“不是你说最好跟我本人的形象不一样嘛，这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绝对不会有事想到我，哈哈哈。”宋羊绝不会承认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反差越大，脱马甲时效果才越震撼。
　　程锋能理解这样的恶趣味，夫夫俩相视一笑，头上仿佛冒出恶魔的小角。
　　阳光正好，春光融融，程锋将手搭上宋羊的肚子,轻轻摩挲。
　　宋羊抬手覆上程锋的手背：“你有没有感觉肚肚变软了？”
　　程锋温柔地看着他：“嗯。”
　　“三个月了。”宋羊也柔和了眉眼，“好神奇。”
　　他的肚子里有正在生长的小生命，宋羊不像他以为的会不安，相反的，而是充满了感动和感激，他期盼着孩子的降临。程锋也怀着同样的心情，每天晚上，他们都会试着与宝宝说几句话，尽管知道孩子们听不到，他们也乐此不疲。
　　他们心照不宣，希望孩子不会如同他们，而是在父母的期盼和喜爱中诞生。
　　“是，已经三个月了。”程锋亲吻送羊的侧脸，而后道：“我们也该启程了。”
　　“嗯！”
　　宋羊抬手指向北方。
　　目标——京城！


第141章 进京
　　二月二十至二月二十七，是原定童生试的日子，程锋没有参加，他已经决定了走门荫的路子。
　　参加科举的学子众多，但他们都有所担忧——担心今上驾崩，科举延期，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但也有一些趁乱舞弊科举考场、买题买功名的人，不乏想要脱离商籍的商户之子。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大元一片乱象。
　　雪灾的赈灾银在春天来临后都没有拨下来，原本聚集在扬城灾民早已经散去，一部分返回家乡重建，也有一部分跟着安丛的人马前往大溪村，开垦程锋买下来的荒地。
　　三月初七，程锋和宋羊离开扬城，走水路，慢行北上。
　　船行得很慢，宋羊除了第一天有些不适应，走路总觉得自己在飘，后面都适应良好。
　　他甚至没有出现害喜的情况，吃嘛嘛香，而肚子也开始明显地一天一天变大。
　　三月二十，已经在船上待了半个月，宋羊都要长霉了，这时林大夫也诊出来了——宋羊怀的是双生子。
　　宋羊虽然总开玩笑说他当时吃了两个元宵就有两个孩子，但他也不是乱开玩笑的，他是真的莫名坚信自己怀了两个宝宝，或许这就是父子连心的感应吧。
　　最为震惊的是程锋——他之前一直没当真——得知消息后程锋整宿未眠，既为双生子的消息高兴，也为宋羊的生产担忧。
　　睡得香喷喷的宋羊醒后就看到程锋顶着两个黑眼圈，关心地问他怎么了，程锋回答：想名字。
　　两个男孩该怎么取名，两个女孩该怎么取名，若是龙凤胎，又该怎么取名，程锋列了一张长长的纸条，并且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还在不停地往上添加他想到的好名字。
　　见程锋对取大名这件事兴致勃勃，宋羊则强烈要求自己给宝宝们取小名。
　　对于宋羊怀了双生子一事，紧张又欣喜的还有下人们，玉珠和宝珠压力倍增，据说还掉了不少头发。卓四季和卓夏更不用提了，对宋羊和未来小主人们的安全问题加倍上心。
　　四月，改水路为陆路。
　　四月十二，京城三里外的官道上，绿树如蓬，春天的气息尤其浓郁，清晨才下过一阵小雨，道路被冲刷一新，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青草味。
　　宋羊忽地想起那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程锋从后面揽着他，跟他一起赏景，闻言道：“春色似有还无，这诗说的倒像是早春的景色。”
　　“是啊，不过这首诗后面还有两句：‘莫道官忙身老大，即无年少逐春心。凭君先到江头看，柳色如今深为深。’”宋羊侧头看向他：“我其实更喜欢后面的诗句。”
　　程锋莞尔，确实是宋羊的风格。他说：“我们可以每年一起踏青，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了，也叫孩子们带我们去江头赏春。”
　　宋羊想象一番，却想象不出来，“那要好多年以后呀。”他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程锋，“马上要到京城了，你紧张吗？”
　　“与其说是紧张——”程锋沉吟一番，也引用了一首诗：“‘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
　　宋羊知道这首诗，洛城是诗人的故乡，诗的前两句说的是在与这一日无比相似的细雨后初晴的春天里，杨柳由鹅黄嫩绿变成青葱亮绿，又在雨后显得更加苍翠，枝头残花飘零，暴露了藏在枝头的鸟雀。后两句则说一整晚的春风吹起了思乡之情、吹得诗人在梦中回到了故乡。
　　彼时彼景的诗句，正好贴切程锋此时此景的心情。
　　宋羊抬手摸上他的侧脸：“昨晚梦到京城了？”
　　“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程锋眼底露出浅浅的笑意，“是有意思的事，也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地方，以后带你去。”
　　“好啊好啊。”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历经一个月又五天，这对小夫夫终于看到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城墙下，湿泥上，两列皮毛油光水亮的马队，马骑上是整装威严的护卫队，他们威风凛凛，引得进京的路人纷纷侧首。
　　打头的是元恺和、赵锦润，他们骑在一黑、一棕的高头大马上。身后紧随的是骑在两匹小马上的元晴和、元境和姐弟。遥遥地看见程字标识的马车队了，元境和开心地扬鞭一指：“快看！大哥他们来了！”
　　“境和，别毛毛躁躁的。”元晴和训斥弟弟，但自己也抑制不住激动。
　　赵锦润更是直接一夹马腹，驭马向前奔去，“宋哥——”
　　元境和不甘落后，“大哥——”
　　“诶！”元境和看看元恺和，咬咬唇，元恺和拉过她的缰绳，“走！”两人稍慢一步，也向前赶去。
　　宋羊撑着车窗，探身招手：“锦润！小境！”
　　元境和：大哥居然先叫的赵锦润的名字！QAQ
　　马车队就近停下，宋羊在程锋的扶助下走下马车，赵锦润激动不已，看到宋羊的肚子，先道了声恭喜：“恭喜宋哥，恭喜程大哥。”
　　宋羊见到赵二哈是很高兴的，程锋同样。虽然程锋面上的表情淡淡，但他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赵锦润常常向程锋求教，程锋不吝解答，两人的关系似兄似弟，也亦师亦友。所以赵锦润摇着尾巴凑到程锋身边去了，元境和则立即“趁虚而入”，挨到宋羊身边。
　　宋羊摸摸他的脑袋：“好像又长高了。”
　　“嗯！我长了......”
　　“大哥！我也长高了！”元晴和跳下马，迫不及待也凑到宋羊身边，拉着宋羊的手放到自己的脑袋上。
　　宋羊被她萌到了，想到了仰着脑袋求摸头的小猫咪。
　　元境和不满：“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是姐姐，我不管！”元晴和呛回去：“我回去要告诉娘，你一点儿不听我的话！”
　　元境和：“你就会告状。”
　　“好了好了，你们吵架宝宝们可是听得到的。”宋羊笑着打断他们。
　　“嘘。”龙凤胎同时噤声，又默契地一人抱住宋羊的一只胳膊，小心地避开宋羊的肚子，然后看对方一眼，又齐刷刷别过脸。他们的所有动作都像照镜子一样，宋羊忍不住想，他的孩子们会不会也像龙凤胎这样有趣？
　　“大哥。”元恺和这才找到空余显示自己的存在，但他寡言少语，只道：“一路辛苦。”然后又想到宋羊说过他应该多笑笑，于是微微一咧嘴，露出浅浅的笑窝。
　　赵锦润直接看傻了眼：“你居然会笑？”
　　元恺和立即拉平嘴角。
　　“你居然会笑啊，我以为你不会笑的——”赵锦润俨然错失了几个亿的模样，也不粘着程锋了，缠着元恺和非要他再笑一下。
　　元恺和假装没听见，对宋羊和程锋道：“大哥，程哥，这就启程回侯府吧，爹和娘一早就等着你们了。”
　　一行人重新行进，龙凤胎跟着宋羊钻进马车，元恺和与赵锦润骑马跟在马车两侧。侯府的护卫队一半在前开道，一半紧随其后，城门的守卫毕恭毕敬地简单查验后就轻松放行。
　　京城作为一国国都，热闹繁华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拟的。
　　“大哥，那儿是百客归，他家的叫花鸡最是好吃……”六层楼高的酒楼，从顶楼垂挂而下的灯笼串都有足足十几米。
　　“那儿有个玩物儿市场，有可多有意思的东西了！西域的、番邦的、海外的，大哥你一定会喜欢！”宋羊随意一看，就看到一个戴着头巾的番外人。
　　“那儿是京兆尹……”威严的大门，不可测的纵深，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都格外有威慑力。
　　宋羊一边听龙凤胎的介绍，一边好奇地看着，京城给他的感觉，就是大。这座历史悠久的庞大的城市，像张开巨口的鲸鱼，吞下了沙丁鱼般的他们。
　　气派的车队自城中走过，有人好奇地打探：“这是什么人物？竟然用得上夏隋侯府的护卫开路？”
　　“你眼拙？就看到护卫了？没看到夏隋侯世子和庆远侯世子还跟在两侧吗？”
　　“嚯！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明悉情况的人洋洋得意地开口，见周边的人都看过来，忙道：“如今夏隋侯府的世子并不是夏隋侯和侯夫人的第一个孩子，而是他们的二儿子，他们第一个孩子是个双儿，刚出生没多久就流落民间，这是才找回来呢！”
　　“所以那马车上坐着的就是夏隋侯的大公子？”又有人问：“那这世子之位……”
　　有人拦住上一个人：“兄台，慎言。夏隋侯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家，不得妄议。”
　　“害，你不是京城人士吧？”被阻拦的人道：“夏隋侯虽是皇亲国戚，但低调得很，说道几句没事儿，你要注意的是别妄议姜家和三皇子。”
　　“姜家？三皇子？”
　　“你听我细细道来……”
　　人群的话题就这样拐了方向，宋羊和程锋也拐进了宽山街道，停在了夏隋侯府大门前。
　　元荆舒和安湘翘首以盼，一听下人说车队到街口了，再也坐不住，一齐起身来到门外，乌泱泱的仆从簇拥着他们，把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一停，夏隋侯夫妇就迎了上去。
　　龙凤胎先爬下马车，宋羊深吸一口气，跟程锋一起下车。
　　“慢点慢点。”安湘小心地托着宋羊的胳膊。
　　“没事的，别担心……”宋羊小声道：“母亲。”
　　“……什么？”安湘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元荆舒直勾勾地瞪着眼，满脸写着：我呢？他盼着宋羊一句爹盼了好久了。
　　宋羊其实紧张了一路，近乡情怯，他手心里全是汗，一直在脑子里预演着这一幕。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自然！
　　他不想把改口这件事弄得那么正式，毕竟家人之间就应该轻松地相处，不是吗？
　　程锋握紧他的手，给他鼓励。
　　宋羊急得耳尖都红了，他看了程锋一眼，接收了程锋的勇气，落落大方地微笑：“见过父亲、母亲。”
　　“好好，叫爹和娘就好。”安湘忍不住拭泪。
　　“爹，娘。”宋羊再开口，自然了不少。
　　“好。好！”夏隋侯乐了，又看向程锋：“你呢！”
　　程锋深躬行礼：“小婿拜见岳丈、岳母。”
　　“见过大公子、见过姑爷！”侯府的一众仆人齐刷刷行礼拜见。
　　宋羊从容地受了礼，示意玉珠分发赏银，玉珠也拿捏着气度，不紧不慢地完成了任务。
　　安湘满意地点点头：“快进来吧，到家了。”
　　——家。
　　宋羊仰头看一眼夏隋侯府的牌匾，然后像冬迈进春、春迈向夏，四季迈着不断向前的步伐那样，迈进了人生的新篇章 。


第142章 夏隋侯府
　　夏随侯府很大，安湘牵着宋羊，一边走一边为他和程锋介绍。
　　连着迈过几个垂花拱门，宋羊便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
　　穿过前厅来到中堂，屋里坐着不少人，齐齐起身见礼，面带微笑地、不着痕迹地打量宋羊和程锋。
　　“这就是羊哥儿吧。”一位比较圆润的中年妇人走近，和蔼可亲地开口道：“真的跟阿湘长得一模一样！哎，多俊的孩子啊，看了就让人欢喜。”
　　“羊哥儿，这是你二伯母。”安湘指着肖阑心道。
　　“见过二伯母。”宋羊微微躬身弯腰，颔首行礼。
　　古人对礼仪有诸多要求，虽然繁琐，但宋羊认为一个人的礼仪关乎第一印象的好坏，他不想在这方面被人挑刺，所以下了一番功夫学习大元的礼仪，成效显著，此刻中堂里的人都被惊艳了。
　　不是说在穷乡僻壤被磋磨了十几年吗？这看着可一点儿不像粗鄙的农家小哥儿。
　　“这是羊哥儿的夫婿，程锋。”
　　“见过二伯母。”程锋也坦然行礼问候。
　　肖阑心再次惊讶，怎么羊哥儿的这位夫婿也这般标致？
　　虽然惊讶，但肖阑心也没有傻到直白地问出来，她微笑着拿出见面礼，“阿湘自打回来后对你是天天念叨，把你夸得像朵花儿似的，我还以为她是爱子心切，今日一见才知道是我见识短了。若我是阿湘，也得天天盼着你回来。”
　　“二嫂莫要打趣我了。”安湘眉开眼笑。
　　“唉——”肖阑心细细打量着宋羊的五官，忽然就湿了眼眶，“怎么不叫我们早点找到你呢。你祖母也惦记着你哪，若是再早个一年半载，让你祖母见你一面再走，该多好啊......”
　　“娘，大好的日子，婶婶都没哭呢，你怎的哭起来了。”一位姑娘走上前来挽住肖阑心的手，歉意地冲宋羊和安湘笑了笑。
　　安湘其实一直忍着泪意，只道：“世事弄人，待会儿我带他去给母亲上香磕头。”
　　“自然的，该去给母亲看一眼的。”肖阑心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温和地笑着对宋羊道：“瞧我，煞了风景，让羊哥儿看笑话了。”
　　“二伯母说的哪里话，祖母能被您这样牵挂着，想必也是高兴的。”宋羊答道。
　　“我们羊哥儿真会说话。”肖阑心扭过头亲热.地招呼一位更年长的妇女，“大嫂，羊哥儿刚出生那会儿你还抱过呢，怎的不过来？”
　　“你挡着我叫我怎么过去。”气质严肃的苗条妇人走来，她叫莫悦，安湘介绍道：“这是大伯母。”
　　宋羊和程锋一齐行礼：“见过大伯母。”
　　“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莫悦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木盒子递给宋羊，又道：“这么多年在外头，你受苦了。你娘天天想着你，她本不是爱哭的性子，因为丢了你，哭病了好几回。如今回来了就好了，以后好生在侯府住着，有空多陪陪你爹你娘。”
　　“是，谨遵大伯母教诲。”宋羊答。
　　莫悦点点头，又说：“我平时都在院子里礼佛，很少出来，没事就不用走动了。”
　　这话有些不给面子，不过宋羊倒是看得出她是真心的，想来她的性格就是这般直来直往。他也没有觉得委屈或慌张，平常自然地说道：“既然大伯母喜静，我不会随便叨扰。”
　　“你大伯母讲话就这样，羊哥儿可别在意。”肖阑心说，安湘也道：“是啊，别看你大伯母严肃板正，其实很是关心你呢。”
　　“我知道的，娘，大伯母、二伯母，我不会多想。”
　　“好，来，再见见你的几个堂兄弟姐妹。”安湘正要介绍，赵锦润故意哀嚎一声：“湘姨，您不是想就这样介绍一遍吧？我腿都站酸了，宋哥还怀着孩子呢，反正剩下的都是兄弟姐妹，何不坐下来说话？”
　　“我高兴得都糊涂了，还好你机灵。”安湘冲赵锦润赞同地一笑，“那大家都坐下来说话吧，一家人，莫要外道了。”
　　夏随侯走到主位前坐下：“都坐。”
　　众人纷纷在位置上坐下，丫鬟托着茶盘送上热茶来，安湘看着宋羊抿一口放下，没有露出不适的表情才放下心，“有孕不能饮茶，这是特意给你备的梅香露，我还怕你喝不惯，叫丫鬟少放些花瓣，感觉可还行？”
　　“甘甜解渴，梅香四溢，正好。”
　　肖阑心看向宋羊的肚子：“羊哥儿这是几个月的身子？”
　　“四个半月了。”
　　“四个月......那你这肚子是不是有些大？”
　　几个妇人都是有生育经验的，安湘闻言也担忧地看向宋羊的肚子，莫悦关切地问：“瞧着像五个月了，平时瞧的什么大夫，可诊对了？”
　　宋羊之前故意没把双生子的消息告诉安湘，就是想在这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他偏头看向程锋，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程锋牵住他的手，道：“爹，娘，宋羊怀的是双生子。”
　　“双、双生子？”安湘先是一惊，随后一喜，再又喜忧参半，险些把手边的茶盏都碰倒了。
　　“这可是大好事啊！”肖阑心喜气洋洋地道，她嗓子亮堂，声调高昂，说起喜事简直像喜鹊在报喜，众人也纷纷出言恭喜。
　　龙凤胎惊讶地指着他们自己：“跟我们一样？”
　　宋羊望着他们一模一样的表情，忍俊不禁地道：“嗯，跟你们一样。”
　　“哇——”
　　“这下子侯府要热闹了。”肖阑心身边的年轻姑娘说道。
　　宋羊看向她，她有一张酷似肖阑心的圆脸，眼睛也圆溜溜的，非常讨喜。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元甜和，是你二堂姐。”
　　老侯爷生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元敬恩、二儿子元竞属相继离世后，侯爷的位置才落到了元荆舒头上，所以莫悦和肖阑心都是元荆舒兄长的遗孀，而又因为这二位兄长离世得早，并没有留下太多子嗣。
　　大伯元敬恩留下了一子一女，长子叫元庭和，也是这一众小辈里最年长的，如今二十有七，已经成家了，妻子姓夏，是刑部一个官员的女儿，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宋羊唤他们“大堂哥”、”大堂嫂“。
　　元敬恩的长女叫元禾和，宋羊唤她“大堂姐”，她性格不似莫悦，比较开朗，说管叫她“小禾姐”就行。她丈夫姓钱，是正六品军尉。
　　二伯元竞属只育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元甜和，已经说了人家，明年出嫁。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元甜和笑起来很甜，亲亲热热.地及叫着“羊哥儿”，还送了两个她自己做的香囊袋。
　　“本是要往里头放一些提神的草药的，但你怀着孩子，我不好随意用药材，万一冲撞了就不好了，所以赠你两个空的香囊袋，羊哥儿可别介怀。”
　　元甜和与她母亲肖阑心都是有些圆滑的人，但并不惹人讨厌。
　　宋羊乐呵呵地接过香囊，“二堂姐是自己做的？绣工真好，这石榴子栩栩如生，色彩和谐、线条明快，我很是喜欢。”他放下自己那个绣着石榴的，又拿起那个一看就是给程锋的：“这老虎也是活灵活现，毛丝颂顺。喏。”
　　宋羊将香囊递给程锋，程锋便也向元甜和道谢：“多谢二堂姐，费心了。”
　　“不费心，不过是点儿小东西罢了。”元甜和有些好奇地问：“我见羊哥儿你谈吐不凡，听晴姐儿说你跟着你夫君习字读书，可是真的？”
　　宋羊点头：“嗯，程锋教我的。”
　　“这学了有多久？”
　　“半年多了。”
　　“半年便能习得这般好？”元禾和微微惊诧，她丈夫钱郎乾却留意着程锋：“弟婿也是习武之人？我观你武功不弱，有时间咱们切磋切磋？”
　　元禾和没好气地拍丈夫胳膊一下，歉意地对程锋道：“他就是个武痴，好斗得很，若是冒犯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无事，大堂姐不必担忧。”程锋说完，又向钱郎乾应下邀约：“改日有机会，定要讨教一二。”
　　“羊哥儿平时都读些什么书？我那儿有几本不错的大儒书著，赶明儿拿来给你。”这厢元甜几人围着宋羊说话，那边元庭和又问起程锋的学业和仕途打算，屋子里的说话声就没停过。
　　小半个时辰后，宋羊不经意地露出了疲态。
　　程锋最先察觉，抬手捏捏宋羊的脖子，小声问：“累了？”
　　宋羊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点点。”
　　两人的举动一看就很是亲密，旁人都一愣，除了早就习惯的夏随侯夫妇。
　　安湘心疼地道：“你赶路也累了，我带你们回你们的院子歇歇。”
　　“是啊，咱们叙话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快去歇歇吧。”肖阑心道。
　　莫悦也道：“身子要紧，顾着点孩子。”
　　宋羊歉意地半躬身道谢，然后又是一阵话别，众人才各自散去。
　　元荆舒和安湘领着程锋宋羊来到提前布置好的院落——碧泉院。
　　“奴婢见过大公子、见过姑爷。”一老一少两个女仆恭敬相迎。
　　“你们看看缺什么，尽管叫人来说。这是吴妈和春响，往后就在你们院子里伺候，她俩都是侯府的老人。”
　　“谢谢娘，”宋羊一看就知道这院子是精心布置的，大而宽敞，物什都是新的，院中还搭建了小厨房，巴月和半月已经兴奋地一股脑儿扎进小厨房里了。“也谢谢爹。”
　　“客气什么。你俩住得舒心就行。”
　　安湘携着宋羊走进里屋，元荆舒落后一步，拍了拍程锋的肩膀：“以前程家的那座宅子已经重新修缮，几经易主，我本是想把它买下来的，但屋主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卖，我回头再找人打听打听。”
　　程锋一愣，心底升起暖意，“爹，那屋子是我前年买下的。”
　　元荆舒也愣了，“屋主人就是你？”
　　程锋点头，“是我，房契在宋羊手里。”
　　元荆舒反倒不知说什么了，“买回来了就好。”
　　“多谢爹。”程锋受到感动，夏随侯不只是把他当作儿婿，而是如同对待家人一样对待他。
　　“你可有打算回关家看看？”元荆舒又问。
　　程锋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不回也好，你还没授官，若现在就让关钿知道你回京了，定然要从中作梗的。”
　　程锋点头，“他早就不把我当做儿子，欲除我而后快，我现在有宋羊、有孩子，万万不会让关钿伤到他们分毫。”
　　“本侯信得过你。”元荆舒最后道：“去歇息吧，明天一早，到宗祠里给老祖宗上香。”
　　“啊，还有。”元荆舒忽然又想起来：“羊哥儿毕竟是元家子孙，要入皇籍少不得要见皇上一面，只不过皇上身体还不大好，指不定哪天就召见你们了，宫里规矩多，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是，孩儿谨记。”


第143章 进宫上
　　送走夏随侯夫妇，宋羊坐到软榻上，刺溜滑了下去，像一滩史莱姆，懒散得连表情都模糊了。
　　他想把脚也放到软榻上，这样就能舒舒服服地躺着，可他又实在不愿意重新坐起身脱鞋，于是就用左脚勾右脚的鞋后跟，一点点把鞋蹬下去。
　　程锋吩咐玉珠去备水，转身看到宋羊姿势别扭地与鞋子斗争，他走过去蹲下身，替宋羊把鞋子脱掉，然后一手托起宋羊左小腿，缓缓按摩起来。
　　怀孕后腿部会水肿，宋羊常常会感到不舒服，有时候夜里还会抽筋，每次程锋都会细致地替他按揉。
　　宋羊手往下扒拉，摸到程锋的手，拽了两下，另一只手拍拍身侧的位置：“别按啦，你也上来一块儿躺躺。”
　　“嗯。”程锋放下宋羊的左腿，改捧起宋羊的右腿，按了一会儿才起身，躺到宋羊旁边。
　　熟练地翻身滚进程锋怀里，宋羊满足地抱住他，又拉过程锋的胳膊圈在自己腰上，半眯着眼睛，“侯爷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把程家原本的宅子买下来。”
　　“嗯？”宋羊想了一下，“那宅子你不是已经买回来了吗？”
　　“嗯。”程锋低低应了一声。
　　宋羊半睁的眼睛完全睁开，仰头看了程锋两秒，欢快地小声道：“你好像心情很好。”
　　程锋单手撑起下巴，侧身躺着，自上而下地看着怀里的宋羊：“什么都瞒不过你。”
　　“嗯哼？你想瞒我什么？”
　　程锋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道：“什么都不会瞒你。”
　　宋羊：
　　程锋：
　　“侯爷还提到进宫的事。”
　　“什么时候？”宋羊有些紧张。
　　“皇上依旧卧病在榻，但应该就在这几日。”程锋这般道，他和夏随侯都以为这一天会比想象的晚，没想到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传召的圣旨。
　　传旨的是旼帝身边的大公公——米公公，约莫四十岁，面上一直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宣完旨意，客气地说：“还请侯爷、侯夫人尽快带着大公子入宫吧，皇上已经等着了。”
　　他们只好匆匆换了衣服，夏随侯夫妇换上的是正式的宫服，绛紫的颜色，威严大气又端庄，但里里外外层层叠叠，看的人都觉得喘不上气，安湘还戴了好几个沉甸甸的金钗，宋羊都替她觉得脑袋沉。
　　但他也没功夫同情别人，他和程锋也换上了正式体面的宴袍，肚子里揣两个崽，再加上一套厚重的衣服，宋羊步履艰难地行动着。
　　马车到了宫门外就不能再往前，踏过威仪深然的宫门的那一刻，宋羊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宫门后，长长的红墙望不到尽头，像一块块隔板把天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空间，人站在宫道上，看到的天空再开阔，都让人觉得是有限的。在红墙之上，是明黄的瓦，从宫墙、到宫殿、宫楼，越往远处看，是越深处的房顶，它们像一层一层叠摞起来的千层糕，阻挡了人眺望的视线。
　　皇宫的壮丽，是一种特殊的壮美，宋羊想起以前有一堂课，课上讨论了“建筑的气场”。巴特农神庙会让人情不自禁思考“我从哪里来、该往何处去”，歪斜的比萨斜塔则充满了伽利略的学术氛围，弗洛伦萨是浪漫的都城，而中国的古建筑群，向来离不开“恢弘大气”四个字，这与这个国家深厚的文化底蕴有关系。
　　皇宫，把脚下这片土地上曾有过的文化，以地面上的建筑的形式呈现，人在其中，难免觉得渺小。
　　宋羊以前也游览过故宫，但切实地在一个时代里、走进真实的皇宫，这种感觉又截然不同。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压抑的氛围——他只是抬头多看了远处几眼，米公公就看过来，没说什么，眼神却带着轻慢。
　　皇权能压死人，这才是活生生的皇宫。
　　宋羊吁出一口气，乐观地想，好歹他现在也跟皇亲沾了边。
　　程锋悄悄在宽大的袖子下握了握宋羊的手，然后规矩地放开，沉默低调地走着。宋羊很快调整好状态，如出一辙的沉默低调，没有再东张西望。
　　轿子到了内宫门又不能往前了，剩下的路只能步行。皇宫很大，走了半个小时，在宋羊越走越慢的时候，终于到了万康宫。
　　甫一停下，程锋就默默伸手，撑住宋羊的手背。宋羊借着他的力道放松了身体，紧绷的小腿肌肉得到放松，顿时变得酸酸麻麻。
　　程锋心疼地以眼神询问：还好吗？
　　宋羊冲他点点头：我没事。
　　米公公又看过来，宋羊就当作不知道他的目光，总不能这样也算“殿前失仪”吧？
　　“奴才去通报一声，还请侯爷、侯夫人稍等。”米公公把他们留在万康宫外就走了。
　　他一走，宋羊干脆也不顾忌形象了，可怜巴巴地半蹲下捶了捶腿。程锋要帮他，宋羊摇了摇头，重新站直了身子：“让人看见不好。”
　　“苦了我的儿，”安湘心疼不已：“腿疼得厉害？”
　　“没事的。”宋羊不解地小声问：“娘，为什么后面这段路不能坐轿子啊？”
　　“傻孩子，能在内宫做轿子的只有......”安湘还没说完，就被一道讥笑声打断。
　　“扑哧。”
　　一个身着藏青色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从万康宫右手边的拐角处走出来，他体型偏瘦，肤色白得不健康，衬得眼窝下的青黑极其明显。他似乎习惯了扬着下巴睨人，表情轻佻又浮夸。此时他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能在宫中乘舆的，只有父皇、皇子、亲王、郡王，正二品及以上大臣，入了内宫，除非是辈分高于父皇、亦或者年逾古稀者、再或者由父皇特许的人，都禁坐轿。你是什么人，怎么这都不懂？”
　　“元朝曦，见了长辈要行礼问候，你怎么这都不懂？”元荆舒口气不爽地挡在宋羊面前。
　　元朝曦？那不就是二皇子咯？宋羊了然。
　　不过他也有些郁闷，他问安湘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就是怕被人听到，这个二皇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小侄见过皇叔。”元朝曦立即道，却透着一股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漫不经心。
　　“小侄见过皇叔、见过婶婶。”又一名男子从拐角走出来，他气势更沉稳，一身玄色的宫服，上面绣着四爪蟒。
　　他就是太子元朝珲。
　　宋羊从衣服的纹饰认出了他，下意识瞥向程锋，程锋淡定得很，仿佛不认识太子，太子也仿佛根本不认识程锋。
　　“太子。”元荆舒虽是长辈，但他拱手以示敬意，明显是把太子当“君”对待了，这态度可跟对待元朝曦时完全相反。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安湘跟着行礼，然后是宋羊和程锋：“草民程锋、宋羊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免礼。”元朝珲温和地微笑着，双手虚扶，说道：“皇叔，婶婶，这就是我那个堂弟吧？”
　　“是了，”安湘亲切地为宋羊介绍道：“太子殿下比你年长八岁，你刚出生的时候，太子殿下还逗你笑过呢。”
　　“小婶婶说得没错，不过你定然不记得的，以后私下唤我堂哥就行，不必拘谨。”
　　“堂哥。”宋羊小声唤道。
　　元朝曦重重地、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原来你就是皇叔家丢的那个孩子啊，既然你管皇兄叫一声‘堂哥’，不也得管我叫一声堂哥？”
　　他向宋羊走近，笑地贱兮兮的：“叫一声听听来？”
　　元荆舒大手一挥，把他挡回去，不让他靠近宋羊，不高兴地警告道：“二皇子莫不是想念皇叔我的拳头了？”
　　元朝曦表情一僵，似乎想到了什么，敢怒不敢言地瞪了元荆舒一眼，然后目光扫过护着宋羊的程锋，挑了挑眉，又在宋羊隆起的肚子和程锋之间来回打转。紧接着他像是找到了新的出气对象，对程锋道：“你又是哪个？见了本皇子，竟然不跪？也不行礼？”
　　“他是羊哥儿的夫婿。”元荆舒道，太子紧随其后：“那就是一家人，羊哥儿叫堂哥，你也一样的......”
　　程锋顺着他们配合地对元朝曦道：“堂哥。”
　　元朝曦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程锋虽是白身，但唤他堂哥，自然可以不行跪礼，而刚刚他强迫宋羊喊他堂哥未遂，程锋这时候唤他堂哥，就是故意的。
　　“呵，你们倒是关系好。”元朝曦看不惯，偏偏不能发火，表情气愤地扭曲起来。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侯爷、侯夫人、大公子、这位公子。”一个胖乎乎的老宦官走过来，米公公低眉顺眼地走在他身后，这人就是就是皇帝的贴身内侍、大内总管团衡。
　　“团公公。”元荆舒问：“皇上身子可是大好了？”
　　“劳侯爷惦念，皇上还康健着呢，您一见便知。”团衡和气地说道：“还请侯爷随奴才来，皇上要见您。”
　　团衡又恭敬地对安湘和宋羊道：“请侯夫人携大公子移驾永宁宫，皇后娘娘许久不见您，甚是想念。大公子怀有身孕，皇上怕过了病气给大公子肚子里的孩子，今儿就不见大公子了。”
　　“多谢皇上体恤。”安湘连忙拉着宋羊面向万康宫行礼致谢。
　　“这位公子便在偏殿稍候吧。”团衡又安排好了程锋的去向，然后躬身行礼，示意元荆舒跟他走。
　　元荆舒走了，安湘也带着宋羊去永宁宫，元朝曦见元朝珲又返回偏殿，喊住他：“父皇今天应该也不打算见你了，你还不回东宫吗？”
　　元朝珲没搭理他，元朝曦气得抽了下人一巴掌，随即又想起了这是在哪，深呼吸两下，跟着进了偏殿：“别以为就你想伺疾，就你会讨好。”
　　元朝曦一屁股坐下，元朝珲和程锋隐晦地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保持沉默。
　　程锋心里记挂这宋羊，而宋羊刚到永宁宫一会儿，三皇子便来了。


第144章 进宫下
　　永宁宫是离万康宫最近的宫殿，但即使是这样，走过去也颇费时间。
　　一排藕色衣裙的宫女站在宫门口，盈盈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侯夫人、大公子。”
　　为首的是大宫女文淑，“劳烦侯夫人和大公子稍待，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辛苦文姑娘了。”安湘的态度不会过分亲热讨好，也不会太冷漠轻视。
　　“侯夫人哪里的话。”
　　宋羊落后安湘半步，小心地打量四周，他心里有些疑问，但他不敢轻易开口了，万一再冒出来一个谁怎么办？
　　他还有些紧张，没见到那个大元权利最大的男人，不表明大元最尊贵的女人就一定无危害。
　　说到底，曾经的宋羊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屁民，何曾妄想过被一国首脑召见？以至于他现在站在宫里了，还有些战战兢兢。
　　他深深佩服那些穿越后能在皇宫里混得风声水起的人。
　　出发前换衣服的时候，宋羊还跟程锋吐槽过呢，程锋便宽慰他：“表现得紧张、不自然才是正常的，毕竟以‘羊哥儿’之前的遭遇来说，你若太过镇定，才不合理。”
　　幸好有程锋的提醒，宋羊才时刻谨记着不要露马脚。
　　“侯夫人，大公子，请。”文淑客气地道：“皇后娘娘正等着呢。”
　　殿内有一股清冷的香薰味，宋羊不敢多闻，屏住鼻子放缓了呼吸。
　　殿里走动的人都没有发出脚步声，连裙裾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察。在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中，他们来到了皇后座下，安湘行跪拜礼，宋羊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行跪礼：“臣妇、草民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免礼平身。”一道含着威压、并不温柔的声音传来，“来人，赐座。”
　　“谢皇后娘娘。”
　　宋羊这才抬头看去。
　　那张大得有些空旷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气派的深红色宫裙裹出她曼妙的身姿，但她坐得太端正了，半挨着椅面，让宋羊想起那种被一根细木棍支撑着的手办模型。
　　跟她坚定的声音比起来，她显得有些瘦小，宋羊猜她的身高或许只有一米五五。
　　皇后张骊歌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腰板笔直，面上画着精致锐利的妆容，盖住了岁月留下的大部分痕迹，一举一动都像她的衣裳一样完美得没有褶皱。
　　饶是宋羊第一次见到她，也能感受到——“她是一位皇后”。
　　“堂嫂有阵子没有进宫了，过年都不曾见过你，本宫还以为夏隋侯府是跟宫里生分了呢，原来是找到了这孩子的下落。”张骊歌微微一笑，带着三分亲近三分疏冷和四分威严，“堂嫂怎么不早派人来说一声？”
　　安湘也莞尔一笑，“我和侯爷思子心切，一时忘了。”
　　“听说为了找这孩子，你们还千里迢迢跑到了扬城去？”
　　“许久没有离京，臣妇和侯爷也是打算换换心情。”安湘命下人呈上礼物，“扬城灯节很是有名，这几盏灯是从庙里求来的，不仅有大师诵经祝福，做工也精巧、寓意吉祥，特献给娘娘和淳云公主。”
　　淳云公主是张骊歌唯一的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太子元朝珲则是前皇后所生，前皇后已经逝世有十二年，张骊歌是旼帝的第二位皇后。
　　“堂嫂有心了。”张骊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不是真的高兴，“不知道本宫什么时候也能出宫玩玩呢。”
　　“娘娘若是想回家省亲，皇上怎会不允？”
　　张骊歌没有接话，而是像才看到宋羊似的，“这就是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话，草民宋羊。”宋羊回答道。
　　张骊歌挑眉，细细的眉峰像一把剪子扬起了刀脚。“宋？”
　　安湘有些苦涩地笑了下，“这是收养这孩子的那家人给取的名字，刚出生时给这孩子取名‘元曲和’，臣妇和侯爷唤他‘羊哥儿’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了。”
　　“毕竟是元家的人，姓宋像什么话。”张骊歌不咸不淡地道，目光落在宋羊肚子上，她微微皱眉：“已经嫁人了？”
　　“正是。”
　　“夫家什么身份？”张骊歌敲打安湘：“找回了分离多年的骨肉是好事，但本宫也给堂嫂提个醒，莫要让喜事冲昏了头脑，让别人把夏随侯府当成起跳的踏板。”
　　“多谢娘娘提醒，不过这孩子的夫家不错，清白干净，并非偷奸耍滑之辈。”
　　张骊歌似乎还有所不满，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宋羊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怕自己不爽的表情会直白地写在脸上。
　　且不说皇后是怎样鄙夷他和程锋了，就说张骊元的眼神吧，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而当她看到宋羊隆起的腹部后，那副神情似乎在说：没价值了。
　　宋羊不敢深想这价值究竟是什么价值，他只觉得恶寒。
　　他有点儿想吐。
　　林大夫说过，孕夫对环境会很敏感，宋羊之前都没有体会，这会儿突然就明白了。
　　“怀孕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嗯，夏隋侯府上虽然也有名医，但再让太医每隔半个月去请一次平安脉吧。”张骊歌说，“皇上对你们找回曲和这件事还是很看重的。”
　　安湘微微一笑，没说话。仔细看，能看出安湘的笑也是假装。
　　张骊歌像完成任务一样，问询、关切、赐下恩赏，安湘便回答、回应、谢恩。张骊歌没有再提到宋羊，宋羊便默默做背景板。
　　“启禀娘娘，凌贵妃求见。”宫人禀报道。
　　宋羊发现，张骊歌平稳的表情一瞬间龟裂了，但她很快调整好：“她来有何事？”
　　“凌贵妃带着三皇子来给娘娘请安。”
　　张骊歌染着丹蔻的长指甲掐进手心里，面上无波无澜：“宣。”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以宋羊的角度，正好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宋羊忽然就对凌贵妃产生了兴趣，是什么样的人物，让大元皇后这般忌惮？
　　“既然娘娘有客，臣妇就告退了。”安湘客气但不失强势地说：“羊哥儿进宫好一会儿，也累了。”
　　“堂嫂何必急着走？皇上跟侯爷说话还要好一阵儿呢。”张骊歌挽留她：“不如留在本宫这用饭。”
　　安湘推拒：“多谢娘娘美意，只是我儿婿也跟着进宫来了，此时一个人在万康宫待着，臣妇实在放心不下。”
　　“那本宫就不留你了。文淑——”张骊歌唤来大宫女：“送侯夫人出去。”
　　一听可以走，宋羊兴奋地偷偷在鞋子里活动脚指头，而安湘急着告退，就是不想跟凌贵妃碰面，可惜还是迎面遇见了——
　　“听说娘娘这有客，我还纳闷是谁，原来是湘姐姐。”
　　凌贵妃，萧潇凌的“凌”，是凌波仙子的意思，她本人也如凌波的水仙花一般清雅高贵。跟皇后的一身大红宫装比起来，萧潇凌的打扮更为素雅，但她虽然柔，却一点儿不弱，一开口就牢牢地把控了气场。
　　宋羊心头闪过几分熟悉感，稍纵即逝，快得他抓不住这份熟悉从何而来。
　　“见过凌贵妃、三皇子。”安湘起身行礼。
　　宋羊想着事情，慢半拍地跟着行礼。
　　萧潇凌顿时问道：“湘姐姐，这是你的哪个亲戚么？”
　　安湘对萧潇凌的态度很是冷淡，“这是我的大儿子，出生没多久就丢了，这才找回来。”
　　“你的……大儿子？”萧潇凌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古怪，但她表情控制得很好，很快调整好神态，用不让人觉得冒犯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宋羊一番：“我真是笨拙，明明这孩子跟安姐姐如此相像，我竟然没想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宋羊。”
　　“原来是羊哥儿，模样真好，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多谢贵妃娘娘夸赞。”宋羊回答。在萧潇凌又上前一步，想细看时，安湘的身体反应快过脑子，拉住宋羊，也拉开了宋羊与萧潇凌的距离。
　　宋羊这才发现，比起皇后，安湘才是对萧潇凌的出现更为排斥的人。
　　“娘？”宋羊警惕地小声询问。
　　安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后悔不迭，牵强地笑了下：“臣妇失礼了。”
　　“湘姐姐何必跟我这般生分？”
　　一直没出声的三皇子元朝延好奇地看向宋羊：“这就是我那个苦命的堂弟？”
　　元朝延一身浅黄的衣裳，面容俊秀，鼻梁高挺，绝对称得上是美男子，左眼正下方一颗小小的黑痣又添了几分俏皮。
　　乍一看，三皇子就是一个非常阳光的谦谦君子，若不是宋羊早听说过他，差点就漏看了元朝延眼里的勃勃野心。
　　“堂弟初来京城，有空就让我这个做堂哥的带你在京城里好好玩一玩吧。”
　　“多谢三皇子美意。”
　　安湘侧开身，“贵妃娘娘是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臣妇就不耽误贵妃娘娘了，先行一步。”
　　说完，安湘就拉着宋羊走了。
　　元朝延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
　　“看什么？”萧潇凌问。她有些遗憾地想：居然找回来了……
　　“看堂弟眼熟。”元朝延回答道。
　　“长得像安湘，怎会不眼熟？”
　　元朝延摇摇头，“儿臣说的可不是这个……”
　　直到走出好远，安湘才松开紧紧抓着宋羊的手。
　　“娘？你怎么……”宋羊被安湘的拥抱突兀地打断了话。
　　“娘？”
　　“羊哥儿，你可一定要离萧潇凌远一点！”安湘严厉地叮嘱他，“离他们母子都远一点。”
　　安湘忽然有些后悔了：她是不是不该让儿子回京？
　　“好，我离他们远一点。”宋羊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立即答应，安抚安湘的情绪。“娘，你别担心，而且还有程锋在，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对，娘还是信得过程锋的。”安湘将焦躁不安的情绪压到心底，牵起宋羊的手，“都拽红了！疼不疼啊？怪娘，是娘不好。”
　　“不疼不疼，娘你别在意。”宋羊故作轻松地转开话题：“娘，咱们赶紧去找爹吧，还有程锋。若是能早点回去就好了。”
　　“是啊。”
　　“进宫好累。”宋羊叹气，微微歪头倚在安湘肩上。
　　安湘心里一暖，跟着叹气，小声抱怨：“我也最不愿意进宫了，要不是嫁给了你爹……”
　　“娘辛苦了～”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安湘心情好转，一边走一边给宋羊说起宫里的趣闻。
　　宋羊听着，分神想方才的事——安湘拉他的那个动作，完全就是护崽的母鸡。
　　为什么？
　　因为安湘潜意识里，觉得萧潇凌会伤害他？
　　宋羊的脑中又一次闪过一丝灵光，可惜他这次依旧没能把线索串联起来。


第145章 心思各异
　　入宫的时候宋羊等人是走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却是乘的轿子。
　　待出了宫坐上回府的马车，宋羊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不是说只有被皇上特许的人才能坐轿子吗？为什么我们能坐轿子出来？”
　　他问时对着程锋，说完又看向元荆舒：“爹？”
　　安湘也纳闷着：“夫君，这般待遇从前可没有过的啊。”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灭威风，但自从两位兄长相继离世，元荆舒继承了侯爷之位后，夏隋侯府便十分低调。
　　不争、不抢、不惹眼，成了夏隋侯府对外的一致表现。所以，尽管以夏隋侯的身份地位，求个“乘坐肩舆”的恩典无伤大雅，但元荆舒并不会这么做——安湘正是了解这一点，才疑惑不解。
　　“我没有求皇上恩典。”元荆舒摇头，神情严肃：“湘儿，你可向皇后娘娘求了恩典？”
　　“我可没有。”安湘握住丈夫的手：“夫君，出什么事了吗？”
　　元荆舒用另一只手盖住妻子的手背，他本有所顾虑，但看到妻子眼底浓浓的担忧，便想起离开万康宫时和程锋的对话。
　　当时他叮嘱程锋：羊哥儿怀有身孕，不要加重羊哥儿的思虑。
　　但程锋说：不告诉他，只会让他更加不安罢了。与其什么都不说，双方都抱着“为对方着想”的念头最后却加深了隔阂，不如说开了一起想办法。
　　程锋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这是宋羊说的。
　　感受着手心里妻子因为紧张、不安而不断收紧的手，元荆舒长叹一口气：“我们有麻烦了。”
　　元荆舒面色沉郁，“皇上很关心羊哥儿。只怕是——”
　　他们回府后，宫里来的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进了侯府，低调了许久的夏隋侯府，这一次再也低调不起来了。
　　伴着赏赐来的还有一道圣旨，依旧是米公公来宣旨，这次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少了，笑得更自然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夏隋侯府敦睦亲龄，协和爱子，厚人伦于家风，倡孝悌以表忠信。今，夏隋侯有嫡子元曲和，性行温良，恭俭友亲，丰姿雅悦，雍和纯粹。赐封号‘颂羊’，着即册封为‘泰和郡君’，钦此！”
　　宋羊跪着，他有点懵，脑中各种思绪杂乱成团。
　　“泰和郡君，请接旨吧。”米公公笑眯眯地提醒道。
　　宋羊轻轻地“诶”一声，连忙起身，米公公还提醒他：“郡君小心着身子。”
　　跟之前比起来，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谢主隆恩。”宋羊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接过圣旨，微笑着道谢，“玉珠，送送米公公。”
　　玉珠连忙应下，将米公公送到门口后，不着痕迹地塞了一袋银子到米公公手里。
　　“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一点小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玉珠姑娘哪儿的话。”米公公掂了掂钱袋子，满意地走了。
　　宋羊在前厅接受了夏隋侯府上下的祝福，然后跟程锋手牵手回了碧落院。
　　“公子，奴婢将米公公送走了。”
　　“好，你去把那些赏赐清点一下吧。”宋羊吩咐道。
　　“公子，啊，该改口叫郡君了！”玉珠不似宋羊淡定，她和宝珠都一脸喜气洋洋，“郡君，赏赐之物可是要入侯府的府库？”
　　“要吧？”宋羊也不确定，“你问问吴妈和春响，若她俩也不清楚，你再去夫人那问问。”
　　“是。”玉珠带着宝珠来到院子里，迎面就遇上了安湘派来指点的老嬷嬷。
　　“玉珠姑娘哪儿去？夫人特意叫老奴来帮你们。”
　　“多谢夫人！”玉珠欣喜道：“我和宝珠正愁着呢……”
　　外头欢欢喜喜地开始清点赏赐，屋里头，宋羊把圣旨丢在桌上，郁闷地瞪着眼看。
　　程锋叫他起身：“先换衣服。”
　　宋羊拉长声调“哦”一声，趴到程锋背上，小尾巴一样地跟被程锋拖着走。
　　厚重的宴袍脱下，浑身一轻，宋羊的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他再次瘫软地倒在软榻上，一边看程锋换衣服，一边道：“明明被册封了，我怎么就这么不爽呢？果然，被人当枪使就是讨厌……”
　　宋羊已然明白了，旼帝感应自己大限将至，终于在让他犹豫不决的太子和三皇子中做了选择——旼帝选择了太子。
　　亲近许久不亲近的夏隋侯，是在释放第一个信号。
　　“太子实力不弱，但在朝堂之中势微，皇上不是看不到皇子间结党营私的行为，只是他有心无力。”程锋换上竹青色的居家服，“夏隋侯毕竟是元家人，理应是拥护太子的‘正统’一派。再加上夏隋侯是太子亲堂叔，资历也深，朝野内外口碑不差，自然就入了皇上的眼。”
　　宋羊调整姿势，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是啊，太子的盾不够强，皇上要一个足够厚的盾来替太子挡住火力。”
　　在皇位争夺彻底撕破脸之前，皇子们不会直接对彼此下手，而是攻击彼此的势力，夏隋侯这回就是被皇上强塞到太子手里，做一枚马前卒。
　　“远远不止，”程锋走过来，“旼帝心计深沉，喜欢一石二鸟的计策，他将夏隋侯府推出来，也有要打磨三皇子的意思。”
　　“说到底，他还在犹豫吧？选太子，还是三皇子，他看似下了决心，其实心里还是偏向三皇子的？”宋羊叹气，“太子真惨，不过我们才无辜呢。”
　　正好在这个位置上，顺势就被推了出去。元荆舒在马车上的那句话，完整的是：“皇上很关心羊哥儿。只怕是要拿夏隋侯府做筏子，一要捧杀羊哥儿，二要给太子和其他皇子试刀。”
　　宋羊知道，今天就算不是他，旼帝也会封赏夏隋侯府的其他人，只不过正好他出现了，所以封赏落到他头上，在别人眼里，指不定还要羡慕他“一步登天”呢。
　　可实际上，他进了宫，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着。
　　越想，越郁闷，宋羊哼一声，“反正赏赐给我了，册封也封完了，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就是这个道理。”程锋揉揉他的脑袋，“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宋羊撩起眼看他一眼，“我好歹可以借口养胎不见人，你就不轻松了，爹不是说了吗，封了我郡君只是第一步，他还要‘爱屋及乌’，封你一个大官当呢。”
　　程锋笑了下，“这也是我没想到的。”
　　本以为走门荫的路子就够了，结果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明面上与太子站到一派。
　　“你说，皇上可能封你什么职位啊？”宋羊戳戳程锋都胸肌，手感很好，他便一下一下地戳个不停，还捏了捏，“如果是爹举荐你入仕，你就能如愿去工部了，这下子，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程锋抓住宋羊捣蛋的手，沉吟道：“现在的我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凑巧娶了夏隋侯嫡子的人，如果皇上觉得我是一个草包，那就该捧杀我，把我捧得越高、我才会越听话；如果他觉得我几分本事，或许会利用我的野心，如果他看出我能力强盛，必然要打压我——他不会甘心真的送一把刀给太子。”
　　“啧，他这算什么亲爹啊。”宋羊忍不住道。
　　“他首先是一位帝王，其次才是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
　　宋羊换另一只自由的手戳程锋的胸肌，“那你要让他觉得你是草包、绣花枕头、还是金刚钻？”
　　他俏皮地冲程锋眨眨眼，“草包挺好，方便咱们继续薅羊毛。”
　　程锋与他心意相通，“我也觉得草包不错，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一众听闻了夏隋侯的孩子失而复得的消息的人，纷纷递来拜帖，安湘以宋羊需要养胎，不便见客为由，将请帖通通婉言谢绝了。
　　明知道这些人都不是真心实意来道喜的，安湘心里越发难受，“或许我们就不该让羊哥儿回来。”
　　“就算羊哥儿不跟咱们回来，也会跟程锋回京的。”
　　“那能一样嘛！至少、至少……”
　　元荆舒抬头，果不其然就看见妻子又在抹眼泪。
　　他有些无奈：“你上了年纪怎么这么爱哭？”
　　“你这是嫌我老了？那你娶个小的去吧。”安湘赌气道。
　　“你这是说的哪门子气话。”元荆舒将她面前的请帖收起来，“这些玩意儿看了也闹心，别看了。”
　　安湘由着他将帖子收走，沉默地出神片刻，说：“我今天在皇后那遇到了萧潇凌。”
　　一听这个名字，元荆舒就头大，他正想岔开话题，就听安湘说了当时的场面。他皱起眉，不赞同地：“你太冲动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到那个女人把羊哥儿送到那样的人家……”安湘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她恶狠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你怎么又提这个了？都说了没有证据……”
　　“就是她！你怎么不信呢！”安湘气得将皱巴巴的帕子拍在桌上。“没证据怎么了？我的感觉不会错！她当年那么想嫁给你，可是被送进了宫，她有多怨恨啊！我怀羊哥儿的时候，她就心怀鬼胎，只是她从来没有表现给你看到过！”
　　元荆舒大呼冤枉：“你这话莫名其妙，我跟她一点儿关系没有，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么多年连见面都没有，她上哪儿表现什么给我看？”
　　他搂住安湘：“我说没有证据，不是在给萧潇凌开脱，只是咱们要给羊哥儿报仇，总得找对人吧……”
　　“我说了就是她，一定是她！”安湘忽然用手捧住脸，大滴的泪珠顺着指缝落下，“当初我怎么会觉得她是我的好姐妹呢，怪我大意，若我细心点，羊哥儿就不会丢……”
　　她哭得厉害，元荆舒没辙，只好费力安抚。
　　万康宫里，旼帝躺在龙榻上，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清醒，所有的宫人都被遣散了，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停在龙榻前，他声音苍苍：“皇上，遗诏还是尽早写的好……”
　　永宁宫，张骊歌恶狠狠拿剪子剪烂了一堆衣物，才平缓了心情。“真是贱人，天天来本宫这耀武扬威！”
　　文淑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到给皇上喂药的时候了……”
　　“喂药没有宫人吗！非要本宫亲自动手，当本宫是低贱的下人吗！”张骊歌发火道，然后深呼吸几下，端庄地站起来，轻声道：“走吧，摆驾万康宫。”
　　同一时间，萧潇凌正疑问：“皇上大肆封赏那个双儿，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打算传位给太子吗？”
　　三皇子元朝延气定神闲地道：“太子是正统继承人，传给太子有什么错？”
　　萧潇凌惊讶：“你这是要认输？”
　　“我只是说，父皇他要保全自己的名声，自然不能废太子、改立其他皇子为储君的。”
　　“他倒是到死都顾着自己的名声。”萧潇凌无聊地嗤笑。“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一争到底了。”元朝延狡猾一笑，“就先试试夏隋侯府的深浅吧——你说我的好皇兄，对一把送到手的、却不怎么趁手的刀，是用它呢，还是弃它呢？”
　　这一天，东宫同样不平静。
　　太子正君林既玹坐在榻上，膝盖被太子枕着。
　　“你今天见到程锋了？还有他那个夫郎？”
　　“见到了，没说话。”元朝珲有些头疼，他拉着林既玹的手放到自己头上：“你给我揉一揉，我头疼。”
　　“怎么又头疼？”林既玹蹙起秀眉，依言为他按压穴位，“没想到他娶的夫郎居然会是小皇叔的孩子。父皇如此大张旗鼓地册封，你总要上门恭贺一番吧？更何况是你亲堂弟。”
　　元朝珲睁开眼，“但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夏隋侯府归属东宫一脉了。”
　　“这不就是父皇想要的吗？”林既玹低头凑近他，“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见程锋和宋羊？”
　　元朝珲想了下，道：“那就明天吧。”
　　正好，他早就好奇有角先生的身份了。


第146章 害喜
　　“呕！”
　　宋羊捂住嘴，难受地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呕呕！”
　　“不要忍着，吐出来。”程锋从玉珠手里夺过盥洗盆，摆在宋羊面前，一手轻轻拍着宋羊的后背。
　　他眼里写满了心疼。
　　宋羊吐完，难受地长吁了一口气，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早餐，委屈又可怜地垮着脸。
　　他昨晚忽然开始上吐下泻，林大夫诊治后判定是水土不服引起的，吃了药有了好转，结果今早又开始犯恶心。
　　姗姗来迟的害喜反应终究还是来了。
　　“把这几样都撤下去。”程锋吩咐道。他面色不虞地把所有宋羊闻了就皱眉头的食物指出来。
　　往常宋羊都是欢乐地吃饭，说什么“干饭人干饭魂”，结果现在一口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程锋光是看着就替他难受。
　　“漱口。”程锋端起杯子递到宋羊嘴边，语气温柔地说。
　　“唔。”宋羊呼噜噜地簌完口，然后无力地往程锋身上一靠。“程锋。”
　　“嗯？”程锋抱住他。
　　“我难受。”宋羊眼底泛出泪花，“我想吃东西。”
　　宋羊其实是有胃口的，他肚子很饿，但是不论吃什么，到了嘴里就突然有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又酸又涩，刺激着胃液翻滚起来。
　　想吃不能吃，这对干饭人来说，简直是折磨。
　　“好，我们现在就吃。先喝一点粥，然后把药吃了。”程锋安慰着他，“等害喜的情况好一些，你就能随意吃了。”
　　宋羊见玉珠端上来的一碗莹白的粥，头一扭，难得闹情绪，“我不要吃粥。”
　　他将头埋在程锋肩上不肯抬起来，“有一股腥味。”
　　程锋心疼不已，还是劝道：“尝一口试试，好不好？不要嚼，之间喝下去。”
　　宋羊犹豫地微微抬起头，看向玉珠手里的那碗白粥。
　　玉珠趁热打铁，道：“公子，你别看这碗粥里什么都没有，其实是巴月和半月用白萝、鱿丝、大骨蒸煮后的高汤，加上一份白玉贡米、一份豆糜、一份干贝肉糜做成的。”
　　宋羊被她说得口水都要下来了，“那、那快来一口吧——”
　　玉珠迫不及待递上粥碗，宋羊捏起汤匙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宋羊：⊙︿⊙
　　宋羊：⊙m⊙
　　宋羊：?_?
　　“呕。”脸色一变，宋羊偏头吐了。
　　“我不要吃了。”宋羊忍不住流泪，“要不你点我的穴道吧，然后给我灌下去。”
　　因为空腹喝药伤身体，所以必须在胃里铺一层食物，宋羊不得已出此下策。
　　“那你忍忍。”程锋纠结了片刻，同意了宋羊的提议，他趁宋羊还没反应过来，啪啪点了几个穴位，宋羊便不能动了。
　　然后程锋从背后抱着宋羊，掐着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嘴，亲自喂粥。
　　点穴阻止了宋羊把食物吐出去的生理反应，但他只是不能动，不是失去知觉，所以他依然会感觉到恶心，甚至因为不能动而加倍难受。
　　宋羊的眼睛默默地湿润了，程锋也很不好受，轻轻用帕子揩去宋羊的泪水，继续喂粥，直到喂完半碗。
　　解开穴道，宋羊emo了。
　　程锋抱着他，也不说话，宋羊抬头，看到程锋的眼眶也有些发红的。
　　“没事啦，林大夫不是说了吗？这个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的。”
　　“嗯。”程锋抓着宋羊的手亲了亲，认真道：“只生这一次就够了。”
　　宋羊一愣，刚想问，就看见玉珠端着还冒着热气儿的药碗从门外进来，顿时哭丧着脸道：“药还没喝呢，你怎么把穴解开了？接着用灌的吧，你别忘了把我的嗅觉也封上——”
　　不论如何，宋羊是没法自己喝这苦药了。
　　一顿早饭吃得无比沉闷，整座碧落院都笼罩在低落的气氛中。
　　快中午的时候，程锋收到太子的密信，他走到拿着书打盹的宋羊身边：“宋羊，中午想不想出去吃？”
　　宋羊头一顿，才发现自己居然看着书打起了瞌睡。“什么出去？”
　　“中午去外头吃，怎么样？”
　　“怎么突然要去外面吃？”宋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太子想和我们见一面。”
　　“在宫外？”宋羊清醒了，得到肯定答复，他道：“那走呗。”
　　于是两人换了衣服，低调地来到京里的一座大酒楼：醉生楼。
　　醉生楼的装饰以黑色和金色为主，高档又气派，宋羊跟在程锋身侧，好奇地打量四周——在醉生楼一楼大厅里，居然有一口巨大的琉璃缸，里头十几条红色的鲤鱼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宋羊被红鲤鱼吸引了注意力，没看到程锋向店家出示了一块特别的令牌，然后他们就被领到了顶层的雅间。
　　“你刚刚给店家看了什么？”
　　“太子母族的族纹。”程锋在宋羊耳边低声解释：“这里其实是太子的产业。”
　　“哦哦。”宋羊点头，一脸“我懂得”。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宋羊现在已经有了进入权谋宫斗副本的自觉了。
　　程锋不知道他又想象了什么，没奈何地捏捏他的手。
　　雅间里没有人，宋羊松了口气：“好像是我们先到了。”
　　“嗯。”程锋牵着他坐下，然后让卓四季去把醉生楼所有的菜色都点上一份，为了防止浪费，要求了份量都减半。
　　“点这么多吗？”宋羊震惊，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流水一般端进来的菜，更加惊讶了：足足四五十个盘子，把偌大的桌面都摆满了，而后头似乎还有一堆菜没上。
　　宋羊在心里偷偷道：不愧是太子，瞧瞧这排场！
　　他正吐槽着，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他欣赏了一下筷子上黑金的鱼形装饰，然后整齐地摆在自己面前的碗上。
　　宋羊：
　　程锋：？
　　宋羊：？
　　程锋笑了，“你做什么？你忘了我们是来吃饭的？”
　　“咦？”宋羊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我们不用等太子吗？”
　　“不用等。”程锋把筷子重新放到宋羊手里，“每样都试一口，看看哪些是你能吃得下的。”
　　宋羊恍然，再看看玉珠捧进来的盥洗盆、热水、洗脸巾和漱口杯，他才明白这桌满汉全席居然是给他准备的！
　　“林大夫说你吃了药后，呕吐的情况会好一些。”程锋从最近的一道菜夹起——这是一道清蒸鲈鱼，他只敢夹取一小块鱼肉，甚至没有指甲盖大，喂到宋羊嘴边，叮嘱道：“你先含着，不行就吐出来。”
　　宋羊看着面前数量可观的一桌菜，又看向嘴边的鱼肉丁，没有一道菜是他闻不了的，可见用心了。心头酸酸涨涨，他没想到程锋居然做到这种程度。
　　“啊唔。”宋羊张口把鱼肉吃进去，不知道是因为林大夫的药起了效果的缘故，还是因为程锋的这片心意，宋羊没有感觉到恶心。
　　“我、我吃进去了！”宋羊震惊。
　　程锋心里的石头放下了，“那就好。”
　　“嗯嗯！”宋羊自己夹了一个四喜丸子，浓郁的酱香，他兴奋地啊呜一大口——
　　“呕……”
　　“怎么回事！”程锋拍打宋羊的后背，一边质问：“不是交代了不能吃的东西都不准上吗？！”
　　“回主子，属下确实吩咐了！”
　　“不怪他。”宋羊漱完口，提不起劲也提不起筷子，“跟菜没关系，是我还是吃不下。”
　　“刚刚不就能吃进去了？”程锋紧紧皱着眉，“你只咬一小口试试，一次不要试太多。”
　　“好……”
　　宋羊照做，但依旧吐了出来，两三次后，宋羊就被折腾得没了胃口。但看着这么多菜，宋羊实在说不出“随便给我灌一碗粥好了”这种话。
　　程锋知道宋羊不是轻易叫苦的性子，会说出“我难受”，可见是真的不舒服。但林大夫也说了，害喜无法药到病除，吃药只能缓轻症状，唯有等一段时间后害喜的程度会慢慢减轻，程锋束手无策，他宁愿自己能替宋羊承担这么痛苦。
　　“没关系的。”宋羊安慰他，“我刚刚还吃了一口鱼呢，我再试试。”
　　“嗯。”程锋的声音有些闷，再次夹了一点点鱼肉丁喂他，宋羊不敢细细嚼，胡乱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
　　这回没有想吐的反应。
　　宋羊惊了，他看向那道清蒸鲈鱼：“这道菜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吗？”
　　程锋忽然灵光一闪，夹了一小块鸡蛋肉羹，宋羊也吃了。
　　之后又试验了几次，不光程锋发现了，宋羊也发现了：他居然只能吃程锋喂他的食物！
　　这是什么矫情的毛病？！
　　宋羊深深地疑惑了，是因为心理作用吗？
　　程锋却不纠结，总归是能找到吃东西的方法就好。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半个小时后，宋羊小声打了个嗝。
　　“满足。”宋羊笑得傻乎乎的。
　　程锋眉眼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抚摸宋羊的肚子，“那就好。”
　　气氛正浓，雅间的门被敲响，紧接着从外头打开，元朝珲无奈地道：“你们怎么已经吃上了？”
　　宋羊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行礼，元朝珲拦住他：“不用多礼了，今天在这的都是家人，没有君臣。”
　　宋羊还是在程锋的搀扶下起身，夫夫俩一同拱手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子正君。”
　　“免礼了。”林既玹从元朝珲身后走上前，“程锋，好久不见了。”
　　“正君，许久不见。”程锋道。宋羊迷惑地看去，他怎么觉得程锋好像有点儿紧张？
　　“正君？”林既玹眯了眯眼睛。
　　程锋沉默一瞬，改口道：“玹哥。”
　　“哼，这还差不多。”林既玹看向宋羊，狭长的眼形弯成月牙儿，“你就是羊哥儿吧，叫我玹哥就行了，我和朝珲、承锋都是自幼一起玩耍的。”
　　“我和珲哥只是给你打下手的罢了。”程锋面无表情地说出事实。
　　宋羊目瞪口呆：我听到了什么？
　　“哈哈哈。”林既玹爽朗地笑了笑，“真不错，你看起来过得很好，我和朝珲不用担心了。”
　　“谢谢玹哥。”程锋牵起宋羊的手，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宋羊。”
　　“你们好！我是程锋的夫郎！”宋羊瞬间紧张了。
　　这种见家长的感觉是肿么一回事？！


第147章 太子夫夫
　　“......我和阿珲第一次见到承锋的时候，他才四岁。”林既玹指向自己，狭长的丹凤眼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林既玹微微一笑：“当时我和阿珲也才九岁、十岁的年纪。”
　　他们依旧在醉生楼的顶层，但已经不在方才的雅间。
　　这会儿宋羊和林既玹沿着人工搭建的园林景观慢慢散步，程锋和太子元朝珲则坐在园中喝茶。
　　林既玹回忆着，“那是一场宫宴，长辈们吃着酒、说着场面话，小孩子聚在一起玩闹，是常有的事。但承锋没有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你猜是为什么？”
　　听了林既玹的提问，宋羊下意识往程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一直希望能更多地了解程锋，但这时候，又不敢听了。
　　脸颊一凉，宋羊惊讶地瞪圆眼睛。
　　林既玹用食指抵着宋羊的脸颊，微微用力，让宋羊偏转的脑袋转回来：“嗯？”
　　宋羊被他凝视着，背后毛毛的，立即专注于对话，不敢再分心：“......是没有人跟他玩吗？”
　　“是，也不是。”林既玹道：“他不过是一个小官的儿子，不受重视也是自然的，但他那时候之所以没有跟其他孩子玩，是因为他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幼鸟——应该是不小心跌出巢穴的，翅膀受了伤，也飞不起来，然后程锋就想着把那只鸟送回鸟巢里。”
　　宋羊眨巴眨巴眼睛。
　　林既玹忍不住笑出声：“你能想象吗，一个小孩子突然从树上掉下来，差点砸到阿珲和我，我俩当时有多惊讶。”
　　宋羊跟着他的话语想象着当时的画面，迷你的程锋一定很可爱，看到受伤的小鸟时，是会一脸伤心呢，还是板着小脸呢？宋羊捂嘴偷笑，把鸟类幼崽送回巢，真是程锋会做得出来的事呢。
　　“那棵树可有六七米高，我和阿珲问他‘没受伤吧’，他站起来自己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然后行礼，一本正经地说‘我没事’，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宋羊的心揪起来：“他受伤了？”
　　“毕竟只有四岁啊。”林既玹感慨，“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了不起，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爬到那么高的树上的呢。”
　　大人环臂才能抱住的粗壮大树，繁茂的枝干纵横交错，枝叶茂盛地结成硕大的绿盖，小小的少年把奄奄一息的幼鸟放在卷起的衣袍里，呼哧呼哧地费力往上爬。当他终于攀到了鸟巢边，颤颤巍巍地抓着枝干，将幼鸟放回了巢穴，结果被惊惶的鸟妈妈啄了手，一时失力滑了下去。
　　“后来我和阿珲不放心，四处找他，终于在池塘边找到他了。”林既玹说到这，还颇为头疼：“他把脚泡在刚开春不久的池子里——因为扭伤了脚，需要冷敷。我和阿珲就问他：‘你不怕掉到池子里去吗’，结果承锋说：‘掉下去就爬上来，我会游泳’。”
　　宋羊想到程锋提过的童年：时时刻刻要他低调隐忍的母亲，很少出现的父亲，清冷的院落和暗地里奚落他们的仆人......宋羊不可自抑地感到难过。
　　他才低下头，就被林既玹托着下巴抬起来。林既玹说：“你要是哭了，程锋要生气的，那家伙生气的模样出乎意料地吓人呢。”
　　“我没有哭。”宋羊擦了擦眼角。感激地说：“玹哥，谢谢你和太子殿下......”
　　“你叫阿珲哥哥就行了。”林既玹食指抵在宋羊唇上，“何必道谢。我和阿珲一直担心着他，他以前不常笑，现在却常有笑脸，这都是你的功劳。”
　　那种见家长的感觉又出现了。宋羊揪着衣角，思考该说什么话比较合适，猝不及防对上林既玹探究的目光。
　　“承锋很喜欢你，但你跟我们所了解的似乎有些不一样。”林既玹的眼神暗含着警告：“承锋说，你有一番特殊的际遇，姑且就信了你吧，若是你伤害了承锋......”
　　剩下的话林既玹没有说，但威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宋羊一瞬间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但他严肃认真地说道：“我不会的。”
　　他听安湘提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元荆舒跟程锋打过一架，虽然是点到即止，但当时程锋也被夏随侯以类似的话语警告了。所以，林既玹会特意把他叫到一边聊天，也是因为关心程锋吧？
　　宋羊露出灿烂的笑脸，像一轮温暖的小太阳，“玹哥你们放心吧。”
　　林既玹一愣，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程锋会非宋羊不可。
　　玩味地笑了笑，林既玹道：“那差不多也该过去了，程锋已经往这里看了好几次了。”他也完成了试探的任务，回去可以跟阿珲交差了。
　　宋羊犹豫地叫住他，“玹哥，我的事，你不问吗？”关于他穿越的事，定然无法实话实说的，但未来有一天，众人知道了他就是有角，必定也会有所疑惑，所以宋羊和程锋一起想了一套说辞，只是宋羊不知道程锋跟太子夫夫俩说到了哪种程度。
　　“不问了。”林既玹果断否定。
　　宋羊让他整不会了。林既玹的气势太强盛，宋羊一直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一番谈话下来，宋羊大概理解了程锋见到林既玹时的紧张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了。
　　“知道你不会伤害承锋就够了。而且你有能力保护好自己，总比要万事依赖承锋的好。”林既玹的眼神落到宋羊的肚子上，眼里闪过几分怅然。
　　“嗯......嗯。”宋羊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太子成亲多年，似乎至今都没有孩子......
　　“傻乎乎地想什么呢？”林既玹领着宋羊往回走，话风一转，道：“不过你聪明归聪明，却不太有城府，你要小心了——阴谋诡计、尔虞我诈，是以后的常态哦。”
　　“玹哥不要吓他。”程锋在他们走近时听到了后半句，遂道。
　　林既玹瞟他一眼，一屁股坐到元朝珲身边：“你们聊完了？”
　　宋羊接过程锋递过来的茶杯，也好奇地用眼神询问。
　　“差不多了。”元朝珲温和地浅笑，“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有角先生，是宋羊吗？”
　　宋羊和程锋对视一眼，宋羊道：“是我。”
　　“你不必紧张。只不过是我正好知道你们与有角先生认识，又正好知道宋羊不是普通的双儿，又又正好，宋羊的名字带着‘角’，所以猜上一猜罢了。如今关于有角先生的传言真真假假数不胜数，别的人不一定能猜到，你们放宽心。”元朝珲这般说着。
　　宋羊趁机给自己打一波广告：“珲哥和玹哥有什么要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我的实力还是很可以的！”
　　“好啊，我们就不客气了。”元朝珲不推诿。
　　“不过匠心坊打算一直在书斋寄售吗？”
　　宋羊摇头，“我们要在京城开第一家匠心坊。”
　　“已经计划好了？”
　　“嗯！”宋羊大力点头，兴致勃勃，这件事已经筹划了许久，很快，匠心坊的第一家实体店面就能开张了！不过在开张之前，他还得把河边大王弄出来才行......
　　回去的路上，宋羊还在想河边大王的事。水火斗之后，河边大王再没有传出消息，宋羊也没有冒然行动，他没有忘记河边大王，只是河边大王的行踪到了京城后就彻底消失了，至今没有找到河边大王被关在哪里。
　　而且河边大王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新作品问世了，宋羊有些担心，那家伙不会不已经挂了。
　　“在想什么？”
　　“想河边大王的事。”宋羊道：“如果还查不到线索，我们就应该主动出击吧？”
　　“你怎么想的？”程锋捻起宋羊的一缕头发把玩。
　　“匠心坊不是快开张了吗？善工坊能忍得住不跟咱们叫板吗？”宋羊狡黠的表情灵动可爱，“就算善工坊能忍住，我也要主动挑衅的，到时候只要河边大王还活着，总会流出一两件作品或者图纸吧？”
　　程锋静静地听着他嘀嘀咕咕地小声计划，宋羊过了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不满地推他一下，把自己的头发拿回来：“我要是秃了都得怪你！”
　　“怪我怪我。”程锋熟练地道歉，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细细的金色镯子，递到宋羊手里，又道：“哄你。”
　　宋羊正想夸他，就发现这个镯子上还伴着一条长长的、极细的金链。
　　“......”
　　“你不是想要金的？”程锋疑惑了。
　　宋羊想起来了，当时他们吵架，程锋拿项圈把他扣起来，他问了句为什么不是金子的。所以......
　　“这是金子？”
　　“嗯。”程锋等着夸赞，“喜欢吗？”
　　宋羊都不知道从哪儿吐槽了，再一细想，程锋真不是第一次送他金子，他们连婚书都是金子做的呢！
　　忍了又忍，宋羊才没把镯子拍回去，“没收了！”
　　“......没收？”程锋有些惋惜，“不用吗？”
　　“你想用在哪里？”宋羊阴恻恻地问，程锋笑而不语。
　　“留给你儿子用吧。”宋羊道。
　　程锋只能看着宋羊把东西收起来。
　　“对了，太子他们没有孩子吗？”宋羊想起林既玹那个有些忧伤的眼神，问道。
　　“没有。”
　　“他们成亲多久了呀？没有孩子的话，对太子不是很不利吗？”
　　“珲哥和玹哥成亲大概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宋羊惊呼，那一直没有孩子，就很耐人寻味了。再结合林既玹当时说的那番话，宋羊不由得想到：“那他们曾经有过孩子吗？”
　　程锋回想了下，“似乎有过。在我刚离京不久的时候，玹哥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只可惜后来不慎......”
　　“啊......”宋羊为他们感到惋惜。明明太子他们的感情那么好，为什么没能有孩子呢？......等等。宋羊突然想到，如果太子一直无后，旼帝也会不满的吧，而且身为一国太子，元朝珲有三妻四妾也不奇怪吧？
　　宋羊忽然有种自己磕的西皮be了的感觉，他纠结地问：“太子除了玹哥，还有几位妾室啊？”
　　“两个侧妃，四位良娣。”
　　宋羊大惊：∑(口||
　　他喜欢的西皮不光悲剧了，其中一个居然还是渣男！
　　“怎么不高兴了？”程锋把宋羊抱进怀里。
　　“没什么。”宋羊声音闷闷的。太子毕竟是程锋亲如兄长般的人，他说太子的坏话很不合适。而且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也很正常......宋羊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但还是觉得有些难受，玹哥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嫁给了太子呢？不对，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应该说：为什么元朝珲的身份偏偏是太子呢？
　　如果不是太子，他们或许就能一生相守吧？元荆舒就只有安湘一位夫人，没有任何妾室呢！
　　程锋看他的表情表来变去，脸颊气鼓鼓的，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变成大笑，头埋在宋羊颈窝里抬不起来。
　　“你笑什么？”宋羊扒拉他，“你是不是又逗我玩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可爱。”程锋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珲哥除了玹哥，其他六名妾都是女人。”
　　“偷偷跟你说一个秘密。”程锋在宋羊耳边小声道：“珲哥没法碰女人，一碰就吐。”
　　宋羊：！！！
　　他这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瓜？！
　　揉了揉宋羊的脑袋，程锋无奈：“这下子就不烦闷了吧？你啊，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宋羊？”
　　宋羊：(/ω＼)
　　宋羊已经沉浸在竹马竹马的绝美爱情里了。


第148章 郡君的驸马
　　过了两天，太子和太子正君正式驾临夏随侯府道喜。
　　这让原本对夏随侯府的热情有些退却的人再度重拾动力，但安湘一如既往地替宋羊回绝了各种邀约。
　　宋羊慢慢适应着在京城的日子，夏随侯府里的人不会频繁来叨扰，碧落院又都是程锋的人，日子比想象中的自在。只除了——
　　“玉珠姑娘，郡君有孕在身，驸马还与郡君同房，实在不合适。你是郡君的大丫鬟，总要劝一劝的。”吴妈妈好不容易抓到玉珠。
　　玉珠在心中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有孕的夫妻或者夫夫不宜同房，玉珠在学规矩的时候自然学过，但公子和主子感情实在太好，加上主子有分寸，比任何人都上心公子，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会没眼色地去劝主子和公子分房睡？
　　不说主子会是什么反应了，玉珠敢断定的是，公子绝对会不高兴的。
　　“吴妈妈，您放一万个心吧，驸马有分寸的。”
　　“哎，你哪儿能知道到底有没有分寸？若是有分寸，昨日清晨拿出屋浆洗的褥子是......”
　　“吴妈妈！”玉珠红着脸，小声又急促地反驳道：“主子们屋里的事，您怎么能随意拿出来说？”
　　吴妈妈怄气地拍着胸口，“若不是急了，我怎会妄议主子们屋里的事？我是担心郡君肚子里的小主子们！”
　　吴妈妈语重心长地道：“郡君和驸马年纪轻，感情好，这是好事，咱们做下人的还会盼着主子们不和么？你年纪小、脸皮薄，但有些事该提醒还是得提醒。”吴妈妈也头疼，要不是郡君和驸马完全不听她提这事，甚至绕着她走，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她何必抓着玉珠不放呢？
　　“又不是说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吴妈妈看着玉珠红彤彤的脸，失笑：“天气慢慢燥热起来了，主子们的膳食里可以适当加一点清心败火的菜式，这般委婉地劝，你可懂了？”
　　“懂了。谢谢吴妈妈教导。”
　　“行了行了，我也忙去了。”吴妈妈说完了想说的就走了。
　　“吴妈妈慢走，多谢吴妈妈。”玉珠跟吴妈妈学了不少，也是打心眼里尊敬她的。目送吴妈妈走远，玉珠一转身，差点扑进一个人怀里。
　　“呀！”玉珠吓了一跳。
　　卓夏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吓着你了？”
　　“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啊！”玉珠缓了缓急促的心跳，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卓夏手里，顿时红了脸，又急又怒地呵斥：“你快放开我！”
　　卓夏慌张地松开手。
　　玉珠甩了甩了胳膊，等了一会儿既不见卓夏走开，也不见卓夏开口，不由得疑惑地抬头看他：“卓夏，你有事吗？”
　　“那个老妇刚刚欺负你了吗？”卓夏的语气有些硬。
　　“没有啊。”玉珠回答，“吴妈妈很有资历，只是在指导我罢了。”
　　“若是......”卓夏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气，不敢直视玉珠，“若是犹有人欺负你，你不用忍气吞声，可以告诉我，公子和主子也会替你做主的。”
　　玉珠愣了。卓夏视线飘忽，玉珠只能看着他的侧脸，所以她非常清楚地看见了卓夏变红的耳朵和脖子。
　　——他脸红了。
　　玉珠想。
　　慌张地低下头，玉珠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细想。春日盛放的花在风里莎莎的响，她胡乱地答应了一声，就捂住心口慌张地跑走了。
　　卓夏没拦住人，只傻傻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才苦恼地离开：我来得不是时候吗？她跑那么快是不是内急？
　　卓夏走后，卓四季才屏息从墙后走出来，想到方才不小心看到的画面，他桀桀桀地笑起来。正琢磨着怎么捉弄卓夏，边上的宝珠突然对他道：“卓总管，卓夏哥是喜欢玉珠吗？”
　　两人正好都要回主院，凑巧同行了一段，于是一同看到了卓夏拦下玉珠的事。
　　“应该是的。”卓夏道：“宝珠姑娘，你能帮忙问问玉珠姑娘的想法吗？卓夏说好听点是耿直，说难听点就是缺根筋，说不定他吓到了玉珠姑娘还不知道呢。”
　　“好、好，我能帮忙打听一下。”
　　“多谢宝珠姑娘了。”
　　“那、那个。”宝珠抬头看一眼卓四季笑着的模样，鼓起一点点勇气，“卓总管没有打算成家吗？”
　　卓四季摇头：“主子大业未成，我无心情爱。”
　　“原来是这样。”宝珠咬了咬唇，“卓总管对主子忠心耿耿，我很倾佩卓总管！”
　　“宝珠姑娘过奖了，宝珠姑娘能让主子放心地将打理公子服饰的事交予你，也很让我佩服呢。”卓四季夸道：“宝珠姑娘心灵手巧，蕙质兰心，定能许一个好人家。”
　　宝珠暗暗鼓起的劲为他这一句话瘪了下去，她笑笑：“谢谢卓总管。”
　　“我往这边走了，宝珠姑娘。”
　　“好的，卓总管慢行。”
　　宝珠福身行礼，卓四季拱手回礼。道别后，宝珠待行到无人处才从袖子里拿出她缝好了许久的荷包，低落地叹了口气：“我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晚间，宝珠拿着一套京城流行的纹饰花样图集去给宋羊过目，宋羊一下子就发现了宝珠有些不一样。
　　细细打量一番，宋羊道：“宝珠，你换了新荷包啊。好看，很适合你。”
　　宝珠腼腆地笑了下，将荷包取下来给宋羊看：“公子若是喜欢，奴婢也给公子做一个。”
　　“我瞧着这纹饰，比较像男子用的。”宋羊觉得奇怪，宝珠平时应该不会戴这样的荷包。
　　宝珠有些慌张，“奴婢是瞧着这个纹饰好看，虽然男子用得多，但女子也能用的！奴婢这就换回去......”
　　“你别慌，不用换也行。”宋羊连忙转开话题，“你之前不是问我孩子的肚兜用什么纹饰么？就绣小老虎，再各在左右两边绣上这个纹饰吧，我瞧着这个是真的好看。”
　　“是，奴婢记下了。”
　　然后宋羊又翻开那本图集，一一安排下一季度的制衣。等说完，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宋羊喝了杯水润润嗓子，起身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想了想，又往书房去。
　　书房里点着灯，程锋正在工作。
　　现在的书房比之前都大，两人依旧共用一间书房，但书案分开，工作区也分了开来。
　　“还在忙？”宋羊走到程锋身边。
　　程锋揽着宋羊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已经打算回房了。”
　　宋羊习惯性地把手搭在肚子上，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水里漂着的水獭，“明天我要去看看匠心坊施工的进展，你跟我一起吗？”
　　“上午还是下午？”
　　“都行。”
　　“那就上午吧，去看看，中午在外头用饭？”
　　“好啊。”
　　程锋探身拿起一封信，交到宋羊手里：“险些忘了，梅冬的信。”
　　宋羊一下来了精神，立即把信拆开：
　　“羊哥儿，展信佳。你到京城了吗？听夫君说你们赶路艰辛，我十分担忧你的身子，一定要小心腹中孩子，切不可逞强。我们在大溪村很好，爹和爹亲身体康健，阿摩有时候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村里的其他孩子，我想他们是想跟你一起嬉耍了。牛哥儿也很想念你，那位安公子在村里置办了屋子，我猜牛哥儿的好事近了。——梅冬。”
　　一目十行地看完，宋羊兴致勃勃地要从程锋腿上下去，打算去给梅冬写回信。
　　“干什么去？”程锋拿出纸笔，“我刚用过墨，你就在这写吧。”
　　“那你坐过去点。”
　　两人挤在一张凳子上，宋羊提笔给梅冬回信：“冬哥儿亲启，我们已经到京城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很平安，勿念勿忧。京城很大，我和程锋很好，我也与亲生父母相认了，如今住在夏随侯府里，还被封了郡君。我也很想念你们，替我跟阿摩和宜哥儿问好，随信送达的糖果是给他们的。牛哥儿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希望能快点与你们在京城再会，祝你平安生产。——宋羊。”
　　程锋在一边看着，两个双儿的信里没有什么晦涩的文字，也没有高深的言语，质朴简单，却能让人感到温馨。
　　“冬哥儿的预产期是在六月。”宋羊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问程锋：“院试在什么时候？”
　　“五月。”
　　“那冬哥儿生产陈无疾岂不是赶不上了？”
　　“他说参加完院试会立刻赶回去，等孩子出生后再启程参加乡试。”程锋替他擦拭手上沾到的墨水。
　　“府试、乡试、会试、殿试......”宋羊算了算时间，“啊，要是顺利的话，九月他就能来京城参加会试了吧？”
　　“嗯。”
　　“人家陈无疾正在为功名努力呢，你还是白身耶。”宋羊转头与他面对面，故意玩笑道。
　　“我可不是白身。”程锋微微挑眉，一本正经地打趣：“我是郡君的驸马。”
　　宋羊乐了，“外头的人都在说你运气好，吃软饭呢。”
　　“由他们说，他们羡慕我罢了——娶了个这么好的夫郎。”程锋将宋羊写好的信封进信封里，然后抱着宋羊起身，将人一路抱出了书房。
　　夜渐深，驸马抱着他的郡君回房了。
　　四月下旬，春意更浓，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盎然春景。身体衰微的旼帝忽然又好转了，并拟旨大办赏花宴。
　　天底下，唯有皇帝的邀请无法推脱。
　　夏隋侯府分了三辆马车，宋羊和程锋单独一辆，他奇怪地道：“皇上的身子怎么突然又好了？”
　　程锋沉吟，道：“或许是用了猛药……”
　　“猛药？”宋羊想起了旼帝在服用丹药的事，不由得打冷颤，那种含着金属成分的丸子，只怕是越吃死得越快。
　　看着宫门越来越近，宋羊真诚地祈祷：希望宴会上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但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149章 斗春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十几名舞女翩翩起舞。丝竹乐声动听悦耳，舞蹈表演赏心悦目，还有面前桌案上的一盘盘珍馐美味，与宴的人款款笑谈。
　　——这是宋羊想象中的宫宴。
　　而事实却是在开阔的百兽园里，一枝妖娆盛放的牡丹被系在一头老虎的耳朵上，男人们可以轮番上阵斗武，但只有将牡丹花完好无损地从老虎头上摘下来的人才是胜者。
　　这叫“斗春”。
　　宋羊听完程锋的解说，简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百兽园占地三百多平方，一侧是人工移来的森林河流，一侧则是半圆状的三层高小木楼，人们就在木楼上观看下方的情况。
　　老虎脖子上套着锁链，但锁链很长，给了老虎极大的活动空间，此时见了血的老虎狂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冲试图靠近的人发出威慑的吼声。
　　“进去吧。”程锋抬手遮在他的眼睛前。
　　小木楼有供人休息谈天的休息室，也有让人纵览园景的长廊，此时他们就站在长廊上。
　　“我想跟你在一块儿。”宋羊拉下程锋的手，摇摇头。
　　他不理解这项活动的乐趣在哪，更不理解旼帝大病初愈就要通过这种活动寻乐子的想法。
　　场上，一名三品官员的儿子上阵斗春，他身姿矫健，轻功上乘，很快靠近了老虎，却被后面的人偷袭，害得他被老虎挠了一爪子，肩膀顿时血淋淋一片，被人抬着退场。而除了那名官员心疼了一下儿子，其他人都在遗憾他没能摘花，对场面的血腥恐怖无动于衷。
　　“可惜了。来人，赏。”旼帝本要为此儿郎抚掌了，颇为遗憾地放下手，命内监赐下伤药。
　　那人捂着受伤的地方，与其父一起跪地谢恩。
　　宋羊目睹这一切，大为不解。他偷偷观察没有躲在休息室里、而是站在长廊上的女流，她们有的脸色发白，有的面露抗拒，但她们依旧坐得端庄、站得笔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宋羊真心觉得，他对皇宫这个地方喜欢不起来。
　　“我陪你进去。”程锋知道双儿孕期对伴侣会很是依赖，没有执意跟宋羊分开，而是牵着宋羊的手往里走。
　　“大哥和哥夫要进去了吗？”元境和问。
　　“嗯。”宋羊搭上他的肩膀，“你要不要一起进去坐一会儿？”他看元境和的脸色也不太好。
　　元境和摇头，他虽然有点害怕，但他是男子汉，恺哥和父亲都面无异色，他怎么能胆怯？
　　“大哥就待在里面，莫要再出来了。”元境和轻声对着宋羊的肚皮道：“不要吓着他们。”
　　宋羊摸摸他的头，“你要是累了，别逞强，知道吗？”
　　“嗯嗯！”
　　“爹，小恺，我和程锋先过去娘那边了。”
　　“去吧。”
　　宋羊半依偎在程锋怀里，小声道：“皇上旁边那个老头儿就是庞令琨吗？”
　　多亏了小木楼拱形的结构，皇上的位置在正中央，两旁的人都能看到他。宋羊偷瞄了几眼，那位已经辞官了的、说不再干涉朝政的庞令琨庞大人就坐在旼帝下首，与庞令琨的位置相对的就是太子的位置。
　　从位置便可以看出庞令琨的地位非凡。
　　“是他。”程锋自然也看到了。
　　庞令琨坐在轮椅上，满头银发，精神看起来也不太佳，眼袋沉重，眼皮也半耷拉着，皮肤上是掩盖不了的老年斑，他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让人联想不到他的可怖。
　　“他走不了路了吗？”宋羊问，“之前不是只说他摔断了腿？这是彻底站不起来了？”
　　“听说能站，但走不了。”程锋在他耳边低声道：“从半年前开始，所有庞令琨出现过的场合，他都是坐着轮椅的。”
　　“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是谁？”宋羊想到庞令琨身后的人，他负责推轮椅，宋羊一开始以为是侍卫，后来才发现那人穿的居然是宴袍。
　　“是庞令琨的大儿子，庞成益。”程锋介绍道：“不成才，但对庞令琨非常敬重，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孝子。”
　　“这样啊……”宋羊还要说什么，程锋忽然捏了下他的手，宋羊心领神会地噤声，几秒后，几个宫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皇后的大宫女文淑。
　　“奴婢永宁宫文淑，见过颂羊郡君、见过驸马爷。”文淑带着宫人行万福礼，“郡君、驸马，万福金安。”
　　“免礼。”宋羊端起郡君的架子，有模有样地道。
　　“郡君，皇后娘娘有请，还请郡君随奴婢去见皇后娘娘。”
　　宋羊借着袖子的遮掩抓紧程锋的手，“皇后娘娘是单单召见我一个？”
　　“是。”
　　宋羊道：“哦，我娘还在屋里等我过去呢，我先跟她说一声。”
　　“郡君，娘娘那儿可耽搁不得，郡君遣一位奴才回去通禀即可，何必亲自去？”
　　“那驸马跟我一起去。”宋羊又道。
　　文淑又犯难了：“郡君，驸马爷可是男子……”
　　“奇了怪了，我也是男的啊。”
　　“郡君说笑了，您可是双儿啊。”
　　“……”宋羊无话了，明明双儿长得跟男人一样啊，他至今搞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人对男人和双儿怎么这么双标。
　　“我会跟娘说的。”程锋眼神示意宋羊安心。
　　两人隐晦地交换目光，宋羊才爱搭不理地对文淑道：“那走吧。”
　　错身的一瞬间，程锋在宋羊腰间藏着的利器轻轻敲了下，提醒他保护自己，宋羊回他一个“明白”的眼神。
　　目送宋羊走后，程锋继续往休息室走，他故意走得不快，很快又有几个宫人，跟他说“贵人有请”。
　　早在永宁宫的宫女出现时，程锋就察觉了暗处还躲着一群人，他估算宋羊在皇后那应该是安全的，便没有阻拦，有意想看看藏着的人是谁。
　　“贵人？”程锋用有些嚣张的语气道：“哪位贵人？我岳丈是夏隋侯，比夏隋侯还尊贵？”
　　“驸马莫要多问，既然是贵人，自然是尊贵无比的人，不说夏隋侯，您总是惹不起的，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那太监声音阴柔，说完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护卫便将刀出鞘，以示威慑。
　　卓四季今天扮做夏隋侯府的家将，但所有人的武器都在进宫时就被解下了，他握紧拳，等待程锋的命令。
　　程锋故意“啧”一声，“带路吧，若是耍着我玩，夏隋侯府可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太监一副“还算识相”地表情，他点点头，又一个手势，他身后的护卫才把刀收回刀鞘中。
　　一板一眼地，倒也挺唬人。程锋险些没憋住笑出声。
　　“我派个人回去说一声总行吧？”程锋问道。
　　“驸马随意。”
　　程锋便给卓四季一个眼神。
　　卓四季有一丝犹豫，但还是遵从程锋的指示，回去找夏隋侯禀报了。
　　程锋则随着那太监往楼下走，眼看着走出了小木楼，程锋心念一动，猜到了几分。
　　果不其然，程锋被带到了百兽园西侧的空地，这里全是即将上场参加春斗的人。
　　“这位公公，贵人在哪？哪位贵人要见我？”程锋明知故问。
　　那太监终于憋不住，不屑地笑了一声，洋洋得意地道：“自然就是场中的大虫咯。”
　　程锋也哈哈大笑，“公公脑子呆傻了不成，大虫怎么会像人一样差遣奴才呢？怪不得连是哪位贵人要见我都说不清，来人，还不把这个装疯扮傻的阉人拿下！”
　　“谁敢！”那太监厉声呵斥，掏出永宁宫的令牌：“放肆！我可是永宁宫的带班领司，谁敢拿我！”
　　程锋挑眉，不解地重复：“皇后娘娘？”
　　“正是。”
　　“那你刚刚说贵人是大虫，岂不是说皇后娘娘就是大虫？”
　　“胡说八道！”那太监急了。
　　“你也知道你在胡说八道啊。”
　　那太监憋屈地沉默了下，他没想到程锋如此张狂。重新镇定后，他阴阳怪气地道：“驸马，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颂羊郡君金尊玉贵，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
　　程锋有些了然了，他依旧摆出有些嚣张的鲁莽姿态——这会让其他人觉得他是因为攀上了夏隋侯才如此有底气的——他说：“宋羊已经嫁给我了，我就是他的驸马，皇后娘娘一没有见过我，二不了解宋羊，怎么知道我配不配得上？”
　　“真真是大胆无礼！纵然你是驸马，也应该称呼颂羊郡君为‘郡君’，而非直呼郡君的封号！如此粗鄙，皇后娘娘认为你配不上郡君，也是有道理的！”
　　程锋懒得再废话，转身要走，然后再度被拦下。
　　场内等待斗春的人远远地瞧见了他们，但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有的人认出了程锋就是新晋的驸马，不由得好奇地张望过来。
　　“驸马，让您斗春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今天这么多好儿郎在场，娘娘可是打算给郡君重新挑一位配得上的驸马的。”
　　程锋当真是被气笑了，那皇后原来是这么蠢的？不见得吧？
　　“所以我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正是。”那太监半是威胁半是诱劝：“驸马也不必太过愤怒，皇后娘娘只是体恤颂羊郡君，才想考校您一番，您若不想驸马之位被别人夺去，只要夺得花王就行。”
　　程锋斜睨他一眼：“你说得倒轻松。”
　　“驸马若是夺得了花王，不就能向所有人宣告，您是颂羊郡君的驸马么？到时候谁都抢不走您的驸马之位了。”
　　程锋自然听出来了对方一个劲儿想要他上场的意思，也能猜到对方肯定是在场上动了什么手脚，但他却不可避免地有些心动：将花王献给宋羊，似乎不错呢……
　　“行，老子就拿个花王给你们瞧瞧。”程锋扭头就往场内走。
　　那太监露出得逞的笑，悄悄给场上的某人递了眼色后，才施施然地离开。
　　另一边，宋羊也到了皇后那里。


第150章 打赌
　　“臣子颂羊郡君，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专用的雅室比任何人的都大、都气派，但不知是否也因为这个理由，屋子显得尤其空旷。
　　“平身吧。”
　　张骊歌抬手，虚托起宋羊，她依旧高高在上，但态度比起之前要好上不少。她今日还是大红的正装，配合着春日的景色在头上簪了一朵漂亮的海棠花。”
　　“今春光景比往年好呢。”
　　“娘娘所言极是。”
　　“上一次见你气色不太好，养了数日，看起来好多了。”张骊歌有些嫉妒地看着宋羊，她承认，宋羊不仅是长得好看，气质也浑然天成，今天多少姑娘和双儿都极力将自己扮艳，偏偏宋羊穿了一袭简单的鹅青，还没有被任何人压下去。
　　最让张骊歌不悦的是，宋羊似乎对他长得有多好看全然不在意。
　　“多谢娘娘关心。”宋羊默默留意四周，屋里的仆人并不多，他暗想：电视剧里但凡有什么活动，皇上和皇后都是捆绑出现的，怎么这里不是？
　　“不知娘娘今日召臣子前来，所为何事？”宋羊做出有些诚惶诚恐的模样。
　　张骊歌端坐在首位上，“春景盛好，本宫这却有些冷清，叫你过来说说话罢了。”
　　“娘娘请说。”宋羊正襟危坐。
　　“你也不必拘束，郡君在侯府住得可还自在？”
　　“过得很好，多谢娘娘美意。”宋羊已经掌握了一套有用的说辞：娘娘所言极是、多谢娘娘美意、多谢娘娘关心——不论张骊歌说什么，用这三句应付基本不会出错。
　　“那郡君可听侯爷和侯夫人提起过世子之位的事了？”张骊歌微微一笑，带着长辈看小辈的那种怜惜，“本宫听闻，郡君以前被一户农家收养，时常遭到虐待，直到被驸马花钱买下才有了第一套自己的衣裳，实在是令本宫心痛。只是往事不可追，侯爷和侯夫人也尽力寻找你了，但你本应该是侯府的世子，如今你回来，一切也应该归复原位才是。”
　　“娘娘的意思是......”宋羊听出了张骊歌的挑拨之意，他顺着张骊歌的话往下说：“我才是世子吗？”
　　“你是嫡子，也是长子，为何不能成为世子呢？”
　　“可我是双儿啊，而且我已经被封为郡君了......”
　　“区区一个郡君就能弥补你过去十几年受的伤害吗？”张骊歌牵起宋羊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不过是正四品郡君罢了，你知道元国上上下下正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有多少吗？而夏随侯可是正一品的侯爷，世子也是正二品，这品级与品级之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宋羊极力忍住把手收回来的冲动，同样的动作安湘常做，但两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张骊歌的低语还在继续，“纵使你甘心，你也要为你的孩儿们考虑吧？”
　　宋羊抬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可是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能受封郡君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傻孩子，随本宫来。”张骊歌扮演着温柔贤淑的皇后，她牵着宋羊往外走，来到了长廊上，指着下方的几个儿郎，道：“你好好瞧瞧，可有哪个入眼的？”
　　宋羊：？
　　宋羊险些接不住戏，心里刷屏着“excuseme”，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娘娘这是想给淳云公主挑选驸马吗？”宋羊问。
　　张骊歌维持着面上的亲和，“当然是给你挑。你那驸马虽然救你于危难，但无权也无势，如何能护得住你们母子？”
　　去你的母子......明明是父子吧！宋羊麻了，这皇后的脑子没有大病吧？！
　　“你看那边那个紫芙色衣裳的，那是本宫的一个侄儿。他已经考取了功名，今年定能高中，不说才高八斗，也有几分学问，容貌不比你的驸马逊色。其父是朝中三品大臣，配你也绰绰有余了。”
　　啥叫配我绰绰有余了？就那个方脑袋小眼睛五短身材的家伙，哪里都比程锋逊色！
　　“皇后娘娘，我已经成亲了。”宋羊将手挣出来，他总算知道张骊歌打的什么算盘了，只怕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张骊歌就有这个念头了吧！
　　“皇后娘娘应该也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什么是‘为人妻子，恭顺忠义’吧！连乡间媒婆都懂的道理，怎的娘娘贵为一国之后却不懂呢？”宋羊没忍住讥讽她。
　　这到底是一国皇后，还是老鸨啊？
　　“你拿我跟乡间媒婆比，还是拿你自己与乡间媒婆比？颂羊郡君，你已经不是一个乡村双儿了，不要自降身价。”张骊歌也冷了脸。
　　“本宫好心点拨你，你莫要辜负才好。你还年轻，所以看不透，程锋不过是一个猎户，纵使他有些学识又如何？若他有心为你和你腹中的胎儿挣一个前程，怎会连今年的科举都没有参加？他不过是等着夏随侯为他安排一个美差事罢了，这样的男人，只是在利用你啊。”
　　宋羊：......可真有道理啊，但这就想pua他？呵呵了。
　　张骊歌缓缓诱劝：“夏随侯他们也是，时隔这么多年才找到你，若我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肯定日日夜夜茶饭不思地想着你，可你看，世子才比你小一岁多，他们真的有把你放在心上吗？”
　　宋羊埋首望着鞋尖，今天若站在这的不是他，说不定就被张骊歌劝动了。
　　张骊歌走近一步，一只手搭上宋羊的肩膀，“孩子，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宋羊不解地抬头。
　　“本宫出生名门，本应是娇娇贵女，却因家道中落，被驱为旁支，在穷乡僻囊苦熬多年才得以回京。当年本宫一直希望有人能给予指点，若不是有幸入宫，本宫如今怕已经是一抔土了。所以啊——本宫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在帮你，帮你走得更远、更稳妥，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
　　春日的阳光有些晒人了，园中的老虎一声惊怒的吼叫，惊飞了林中的鸟儿，它们不停地扑腾着翅膀，争相恐后地冲向蓝天，光辉在背上、阴影在身下，整个百兽园的春景从它们豆子大的眼睛里掠过。
　　宋羊抓住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细长的手指、鲜红的丹蔻，戴着长长的护甲，却让宋羊觉得像野兽的爪子。
　　他毫不客气地扯下、甩开那只手。
　　“我们不一样。”
　　张骊歌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双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惊慌怯懦，有的只有锐利的坚定。
　　“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子心领了，恕臣子不能苟同。且不说臣子肚中是驸马的孩子，纵使尚未怀上，纵使他没有功名傍身，臣子也不会弃他而去。”
　　“榆木脑袋！”张骊歌恼怒了。
　　“皇后娘娘和皇上的感情不好吧？”宋羊忽然道。
　　“胡说什么.......”
　　“我猜皇后娘娘和皇上一定没什么感情。“宋羊打断她，“所以娘娘一定不能理解，臣子与驸马相识于微末、扶持于微末，不论回京与否，臣子和驸马相携一生的念头从来没有变过。孩子是臣子一定要保护的东西，驸马也是——若娘娘助我夺回世子位置的手段是必须换掉驸马，那就不用再说了，今天这番话，臣子就当没听过，也会为了娘娘的声誉守口如瓶。”
　　“......”张骊歌发现她似乎错估了宋羊，宋羊比她以为的更聪明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罢了。
　　“呵，你以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张骊歌看到场边的程锋的身影了，“看看那是谁？是不是你的好驸马？”
　　宋羊心跳一乱，随即镇定下来，他顺着张骊歌指的方向看去——颀长又潇洒的身姿，扎在脑后的飒爽的马尾，冷硬的面部轮廓和俊朗的五官，还有那套他亲自挑选的衣料制成的袍子，不是程锋又是谁？
　　“郡君对驸马倒是一往情深，这是本宫没想到的。”张骊歌艳丽的红唇弯起，掩饰不住张狂的笑意，“但若是驸马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大虫可是五六个壮汉都降不住的。郡君若不想你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遗腹子，不妨答应本宫的要求......”
　　“娘娘这是在威胁我？”宋羊紧紧盯着程锋的身影。
　　新一轮的斗春即将开始，原先场上的那只老虎负了伤被带了下去，场中换上了一只新的老虎，这只比方才那只更孔武、更凶悍，吼叫声震耳欲聋。
　　他看到程锋入场了。
　　“娘娘想对驸马做什么？”
　　宋羊知道张骊歌就是在威胁他，他甚至不知道程锋是真的入了陷阱，还是自愿参与了斗春，但是那个男人可是程锋啊！
　　他相信程锋。
　　“只要摘到了花王就是胜者，对吧？”宋羊淡单开口。
　　“郡君不会以为驸马能胜出吧？京城可是卧虎藏龙的。”张骊歌感觉他的气场有些变了。
　　“那娘娘可敢与臣子打个赌？”宋羊扭头看向她，“就赌驸马能不能夺下花王，臣子自然是赌驸马可以。”
　　“本宫凭什么要答应你的赌约？你有什么资格？”
　　宋羊摘下头上的簪子，尖锐的一端晃了晃，张骊歌立即退后，她身后的宫女挺身上前，呵斥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玉珠也箭步冲上来，挡在宋羊面前。“公子，可要叫卓夏......”
　　“不用。”宋羊知道卓夏在暗中保护。除了卓夏，他身上也有不少秘密武器，程锋可是把他从头武装到了脚，就是怕被拐的事再一次发生。
　　“皇后娘娘，您不明白驸马对臣子的意义，今日驸马伤到一根头发、臣子就自剜一刀，程锋若是死了，我就血溅永宁宫！”宋羊咄咄逼人，气势汹汹：“我是乡间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双儿，不懂什么‘鱼死网破’，只知道别人拿了我的，我就要拿回来，别人打了我的，我就要打回去，娘娘用惯了的那些手段对我是不起效的。”
　　“你、你......”张骊歌大怒，她哪能听不出来宋羊在讽刺她的手段上不得台面，又暗示大不了鱼死网破，但宋羊的气势竟然稳稳地压住了她。
　　“所以娘娘，你赌还是不赌？”
　　号角发出长长的鸣响，鼓声起，斗春开始了。
　　十名参斗者一同入场，九个人都拿着武器，只有程锋两手空空。才走了几米，程锋就莫名摔了个五体投地，到处传来哄笑声。
　　张骊歌先是嗤笑一声，然后掩嘴大笑，“赌！就让本宫看看，郡君誓死也不让步的驸马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


第151章 夺下花王
　　程锋独自候场，周围的人没有上前跟他搭话，他也不甚在意，忠实于自己的新人设，闲闲地踢着青草。
　　不一会儿，一个小眼睛的年轻男人走上前：“这位可是颂羊郡君的驸马？在下石青莱，家父是从五品太史令石自然。”
　　程锋漫不经心地点头：“程锋。”
　　石青莱见他对自己的身份无动于衷，有些不甘心：“驸马也来夺花王？”
　　程锋立即道：“郡君方才说这花好看，我便想夺来给他。”
　　“原来如此，驸马对郡君真是一心一意，二位感情甚笃啊。”
　　程锋好不谦虚：“那是自然。”
　　“驸马没有携带武器吗？”
　　在场的人基本都带着趁手的武器，不止是为了对付老虎，也是为了与其他参斗者较量。像程锋这样赤手上阵、又悠闲淡定的十分少见。
　　“我是临时起意来参加的，没有准备。”程锋答，坏心眼一起，他指着石青莱的佩剑道：“石公子的剑不错，愿意借我使使吗？”
　　“诶？”石青莱握住自己的剑，“这恐怕不太合适，若是给了驸马，在下就没有武器了。”
　　“倒也是。”程锋说。
　　石青莱见他再无下文，不由得憋闷，这什么人物，怎的不按照常理出牌？
　　“驸马，场边还有一些常规武器，驸马不去挑选一二吗？”
　　程锋看过去，石青莱连忙道：“驸马可能不知，斗春并不是生死厮杀，闹出人命就不好看了，有些参斗者的武器不适合参加斗春，所以百兽园旁设置了一个小型兵器库，供参斗者使用，驸马若是没有带自己的武器，不妨去那看看。”
　　程锋估算了下来回的距离，拒绝了：“太远了，斗春马上开始了。”
　　他只有字面意思，但一个一直留意他们的人笑出声，还看了石青莱一眼，“嗤，冷脸上赶着贴热屁股。”
　　又一人低声笑道：“听说驸马以前是猎户，兵器库里可没有斧头啊。”
　　程锋朝那两人看去，他不痛不痒的，但石青莱却像怕他发脾气似的，连忙拽住他哄道：“驸马别介意。”
　　石青莱无奈地苦笑，“他们是给事中薛大人的二公子和御史中丞刘大人的公子，被说一两句罢了，他们都是咱们惹不起的。”
　　“......”程锋不自觉地学着宋羊搓了搓指尖，“这样啊。”
　　石青莱善意地提议道：“不知驸马身手如何？这大虫威猛不可言，一人怕是难以对付。”
　　“但花王只有一个。“
　　“确是如此，但驸马不如与我合作，我武功尚可，也许能助驸马夺得花王。”
　　程锋可不会一口答应，“你有什么要求？”
　　“半月后我要行冠礼，可以请郡君和驸马来观礼吗？”
　　“就这样？”
　　“是，驸马意下如何？”
　　“那就照你说的来吧，若是你帮我拿到花王，我还能帮你在我岳丈面前美言几句。”程锋大言不惭地许诺道。
　　“多谢驸马！”石青莱眉开眼笑，看似喜不自胜，但眼里的笑意并不多。
　　程锋原先推测，若有人想对他动手，可以有两种方式：一是在场地里做手脚，类似陷阱一样的东西，制造一起“意外”；二是由参斗者下手。
　　第一种可以排除，毕竟在他上场前已经有不少参斗者上阵，很难保证被动了手脚的场地陷阱不会被无辜的人偶然触发。
　　所以别人观察程锋的时候，程锋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参斗者。
　　石青莱主动凑上来，是有意，还是无心？
　　号角发出长长的鸣响，鼓声一声更比一声激昂，人的斗志也随着鼓点高涨，随着一声令下，十名参斗者齐齐冲入场中。
　　有两人尤其显眼，一个是冲在最前头的少年，他一身白锻，肩负两甲，像一把银色的枪头破风而出。他是年仅十五岁的、正四品忠武将军之子李光溢。另一个就是队伍最末的程锋，别人都在跑，只有他用走的。
　　“驸马！”石青莱已经跑出去几米了，不得不折回来，“您快些吧！”
　　“着急什么？等他们打完，咱们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程锋反问。
　　“这、这是不是有些卑鄙？”石青莱犹疑。
　　“规则上没说不能这么做吧？”
　　“驸马小心——”
　　斜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箭，程锋慌忙旋身闪躲，狼狈地扑倒在地，摔了个一身土。
　　“哪个不长眼的！”程锋急呵斥，抬眼看去，方才嘲讽他们的薛二和刘大在不远处，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了驸马，刀剑无眼，还请担待。”
　　“你们别欺人太甚！”石青莱赶忙将程锋扶起来，还细心地为程锋拍去身上的尘土，“驸马，您没事吧？”
　　“没事，多谢！”程锋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人挺不错，不如交个朋友。”
　　“好！”石青莱很是高兴，随即又想到这不是闲聊的地方，“驸马，你跟在我身边，切勿远离，我们先待他们争斗至元气大伤，再伺机而动。”
　　“行。”程锋一口答应，他看了眼地上那支险些射中他的箭，顺手捡起来，箭头、箭身都很完好，可见拉弓的人力道一般。
　　“驸马，您捡这玩意儿做什么？”
　　程锋指着泛着银光的箭头，“我看这个挺锋利的，浪费了不好。”
　　石青莱惊呆了：“......”
　　宋羊远远地看着，他虽然猜得到程锋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捂脸，他可以想象今天过后，程锋的名声在京里怕是要更下一个台阶了！
　　张骊歌觉得可笑，她居然差点就被宋羊唬住了。她凉凉道：“驸马行为真是异于常人。”
　　宋羊冲她一笑，故意秀恩爱道：“他很特别吧，臣子就是喜欢驸马这一点呢。”
　　张骊歌不爽地冷笑。
　　两人再无交流，沉默地看向场中，但周身的空气都像在较劲。
　　不止宋羊和皇后，观斗的人都无法理解程锋为何捡那支箭。
　　“他怎的把箭捡起来了？像个乞丐似的。”
　　“不是说那驸马原先就是个猎户吗？”
　　“你怎么不说颂羊郡君？人家原先可是睡在柴房里的。”
　　“真的假的？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只偷偷告诉你，就是原先收留了颂羊郡君的那家人说的。那家有个儿子，也算是郡君的兄长吧......”
　　“嘘！你这话让夏随侯听见了可就完了......”
　　小木楼里的人议论纷纷，赵锦润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难听的，庆元侯在他发作前摁住他的肩膀，警告道：“不要妄动。”
　　赵锦润知道轻重，“嗯，爹放心吧。”程大哥的行动明显不似平常，他可不能坏事，赵锦润只是恼悔：早知道他也报名斗春了！
　　安湘听闻程锋上场，急得撇下旁人，匆匆来到长廊上。“夫君，程锋怎的突然上场了？羊哥儿呢？”
　　夏随侯已经听卓四季说明了情况，他紧紧盯着程锋，手心里直冒汗，“贵人相邀。”
　　“贵人？”
　　夏随侯望向高台上看得兴致勃勃的旼帝，他不确定的是：究竟是皇后有所图谋，还是皇上刻意试探？
　　旼帝原先歪斜着身子，渐渐坐正了，指着程锋问：“那是哪家的公子？”
　　“回禀皇上，那是颂羊郡君的驸马，程锋。”
　　“哦？”旼帝似乎很感兴趣，“原来是他啊，倒是有意思。”
　　太子元朝珲面上一派淡定，目光却忍不住在众位朝臣中梭巡，直到发现了脸色凝重严肃的关钿。他很难不为程锋捏一把汗：程锋啊程锋，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关钿惊疑不定：这孩子，长得似乎有点像......
　　场中程锋又一次狼狈地躲闪，此时他一身干净的衣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有些凌乱。
　　细看场中，已有五位参斗者被打下了场，还有三位在老虎近旁游走缠斗——这三位包括李光溢，薛二和刘大，剩下的就是程锋和石青莱。
　　缠斗的三人不知不觉靠近了边上的两人，石青莱持剑挡在程锋面前，薛二早看他们不惯，趁乱一脚踹飞石青莱，刘大与他配合，以弓为刀，“砍”向程锋。
　　程锋往后一闪，险之又险地躲过，却也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啊——”刘二惊叫一声，一支箭险些扎中他的眼睛！
　　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结果被寻到破绽的李光溢一拳打飞。
　　李光溢看向那支莫名其妙的箭，又看向一脸惊讶的程锋。
　　程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似乎在不解箭怎么飞出去了。
　　李光溢犹豫了一瞬，决定先解决薛二。薛二和刘大胜在配合紧密，没有刘大的薛二也就被削弱了一半。
　　李光溢利落地将薛二击晕，目光落到了石青莱身上。
　　石青莱捂着痛处回到程锋身边，见李光溢袭来，连忙推了程锋一把：“躲——”
　　“嗷吼——”他们乱斗成一团时，离老虎也越来越近，不知不觉间，距离近到老虎一个扑跃就能把人咬住。石青莱这一推，正好把程锋往老虎嘴下送！
　　宋羊顿时屏住了呼吸。
　　程锋早有准备，镇定地脚步微动，稍微偏了点儿方向。
　　石青莱的手掌落到程锋身上时就觉出了不对劲，他和程锋的距离好巧不巧的远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让他无法全力推动程锋，程锋只被他推得身子一歪。
　　老虎的爪子就从程锋脸侧蹭过，带着几根程锋鬓边的碎发，狠狠扑住了石青莱。
　　“啊！救我——”石青莱被老虎咬住腰侧，鲜血汩汩涌出，剧痛让他哀嚎不止。
　　李光溢一惊，提刀上前想帮石青莱抵抗老虎，老虎察觉到危险，大力甩开石青莱，滴着血水的大嘴朝李光溢张开，李光溢也被摁倒，堪堪用刀挡住了虎牙。
　　老虎的喉咙里滚出愤怒的低吼，血盆大口压着刀不断迫近。李光溢的姿势不好使劲，他吃力地举着刀，冷汗不停落下，这样下去，他被老虎压倒是迟早的。
　　石青莱失血严重，已经昏迷。
　　场外的人都聚焦在李光溢和老虎身上，但也有不少人看着程锋。
　　他们看到程锋连滚带爬地起身，都以为程锋要逃走，没想到程锋是跑过去捡被甩飞的石青莱的剑。
　　“又捡？！”
　　“他捡上瘾了吗？”
　　“皇上，臣恳请命禁军击杀大虫！”忠武将军心疼儿子，连忙请命。
　　旼帝盯着程锋，闻言有些遗憾地唤禁军首领：“罗统领......”
　　“臣在！”罗统领立即跪地，等待指令，但旼帝的命令却迟迟未下。惊呼四起，罗统领疑惑地抬头，顺着所有人视线看去——
　　只见程锋双手握住剑柄，像要劈柴似的，将剑当作斧头举过头顶，大喝一声，颇有气势地向老虎狂奔而去！
　　气氛凝滞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处，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程锋踩到了一块碎石子，脚一滑，面朝下摔倒在地。他手里的剑“咻咻咻”地打了两个转儿飞出去，“啪”一下地打中了老虎的头。
　　剑削皮肉，血花四溅。
　　老虎僵住了，随后抽了下，翻倒在地。
　　所有人都愣了。
　　李光溢缓缓坐起身，匪夷所思地眨了眨眼，老虎居然是被飞来的剑的剑柄砸晕的！
　　程锋大胆地走过去，从老虎头上摘下差点就被剑削飞的牡丹。完全没管目光追着他的李光溢，他寻找着宋羊的身影，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牡丹花。
　　花王被夺下了。
　　“好！”旼帝抚掌大笑：“来人——重重有赏！”


第152章 人设一更
　　宋羊捂住脸，怕自己笑出声来。
　　之前他们聊天时说到，旼帝把他们当枪使，他们最好是当作不知道、旼帝需要一个好掌握的人，他们最好是作草包，这样才能让旼帝放松警惕。
　　也不止是旼帝，如今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呢。
　　但做草包也是讲学问的：什么样的草包？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觉得合理、不起怀疑？
　　首先一点是程锋的样貌。
　　长得太好看，人家一眼就不会觉得这是个泥腿子。所以程锋在给自己包装成猎户的同时，还给自己加上了一层“渠州某粮商外室子”的身份，这层身份经过洵水劳役一事后在大溪村也不算秘密，宋羊和程锋都不怕有人去大溪村调查。
　　程锋花了不少功夫使自己的假身世合理化，他是个猎户的事会变得人尽皆知，也是他故意散播消息并背后推动的结果。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总得有一个人必须做“刀尖”，刀尖代表了夏随侯府这把刀的方向，是最为危险也最为尖锐的位置。这个人不能是宋羊，宋羊怀着孩子，弱点太大；也不能是夏随侯，夏随侯身上还绑着侯府的利益相关，牵扯得多、受限也多；更不能是元恺和，作为世子，他的力量还太弱小。
　　所以刀尖的不二人选只有程锋。
　　有这样的身世背景为基础，程锋就算是草包，也不该是个“傻子”，相反的，他应该是很聪明才行。比起莽撞的、不可控的人，旼帝也更亲睐有点脑筋、但能拿捏得住的人。
　　但怎么才能让旼帝觉得这个聪明的草包是他想要的呢？
　　宋羊和程锋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定下了一个“不着调”的特点。
　　旼帝顾虑自己日渐衰微的身体，对朝堂慢慢变得泾渭分明的局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到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还没退位呢，怎么能对儿子们的小动作忍气吞声？而这时，一个懒散的、不干正事的聪明人出现了，不正统、不正派，却正好能冲击已经成型的朝堂格局，不就是打瞌睡时递枕头吗？
　　更何况这把刀还是他自己挑的，能有这样的收获，简直是意外之喜。
　　旼帝果然龙颜大悦。
　　正要褒奖，就听到一片寂静中格外响亮的宋羊的声音：“程锋——你好厉害啊——”
　　旼帝蹙眉看去，“那是？”
　　“启禀皇上，那是颂羊郡君。”大内总管团衡卑躬道：“颂羊郡君礼数不全，惊扰陛下，可要治他殿前失仪之罪？”
　　“不必了。”听到是宋羊，旼帝反而和颜悦色了，“郡君是真性情。”
　　宋羊冲程锋兴奋地招手，背后却冒着冷汗。
　　程锋的人设是“不着调的草包”，他的人设则是万事以程锋为重的“恋爱脑”。
　　旼帝总要找到能拿捏住他们的地方才能安心地用他们，他们干脆就把可被拿捏的地方暴露出去。这一招很险，但只要程锋还为旼帝所用，宋羊就能受到旼帝这面大旗的保护。
　　这也叫“狐假虎威。”
　　“娘娘，臣子赌赢了。”宋羊放下手，对张骊歌说。
　　张骊歌还沉浸在程锋获胜的不敢置信中，到嘴的鸭子突然飞了，飞之前还扇了她一掌，叫她怎么能不生气？
　　“娘娘今日的提议臣子就当没听过，多谢娘娘点拨，臣子先行告退。”
　　“站住！”
　　“娘娘还有何事？”
　　“……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哈哈哈，”张骊歌先是低笑着，然后越笑越大声，“那本宫就要看看，你们的运气能好到什么时候！”
　　她嫉妒的、羡慕的、憎恶的情绪已经蒙住了眼睛，她也曾渴望爱情，但她得不到。既然她得不到，凭什么别人能得到？！
　　宋羊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她说话，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永宁宫的宫女看着他走，无人敢拦，战战兢兢地偷偷觑着皇后的脸色。她们知道，皇后回去后一定又要大发雷霆了！
　　宋羊作为胜者，其实可以更耀武扬威一些的，但张骊歌脑子好像不正常，他觉得还是不要刺激太过的好。有句话叫“自从得了精神病后整个人精神多了”，他觉得张骊歌就很符合，平时像个木偶一样扮演合格的皇后，一发狂就“活泼”多了。
　　宋羊走出皇后专属的雅室，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开始他走得稳当，后来情不自禁快步跑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想见程锋！
　　“公子！公子慢点——”玉珠提着裙摆在后头追。
　　宋羊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根本慢不下来。
　　春光照耀着百兽园，馥郁的花香和明艳的景色交织成盎然的锦缎，背阴处的小木楼里险象环生。
　　想见一个人、并且马上就能见到，这是这个春天对于宋羊的意义。
　　“程锋——”
　　宋羊跑出了小木楼，跑进了阳光里。
　　程锋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也向他奔去。
　　“喂！”李光溢叫住他，“你是故意的吧——”
　　留给李光溢的只有一个背影。
　　程锋跑得很快，他没有用轻功，但他依旧跑得很快。
　　春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发梢，手里的那朵牡丹颤动着花瓣，像迎来了第二次盛放。
　　多年后，依旧有许多人记得这一幕，且终身都忘不了。
　　程锋奔到宋羊面前，正要说话，就被宋羊一把抱住。
　　“你没有受伤吧！”宋羊即使知道程锋不会有事，还是克制不住担心。
　　“我没事。”程锋紧紧搂了他一下，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问：“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了，但没得逞。”宋羊嘿嘿笑了下。
　　程锋上下打量他一番，确定宋羊没事才放下心来。“下次不要跑这么快，怀着孩子也能跑，都出汗了。”
　　程锋抬手想给他擦汗，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干净。
　　“我没有跑，我就是走得快了点。”宋羊松开他的怀抱，拿出帕子给程锋擦手：“你好臭啊。”
　　程锋无奈地拉开一点距离，没忘记将牡丹送给宋羊：“给你。不是很好看，但勉强是个花王。”
　　宋羊听出程锋对这个花的嫌弃，眼里全是笑意。
　　“咳咳。”团衡亲自走过来。
　　“团公公。”程锋捏捏宋羊的手，宋羊捏回去，他们没忘记这是哪儿，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郡君、驸马，皇上有请。”团衡笑得很亲热，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走在前头领路。
　　经过小木楼二层时，程锋看到了站在最前头的关钿，关钿死死盯着他看，程锋选择视而不见。
　　走上三楼，夏隋侯和安湘也过来了，看到他俩十指紧扣地走过来，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们一眼，夏隋侯夫妇领着他们二人行礼。
　　“你就是曲和？”旼帝先看向宋羊。
　　“臣子元曲和拜见皇上，皇上龙体圣安。”
　　“来，过来让朕瞧瞧。”
　　宋羊也不怯场，镇定地走上近前，再次行礼。
　　“不用跪了。”旼帝道，团衡连忙扶起宋羊，旼帝笑得一脸慈爱，“早听闻荆舒把你寻了回来，听说怀的是双生子？”
　　“回皇上话，臣子怀的是双生子，已经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大的肚子，刚刚还胡乱跑，该罚。”旼帝笑呵呵的，半点儿不像要罚宋羊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喜欢宋羊。
　　宋羊正视旼帝，离得近了，他能闻到旼帝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老年臭”，这是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宋羊以前在邻居家的奶奶身上闻到过。
　　那个奶奶说，这是人要死了的味道。
　　旼帝确实很老了，头发斑白，胡子也稀疏，皮肤变得松松垮垮的，一双手让人想到干枯的树皮。但他浑浊的眼睛里，还时不时透出野心。
　　“臣子一时心急，才跑了几步。臣子已经被驸马说教了，皇上可否不罚臣子？”宋羊嘴角往下一撇，看起来还颇为委屈可怜。
　　旁人听了都很是震惊，居然有人如此直白地向旼帝撒娇？前皇后逝世后，旼帝就对敦伦之乐失去了兴趣，也就对三皇子有些偏袒，但从没有宠过哪个孩子，就连公主也没有那样的待遇。
　　这颂羊郡君一上来就敢这样跟旼帝说话，等着被厌弃吧！旁人不约而同地想，他们等着旼帝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羊一个教训。
　　结果大跌眼镜。
　　旼帝居然朗声大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得很。跟朕说说，方才为何那么着急？”
　　“因为担心程锋啊。”宋羊直白道。
　　他不是真的恋爱脑，但这个人设演起来并都不难。
　　程锋说，旼帝会喜欢坦诚天真的人。
　　宋羊不知道自己演得是否到位，但旼帝窥见他眼底深处的谨慎和敬畏，反而觉得真实。
　　这个孩子很真实，他没有故意在讨好我——旼帝想。他有很多孩子，但每一个孩子稍大一些，就懂了算计，对他笑都不是真心的。
　　“担心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因为程锋没有报名斗春，却突然上场了，吓了我一跳。”
　　“哦？”旼帝招手让程锋上前，脸一板：“郡君说的可是真的？既然没有报名斗春，怎么突然上场了？”
　　“臣子程锋拜见皇上。”
　　“免礼。”
　　程锋站到宋羊身边，“郡君被皇后娘娘请去，臣子正要去雅室时被一位公公拦下，那位公公待着四个带刀侍卫，要臣子必须上场斗春。”
　　程锋就差没把“被人胁迫”四个字说出来了。


第153章 局中局二更
　　“哦？”旼帝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射向程锋。
　　程锋像是被威慑住了：“臣子说的句句属实，臣子的仆从也看到了，皇上可要召来问问？”
　　木楼的气氛凝重起来，人们的呼吸都放轻了。颂羊郡君胆子大得敢跟皇上撒娇，他的驸马胆子更大！居然直接告状了！
　　也不知想整治驸马的到底是何方人物，说不定真要栽跟头呢！
　　众人这时候又不约而同地想起程锋连着捡了两件武器、最后打晕了老虎的事，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古古怪怪的，以后绕着走罢！
　　“召。”旼帝冷声道，看不出喜怒。
　　“草民卓四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旼帝没说话，也没让卓四季起身，团衡代为发言：“还不快把当时的情况一一道来？”
　　“是！”卓四季叩首道：“草民是驸马的贴身侍从，正如驸马所言，那位公公携四名带刀侍卫拦住了驸马，甚至将刀出鞘……”
　　“荒唐！”旼帝大怒！“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威风！说，是哪个宫的太监？”
　　“草民不知！那位公公只说是‘贵人相邀’。”
　　“贵人？”旼帝冷哼一声，却是一记眼刀飞向程锋：“都不知道是谁，你就跟着走了？”
　　程锋无奈地摊手：“对方可是四个带刀的，臣子束手无策啊。”
　　“那假以时日，十个带刀的要捉郡君，你也拱手让人了？”
　　程锋皱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皇上，臣子拼死也不会让人伤到郡君分毫！”
　　“程锋！”夏隋侯及时唱红脸：“不可对皇上不敬！”
　　“臣子失礼，请皇上恕罪。”
　　夏隋侯拱手行礼：“皇上，郡君和驸马才回京不久，不懂礼数，还请皇上恕罪。”
　　“罢了。”旼帝轻描淡写地揭过，“来人，给朕查查是谁在威胁驸马！”
　　“是！”团衡领命，正要安排，程锋忽而道：“皇上，臣记得那个公公的模样。身高约莫五尺，年纪三十上下，面白无须，圆脸细眼，眉形若匕，右脸侧有一颗芝麻大的痣。”
　　旼帝有些意外了，程锋的思路条理分明、行为虽有些不羁，但也进退有度，时不时能顺着他的思路给他一些意外之喜。
　　他原先只想让夏隋侯府做一块滚刀石，这会儿却对程锋有了浓浓的兴趣。
　　旼帝心里想什么，面上一点儿没有表露，他询问团衡：“团衡，驸马说的这人，你可有印象？”
　　团衡冷汗涔涔，扑地跪倒在地：“回、回皇上，此人似乎是永宁宫的齐公公。”
　　——永宁宫。
　　低低的抽气声响成一片，永宁宫可意味着皇后娘娘啊！虽然帝后面和心不和早就是公认的事，但损了皇后的脸面，也等同于损了皇上的……
　　啧啧啧，这程锋真是愣头青！
　　别人怎么想的程锋也能猜到，但他依旧这么说了。早在他说要让卓四季回去报信、而齐公公轻易答应的时候，程锋就断定这是个局中局了。
　　即使程锋没有指认出齐公公，团衡依旧能把人找出来，皇上这一局的矛头指的就是皇后！
　　而不论程锋是否在斗春中丧命，都不影响皇上的计划，程锋若活着，皇上能试他的深浅看他能否得用；程锋若死了，皇上更方便借机发作皇后。
　　之前就说了，旼帝是个喜欢一石二鸟的人啊，只是程锋也擅长化被动为主动罢了。
　　“团衡！去把那个太监抓来，再把皇后请来，朕要好好问一问！”
　　“是！奴才这就去办！”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旼帝突如其来的怒气，化作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众人头上。他们迟来地意识到皇上对皇后的不满。
　　可是为什么？是太偏爱颂羊郡君，还是太不满皇后？
　　程锋也在想这一点。在他入局时，他有身为一把刀的自觉，但直到团衡点出永宁宫，他才知道旼帝是要借刀杀谁。
　　但旼帝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能容忍皇后了呢？
　　程锋还在想，皇后身边有没有旼帝的眼线？若是有，宋羊被皇后请去后的一举一动，会不会传到旼帝耳中？
　　程锋微微攥紧拳头。
　　夏隋侯也察觉怪异，但他没有急于思索来龙去脉，而是判断了一番眼前的形势，然后给妻子安湘一个安抚的眼神。安湘还算镇定，只是有些担心宋羊和程锋的身体。
　　太子元朝珲和林既玹对视一眼，沉默地思索着，他们很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
　　元朝珲想的是父皇尚在病中时，伺疾最多的就是皇后……
　　二皇子元朝曦直勾勾地瞪着程锋，烦躁地时不时抖抖腿，他时不时看向宋羊手里的花王，越看，就越烦躁。
　　这种家伙怎么能得花王呢？元朝曦百思不得其解。
　　三皇子元朝延也感到奇怪，据他所知，程锋应该不是这样的性格，宋羊也不是。绝色说程锋是一个心思十分缜密的人，而那个自称是宋羊兄长、叫宋垒的男人，则说宋羊是个邪物……
　　元朝曦掸了掸袖子上看不见的灰，低头诡异地微微一笑。看来他在这对夫夫身上能找到点乐子……
　　庞令琨不曾发言，一直神情平和地坐着，老僧入定一般，但存在感却很强。
　　旼帝给宋羊赐了座，宋羊现在的位置离庞令琨不过一臂远。刚刚从庞令琨面前走过时，差不多的距离他能感受到旼帝身上的老人味，却闻不到庞令琨的……
　　宋羊不解。也可能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有那种味道？
　　他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在意，忍不住往庞令琨那瞟了两次，直到庞令琨察觉，抬头看过来。
　　宋羊一激灵，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赶紧扭头看向程锋。
　　宋羊拉住程锋的手腕摇了摇，程锋立即看向他，“怎么？”
　　“你刚刚真的没有受伤吧？”宋羊望着他问道。
　　“放心，我没事的。”
　　这时，去安排人找齐公公的团衡回来了，还带着一位太医：“皇上，全太医来了。”
　　“老臣拜见皇上！”
　　“平身吧。颂羊郡君怀着身子还又跑又跳的，你给瞧瞧。”
　　不光是宋羊受宠若惊，其他人也跟着惊讶。
　　安湘最先反应过来：“谢皇上隆恩！”
　　“谢皇上！”宋羊和程锋跟着应道。
　　“郡君，还请把手伸出来。”全如海是个严肃的大夫，眉峰上的杂毛向上野蛮地扬着，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宋羊乖乖把手伸出来，递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抓着那朵牡丹花。
　　他有些糗，程锋笑了下，宋羊小小地哼一声，把牡丹花塞回程锋手里。
　　旼帝正看着他们，见状也笑了，方才的怒火消散了大半，众人都觉得仿佛雨过天晴。
　　这样能影响旼帝心情的人物，不由得让原先背地里耻笑颂羊郡君的人重新估量起他。
　　“团衡，朕是不是有一个十六翠兰宝石做的匣子？”
　　“皇上说的可是前年察于国进贡的翠兰宝匣？”
　　“是那个，去派人取来。”
　　匣子很快取来了，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匣子上装饰了十颗亮闪闪的绿宝石和六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
　　宋羊和别人一样好奇旼帝为何突然要这匣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宝石，不免多看了两眼，结果那匣子就被团衡捧到了他面前。
　　宋羊：？
　　宋羊：！
　　他迷惑地眨眨眼，看看盒子，看看团衡，最后扭头去看程锋。
　　程锋很想揉他的脑袋，但忍住了。宋羊叨咕过一句“一孕傻三年”，程锋想来还是很贴切的。
　　团衡都想笑了，常人见到这么个匣子，只怕是移不开眼吧，结果颂羊郡君却像个孩子见着新奇物什似的，瞧着新鲜、却没有占有的贪婪。
　　“郡君，驸马，把花王放到匣子里吧，一直拿着多不便啊。”团衡柔声道。
　　“啊，啊？”不怪宋羊反应慢，那可是十六个宝石啊！每个都有硬币大啊！
　　程锋沉思：难道比起金子，宋羊更喜欢宝石吗？
　　团衡直接从程锋手里接过牡丹花，打开匣子，精心地在里头铺一层软软的绢子，然后再将牡丹花放进去，阖上匣子交到宋羊身后的玉珠手上。
　　玉珠：？
　　玉珠：！！！十六个宝石啊！
　　许是玉珠瞪大了眼睛的样子太过震惊了，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笑声。
　　玉珠顿时红透了脸，低下头不敢抬起来，僵直地捧着翠兰宝匣，鞋子里的脚趾都紧紧蜷缩着。
　　“这是给我了吗？”宋羊小声向程锋确认。
　　他的声音已经压低了，但奈何团衡站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团衡不仅代程锋回答了，还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旼帝也能听清：“郡君，这匣子就是给您的。”
　　宋羊云里雾里地谢了恩。
　　这就是薅羊毛的快乐吗！
　　他什么也没干，十六个宝石到手了！
　　宋羊：程锋，爹娘，看！
　　程锋：看到了，原来你更喜欢宝石。
　　夏隋侯夫妇：儿子很可爱，但有点丢脸是怎么回事……
　　比起宋羊的惊喜，其他人更多的是羡慕和嫉妒。但那些刺人的目光都在落到宋羊身上前就被程锋有意无意地挡开了。
　　“全太医，郡君的身子如何？”旼帝收回观察宋羊和程锋的视线，看向全太医，心情颇好地问。
　　“回禀皇上，郡君原先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或经过名医调理，如今很是康健，腹中胎儿也发育良好，偶尔小跑几步不成问题。”
　　旼帝点点头，对宋羊和程锋道：“以后还是要慎重些。驸马，郡君听顺于你，你行事定要多顾虑郡君。”
　　“臣子谨记。”
　　“人还没找到？”旼帝有些疲惫了，但他还强打着精神。
　　“回禀皇上，永宁宫齐小福已经押到。”团衡招手让人将五花大绑的齐公公带上来。
　　也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禀：“皇后娘娘到——”


第154章 封赏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骊歌迎着众人的视线，一步一步走近，仪态优雅又高贵。
　　在她还没有成为皇后的时候，她常常对自己说：“我生来就应该是皇后。”每当她有所动摇、想要退怯，这句话都会使她变得坚定，但在成为皇后之后，这句话却成了她的枷锁——
　　她生来不是谁，不是任何人，不是张骊歌，她是一个被困于深宫的傀儡，她不能有自己的儿子，不能有自己的悲喜，仿佛她就是为了成为皇后而活着的。
　　“众卿平身。”
　　“妾身见过皇上。”张骊歌行了一个标准的、完美的礼。
　　旼帝唯独没有叫她起身，“皇后，这名太监你可认得？”
　　张骊歌抬眼看了齐小福一眼，“似乎是妾身宫里的太监。”
　　团衡示意宫人拿下齐小福嘴里塞着的布，齐小福立即哭号起来：“娘娘！娘娘救救奴才啊！奴才错了、奴才错了！皇上开恩啊，饶了奴才吧！”
　　张骊歌心里生出不好的感觉。
　　她一直半屈着膝盖，恭顺地垂着脑袋，这个姿势久了，小腿肚子慢慢酸胀起来。这不是最让她难受的，场上还有那么多官员朝臣，只有她无法起身，仿佛她矮他们一头似的，这才是最让张骊歌无法忍受的。
　　“皇上，不知这奴才所犯何事？”
　　“这奴才说他受你指使威胁驸马，可有此事？”
　　“皇上明鉴！妾身并未做过此事，也毫不知情！”张骊歌下意识看向宋羊，她屈辱地当着众人的面屈膝跪下，深深地叩首：“定是有人诬陷妾身，皇上明察！”
　　“娘娘！”齐小福大惊失色，面白如纸。
　　团衡抬手就给了齐小福一巴掌：“斗胆诬陷皇后，你有几个脑袋！”
　　“冤枉啊！皇上、团公公，确实是皇后娘娘指使奴才的！娘娘有意将少府监张大人的公子配给颂羊郡君......”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旼帝霍然起身，他气狠了，胸口因愤怒剧烈地起伏着，不一会儿就涨红了脸。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团衡连忙上前，一下一下地顺着旼帝的胸口，急急呼喊：“全太医！”
　　“皇上息怒——”众人一齐跪下劝道。
　　“皇上莫要动怒，担心气急攻心。”全太医拿出一颗清心丸，团衡连忙将药丸喂旼帝服下。
　　“朕没事。”旼帝缓和了呼吸，眼神如刀地剜着齐小福，“颂羊郡君已为人夫、人父，还要如何婚配？简直荒唐！”
　　“皇上，奴才句句属实！正是因为颂羊郡君已经成亲，皇后娘娘才说要将驸马、给、给.......”
　　“给如何！”旼帝喝问，声音犹如惊雷滚滚，炸裂在众人耳边。
　　团衡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齐小福脑袋偏向一边：“你这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
　　“皇后娘娘说，只要驸马没了，自然能给颂羊郡君配一个新驸马......”齐小福说完，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娘娘说不论如何都要将驸马带到斗春场上，所以奴才才带了四个侍卫，但奴才没有对驸马动手啊！皇上明鉴！驸马、驸马替奴才说句话吧！”
　　齐小福转而向程锋磕头。地板是实木的，脑袋磕上去砰砰响，齐小福已经磕了一脑袋红，地上更是晕开了一小滩血。
　　程锋揽住宋羊，挡住他的视线。宋羊低下头不去看，若是以往，这点血跟丧尸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此刻他闻着血腥味只觉得胃里不适。
　　宋羊深吸一口气，轻轻安抚着肚子里的崽子们。
　　团衡一个手势，便有两个力气大的宫人拉住齐小福，重新捂住了他的嘴。
　　“皇后，你可认他说的？”
　　张骊歌已经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左右不过是她在阴沟里翻了船罢了。她听旼帝的声音，就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是生气、厌恶，不用看她都能想象到旼帝的表情。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宋羊和程锋十指紧扣的手上，心里是又妒又疼。目光往旁边移几分，是同样牵着手的夏随侯夫妇。
　　如果当初没有入宫，会怎样呢？明明旼帝的威压已经逼到喉前了，张骊歌这会儿却分心想这个问题。
　　她看向旼帝，目露哀求：“妾身不认。”
　　齐小福不是她的人，她也想赌一次——“皇上，妾身怎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颂羊郡君已有夫儿，妾身毫无理由做这样的事啊！再说，少府监张大人的公子是妾身的侄儿，妾身这么做，怎会不落人口舌呢？皇上，这太监虽是我永宁宫的人，但并非在妾身跟前伺候的，妾身就是要做这等恶事，又怎会交予这样的宫人？他这番话漏洞百出，还请皇上明鉴，还妾身一个清白！”
　　“所以，你是不认了？”旼帝再次问，像是失望极了。
　　张骊歌想赌，赌旼帝会信她，就算不信，也会先放她一马，保全两个人的面子。凭什么只有宋羊能赌赢？张骊歌不甘心。
　　“妾身不认。”张骊歌掷地有声。
　　木楼是寂静的。
　　大部分人都没有认真思考皇后的话，不管听起来有道理还是没道理，他们只看着皇上，旼帝表现出不信，他们便不信。
　　“娘娘！”张骊歌身边的文淑忽然重重地跪下，涕泪横流，“娘娘，不要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了——”
　　张骊歌僵硬地缓缓扭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文淑。
　　文淑冲张骊歌磕了三个头，便对高位上的旼帝道：“皇上，娘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皇上饶了娘娘吧！”
　　没有神一样的对手只有猪一样的队友，宋羊之前完全没看出来文淑居然是皇后的猪队友！
　　“娘娘虽然收买了石大人的儿子，想要让驸马命丧虎口，但娘娘并没有得逞！石公子也因此受了重伤，皇上，看在娘娘已经诚心悔过的分上，饶了娘娘吧！”文淑哭得浑身颤抖，“齐公公是奴婢指派的，娘娘并不知情！”
　　宋羊听着怎么觉得文淑像故意这么说的呢……
　　“哈哈哈……”张骊歌忽然笑了。她站直身子，揪着文淑的衣领，已惊人的力气把文淑一把提起来，狠狠一巴掌扇在文淑脸上。
　　“贱婢！”
　　长长的护甲划过文淑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娘娘……”文淑捂着脸，委屈地看着张骊歌。
　　她突然发作，身上再没有半分端庄娴淑，众人呆若木鸡地看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皇后。
　　张骊歌感受着这些目光，忽而庆幸：还好今日凌贵妃不在场，不然这么狼狈的样子让那贱人看了去，她才真要气死呢……
　　“娘娘为何要这样做？！”安湘今日当真是受到了惊吓，她跪请旼帝：“皇上，请为郡君做主！”
　　“皇上！郡君与驸马情谊深重，皇后此番作为，实在令臣寒心！”夏隋侯也跪下请命：“请皇上为郡君、驸马做主，给夏隋侯府一个交代！”
　　“请皇上做主。”宋羊和程锋也道，夏隋侯替他们出头，他们可不能安心躲着。
　　“来人，即刻将皇后送回永宁宫！”旼帝下旨道：“皇后品性不端，妄图加害皇亲国戚，即日起在永宁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这就是要幽禁了。直到被人带走，张骊歌都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看旼帝一眼。
　　文淑也一并被带回永宁宫幽禁，齐小福则拖出去杖毙，至于那个石青莱，交由了刑部调查。
　　“颂羊郡君与驸马伉俪情深，情谊深厚令人动容，加封一等，为正三品郡君，赐千邑，白银千两。封驸马为……”
　　旼帝停顿一下，道：“禁军副参领。”
　　这可是正四品，在御前行走的武职京官啊！
　　娶了郡君就是一步登天吗？不，程锋用事实证明，娶了郡君后还能更上一层楼。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羊、程锋和夏隋侯一家齐齐跪地谢恩。宽大的广袖下，宋羊和程锋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到此为止，他们的第一步都走对了！
　　这场“别开生面”的春宴似乎要落下帷幕了，旼帝的精神头也耗尽，他正打算宣布散宴，一个人忽然走出来道：“皇上，臣恳请请教驸马几个问题。”
　　这人正是李光溢。
　　忠武将军没想到儿子看到皇上对颂羊郡君夫夫偏爱有加后还敢找驸马的茬，吓得唇色都白了。他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却不知该说什么。
　　旼帝半抬起了手，闻言又放下，“你这是对斗春的结果不满？”
　　“臣并非不满，只是驸马随手捡的箭能正好打中刘公子，又能用剑打晕大虫，臣想问驸马，既然有这般实力，为何要哗众取宠？”
　　旼帝看向程锋，显然也是要程锋给一个答案。
　　宋羊再次紧张起来，他忽然感觉到肚皮弹了一下，像被人轻轻踢了一脚。宋羊吓了一跳，骤然抓住程锋的手，程锋以为他在担心，握住他的手表示安慰。
　　“臣并非哗众取宠。”程锋解释道：“臣没有称手的武器，这才空手上阵。那支箭羽是刘公子故意捉弄臣，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至于能打晕大虫，确实是意外——”
　　程锋清了下嗓子，他对李光溢道：“你命悬一线，我又不是视人命为草芥的人，本来是想用剑打杀大虫救你的，没想到会脚滑，万幸是剑正好打中了大虫。”
　　“你以为我会信这种唬小孩的话？”李光溢不悦地瞪着程锋：“那剑飞过来能直接打晕大虫，绝非意外！常人怎能做到‘一击必中’？驸马不肯说实话，是执意要隐藏实力么？”
　　这话大有往程锋头上扣帽子的意思了。
　　程锋挑眉，毫不退让地反驳道：“我也没有说我是常人。我曾经是猎户，你们不都听说了吗？”
　　程锋朝旼帝道：“皇上，臣打猎时磨练了一身箭术，力气也大，能拉动至少六石的弓，这点绝无任何隐瞒。”
　　“来人，各取一把六石、七石、八石的弓来！”旼帝道。
　　李光溢当即又想说什么，忠武将军及时摁住他的肩膀，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李光溢不服气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旼帝却忽然问他：“李光溢，你既然不服气，不如待弓取来，你与驸马比上一比，如何？”
　　李光溢眼睛一亮：“臣正有此意！”


第155章 胎动
　　李光溢虽然年少，但已经是从六品忠武副尉，军功是随父剿匪得的——说来也巧，他们剿的匪正是当初在夹子山的那一批。
　　宋羊和程锋离开霁州后，徐巧落马的后续事宜都交由了赵锦润。按理来说，赵锦润才是真正剿匪的人，忠武将军李开河与儿子李光溢不过是京城派去援查的，连一同前往调查的刑部侍郎沈裕、御前侍卫郑冰都得到了奖赐，只有赵锦润因为擅自行动被参了一本，最后得了个“功过相抵、不罚不奖”的结局。
　　赵锦润和李光溢也因此结了梁子。
　　赵锦润觉得李光溢不过是捡了便宜，李光溢则是看不起所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认为他们都是徒有其表的草包。在李光溢看来，程锋也不过是沾了郡君的光，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封正四品的武官？他从小习武，日日夜夜苦练，也才从六品！
　　所以李光溢不服气。
　　他像把程锋当成了眼中钉，挑衅地看着程锋，眼中显而易见的蔑视。
　　宋羊很不爽：“这小屁孩怎么回事，眼睛长头顶上了？不会正眼看人？”
　　他气咻咻的，程锋却没把李光溢放在心上。“我赶紧赢了他，咱们回家。”
　　“嗯嗯！”宋羊眼睛亮晶晶的，又低声叮嘱道：“别太打击他啦，收着点力，速战速决就行。”
　　“我知晓了。”
　　场中正在布置靶点，元朝曦一直关注着程锋，见他们夫夫俩旁若无人的亲密说话，看不顺眼，就想给他们使绊子。他起身提议道：
　　“父皇，既然要重新比试，驸马是不是该把方才夺得的花王重新交出来？毕竟驸马是凑巧夺得花王，并非凭借实力，儿臣以为，以这次比试的结果决定花王花落谁家，才算公平。”
　　程锋自然不乐意，这花王可是他“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他不客气地说：“二皇子殿下，花王已经送给郡君了，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一朵花罢了，殿下倒是小气。”
　　“你说谁小气？！”元朝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冲程锋龇牙咧嘴地亮出了爪子。
　　“行了。”旼帝给了二儿子一个眼神警告。
　　“父皇，花王是驸马夺下的，这点有目共睹，但二弟说得也不错，比试就该有个彩头。”太子元朝珲适时圆场道：“驸马和李公子都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大多爱利器、爱美酒、爱良马，父皇宝物众多，随意拿出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彩头。”
　　“依太子所言，什么做彩头最合适？”
　　“父皇，儿臣记得父皇有一张西漠蜀国进贡的‘雪月弓’，此弓以西漠异兽的骨头打造，通体雪白，坚硬如岗岩，威力非同寻常。宝弓配强手，儿臣认为这把弓最合适做彩头。”
　　“嗯，不错。团衡，去把太子说的这把弓拿来。”旼帝淡声道。
　　“父皇英明。”元朝珲躬身，坐回座位上。
　　半刻钟后，三张六石、七石、八石的弓被人抬进来，放到地上时，发出沉重的闷响。紧接着，雪月弓也被抬进来，它的骨体被打磨得光滑非常，泛着浅浅的、莹润的白光，当真如一轮雪白的弯月。
　　程锋和李光溢皆眼前一亮，同时看上了这把弓。
　　“李公子先请？”
　　“那就承让了！”李光溢率先一步上前。
　　三张弓，越往后越重、越难拉开，六石的弓对常人来说就不容易，但放在这场比试里却是最简单的初级赛。
　　李光溢不费力地拿起六石重的弓，架箭、拉弦、放箭，一气呵成。五支箭接连射出，距离靶心五十米，却百发百中。
　　“好——”
　　在一片叫好声中，李光溢放下弓箭，有些得意地看了程锋一眼。
　　程锋在一众或期待或不看好的打量中，轻轻松松地拿起弓。架势一摆，众人就知道程锋没有吹牛，李光溢的神情也凝重了些，他看得出来，程锋的实力绝对不俗。
　　“咻咻咻——”同样是五箭连发，同样是百发百中。
　　“李副尉——五箭皆中靶心！”李光溢才抬起嘴角，负责裁判的禁军统领又道：“驸马同样五箭皆中靶心，且驸马五箭全都穿透了靶子！”
　　罗统领倍感意外，听到旼帝封程锋为禁军副参领时他也有些不悦，对程锋的箭术也抱着嗤之以鼻的心态，没想到程锋居然真有几分本事！
　　“再来！”李光溢不服气地拿起七石重的弓，他深吸一口气，比起方才的连射速度慢了不少，但同样箭无虚发。
　　程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李光溢放下弓，他就紧随其后拿起弓，速度也没有前五箭快，但众人都看得出他比李光溢游刃有余。
　　“嗖嗖嗖——”
　　罗统领：“李副尉——四箭命中靶心！驸马——五箭皆中靶心！”
　　李光溢的表情不太好了。他在与老虎搏斗时已经耗费了许多力气，这会儿又连发十箭，胳膊早就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他大力吸气、憋住，然后凭借着一口气拿起了八石重的弓。
　　搭箭、拉弦，第一箭中、第二箭险中、第三箭擦靶，第四箭落空，第五箭——李光溢甚至没能拉开第五箭的弓弦。
　　不少人为他惋惜，李光溢不甘地想再一次拉弓，就被罗统领拦下了：“李副尉，五箭已经结束了，请放下弓下场吧。”
　　李光溢憋屈地把弓放下，他没走远，就看着程锋，他不信这么重的弓，程锋还能百无一失！
　　八石的弓对程锋来说还不是极限，但他需要隐藏实力，所以一直以李光溢为基准、保证自己比李光溢强就行。
　　左手握弓，手臂绷直，程锋一口气搭上三支箭，眯起一只眼睛，然后右手拉弓，将弓弦拉得成饱满的圆弧，而后瞄准靶心——放！
　　第一、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擦靶。
　　程锋额上也出了汗，他没有放下弓，而是缓了一口气，又一口气搭上两箭，一箭正中、一箭脱靶。
　　罗统领：“李副尉——两箭，一箭命中靶心！驸马——三箭中，两箭命中靶心！”
　　结果很清楚了，众人将掌声送上，其中宋羊鼓得最起劲。
　　“好！”旼帝赞许地看着程锋：“不错！年少有为，身手不凡！赏神弓！”
　　“臣幸不负皇上期待。”程锋跪谢，接过代表胜利的雪月弓。
　　春宴的风波终于平息了，旼帝离开后，朝臣才陆续离开，不少人围到程锋身边，亦真亦假的夸赞奉承接二连三地往外冒。
　　“恭喜驸马！贺喜驸马！”
　　“恭喜驸马擢升副参领！”
　　“驸马箭术如此精巧，怕是少有敌手啊！”
　　“哪里哪里......多谢诸位大人赏识......天下之大，强手如云，程锋愧不敢当......”程锋礼貌地应对着他们。
　　李光溢被晾在一旁，眼底是红的，额头上爆出青筋，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如果，如果不是我在斗春时消耗了太多力气......他卑鄙！若改日再比一场……”
　　“够了。”忠武将军这回及时拉住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般输不起吗！”
　　李光溢梗着脖子不说话，忠武将军头疼地拉着儿子飞快离开了。
　　旼帝坐上皇辇，疲惫地单手撑着额头，闭眼歇息了一会儿才从春宴的喧闹中脱离，投身到令人舒缓的宁静中。
　　“团衡。”
　　“皇上，奴才在。”
　　“去永宁宫。”
　　“是。”团衡清清嗓，“摆驾永宁宫——”
　　永宁宫平素便静得很，今日尤其静谧，暖阳中的春风吹到这里都变冷了，仿佛只有这里是不一样的季节。
　　张骊歌一个人坐在殿内，像穿着大红宫装的木偶。
　　“不用通报了。”旼帝对团衡说，“你在这守着。”
　　“是。”
　　旼帝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森然冷气叫他不舒服，他走了几步就不愿意再往前，停在原地问张骊歌：“皇后，朕只问一次，是谁指使你在朕的药里下毒？”
　　“......没有下毒。”张骊歌没有起身行礼，她早就看到了旼帝，听到了问话，但她隔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只是把康复的药量减半、再减半罢了......”
　　“你就这么恨朕？”旼帝打量着张骊歌的模样，才发现她也不年轻了，老得没有一点儿年轻时灵动的模样。
　　“......不恨，妾身不恨。”张骊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妾身知道，皇上心中只有前皇后一人。”
　　旼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皇上到底为什么要立妾身为后呢？”张骊歌问完，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旼帝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心里想：女人就是多情善感，明明更残忍的恶事都做了，却还能哭得这么无辜，真是可笑。
　　“是你说你会做一个合适的皇后。朕问你，是谁指使？”
　　张骊歌觉得还会伤心的自己真是可笑之极，这个男人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探望她。
　　“太子。”张骊歌答。
　　旼帝眉眼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毫无留恋地走出了永宁宫。
　　张骊歌看着宫门在自己面前阖上，心里的某个地方也彭地关上，再不会打开。
　　“皇上？”团衡亦步亦趋地跟在旼帝身后，“可要坐皇辇？”
　　“不用，陪朕走走吧。”旼帝缓慢地往阅稷宫的方向前进。“皇后说是太子，你信吗？”
　　团衡做惯了旼帝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知道旼帝在说什么，他沉吟了片刻，才道：“皇上，奴才不知，只是皇上不妨派人再细细查一查。”
　　“查？”旼帝低笑一声，笑得苍凉又可悲，“这满朝文武百官，还有多少个能为朕所用？”
　　团衡不敢搭腔。
　　旼帝自己思索了一会儿，道：“罢了，不过查还是要查的，干脆让新任的禁军副参领试一试吧......”
　　夏随侯府。
　　宋羊已经是电量耗尽的状态了。吃完饭，他再一次瘫在软榻上，变成一坨面目模糊的史莱姆。
　　程锋也有些疲惫，今日但凡有点差错，事情都会走向不可挽回的局面。虽然累，程锋的脑子依旧没有休息，不停回忆着今日的所见所闻，不遗漏一丝细节地复盘，完善下一步的布置。
　　他猜，旼帝与皇后之间的事应该还有后文......
　　“程锋！”宋羊突然喊。
　　程锋猛地睁开眼，“宋羊？”
　　“快——”宋羊僵着身子没动，招手让程锋靠近。“快快快！”
　　程锋不明所以地迅速来到榻边，正要询问，就被宋羊拉着手放到了肚皮上。
　　宋羊现在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像在衣服底下塞了一个鼓起的瓢。此时，瓢的底下有一个圆圆的小东西轻轻顶着瓢划了一个小圆。
　　在程锋看来就是他的手心被“踹”了一脚。
　　程锋呆住了，一时间手脚都不敢动作，表情也凝固了。
　　宋羊是兴奋的，他怀孕将近五个月，林大夫也说渐渐地会有胎动，没想到第一次胎动居然是在宫里，他当时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呢。回来后程锋又让林大夫给他诊了一次脉，确定宝宝们都很平安，宋羊就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跟宝宝们商量：再动一动，让你们爹也感受一下。
　　商量了一个时辰，两个宝宝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
　　“感受到了吗？”宋羊柔声问。
　　程锋点点头。胎动很轻，已经结束了，程锋的手还舍不得离开。“刚刚是他们吗？”
　　“嗯。”宋羊觉得程锋这个呆愣愣的表情太可爱了，“他们可能觉得挤了？”
　　宋羊不靠谱地猜测，毕竟单人间变成了双人间嘛。
　　程锋跪坐在榻边，手指轻轻点了点宋羊的肚皮，像在敲门问候，还礼貌地等了一会儿，可两个宝宝都没有回应，他期待又不解地看向宋羊：“他们怎么不动了？”
　　宋羊半开玩笑地道：“那我再跟他们商量商量？”
　　程锋认真地纠结了，眉头锁成乱麻，“能商量？”
　　宋羊憋不住了，一阵大笑后，宋羊拉着程锋的双手放在肚皮上，自己也捧着肚子，好声好气地哄道：“宝子们，再给爹动动啊？再伸伸手、抖抖脚呀......”
　　直到睡下，夫夫俩还在跟什么都不知道的宝宝们打商量呢。


第156章 叮嘱
　　五月初一，程锋天不亮就醒了。
　　他放轻动作翻身下床。
　　“嗯......”宋羊半睁开眼睛，又合上，再努力睁开，再合上，反复几次他发现这么做完全是徒劳，干脆闭着眼睛嘟哝：“什么时辰啊......”
　　“刚刚卯时。”
　　才五点——宋羊皱着眉，像蚕宝宝一样在被子里缓缓蠕动，尝试起床、起床失败。
　　“......这么早？”他好困的。宋羊伸手揪住程锋的衣袖：“再陪我睡一会儿嘛......”
　　程锋无可奈何地笑了，俯身轻轻捏住宋羊的脸蛋扯了扯，看着宋羊软乎乎的脸蛋任他搓圆捏扁成别的形状，程锋心情大好。
　　“你忘了？我从今天起要在宫里当值了。”程锋将宋羊的手放回被子里，温柔地将唇印在宋羊脸颊上，“你睡吧。”
　　“哦......喔！”宋羊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撑着胳膊坐起身：“我居然忘了！还好没有睡过去。”
　　“怎么起来了？”程锋已经走过去要洗漱了，又走回来给下床的宋羊穿鞋。
　　宋羊撑着程锋的肩膀站起来，有些吃力地扶着腰，“我要看你穿官袍嘛。”
　　“之前不是看过了？”
　　“还要送你去上朝啊，今天可是你第一次上朝耶！”
　　他拍拍程锋的胳膊，推他：“你快去换衣服吧，不然来不及了。玉珠——宝珠——”
　　“见过郡君、驸马，主子们万福。”玉珠和宝珠就在门外候着，立即领着一众奴仆鱼贯而入，玉珠带着三个小丫鬟服侍宋羊洗漱，宝珠也带着一个小丫鬟将宋羊的衣裳和配饰搭配好，手上拿着梳子准备给宋羊梳妆。程锋那边也是几个年纪小的小童帮着穿衣梳头，房里的人虽然多，但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待程锋梳好头发，宋羊走过去亲手为他戴上发冠，然后退开一步端详。
　　四品武官服是绯色的，很衬程锋的肤色。面如白玉，眸如点墨，程锋不论穿什么都有一股矜贵的气质，即使是武官服，也一点没有军中那些武将的糙汉子味，但只有宋羊知道衣裳下的程锋的腹肌有多好看。
　　宋羊发现自己又要对着程锋的脸发花痴了，连忙将视线下移——衣襟平展，很好；皮革金带束着腰身，勾勒出倒三角的身材，很好！腰带上有佩刀、刀子、砺石、火石......齐全了；然后是袍子，没褶皱；靴子，低调轻便......从上到下检查一遍，宋羊肯定地点头，双手竖其大拇指：“完美！”
　　程锋在宋羊全心全意注视他的时候，心里升腾一股燥热，他面容冷峻地命令道：“都低头。”
　　“啊？”宋羊没反应过来，奴仆们很有眼色地齐刷刷将头埋到胸前，宋羊还怔愣着，程锋就温柔地托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将唇送上，低头与他交换这一天的第一个吻。
　　“......”短暂的一吻后，宋羊不得不把脸藏在手掌心里，但他羞红的耳朵还是被程锋看得一清二楚。
　　“用早膳吧。”程锋心情极好。
　　早饭后，宋羊又陪着程锋走到前院。
　　“就送到这，回去吧，”程锋劝他回去，“困了就再睡一会儿。”
　　程锋是不愿宋羊送他的。
　　怀孩子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不仅会胃口骤变、吐得厉害，心情也会起起伏伏，夜里会突然腿抽筋、宋羊疼醒了好几次。躺着会腰疼、还不方便翻身，腿也严重的水肿——宋羊的脚现在已经胖乎乎的了，一戳就会陷进去一个小坑。这些程锋都看在眼里，他觉得宋羊没必要这么早起来折腾却只为是了送他去上朝——别人家的妻子和夫郎都会这样做，似乎伺候丈夫上朝是一种职责，但宋羊向来不被这样的世俗约束，程锋也从不以这种约定俗成的职责去要求宋羊，他是不理解——宋羊为什么对送他上朝这件事这么执着？
　　“我知道，我回去就睡个回笼觉，谁也拦不住我的。”宋羊拿出准备好的两张对叠的五十两银票，“这是你的零花钱。”
　　程锋：？
　　“我知道你自己有钱，急用钱的时候也能想到办法，不过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总是好的。请上级和同僚下馆子、吃酒之类的都行，该大方咱们就大方点，能用钱打点的就用钱打点，咱也不缺钱，道理你肯定比我懂，但是不该去的地方不准去，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吧？”宋羊罕见地一脸严肃，眼神颇有杀气。
　　程锋也认真的点头：“知道，你放心。”
　　“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是注意安全！”宋羊将微微仰着小脸：“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生命第一、生命第一、生命第一！”
　　程锋以为宋羊要他跟着重复三遍，于是跟着道：“生命第一、生命第一、生命第一。”
　　“很好！”
　　虽然两人的频率有一点儿相差，但最后还是一致的。
　　“卓四季会一直跟着你对吧？用不用配一个小厮给你跑跑腿？”
　　“不用。”
　　平时都是程锋对宋羊叮嘱比较多，这会儿两人的角色却反过来了。
　　四目相对，脉脉的对视里是两人相通的心意。
　　“咳咳咳！”夏隋侯也要上朝，已经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了。
　　“你俩到底要黏糊多久？”夏隋侯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爹？”宋羊有些不好意思，幸好他和程锋没有亲亲。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
　　两人又握了一下手，才真正道别。
　　“爹，程锋，小心慢行——”宋羊朝他们的背影挥手。
　　“好，好，你快回去吧。”夏隋侯对着宋羊笑得亲切慈爱，对着程锋时就没那样的好脸色了，直到坐上马车，夏隋侯已经在心里骂了程锋好几句臭小子。
　　臭小子！竟然让羊哥儿这么喜欢！
　　臭小子！要是以后敢让羊哥儿伤心，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臭小子！老子都瞪了你几眼了？快别笑了！
　　程锋克制不住眼底的笑意，明天他断然不会再让宋羊起这么早送他了，但是他希望能每天都听见宋羊跟他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今日的早朝并无大事奏报，程锋虽然是四品，但毕竟也是驸马，还是皇上眼前红人，位置被安排在禁军统领罗茂后面，不算太起眼，正好方便程锋观察朝堂。
　　发言最多的是三皇子派系的人，他们的情绪和言辞都比较激进和果决。二皇子派系的人较少，但每每发言，必定是驳斥三皇子派系的话。四皇子派系的是四皇子的外戚，他们势力单薄，几乎不出声。
　　太子一脉的人的发言数量仅次于三皇子，但分量却远胜于别人，因为拥护太子的大多是支持正统的、比较刻板的老臣，行事作风也更稳重，与三皇子派系正好相反。
　　党派相争并不只是简单地看朝堂上的人发言多少、发言如何，而是看下了朝后在背后的那些角逐。但至少朝堂上的争斗能反映一些风向。程锋默默观察着，汲取他在大溪村时只能通过飞鸽传书才能得到的最新消息。
　　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程锋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关钿。
　　关钿那日见过程锋后，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心里惴惴不安，又把当年参与追杀程锋的手下找来，详细问了追杀时的情况，才终于得知他们并不确定儿子是否死了，只是怕他责怪，才称儿子死了。
　　心腹手下说：“老爷，小的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少爷的尸体，但是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不死也残呐！”
　　所以，这驸马到底是不是他儿子？
　　他儿子叫关承锋，驸马叫程锋，怎么想都不是巧合吧？
　　关钿已经苦恼了许多天，他打算下了朝后找程锋聊一聊。
　　关钿打算得很好，但退朝后程锋就被旼帝单独召见了，关钿往夏隋侯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上前搭话，选择到宫道上等程锋。
　　这一等就是许久，日头从人的肩膀爬到人的头顶，关钿等得都不耐烦了，才看到由远及近的程锋的身影。
　　程锋不是单独一人，身侧还有罗茂在，两人说着什么，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小队禁军。
　　关钿又犹豫了，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还是出声将人拦下来：“驸马，罗统领。”
　　“原来是关大人。”罗茂心里纳闷，表面礼貌地微笑：“关大人有事？”
　　“有些话想对驸马说。”关钿道。近了看程锋，越看越像亡妻，但他多年不关心关承锋，对儿子的面貌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程茴也死了多年，他实在不敢肯定面前这个男子会是他的儿子。
　　“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锋当作自己不认识他，迷惑地皱起眉，“这位大人有何事，我们并不认识吧？”
　　关钿有些尴尬，罗茂倒是识趣，他以为关钿是想跟夏隋侯府攀关系，心里笑关钿这做法太着急了，但还是善解人意地给两人让出空间。
　　罗茂拍了下程锋的肩膀：“我去前头等你，关大人请便。”
　　“多谢罗统领。”关钿客气地拱手道谢。
　　长长的宫道上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第157章 下饵
　　宫墙很长，宫道很窄，程锋和关钿面对面站着，像不凑巧的狭路相逢。
　　——他们曾经是父子。
　　现如今再想到这个事实，程锋心里已经掀不起一点儿波澜了。
　　他是打定主意不与关钿相认的。两人只剩下仇怨，没有半点父子情，只是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程家想要翻案的关键还在关钿身上。尽管如此，不意味着程锋没有打算，相反的，程锋很了解关钿，而关钿却丝毫都不了解他，程锋认为这是他的优势所在。
　　想到关钿这几日应该都在震惊中度过，他便觉得愉悦。
　　他如不认识一般，用纯粹的迷惑表情示人：“关大人？”
　　“承锋？”关钿不那么笃定，他试探着呼喊道：“你......”
　　程锋仿佛没听出“承”和“程”的差别，不悦地皱起眉：“我与关大人应该素未谋面，直接唤名字未免太过亲近了吧？还关大人唤我‘驸马’或是‘程副参领’。”
　　“是我唐突了。驸马......敢问驸马贵庚？”关钿迟疑地想：难不成真是他想错了，只是长得像罢了？名字也是巧合？毕竟天下之大，无巧不有……他紧紧盯着程锋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破绽。
　　“关大人问这个做什么？本驸马二十有三，可有问题？”
　　二十三。关钿心一抖，连年纪都符合，这还会是巧合吗！但关钿在程锋眼里看不出恨、也看不出其他情绪，简直就像儿子真的不认识他了一样，有没有一种可能，儿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并无问题，我还以为驸马行事如此稳重，箭术卓绝，年纪还要稍长些，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关钿心里有两个声音来回驳斥辩论，一个说：儿子不愿与他相认——有些事应该心知肚明了，他要儿子死，儿子也恨他，不愿相认无可厚非；另一个则说：这只是跟儿子很像的人罢了，毕竟掉下悬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成了驸马、成了副参领，一身强大的箭术和出彩的气质，这可能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一无是处的儿子吗？
　　关钿原以为他近距离接触程锋后就能有答案，事实上他却更迷惑了，只是乍一看像，细看却处处不同。
　　“关大人有何事？本驸马还有公务在身。”
　　关钿对他很是怀疑，可他演得也真，关钿一次试探得不出结果，必定要试探他第二次——
　　关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请帖，亲和地递给程锋：“驸马与我所认识的一位故人很像，这才贸然叨扰了，过几日我府上欲办诗会，若是驸马得空，烦请大驾光临，我必扫榻相迎。”
　　程锋没有伸手接，视线向下瞥一眼：“诗会？本驸马乡村出身，不善吟诗。”
　　关钿面不改色，迫切又诚恳地看着程锋：“我无意冒犯驸马，只是听闻驸马颇有学识，可惜没能参加此次科考，否则考取功名也不在话下。这场诗会邀请了不少学子，都与驸马年纪相仿，届时驸马说不定能交到一些称心的朋友。还请驸马赏脸。”
　　“行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锋只好接过请帖：“若是那天要当值，我便不去了。”
　　“自然，正事要紧。”关钿心里恼他的目中无人，眼神却温和慈祥又欲语还休，像在暗示什么。
　　程锋跟瞎子看不着媚眼似的，随意地收起请帖：“关大人还有其他事吗？”
　　关钿用长辈对小辈的语气道：“没有了，驸马既然还有公务在身，就莫耽搁了。”
　　“告辞。”程锋利索地道别，用宋羊的话说，这叫“我就静静地看你演”。
　　程锋大概能猜到关钿的想法，季悦虽然说得难听，但也没有说错，他是关钿的儿子，他和关钿真的很像，尤其在谨慎迂回这一点上。
　　今日的短暂交流既是试探，也是下饵。程锋想钓的，是关钿的罪证，关钿想钓的，是程锋的马脚。
　　两人错身而过，狭路重新归于平静。
　　关钿看着程锋的背影，目光渐渐沉郁，这孩子若真是他儿子，回京的目的只可能是寻仇！
　　必须先下手为强，他能杀那孩子一次，就能杀第二次，但下手之前，他得先搞清楚被程茴藏起来的东西是不是在那孩子手里……
　　———
　　宋羊心满意足地睡了个回笼觉，然后绕着小院走了半圈当作晨练，在日头变晒之前坐到了书房里。
　　玉珠将茶水放下，然后默默退下。
　　黄花梨的圈背椅垫了又厚又软的垫子，宋羊陷在椅子里，手习惯性地搭上肚子，轻轻抚着。
　　肚皮下的小人儿顶了顶他的手。
　　宋羊忍不住笑：“你们爹说了多少好话，你们都不给他点反应，他一不在，你俩倒闹得欢。再这样，他要伤心了。”
　　肚皮又被顶了顶，像在反驳宋羊的话，又像在撒娇。
　　宋羊眼神温柔，“今晚他跟你俩说话，你们要给点面子哦。”
　　宋羊说完，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回应，他无奈地道：“行叭，连我的面子也不给了啊。”
　　初夏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穿堂过时吹动桌案上的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宋羊随手将书拿起倒扣，室内重新变得安静。
　　早上送程锋去上班，他其实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更担心一些，皇宫在他眼里犹如龙潭虎穴，但他不想让这种负面情绪变成程锋的压力。
　　“你们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啊……”宋羊摸着肚子轻声道，刚刚还不给面子的宝宝们，这会儿又像闹了脾气，连着“踹”了宋羊两下。
　　宋羊戳戳肚皮，温柔地警告道：“不许闹了，爹爹我想事情呢。”
　　宝宝们安静下来，宋羊感到神奇，或许宝宝们真的能听懂？
　　扰人清静的风平息了，宋羊将倒扣的书摆正，然后拿起惯用的炭笔和自制的记事本。
　　双生子容易早产，距离生产还有四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宋羊不会什么都不做。
　　京城很平静，但宋羊没有忘记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食不果腹的灾民，腐败溃烂的工事，蔚然成风的贪污，纵使宋羊不是政治家，也能看出水要覆舟的迹象。
　　程锋屯兵、屯粮的行动从没有瞒过他，宋羊知道，最坏的情况就是兵戈相向，一旦到了这一步，必定生灵涂炭。程锋、太子、夏隋侯、庆远侯，还有其他的人……即使他们有各自的目的，但都在为了避免走到最糟糕的地步努力着。
　　宋羊也在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他先打开书桌左边的一个匣子，这是黄与义昨夜派人送来的，最近一段时间向匠心坊求购图纸的来信。
　　厚厚一叠，粗略估计也有五十多封，宋羊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希望他设计园林的，有想要讨教画法技巧的，有委托他设计贺寿礼物的，不一而足。
　　其中一份引起了宋羊的注意，原因是字迹十分“狂野”，宋羊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丑得让他眼睛疼的字。仔细辨别后，对方希望拥有一个晾晒物品用的架子，最好状似人形，又说他晾晒的东西很珍贵，一定要牢固，还说希望一次能多晾一些，但占地不要太大。
　　落款是“无名氏”。
　　宋羊看得是一头雾水。
　　这位字丑到眼睛的兄台，想要的莫不是衣架？
　　宋羊脑袋上冒出一个个问号，他读这信多费心力啊，结果居然是要衣架？
　　这东西一点儿不难画，可普通人家一根绳子就能晾衣服了啊，宋羊看不到衣架的商机，想来想去，干脆当作没看懂信的内容，将这张纸放到了一边，继续看后头的信了。
　　过了两天，善工坊突然推出了河边大王设计的新玩意儿：撑衣架。
　　卓夏立刻派人给宋羊买了一个回来。
　　看到实物后，宋羊目瞪口呆。
　　这东西有点像裁缝做衣服时用的假人，但通体是竹子做的，只不过竹子被裁成了等长的一截截，每一截都是前凸后凹，以此做了可活动的连结。
　　中间有支撑的主干，外面则是一圈一圈的拼接出来的竹截。
　　整个撑衣架跟人等高，有头、肩膀、身子、四肢，底下一个圆木底座，给加上衣服后像极了服装店里的模特。
　　宋羊又一次怀疑河边大王是不是跟他一样穿越来的了。
　　但宋羊又觉得这东西作为衣服架子未免太过“豪华”。因为每一截竹木都可以拆卸，使用者可以把成人大小的撑衣架拆成孩童大小，甚至还能通过拉动撑衣架胸前的竹截做出胸的形状……等等。
　　宋羊发现了盲点。
　　他把向外拉的竹截又拉动了一点，撑衣架假人的胸顿时又大了一个杯型，旁边的玉珠和宝珠都羞红了脸：“公子怎么耍流氓呢！”
　　“啊？”宋羊茫然。
　　他只是发现这玩意儿不止能变成男人体型，女人体型，小孩体型，还能通过增减竹截调整胖瘦，简直是变形金刚的人体版啊！
　　河边大王就是穿越的吧！宋羊震地想。


第158章 令人费解的设计
　　河边大王也是穿越者吗？
　　宋羊觉得这很难说，但不是的可能性占了八成。
　　因为他之前设计了小推车、马车减震器之类的东西，如果河边大王也是穿越的，一定早就发现了他穿越者的身份。既然两人都是穿越者，传递密信暗号时就应该采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的东西。
　　比如之前用华容道传递的“救命”，河边大王要真是穿越的，大可直接在华容道的图案里藏一个“SOS”就好了，更直观，也更隐晦，还能与宋羊“相认”。可是河边大王没有，所以河边大王没认出宋羊的穿越者身份，他自己也不是穿越者。
　　综上，宋羊得出的推测是：河边大王只是一个喜欢拆字游戏、思维十分跳脱但是有趣的怪人。
　　这般想着，宋羊对河边大王倒是愈发地感兴趣了。
　　只是他依旧搞不明白这个撑衣架里藏着的讯息。
　　“撑衣架”里有个“撑”字，难道是想说他撑不住了？那也太牵强了……
　　又或者这是一个“假人”，跟假人相关的计谋有什么？狸猫换太子、偷梁换柱、极限一换一......
　　宋羊换一只手托下巴，继续思考着。
　　下了值回来的程锋看到他一脸凝重，下意识问：“怎么了？”
　　“程锋！你回来啦~”宋羊凑过去，鼻子敏感地嗅到腥臭味，本想要贴贴的脚步猛刹住车，他被熏得皱起脸：“你好臭啊。”
　　程锋退开两步：“刚从刑部大牢回来，我去洗洗。”
　　“去吧去吧。”宋羊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又想起了别的，扬声道：“你别贪凉用冷水——”
　　程锋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他确实是想用冷水的。毕竟在外跑了一天，官服下的汗也闷了一天，这时候来个凉水澡当真是舒爽。
　　宋羊的声音又传来：“听到了没，程锋？”
　　他的声音渐近，似乎向他走来，程锋连忙答道：“听到了。我没拿换洗的衣裳。”
　　“我叫人给你送去。”宋羊没有再往门口去，转而走向里屋，把程锋的家居服拿出来交给下人。
　　“玉珠，晚膳好了吗？”
　　“回公子，还要一刻钟。”
　　宋羊看了眼时漏，才发现是程锋今天回来得早。“没关系，不用催，等程锋洗好再摆膳吧。”
　　“是。”玉珠应下，又提议道：“公子，今天的晚膳可要摆在外厅？也凉快些。”
　　宋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摆外面吧。摆完膳你们也去用饭，不用在跟前候着。”
　　时节渐热，白日渐长，衣裳也变得轻薄了，傍晚的风徐徐地吹着霞云，粉红的霞云陪着红日慢慢便暗，星辰一点一点向上爬，直至与月亮比肩。
　　程锋披散着湿发走进屋，宋羊端一杯水给他：“是酸梅汤，不会很甜。”
　　程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托着宋羊的胳膊走到桌边：“端茶倒水哪用得着你来。”他眉头一皱，“下人们呢？”
　　“我让他们下去了。”宋羊没坐下，而是拿过程锋手里的干布巾，示意他坐下，站在程锋面前给他擦头发。“只是给你拿个水，又不是什么重活，你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低头。”
　　程锋老实地低下头，任由宋羊用布巾在他头上揉搓。
　　“今天怎么去刑部了？”
　　“去审问石青莱。”程锋随着宋羊的动作摇晃脑袋，他伸手扶住宋羊的腰，闭着眼睛在宋羊肚子上摸了摸。
　　宋羊被他的动作弄笑了，躲了一下：“别动，痒。”
　　程锋便把温暖的掌心覆盖在肚皮尖上：“他们今天乖不乖？”
　　“乖。”宋羊用布巾包住程锋的头发，提着他的头发往后放。“石青莱？就是在斗春时推你的那个？”
　　“嗯。”程锋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他让宋羊坐到他面前的椅子上，自己绞起头发。“皇上想查皇后，但没有说想查什么，只说皇后是受了人挑唆，给了我查少府监张由纪、太史令石自然、石青莱等人的权利。”
　　“这个少府监的张大人是不是皇后的娘家人？”宋羊有印象，张骊歌就是想把这人的儿子说合给他。
　　“对。”
　　“这事好查吗？”宋羊给自己倒了半杯酸梅汤，小口小口地酌。
　　“我本以为皇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废后、或者发罪皇后，只是想借由我的手查出来，所以我只要把皇上安排好的证据呈上去、再闹大就行。”程锋放下布巾，摸了下半干的发尾，感觉差不多了。“但查起来并不顺利，看起来皇上并没有打算好要如何处置皇后，似乎只是想看看我能查出什么来。”
　　“啊......”宋羊拉长声音，“那这事很麻烦啊，可大可小，就看你怎么做了。”
　　“依我看来，皇上还是想发罪皇后的，至少我必须呈交足以发落皇后的罪证，不论皇上最终是否要废后。”
　　“听你这么说，是已经知道皇上和皇后的芥蒂在哪了？”
　　程锋摇头：“还没查到，依我推测，若是查太医署会更快一点，可惜皇上给我的职权暂时还查不到太医署。”
　　宋羊也想不到好办法，只能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放心。”程锋拉住他的手，他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宋羊担忧的，“不会有事。”
　　“嗯嗯。”宋羊看向他，程锋的衣领不知何时散开了，他正好能看到程锋胸肌的轮廓。
　　宋羊：(//?//)
　　程锋立即捕捉到他的视线，忍不住想捉弄他，故意揪着衣领扯了扯：“天气热了洗头就是难受。”
　　宋羊：“是、是啊......”
　　“你在看什么？”
　　“啊，啊？”宋羊收回视线，装傻：“没什么。”
　　“我以为你在看我。”程锋的手故意顺着衣领往下滑，空气似乎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旖旎起来。
　　宋羊哪能不知道他的小九九，恼羞成怒地双手抓过他的衣领快速合上，又扯着他的腰带用力一拉：“屋子里只有你，我当然是看你啊！干嘛把领口扯这么大，不正经、不老实、不守男德！”
　　“吭。”程锋让他勒得闷哼，自己重新整理衣裳，笑着道：“好好好，我守男德。”
　　宋羊冲他翻白眼，随后计上心来，对着肚子道：“你们看，你们爹不正经......”
　　程锋立即两手一起捂上宋羊的肚子：“不许看。”然后对宋羊说：“还有更不正经的。”
　　“什......”
　　宋羊的话音未落，就被程锋的唇封住了。宋羊红着脸，也默默抬手捂住肚子：少儿不宜......
　　宋羊：(//?//)
　　“这是玩什么？”长长的一吻后，程锋终于问起了屋子里乱七八糟的竹截。“你做了个竹人？”
　　“不是玩，也不是我做的。”宋羊与他解释了东西的来历，然后道：“可我完全不知道他的意思。我甚至连竹截有多少个都数了！”
　　但根本找不到符合逻辑的答案。
　　程锋沉吟：“你说他是个想法奇特的怪人，但在我看来，你的想法也很异想天开。”
　　“嗯？”
　　“所以你换个思路如何？不用刻意往奇怪的地方想，就顺着你的第一直觉去想吧。”程锋牵着宋羊站起来，“走，吃饭。”
　　宋羊乖乖跟着他走。
　　我的第一直觉？宋羊皱皱眉。
　　“那我觉得其实没有隐藏讯息。”宋羊道，“什么都没有。”
　　灵光乍现，宋羊突然意识到，是他一开始就假定了河边大王会像之前那样传递信息，才陷入了盲区，事实的真相说不定就是什么都没有。
　　再顺着往下想，这好歹是一个对外“联络”的机会，河边大王会放任这个机会吗？宋羊觉得他不会。
　　但他什么讯息都没有藏，可能是三种情况：一、过于谨慎；二、传递信息的对象不是他宋羊，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些竹截只有在特定的人眼里用特定的方式才能解读；三、这个撑衣架并非外售的设计，而是某个客户指定的......
　　“蠢货！怎么不蠢死你算了！那东西又不是做来卖的，怎么就叫你给拿了图纸做了那么多个出来！”京城的善工坊里，一个气势凌人的中年男人大声喝骂。
　　“可是那东西工艺繁杂，做一个多亏啊，不如多做几个......”
　　“蠢货闭嘴！”
　　被骂的男人委屈地闭上了嘴。
　　“现在卖出去了多少个？”
　　“七个。”
　　“还剩几个？”
　　“十个。”
　　“通通拿去烧了吧。”
　　“姜管事，这不合适……”
　　“姜管事，与其烧了，不如让我带回去吧。”俞庆祥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也是我不谨慎，没提醒绍儿。”
　　绍儿——也就是被骂的年轻男子，感激地用眼神道谢：谢谢俞管事！
　　姜敦没好气地瞪姜绍儿一眼，“算了，你是带回去给柳不群？”
　　“是啊，这东西本就是做给他的，也只能给他了。”
　　姜敦好一会儿没说话，姜绍儿站久了开始腿酸，开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姜敦又瞪他一眼，才问俞庆祥：“那个柳不群就是个疯子，万一哪天控制不了怎么办？”
　　俞庆祥也颇为头疼：“要不把柳不群送到城外去，或者换个更严密的地方藏起来，留在城里太危险了。”
　　“不用问问那位大人？”
　　“要问的，我的身份可见不着那些大人，就劳烦姜管事……”
　　姜敦满脸烦躁：“那就这么办吧，那家伙太能惹事了！”
　　两人商量好，俞庆祥就带着剩下的撑衣架往某个暗巷去。
　　河边大王被关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这里原本是一座大宅子，砌了很多墙，分成许多小院。他的这个小院不大，一间屋子、一片空地，然后就是四面高墙。他猜有不止一个像他这样被关着的人。
　　左右两边的墙上都有门，门从外头锁上了，他无法逃出去，只能每日在屋里画图，画累了到外头走一走，然后又回去画图。
　　但最近河边大王不敢到院子里散步了，他隔壁搬进来一个可怕的家伙，他常常能闻到一些怪味从隔壁传来。
　　有时候是烧东西的味道，有时是血味，有时又很刺鼻。夜里还能听到吓人的磨刀声、说话声和哭声。
　　河边大王因为夜里睡不好，又清减了不少。
　　好在他给隔壁的人设计了撑衣架后，古怪的动静终于消停了一些。
　　今天很难得，隔壁传来哼歌的声音。
　　河边大王没忍住好奇心，小心地趴到门上，透过门缝往隔壁的院子里看。
　　隔壁的小院跟他的一样窄小，空地上放着撑衣架，一个男人站在三个撑衣架前。
　　他肤色异常雪白，发色似金丝，眉毛睫毛都浅淡无色，简直像妖怪。他手上提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专注地、郑重地穿到撑衣架上。
　　是衣服吗？河边大王不解。
　　“你在干什么？”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河边大王猛地转身，俞庆祥不知何时来了，正死死盯着他看。
　　“你看到什么了？”俞庆祥缓缓地沉声问。


第159章 盛大开业
　　“我什么都没看！”
　　“那你在做什么？”俞庆祥反手合上身后的门。
　　“我、我、我好奇。”河边大王哆嗦着嗓子，“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我设计撑衣架，想偷偷看一眼……但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要是看到了，就死路一条了。”俞庆祥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回屋去。”
　　“是。”河边大王连滚带爬地回了屋。
　　“匠心坊要在五月初八开张，让你想的东西想到了吗？”俞庆祥跟着他走进屋，屋里散落了一地的画纸，他习以为常地挑了块干净的地方站着。
　　河边大王立即从一堆图纸里挖出来几份，双手呈上。
　　俞庆祥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愤愤地将图纸甩到河边大王脸上，“啪”一声响，力度不输一个耳光。
　　“这都是什么东西！就凭这些费劲又不讨巧的破玩意儿，能跟有角比吗！”
　　河边大王垂着眸子，手紧紧地攥着衣裳，“我尽力了……”
　　“尽力？”俞庆祥不屑地冷笑，“你应该知道吧，若是画不出来，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
　　“这是你这个月的药。”俞庆祥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药丸，又拿刀将药丸一切为二，才随手丢给河边大王：“减半了。”
　　河边大王狼狈地接住药，毒症发作时的痛苦回忆让他浑身发抖，他求饶道：“不要减半，不要减半，我会努力画的！”
　　“十天后我再来，到时你必须拿出能入眼的东西。”俞庆祥冰冷地道。
　　“是......”
　　俞庆祥说完了要说的话转身就走，出门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抽出一张图纸：“这是有角新画的东西，灌溉农田用的‘滴漏’。你看看吧。”
　　俞庆祥走后，河边大王先把药吃了，然后仔细地将有角的图纸放到桌上。
　　这东西似乎是放在土里用的，加了水后能一滴一滴慢慢往下漏，用了它，就不需要人一天三次地去地里浇水了。
　　又是能省人力的东西。
　　河边大王研究了一番，对原理一知半解，心中很是感慨，有角先生到底是怎样厉害的人啊。
　　他最佩服的是有角的心胸。做出仿生鸟只是因为想玩，华容道不过是一点儿奇门巧技，水火斗也只是因为他曾苦恼书到梅雨天总是发皱而有的灵感，但有角先生设计的东西都是有大用的、能利民的物件，这说明有角先生非常了解百姓的生活，即使是农民也被关注着，单单这一点他就远远比不上有角先生。
　　河边大王自愧不如，又十分失落沮丧，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逃出这里。
　　将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河边大王忽然发现把图纸倒过来的话，表示滴漏的那些管子似乎能组成一张脸谱。
　　图纸：(^_^)
　　这......这应该是笑脸吧？
　　河边大王怔怔地，好一会儿，泪缓缓淌下来。
　　滴答滴答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块块水斑。
　　———
　　五月初八，粽子和艾草的香气还没散尽，匠心坊开张了。
　　没有锣鼓喧天的开场，没有舞龙舞狮的热闹，十串鞭炮绕着店门外响了一圈，便算是开张了，显得主人家很不上心似的。
　　宋羊是故意的。
　　匠心坊在江湖和民间已经积攒了不少的名声，但因为他们之前营销的方式，匠心坊对外的形象变得十分神秘高冷，宋羊决定将这种风格延续下去。
　　这点不只体现在行事作风，匠心坊整体的装潢走的也是神秘高冷的路线，采用了大量的莫兰迪色装饰，又用相近的色系区分不同的区域，这一套在服装店常常能用到的手法确实让店面看起来干净又舒适。
　　别看宋羊似乎没花力气宣传，事实上他早早就让人利用茶馆、驿站、江湖小道消息等方式造势，再加上关注着匠心坊的人其实不少，开业这天匠心坊从早到晚都人满为患。
　　工部小官史昌年趁着下值过来一探究竟。
　　一进门，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整齐划一地向他福身行礼，但没有高声问候，匠心坊便给了他一个“静”的印象。受店员影响，史昌年也不敢高声言语，他观察四周，发现来往的宾客都仪表堂堂，彼此交流时礼貌地克制着音量，仿佛行走在阅稷殿、古刹庙宇之类的地方。史昌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抬头挺胸走进去——在这里，莫名地不想丢脸。
　　史昌年最喜欢的地方是重彩堂。这里展示了匠心坊绘制的大量图纸、根据图纸做出来的工具和工程模型。这种等比例缩小的、精致的模型出乎意料的有人气，不少人把模型当作一种手工装饰摆件，表示愿意高价买下，可惜模型都是非卖品。
　　史昌年还在这看到了不少朝中大官，包括他的顶头上司，史昌年走时还在想：大家都来，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啊。
　　游显吉是今年的科举考生，他对匠心坊有所耳闻，但并无兴趣，只是今天凑巧路过时透过窗户忘了一眼，便被一整面墙的书吸引了。
　　宋羊将匠心坊分作三个区域，第二个区域叫“筑展书屋”，他网罗了大量的建筑类图书，也收集了市面上畅销的好书和名家著作，还将往年的一些状元好文罗列出来。游显吉会被吸引也理所当然，除了他，不少在京的学子都闻风而来，在听说这些书都能供人借阅后，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办理了一个月只要二两银子的“借书证”。
　　“只要二两银子？”游显吉怀着激动的心情问：“所有的书都能看？”
　　经受过专业培训的店员微笑着道：“一楼的所有图书都是可借的，不过后面五个书架的书只能在本店阅览，不得带出，若要外借必须付每本书二十两银子的押金。”
　　游显吉听到这么高的价格反而松了口气，这才正常嘛。
　　“还有二楼吗？”游显吉问，一楼便有这么多好书了，二楼又有多少呢？
　　“有的，不过二楼的书都是珍贵的孤本，暂时不对外开放。”
　　游显吉闻言有些失落。店员微微一笑，递出一份叠起来的宣传单，看起来很像请帖，里面则是一个活动的告示，还有几页密实的文字。
　　“这位公子若是今年的考生，不妨在十天后来本店参加知识竞赛，前十名可以分别获得往年的《经义考题汇总及解析》、《明法案例全解》、《算学模块宝典》。本店截取了部分内容在帖子上。”
　　游显吉立即翻到帖子的最后。在他越来越亮的眼神中，店员笑吟吟地道：“只要三两银子的报名费。获胜的奖品则全是免费的哦，报名截止一百人，先报先得。”
　　游显吉毫不犹豫地交了三两银子报名费，成了最后一个报上名的幸运儿。
　　除了重彩堂、筑展书屋，最后一个区域是“本坊”。胡打柴是个匠师，专门打制家具，在京城有一个不新不久的小院，一家六口住在一起，不挤也不宽敞，像他这样普普通通的匠师在京城遍地都是。他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儿，才鼓起勇气走进这光鲜亮丽的地方。
　　“这位客人，可有什么能够帮你的？”
　　问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孩，胡打柴都不敢对视，红着脸道：“我先自己看看行吗？”
　　“客人请便。”女店员客气地走开，胡打柴松了口气，他还怕自己会被赶出去呢。他沿着重彩堂和筑展书屋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本坊。
　　黄与义正好得空，顺手请他坐下。
　　胡打柴不安极了，这位一看就是管事啊！
　　“您是匠师？”
　　“当不得一个‘您’字！我姓胡，就是个穷打家具的，叫我老胡就行。”
　　黄与义从善如流：“老胡，你是来卖图纸的，还是买图纸的？”
　　“想、想卖图纸。”胡打柴从怀里拿出一张有些皱了的纸，他还用力抻了下发皱的地方，才双手递给黄与义。在黄与义看图纸的时候，臊动不安地说：“实不相瞒，我原先是想卖给善工坊的，不过直接被人赶出来的......”
　　黄与义很快看完了图纸，略带遗憾地道：“这张图纸我们也是不收的。”
　　“这、这样啊......”胡打柴难掩失落。
　　“你画的这个孩儿椅款式太老套了，这个纹饰早就不流行了......”黄与义指出图纸的不足之处，又道：“你大可回去修改，改后再拿来试试。又或者看看我们这的图纸，价格都很公道，只是售价得按照我们定的——当然，成本我们已经考虑过了。你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买家，我们也愿意大量收购的，只要你的手艺过关。”
　　“当然，我手艺不错的。”胡打柴喜出望外，匠心坊能如此周到地待人，他已经很感动了，又得了人家指点，他心服口服！这一对比，匠心坊和善工坊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怪不得匠师们都说匠心坊是他们的新出路呢！
　　送走了胡打柴，黄与义将本坊交给手下的人，自己溜达了一圈，回了二楼的办公室。
　　“公子。”黄与义礼貌地叩门，听到“进”，才恭敬地推门进去。
　　宋羊坐在红木书案后，正翻看着这几日投递来的信件。有一张极其狂野的、熟悉的字迹吸引了他，黄与义进屋前，宋羊正费劲地逐字逐句解读。
　　“公子，生意真是大火啊！”黄与义心情好极了，若是宋羊不在，他一定会翻开账本、抱起算盘，痛痛快快地感受赚钱的乐趣。
　　“都是你们的功劳。”宋羊笑着道。
　　“公子过谦了！”黄与义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自己跟对了人，想当初去到那个山村里时，他只想着还了程锋的人情债，而现在他已经认定了，这辈子就跟着宋羊发财了！
　　“黄先生还真是喜欢赚钱。”宋羊看他两眼放光的样子就知道他的想法。“你有没有兴趣再做个生意？”
　　黄与义一顿，他当然心动，但他也不是三头六臂的。“公子想做什么生意？姜覃还在扬城，尚有一月才能回来，不如老夫叫他尽快动身？”
　　“不用急，做个简单的酒楼罢了。黄先生大可直接盘一个现成的酒楼，或者盘个饭馆子。”
　　“公子是要卖吃食？”
　　“嗯，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新菜色。”宋羊看过账，虽然很赚钱了，但若是打仗，钱还是越多越好。京城寸土寸金，遍地有钱人，在宋羊眼里就是遍地的羊毛，开餐饮店来钱最快，更何况巴月和半月研究了不少好吃的食谱，不发扬光大实在可惜。
　　“那倒是不难，老夫月底便能准备好。”
　　“那就辛苦黄先生了，回头给您封个大红包。”宋羊扶住腰站起来，顺手将桌上的来信收起来准备带走。“天色不早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对了黄先生，这个字迹的来信是什么来历，能查到吗？”
　　黄与义看一眼，“老夫回头问问负责收信的人。”这个字丑得很有特色，应该会有印象。
　　“好的，多谢黄先生。”
　　“公子客气了。”
　　“若是再有这个字迹的来信，麻烦第一时间送到我那里。天色不早，我今天就回去了。”
　　“老夫送您下去。”
　　宋羊慢悠悠地下了楼梯，路过筑展书屋时，一人忽然冲他行礼。
　　“参见郡君，郡君贵安。”
　　“你是？”宋羊认出他了，但还是故作疑惑，心里惊讶地想：这人怎的在这？
　　“在下庞成益，家父是前宰相，是在下唐突郡君了。”庞成益惶恐地赔礼道歉。
　　宋羊表示不在意，“原来是庞大人的公子。”
　　庞成益穿着水墨色的衣裳，花纹简洁，质朴得不像一个大宰相的儿子。他只带着一个小厮，混在筑展书屋的一堆学子中居然很不起眼。
　　“庞公子自便，本郡君先行一步了。”
　　他无意寒暄，庞成益也很有眼色地做了请的手势，让开了路。
　　宋羊摆着郡君的架势扬长而去，临上马车前，他低声对黄与义道：“所有人打听我今日来做什么，就说我要开酒楼，来看图纸。”
　　“老夫晓得了。”黄与义见宋羊的表情不是一般的严肃，慎重地答应下来。
　　宋羊这才坐上马车。
　　“公子可有哪儿不舒服？”玉珠担心地问，公子上了马车后表情就不太好看。她从矮柜里拿出一小坛糖渍梅子，“公子吃一个？”
　　“我没事。”宋羊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但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捏了捏皱紧的眉心。
　　他记得程锋说过，庞成益是个很平庸的人，但今天的庞成益给他的感觉和上次不太一样。
　　要说哪里不同，宋羊也说不出来，但就是……
　　“一种违和感。”宋羊含着甜甜的梅子，含糊地自言自语道。


第160章 情敌登场
　　夜色深深，宋羊缓缓睁开眼，纠结地皱起眉。
　　程锋的鼻息轻轻呼在他的后脖子上，四下安静，他也变得更加敏感。
　　宋羊轻咬嘴唇，重新闭上眼睛，对自己催眠：快睡快睡快睡......
　　效果适得其反，宋羊感觉自己更饿了！
　　好想吃东西啊！
　　宋羊难耐地动着脚趾头。他睡在床的内侧，下床一定要绕过程锋，而他一动，程锋肯定会醒，想到程锋这几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宋羊就不忍心。他用指甲轻轻抠着被子上的花纹，似乎要借此排遣自己突然冒出来的馋意。
　　其实他晚上没少吃，怎么会又想吃了呢......
　　“怎么了？”程锋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困音，“要如厕吗？”
　　孩子越大后，身体内的其他器官容易被挤压，尤其是胃和膀胱，容量变小，尿频也是正常的。程锋了解这点，夜里不敢深睡，常常宋羊有点动静他就能察觉。
　　宋羊摇头，拉扯被子遮住半张脸，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诚实地小声道：“我有点饿了。”
　　话音刚落，像是配合他似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宋羊默默将被子拉过头顶，藏起自己红彤彤的脸。
　　程锋轻轻笑了声，拽下被子，拥着宋羊坐起来：“想吃什么？”他转身拿起搭在床头的外衫披在身上，踩着鞋子下床点灯。
　　“麻辣鸭脖。”宋羊吸溜着口水道。
　　程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脖？”
　　麻辣鸭脖。宋羊用口型重复道。
　　“葡萄汽水。”宋羊还突然很想喝这个，想得不得了的那种。
　　“披萨炸鸡配啤酒，烤腰子烤辣翅烤鸡架骨，烤冷面多加蛋多加醋多加香菜......”宋羊两眼发直地报着菜名，擦了擦嘴边不存在的口水。
　　程锋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叫醒当值的宝珠，吩咐她去小厨房煮一小碗加蛋加醋加香菜的面条来。
　　“再加四个肉丸子——”宋羊在床上补充道。
　　“是，奴婢这就去。”
　　宋羊蹭下床，“你睡吧，我去外厅吃。”
　　“我陪你。”程锋蹲下帮宋羊把鞋后跟提好。
　　“不用不用，你天不亮又要起来，睡不饱会没精神的。”
　　“习武之人打个坐就能精神了。”程锋不容拒绝地牵着宋羊来到桌边坐下。
　　过了会儿，面条端上来，香喷喷的，但宋羊想到吃不着的炸鸡和披萨，口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你吃吗？好香！”宋羊左手拿勺子、右手拿筷子，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
　　“你吃，我不吃。”程锋可不打算再洗一次牙。宝珠又端来一小串葡萄，程锋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一颗一颗剥起皮来。
　　宋羊一时间愣住了。
　　“怎么了？”程锋没听见宋羊嗦面的声音，抬眼看向他。
　　“你是在给我剥葡萄吗？”
　　“嗯。”程锋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皮，动作赏心悦目，“你之前不也给我剥过吗。”
　　宋羊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当时他疯狂撩拨程锋，结果出了糗。现在回想起来，程锋当时是心动的吧？
　　“嘿嘿嘿。”
　　“笑什么？”
　　“没什么。”宋羊愉悦地把脸埋进面汤里大快朵颐，又把程锋精心剥的葡萄一扫而空。即使没有吃到梦中的那些食物，他也心满意足了。
　　两人重新躺下，已是四更天。
　　宋羊抱住程锋的左边胳膊，情不自禁蹭了蹭，能遇到程锋真好。
　　“程锋，晚安。”宋羊半阖着眸子小声道。
　　互相说晚安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事情，还有早上的亲吻、谈话时对视的眼神、想要牵手拥抱的冲动，最初的激情似乎有些褪去，但细水长流汇成的却是不容小觑的长河，迟早有一天，在岁月的汪洋里他们会看到，睁眼的早安和闭眼的晚安组成了他们的朝朝暮暮。
　　程锋无比珍视着这样的每一天。眼里的温情满得要溢出来，他拉着宋羊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这才安心地闭上眼。
　　“晚安。”
　　———
　　第二天，程锋出门，宋羊在书房给梅冬写回信。
　　卓夏敲门后进来，“禀公子，河边大王的藏身之所已经有眉目了。”
　　“哦？”宋羊将写好的信放到一边风干，“你快说。”
　　“是。姜家在城南有一家牙行，牙行前门向着大街，后门通往一片瓦市，里头有几条暗巷，住的人都是瓦舍勾栏里的人物，很多都是来历不明的不正经家伙，姜家的牙行在其中一条暗巷里有三间连在一起在宅子。经过小的和卓四季的核查，善工坊极有可能将河边大王藏在此处。”
　　卓夏说着，递上简易绘制的城南地图。
　　宋羊接过一看，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京城的大街横纵笔直，用白居易的“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但除了主干街，那些小道小巷可不是整整齐齐的。它们彼此交错，像缠绕的耳机线，而姜家的这三座宅子更是隐秘地藏在乱局中间，彻底发挥了大隐隐于市的能力。
　　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耳目众多，还有本土势力勾结，生人出现调查很容易引起注意。
　　“守备严密？”宋羊挑眉。
　　“警戒心十足。”
　　“只是悄悄带个人出来也不行？”
　　“这三处宅子被墙隔成了十几份，不能确定河边大王究竟被关在哪一处。”卓夏有种能力不够的愧疚，“小的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一间一间查过去，或许还要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不知道河边大王能不能再等上半个月。不，不止的，半个月只是找到河边大王的最短时限，后续的营救还得等找到人才能安排。而且善工坊牵扯着姜家，姜家牵扯着三皇子，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要么不留痕迹，要么给予沉重一击。
　　“想办法混进去，尽快查出来。”宋羊道。
　　“小的这就去办！”
　　“公子。”卓夏还没退下，玉珠也开叩门，“公子，太子正君来了。”
　　“快请。”宋羊连忙起身。
　　“你坐着吧。”林既玹原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就是怕你挺着肚子还要出来迎接，我才故意没让下人通禀。”
　　“玹哥。”宋羊可不会当真坐下，他稳当地走向林既玹，“玹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既玹快步走近，“你在忙？咱们在这说话，还是去哪？”
　　“玹哥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吧。若是想赏花，咱们去花园，池子里的四季莲这两天开了。”
　　“赏花有什么意思，我在宫里都看腻了。”林既玹拉着宋羊坐下：“坐吧。身体安好？”
　　“一切都好。宝宝们会动了呢。”
　　林既玹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宋羊看出他眼里的期盼，笑着道：“玹哥可要跟他们打招呼？”
　　“可以吗？”
　　宋羊拉着林既玹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这是你们的玹叔叔。”
　　“他们能记得吗？”林既玹好奇地问。
　　“应该记不得，不过跟他们说话，他们会有反应。晚上比较好动，白天都是静静的。”
　　“我是玹叔，待你们出来，可要记得我。”林既玹轻轻地贴着宋羊的肚皮摸了两下，就礼貌地收回了手。
　　“方才在绘图？”林既玹打量着书房，视线落到宋羊的工作桌上，很快又收回来，不随便探究。
　　“在给大溪村的朋友回信。”宋羊与他闲话几句，随手抽出一些卷轴给他看。
　　“果然，你这里的好东西比匠心坊里展示出来的多多了。”
　　“玹哥去过匠心坊了？”宋羊微微惊讶。
　　“去过了，我很喜欢，是个特别棒的地方。”林既玹拿出两册书：“这是前朝一位制图师的手札，我留着没什么用，给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林既玹不在意地摆摆手，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来，不容他拒绝。
　　宋羊随手翻开手札，里头图文并茂，这位前朝大师学识渊博，想法颇为有趣，宋羊一不留神看入了迷。
　　几分钟后，他才想起被自己晾在一边的客人，连忙唤玉珠来添茶。
　　“羊哥儿，你想过入朝为官吗？”林既玹问。
　　“我没有想过。”宋羊老老实实回答：“我对做官没兴趣，也不适合我，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状态了。而且双儿不是不能入仕吗？”
　　“谁说的？程锋？”
　　“嗯。”宋羊点头，难道程锋说错了？
　　“程锋倒也没有说错，世人对双儿比之女子和男子都更为严苛，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双儿几乎没有，不过有点儿小官小职在身的双儿还是有的。”
　　“哦，是这样啊。”宋羊不知道林既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让我在府上小住几天如何？”林既玹道。
　　这才是真正的猝不及防。
　　宋羊刚要应下，林既玹又笑眯眯地道：“我和阿珲吵架了，所以你帮我想个理由，合情合理地把我留在你们这吧。”
　　他伸出食指摁在那两本前朝手札上，似乎在暗示宋羊“拿人手短”。
　　林既玹笑眯眯的，但宋羊知道，他根本无法拒绝玹哥。
　　“好、好的……”
　　宋羊在林既玹面前如坐针毡的时候，程锋刚从刑部大牢出来。
　　他掩住嘴，悄悄打了个呵欠。
　　“程副参领没睡好吗？”一个年轻的、清秀的双儿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他穿着刑部小吏的服装，是罗统领的幼弟罗并枳。
　　“还好。”程锋并不多言，在罗并枳想凑近时拉开距离。
　　“昨晚发现了一具被剥了皮的尸首，程副参领可有听说了？”
　　“尚未听说。”
　　“那程副参领可要听听……哥！你干嘛！”罗并枳说到一半，被罗茂拽到一边。
　　程锋不管他们兄弟俩的事，自顾自往外走，反正罗茂一会儿就会跟上来，他没必要浪费时间等。
　　“他都要走了！你干嘛拉我！”罗并枳不满地瞪着罗茂，
　　“你是不是对驸马有心思？”罗茂开门见山地问了。
　　“什么呀？”
　　“你别装傻！连着几天围着驸马转，我看着你长大，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我警告你，程锋是驸马，你别妄想了！”
　　“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驸马怎么了，那个郡君配吗？”
　　罗茂又惊又怒地扬起巴掌，罗并枳连忙闭紧眼睛。等了一会儿，巴掌没有落下，罗并枳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罗茂下不去手，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反正你打谁的主意都别打程锋的主意。不然你也别再刑部待了，我让娘立刻把你嫁出去！”
　　“……我知道了。”罗并枳嘴上答应道，却很不甘心。
　　春宴那天，他站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仰望程锋惊艳全场的箭术和身姿。
　　在场没有一个男人比程锋俊朗，他喜欢程锋，他要程锋也喜欢他。


第161章 程锋不扶，勿cue
　　程锋到刑部大门时，迎面遇上了刑部员外郎曾雄。
　　曾雄身边还有几个差役，他们抬着两担东西，虽然筐上盖着白布，但腥臭异常的味道还是飘了出来。
　　“曾大人。”
　　“驸马爷，有礼了。”曾雄听到有人唤他，转身一看，连忙拱手行礼。
　　近来程锋常常出入刑部，刑部官员私下多有议论，曾雄也听到了不少关于程锋的传闻。但百闻不如一见，他倒是觉得这位驸马不似流言说的那般不堪，因此见面总给几分笑脸。只不过曾雄生长于炎热的南方，脸黢黑黢黑的，不论是笑脸还是怒容，都有几分压迫感。
　　“曾大人，这是？”程锋看向差役手中的担子。
　　“这是今早在城南发现的，手脚都被砍断，剥皮去骨，分别装在了这两个竹筐里沉在水底，我们才这样带回来。”
　　竹筐的颜色很深，被水泡久了涨开的竹木条经过曝晒后回缩，多了许多裂纹。竹筐底部有漆黑的泥沙，已经发干发硬，像一块厚重的泥板。程锋细心地发现，竹条里夹着一撮短短的绒，看起来有点像鸭毛。
　　“我听说昨夜里发现了一具被剥了皮的尸首，可是这个？”程锋记得刚刚罗并枳是这么说的。
　　“那是昨夜，这是今早的，一共是发现了两具。”曾雄头疼不已，“这可真是大事不妙了。”
　　程锋拱手，道：“那我就不耽搁曾大人办案了，若有程某帮得上忙的地方，曾大人不必客气。”
　　“多谢驸马。”
　　“告辞。”
　　程锋继续往外走，罗茂此时也大步流星走来，他身后跟着甩不掉的罗并枳。
　　“程......”罗茂刚要开口就被弟弟打断：“程副参领！”
　　程锋只好停下脚步，他看向罗茂：“罗统领，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复命吧。”
　　“自然。”罗茂将弟弟拦到身后，意有所指地道：“公务要紧。”
　　罗并枳却像没听懂哥哥的暗示，此时他眼里只有程锋，他拿出一个小药囊递给程锋，天真烂漫地道：“程副参领，这是我前几日做的药囊，能驱虫安神，程副参领没休息好的话正好能用得上呢，喏，送你了。”
　　程锋看都不看就拒绝了：“罗小公子的美意心领了，东西不必了。”
　　“哎呀，只是一个小药囊而已。”罗并枳半点没觉得不妥，罗茂火气直往脑门冲，低声呵斥他：“这可是刑部大门！你倒是好意思，名声不要了？”
　　呵斥完，罗茂意识到这么说对程锋的名声也不好，连忙歉意地投去一个眼神。
　　“罗统领不必担心，我不会收来路不明的东西。”程锋道。他跟罗茂还要一起共事一段时间，他不傻，当然看出了罗并枳对他的想法也看出了罗茂的反对，但不管罗茂是不是同意，他都不可能爱上宋羊以外的任何人。
　　罗茂就知道程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无奈地笑了下，脸上无光得很。
　　“为什么啊？”罗并枳还不放弃，他大言不惭道：“什么名声，不过是个药囊罢了，哪里牵扯到那么刻板的事情嘛。而且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双儿啊，我在刑部在任值，也是九尺堂堂的男子汉。”
　　宋羊也说过不想被小看，程锋想。只不过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截然不同，罗并枳说的他只觉得厌烦。
　　“这个药囊真的很好用的。”
　　“也就那样吧，”程锋干脆地表示嫌弃：“做工看起来很粗糙。”
　　“哪、哪里粗糙了！程副参领与我哥哥都在禁军中任职，我送个药囊不过是平常的人情罢了，程副参领何必推拒呢。”罗并枳不肯放弃，甚至伸出手想替程锋把药囊系上。
　　程锋又岂会让他碰到自己？
　　他退开一步，还故意打出一道指风绊倒罗并枳。
　　罗并枳眼看自己就要摔个狗啃泥，余光瞥见程锋的衣袖，猛地伸出手想抓住程锋，却被程锋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啊——”罗并枳趴在地上，不远处还有人笑出声，他看着手上的泥巴，还有脏了的衣裳，委屈得不行，他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你干嘛不扶我啊！”
　　他没看出程锋的小动作，还委屈巴巴地朝程锋大声控诉。罗茂伸手扶他，还被他一巴掌挥开。
　　罗并枳自己爬起来，眼里含着泪瞪向程锋，非要程锋给他一个说法。
　　“我凭什么要扶你？”程锋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自诩男子，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就是，非要人扶算哪门子‘男子汉’？再说，即使罗小公子自己不在意，我也不愿意与别的双儿有牵扯的，我可不想让郡君听到莫名其妙的流言然后不高兴。”
　　程锋是在表达自己对宋羊的在乎，可罗并枳听来却觉得程锋是无法反抗郡君。
　　试想，若他自己是郡君，过了十几年苦日子，然后被卖给猎户，他怎么会甘心？摇身一变成了夏随侯家的儿子后，这个驸马就成了他是被卖成婚的证明！所以在罗并枳看来，郡君怎么可能对程锋真心呢！看看程锋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替郡君摘得花王讨郡君欢心就知道了，程锋在侯府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郡君这样就不高兴了？真是小心眼......”
　　“闭嘴！”罗茂急忙喝断，“驸马，我弟弟只是性情直率，绝无冒犯郡君的意思。”
　　“罗统领，令弟这张嘴迟早惹大祸。”程锋不悦地道，“郡君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别把郡君与捕风捉影的无聊之辈相提并论。”
　　“快给驸马道歉。”罗茂压着罗并枳的肩膀。
　　“抱歉。”罗并枳收起药囊，“程副参领，是我口不择言。”
　　他看着程锋没睡好的黑眼圈，暗暗握紧拳头，既然郡君无法欣赏程锋，就让他来珍惜程锋！
　　“......”程锋总觉得这个罗并枳看他的眼神像没好事。他不耐烦地迈开步子：“罗统领，我们耽搁太久了。”
　　“这就来。”罗茂应道，这事他理亏，弟弟把感情表现得这么明显，若真传出去可要贻笑大方的。走之前他警告罗并枳：“你给我记住咯，程锋是驸马！别像从没见过男人似的，眼珠子黏在程锋身上都撕不下来，丢死人了！”
　　罗并枳张口要反驳，罗茂却不给他机会，“郡君背后可是夏随侯府，春宴时皇上对郡君的疼爱是有目共睹的，你可别给我惹事！”
　　罗茂对自己的弟弟再了解不过了，弟弟被爹娘骄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本事没有、心气却高。任性地说想像真正的男子那样成家立业，结果连秀才都没考上，他说不过爹娘，才疏通关系帮弟弟在刑部谋了个小差事。
　　只是别的都能惯着他，招惹程锋是绝对不行的！
　　“知道了——”罗并枳毫无诚意地回答。
　　夏随侯府怎么了，被皇上疼爱怎么了？
　　听说郡君很少露面，肯定是躲在府里不敢见人吧！不过是一个散不掉泥巴味的土双儿罢了。
　　罗并枳望着程锋的背影，想象着程锋将花王送给他，眼里露出渴盼。反正程锋最近都会到刑部来，他多的是机会！他一定会让程锋知道，他跟那些大字不识的双儿不一样！
　　入宫后，程锋和罗茂一同被旼帝召见。
　　“程锋，来。”旼帝放下手中的笔，招手让程锋过去。
　　程锋自在地走近，看到桌案上是一幅桃花图。
　　“如何？”
　　“好看。”程锋道。
　　“没别的了？”旼帝问。
　　程锋不解地看向他，像是再问还有什么。
　　“就只有两个字？”旼帝笑吟吟的。
　　程锋才恍然大悟了般，夸赞道：“皇上妙笔生花，这桃花美极了。”
　　他说完，旼帝又等了一会，无奈地将笔投进笔洗里涮：“就这一句？你倒好，别人都上赶着拍朕的马屁，你却连撒谎都不会。”
　　“臣嘴拙。不过皇上确实画得很好，臣没有撒谎。”
　　旼帝越发喜欢程锋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还有点“嚣张”，比如跟李光溢比箭的时候，关键是程锋确实有嚣张的本事。做人也挺有心眼，吃什么都不吃亏，有状当面就告了。
　　“石家那里问出什么来了？”旼帝将画交给团衡，随口问。
　　“这是供词。”程锋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呈上，旼帝接过却没有看，随手放在一边，程锋只好接着道：“石家已经认罪了，石青莱对皇后指名谋害臣一事供认不讳，石自然也认了收受张家钱财宝器数万两。臣听闻，少府监专司宫廷供奉事宜，张大人管辖祭器，一年俸禄也就千两百银，依臣之见，张大人能有如此多的财富实在可疑。”
　　旼帝唔了一声，没顺着说皇后娘家的事，而是问：“朕听说你拷问石青莱的时候用了重刑，可是真的？”
　　程锋坦荡荡地承认了：“是真的。”
　　旼帝有些不高兴：“你这么做，未免留人话柄。”
　　“他当时存了害我之心，想到此人如此歹毒，臣实在气愤。”程锋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假公济私，“但是臣虽然用了重刑，也没有太过火，皇上不信可以问罗统领。”
　　罗茂进屋后除了行礼就再没有开过口，听闻此言做好了开口的准备，结果旼帝也没有问他。
　　“你既然有谱，那朕就不问了。”旼帝毫不掩饰对程锋的偏爱，“张由纪是否贪污受贿，此事交由你来查，如何？”
　　“臣定当不负圣意。”
　　“很好。”旼帝有心再观察观察程锋，想查一位大臣可不容易，程锋初出茅庐，他想看看程锋到底是会处处碰壁，还是能广结良缘呢？
　　说到底，旼帝是想看看夏隋侯府的做法。
　　但旼帝完全没想到，程锋第二天一早直接带着禁军把张家给抄了！


第162章 程锋三问朝臣
　　今日无朝会，阅稷宫却难得地聚集了一众大臣。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对程锋的不满。
　　“皇上！程驸马此番作为实在无法服众！随意地带着禁军将朝中大臣的宅邸包抄了，这根本就是滥用职权！”户部尚书左之栋愤愤地道。
　　他一边用眼神示意身为户部侍郎的关钿，平时他一出声，关钿必定出言配合，这会儿却像在发呆似的。
　　左之栋心里不满，只能自己朝着旼帝深鞠：“皇上，程驸马即使与张大人家有些过节，但禁军可不是他了却私仇的工具啊！臣恳请皇上撤去程驸马禁军副参领一职。”
　　关钿收到上司的眼神暗示，连忙回过神，犹豫了一下，也上前一步，沉声道：“臣附议。”
　　他之前邀程锋参加府上的诗会，结果程锋没有来，过后他找人打听了一下，那天程锋根本没有当值，所以程锋是没把他的邀约放在眼里吗？
　　“父皇。”元朝延面向旼帝，道：“父皇您向来知人善任，程锋一身好箭术，难免父皇起了爱才之心。只是程锋来京时间尚短，对宫中礼仪规矩都不甚了解，而别说我朝律法、禁军法令了。儿臣也以为，不如先收回程锋的副参领一职。”
　　旼帝啪地将手里的折子甩到桌上，这一早上他可谓是心气不顺。
　　这个程锋，真是胡闹！
　　但程锋毕竟是他亲自提上来的，这会儿还能打自己的脸不成？
　　“父皇，程锋不过是个猎户罢了，京中不乏擅长箭术之人，天下能人更是数不胜数，程锋他有什么资格当副参领呢！”元朝曦见三弟说话了，也急忙发言道。
　　“他没有资格，那你有资格吗？！”旼帝早知道这个二儿子心胸狭隘、无谋无略，但还是被他给气到了。
　　“我至少比程锋强啊！若不是父皇你偏爱他......”
　　“你是在指责朕因为一己私欲而封了一个无能之人吗！”旼帝霍然起身，怒视元朝曦。
　　“儿臣没有！”元朝曦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说程锋目中无人，仗着父皇您的宠爱胡作非为！”
　　可惜元朝曦越急着表现越容易出错，这话听在旼帝耳里刺耳得很。
　　“宠爱？胡作非为？任人不贤？”他气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的人，“你们不就是想说朕老了、识人不清了、连一个小小的副参领都任命不得吗！”
　　众人齐齐跪下，“皇上息怒！臣等绝无此意！”
　　“哼。”旼帝一甩袖子，看向沉默稳重的元朝珲：“太子，你来说。”
　　“是，父皇。”元朝珲神态平稳地道，“程锋虽出身乡野，但为人赤诚坦荡，绝不会因为与张大人有过节就用这种方式报复。且之前那事是皇后娘娘擅作主张，父皇也已经惩罚了皇后娘娘，程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率领禁军包抄张家确实不妥，但一定事出有因。父皇，诸位大臣，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还是等程锋来了，好好问一问吧。”
　　“切，你跟夏隋侯府关系好，自然向着程锋说话。”元朝曦不满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看程锋不爽了。
　　禁军副参领的位置他已经盯了好一段时间，老三跟他一样想安插自己的人，结果被父皇指定了程锋！元朝珲是高兴了，可他花费的那些功夫全都白费了啊。
　　元朝延有同样的目的，但他可不会像元朝曦那样喜怒于色。
　　他谦和地道：“还是太子说得有理。”
　　元朝曦顿时不屑地瞪了元朝延一眼：拍马屁！墙头草！
　　“来人，去把程锋叫来！”旼帝返身坐下，“怎么这些朝臣都来了，他却还没来？”
　　“启禀父皇，儿臣已经派人去找了，程锋说他将张大?韩@各@挣@离人押入大牢，随后就到。想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宫门了。”元朝珲恭敬地回答。
　　“押入大牢？”在庞令琨之后接任宰相一职的纪平苔是个四平八稳的人，他这会儿紧紧皱起眉，嘟囔道：“真是胡闹。”
　　旼帝看向他：“宰相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臣并无话要说。”纪平苔连忙道。
　　旼帝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果然比起老师，纪平苔做宰相还是不够格。
　　“程副参领到——”
　　“宣。”
　　程锋走进来就感觉到许多怀有敌意的视线。
　　“微臣程锋参见皇上。”
　　“程锋，你今早带着禁军抄了张由纪的府邸？”
　　“是。”程锋不急不缓地说：“张由纪借由职责便利大肆揽财，收受贿赂，贪污祭器款项，臣已将此人拿下！”
　　“你可有证据？”
　　“臣自然是有证据的。”
　　“证据在何处？将证据呈上来。”
　　团衡当即要朝程锋走去，程锋低头道：“证据不在臣身上……”
　　“你这是在藐视圣听吗？”纪平苔板起脸，“程驸马，你刚说有证据，却又拿不出来，这里可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
　　纪平苔说完看向旼帝。
　　旼帝皱着眉，没有反驳，也没有帮程锋说话。他想看看程锋打算怎么说。
　　“纪大人，我可没有胡闹。张由纪的罪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从张家搜刮出来的财物初步计数有二十车，臣不知道怎么处理，干脆都拉进宫来了，罗统领正在清点剩下的财物。”
　　“拉进宫来了？”纪平苔有些懵。
　　其他人也像是没反应过来，旼帝冲团衡使了个眼色，团衡立即道：“皇上，奴才这就去瞧瞧！”
　　团衡跑出了石清殿，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程锋正好与左之栋对上眼，他带着几分笑意道：“左大人，那些赃物清点后入国库的话，可是好大一笔进账啊！”
　　“是嘛。”左之栋愣了下，被三皇子看了一眼，头皮发麻，顿时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
　　他刚要开口，程锋又道：“马上就要到皇上的寿辰了，有了这么一大笔进项，寿宴办得豪奢一些也不为过。”
　　旼帝心中一动，因为连年大灾，收成不好又要赈济百姓，他好几年的寿宴都是简单过的，为的就是带头行俭朴之风。但今年是难得的整寿，程锋的提议一下子说到他心坎里了。
　　“胡闹，不过是个寿宴罢了，大元推行俭朴风尚已有数年，若有这么多钱财，朕更愿意与民同乐。”
　　“皇上的寿宴办得好，跟与民同乐并不冲突。从张家抄出的钱财完全足够的。”
　　“当真有这么多？”
　　“在臣看来，确实非常多。”程锋实在地回答道。
　　“你才见识过多少好东西啊。”
　　别人都看出旼帝的怒气平息了，纪平苔连忙道：“皇上，就算张大人确有贪污之实，程驸马如此行事也不合规矩，查案并非禁军的职责，程驸马若不把此行的缘由说明，那朝中大臣日后岂不是要常常忧心，指不定哪天与程驸马有点过节，回头程驸马就要带着禁军把自己家抄了。”
　　旼帝还没开口，程锋就瞪向纪平苔，“宰相大人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因为有过节而查抄了张由纪？”
　　“难道不是吗？”
　　“根本就是空穴来风！”程锋有些生气了，他直视旼帝，“皇上，昨天臣将石家被张家指使一事的供词呈上时，也将石家作证张家贪污的证词呈上了，皇上金口玉言说此事让臣去办，臣怎么会是出师无名呢？”
　　旼帝回想了一下，从桌案上翻出昨天程锋带来的那叠纸，他一直没看，这会儿才打开，里头确实如程锋说的，既有供词，也有证词。
　　旼帝的心情有些微妙，原来昨天后来他跟程锋互相说的不是一件事啊。这也不能说是谁的错，只不过——
　　旼帝抚额，难道以后交待程锋办个差事，还得把话掰碎了讲吗？
　　看旼帝的表情，众人就明白了，他们想着今天只能放程锋一马，不过程锋可没想放过他们。
　　“我程锋在宰相眼中就是这样公报私仇的人？我好歹是皇上钦点的副参领，纪大人是对皇上的眼光有什么误解吗？”程锋一问。
　　纪平苔心一抽，连忙对旼帝行礼：“臣绝无此意。”
　　“而且纪大人为何说朝中大人都要忧心忡忡？身正不怕影子斜，纪大人的意思是朝中还有很多怕被抄家的人？难道京城文武百官，随便一抄都能抄出点东西吗？”程锋二问。
　　殿中有十几位朝臣，闻言皆默默看向纪平苔。
　　元朝延神情冷漠，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把纪平苔推上了宰相之位。德不配位，看来是做不久了。
　　纪平苔有些慌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你这是在歪解老夫的话！”
　　“是纪大人把话说得太容易让人误解了。而且，查案虽然不是我禁军的本职，但禁军把守皇宫安全、维护皇上的威严，万事听令于皇上。我身为禁军副参领，可在御前行走的四品官，一切以皇上的意思为先！皇上将查抄张由纪的事情交给我，我还能说不、此事必须交由刑部吗？退一万步说，刑部也是替皇上做事的，是皇上的刑部，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要将这个案子交到我禁军手里，刑部敢说不吗？”程锋三问。
　　刑部侍郎沈裕就站在太子身后，扑通一声跪下，“皇上！臣不敢！皇上做任何决断，臣等都没有二话！”
　　“你这是诡辩！”纪平苔急了，声音变得又尖又高。
　　旼帝没什么表情，似乎对程锋三驳纪平苔无动于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喜欢程锋的这番话。
　　这天下，说到底是他的天下啊！
　　局势倒向程锋了，众人沉默着。旼帝看着这些人被程锋说得哑口无言，心情难得的愉悦。
　　团衡也在这时满头大汗地冲回来，“皇上！那、那——”
　　“怎的这么慌张？”旼帝很久没见到身为大内总管的团衡这么不稳重了。
　　“皇上，那可真是金山银山啊！”团衡心情复杂，看过就会懂程副参领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金山银山？”旼帝挑眉，随即起身，“朕可要见识一下了，摆驾！”
　　旼帝走在前头，程锋自觉地跟上去，走之前，他回头看向殿内的群臣，逆光遮去了他眼底的狡黠：“诸位大人，你们不一起来看看吗？”
　　元朝珲率先走过去：“自然要见识一下的，张家的罪证。”
　　沈裕紧随其后：“臣也要看看，张家是如何猖狂！”
　　程锋说的二十车并不是夸大，团公公说的金山银山也不是夸大，那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饰物、银光溢彩的祭器，当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旼帝气得直哆嗦，“一个少府监，都比朕过的奢华了！来人呐——”
　　当天，张由纪一家通通下狱，严加审查，皇后张骊歌也由禁足还成囚禁冷宫。
　　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腥风血雨在众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拉开了帷幕。
　　晚上，程锋回到家。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大出风头了？”宋羊挨着程锋坐下，让程锋的头倚靠在自己肩上。
　　程锋顺势抱紧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嗅着宋羊身上熟悉的味道，轻声道：
　　“好想你啊。”


第163章 已婚男人的交流一更
　　程锋三问纪平苔后名声大噪，纪平苔却因此记恨上程锋，但凡两人都在的场合，纪平苔都处处针对，想要挽回面子。
　　但即使这样，也不妨碍程锋慢慢在朝中立足的趋势。
　　“程副参领——”罗并枳连着几天都没有遇到程锋，卯足了劲想见他，这会儿遥遥地看到一个背影，他连忙追上去，结果拐了个弯，就不见人影了。
　　“咦，人呢？”
　　“喂。”一名差役叫住他，“你是哪个部的？这里可是大人们办公的地方，赶紧走！”
　　罗并枳看过去——五大三粗，长得像个猴儿，丑死了。“哼，知道了。我就是走错了，那么大声干什么......”还是程锋最俊美。
　　罗并枳嘀嘀咕咕地走了，他打算去别的地方找找程锋。
　　“他走了。”一道声音从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后传来。
　　刑部侍郎沈裕抬手阖上窗户，走到堂屋中坐下，对其他两人道：“驸马可真是招桃花啊。”
　　“别胡说。”程锋给自己倒了杯茶，“让客人自己倒茶、还说客人的闲话，这就是沈大人的待客之道？”
　　“你算哪门子客人。”沈裕嬉皮笑脸的，“你伶牙俐齿的功夫别冲我来，留着对付纪平苔吧。”
　　“膝盖不疼了？”程锋似笑非笑地问。
　　那天他质问纪平苔时牵扯了刑部，沈裕也在场，扑通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动静呢。
　　“你还说，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真是吓死我了。”沈裕毫不客气地撩起衣袍，露出两个严重淤青的膝盖。
　　程锋对他的毛毛腿没兴趣，立即撇开眼。
　　沈裕看向皱眉发呆地元朝珲，小声问程锋：“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夫郎跑了。”程锋道。
　　沈裕吓蒙了，他是不是该跪下求饶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可怜他的膝盖啊......
　　“什么跑了！”元朝珲瞪向程锋，“阿玹不过是去你府上小住几日罢了。”
　　沈裕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小住几日是几日？”程锋淡淡地表达不满，“你什么时候去接玹哥？”宋羊跟他叨叨这两人吵架的事已经好几天了，每天出门前都要叮嘱他快点助力两人和好。
　　“他说不要去接他。”元朝珲木着脸道。
　　“说‘不要’的意思就是‘要’啊。”程锋有些不屑，怎么珲哥连这个都不懂。“赶紧去接人吧，不然时间越长越哄不好。”
　　元朝珲还是犹豫，他的阿玹才不是那种口是心非的双儿呢。
　　“所以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吵架？”程锋问他，他有点儿体会到自己胡思乱想踌躇不前时宋羊对他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了。
　　沈裕只想说今天不是已婚男人开会，但他八卦地默默支起耳朵。
　　结果元朝珲居然说：“......我不知道。”
　　程锋：你没救了。
　　沈裕：惨了惨了。
　　“正君离开东宫时你们说了什么吗？”沈裕想，两人肯定是起了口角。每次他和娘子拌嘴，娘子也总气呼呼地说要回娘家。
　　“没有啊。”元朝珲无辜地看着他们，“一直好好的，可是我下了朝回来他就出宫了。”
　　原来正君还是有计划地挑着太子不在的时候走，这样就不会有人拦他了。沈裕目露同情。
　　“总之你们先见面，把话说开了，说不定是误会。”程锋拿出自己的经验，“可能只是一两句话让他想岔了，这时候不能等着问题自己翻篇，你永远不会知道让他自己想明白的话会想出个什么结论来。”
　　“但阿玹是很明事理的。”元朝珲道。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玹哥自己回去吧？”程锋不赞同地看着他。
　　“话是如此。”元朝珲觉得有道理，“那我一会儿跟你一道回侯府。”
　　沈裕对程锋投去赞赏的目光，“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没想到程驸马对夫妻相处之道如此有心得。”
　　“过誉了。”程锋矜持地保持谦虚，内心还是很骄傲的，也只有在友人面前，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秀恩爱的乐趣。
　　京里的那些人只会觉得他是在讨好郡君、以巩固他来之不易的地位，每每想到这点，程锋都郁闷不已。
　　“说正事吧。”元朝珲打起精神，“父皇原先只想试探程锋的能力，没想到程锋查出这么大一桩贪污案，当时父皇在气头上说了要严查，但等父皇冷静过后，发现此事牵连甚广，就不一定会放任程锋继续往下查了。你们怎么看？”
　　“从张家查出来的账本是关键。税收减少、收成不佳的情况人尽皆知，不论怎样开源节流，国库始终没能充盈起来，能有一个填充国库的机会，我认为皇上不会放过。”程锋说道。
　　沈裕也赞同，“而且皇上为了倡行俭朴风气，削减了不少不必要的宴会和用度，大臣们却背着他大肆揽财，一个个富得流油。若是放过这个严查的机会，日后也必然会成为皇上的一个心病。”
　　程锋早有打算，他娓娓道来：“张家的账本还在我这，咱们不妨改一改，好让皇上愿意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这么做风险太大了。”元朝珲眉头一蹙，“罗茂可知道账本的事？”
　　“不知。账本在查抄张家的前一晚我就让人去带出来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我让人放了一本假的。”
　　元朝珲立即明白了程锋的意思：“你想试探罗茂？”
　　“还不知道他是哪边的人呢。”
　　“那这事就按你的想法来办，动作要快，以免夜长梦多。”
　　“嗯，还有一事，该查抄的官员名单——”程锋拿出一张纸，推向元朝珲和沈裕，“你们看这个如何？”
　　他们不打算捏造事实，名单上的人都是切切实实贪了巨款的贪官。有庞令琨提拔的人、有三皇子一派的、也有二皇子的，还包括太子外族中一些日渐膨胀的喽啰。他们要借这件事达到三个目的：拔掉其他党派的爪牙——敲山震虎、充盈国库以备灾患、肃清朝堂的风气，所以名单的挑选一定要慎重，名单上的人都必须是不会让旼帝有太多顾虑的人。
　　“关钿.......”沈裕指着关钿的名字，问程锋：“你认真的？”
　　程锋直白道：“我也犹豫，所以让珲哥拿主意。”
　　元朝珲思虑再三，划掉了纸上的几个名字，包括关钿，然后又补充了两个。“这事若没有交到程锋手里，极有可能还是交给刑部。我了解父皇，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都是谁的人，必定要绕开我们的。”
　　“我知道了。”沈裕认真地说：“交给我吧。”
　　三人有密谈了一刻钟才作散。
　　元朝珲扮作差役的模样跟在沈裕后面，然后和程锋上了同一辆马车。
　　角落里，罗并枳眼神炙热.地看着程锋离去，他的视线太明显，程锋和元朝珲想不发现都难。
　　元朝珲看向程锋，有几分幸灾乐祸：“你打算怎么处理？不会因为是同僚的弟弟就纵容他吧？”
　　“我只会纵容宋羊一个。”程锋不咸不淡地反击：“珲哥不如想一想一会儿见到玹哥要说什么。”
　　元朝珲：hp-1000
　　“我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元朝珲放松了身子靠在车壁上。
　　阿玹已经厌倦了宫里的生活了吗？如果没有嫁给他，阿玹入朝为官的话，定能有大作为吧......
　　马车晃晃悠悠，元朝珲在马停下时睁开眼，困倦地起身，带着歉意道：“抱歉，阿玹不在我都睡不好，一不留神睡着了......这是哪？”
　　这里根本不是侯府，而是一间点心铺。
　　“给宋羊买糕点。”程锋解释道。
　　“我听说过，这里的‘花间流星’很有名气。”元朝珲想阿玹或许也没有尝过，便跟着走下马车。他看到程锋往铺子里走，连忙跟上去。
　　“臭小子，也不等等我。”
　　“你跟来做什么？”程锋停下等他，“在马车上等我，我很快回。”
　　“我也想给阿玹买点心。”元朝珲微微笑着，压低声音：“你来见谁？”
　　“一个人。”
　　说了如同没说，元朝珲便没有再问。他还穿着差役的服装，所以落后程锋一步，收起太子的气势，伪装成老老实实的小差役。
　　在点心铺子里等着程锋的是一个个头高挑的美艳女子。
　　“程公子，这是你要的东西。药粉接触皮肤后能立即让人起红疹、搔痒不止。多喝水，三日便可退。提前吃解毒丸便无事。”她将一袋药粉和一瓶药丸交给程锋身后的元朝珲——她以为这是程锋的侍从。
　　元朝珲身子一僵，程锋也想起元朝珲的毛病，自己接过东西：“多谢。你如今住在哪？”
　　“城南。”女子低声道：“线索似乎在那里。”
　　“有空可以上门小坐，宋羊知道你来了会很高兴的。“程锋递给她一份邀帖。
　　女子笑起来，明艳的五官彻底舒展开，像娇媚的红色牡丹。“我听说他有孕了？身子可康健？”
　　“他很好。”
　　女子盈盈一拜，“等欧阳上京，我们再一同上门拜访。”
　　程锋点头，并未再多交流，和元朝珲一起到前堂买了点心，重新坐上马车。
　　“她是谁？”元朝珲不解地问，眼里藏着震惊。他向来最怕这样的女人，为何这次没有恶心头晕？
　　太奇怪了！
　　“他是我和宋羊的一位旧识。去年拜入江湖易容大师‘千面’名下，如今小有所成，我托他帮忙查一点事情。”程锋说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生父是徐巧，如今那个身份已经佯死了。”
　　原来是徐巧的女儿——元朝珲心里的不解不减反增：那个女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第164章 太子夫夫和好了？二更
　　宋羊放下笔，轻轻吹着纸上的墨迹，莹亮的墨水很快变得像加了磨砂特效一般。
　　纸上是一把弯嘴止血钳。
　　这类医用器具宋羊原本没有机会接触，只是在末世时凑巧结识了一位黑医，两人关系不错，他耳闻目濡之下才对这些器械慢慢了解起来。
　　之所以画这个东西，是因为那张字迹十分狂野的来信。
　　宋羊后来才想起来这人来的第一封信上所要求的东西与善工坊推出的撑衣架很像。
　　他不确定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但还是重视了这人的第二封信。这人在信上表明自己是个大夫，在行医时遇上诸如“利刃碎片卡断在人体内”一类的严重外伤时常常束手无策，希望有角先生能为他设计一件趁手的工具。
　　在此之前，宋羊还没有考虑过往医疗方向进军，毕竟人命关天，他怕自己害人。所以宋羊只画了一把弯嘴止血钳，并随信写上用法和注意事项。
　　然后他叫来卓夏。
　　“把这张图送出去，他指定的地方是个客栈对不对？就送到那个客栈去，派人暗地里盯着，看看来取图的人是谁。”宋羊吩咐道，这样他也不放心，又补充道：“过几天也派人到城里的各个铁匠那里去打探，看看有谁去找他们打了这个东西。”
　　“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
　　宋羊猜测，可能是善工坊想骗他的图纸！若真是这样，他一定要那些阴险小人走着瞧！
　　“公子，主子回来了。”玉珠站在书房外说。
　　“这么早？”宋羊惊讶了，这才三点多啊。程锋翘班了？
　　“太子殿下也来了。”玉珠又道，“公子可要换身衣裳去接见？”
　　“不用吧。”宋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身，挺好的，又没有失礼的地方。“走，太子殿下肯定是来接正君的，正君呢？还在午睡？”
　　“是，回公子话，正君似是昨夜没睡好，中午有些头疼。”
　　“头疼？可叫林大夫去给正君看过了？”宋羊担心地问。
　　“没有，稞儿姐姐说正君睡不好就有头疼的毛病，不是大事，他们自己备着常吃的药丸，正君吃了就没事了。”玉珠扶着宋羊慢慢往外走——稞儿是林既玹的大丫鬟，年长玉珠十岁，玉珠便叫她姐姐。
　　“没事就好。咱们赶紧过去吧，他们都在客院？”
　　“是......”玉珠正要应答，就看见程锋从小路那头过来了。“公子，是主子！”
　　宋羊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地笑了，眼睛里像有灿烂的星子，“程锋，你今天回来好早啊。”
　　程锋自然地接替了玉珠的位置，搂着宋羊往前走。“明天休沐，今天早些回来也无妨。”
　　“太子殿下也来了？”宋羊牵着程锋的衣角，仰头看他，“他们不会吵起来吧？”
　　“应该不会。”程锋觉得有些好笑，便当作笑话一样说给宋羊听：“珲哥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宋羊没有笑，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程锋察觉不对劲，收敛了笑意，态度端正地像宋羊询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
　　“我听玹哥说了嘛。”宋羊浅浅叹气，“你说是不是在一起久了，互相就没意思了呢。”
　　程锋心中警铃大作，“绝对没有这回事！至少我们不会。”
　　他将宋羊揽进怀里，亲了亲宋羊的鬓角，“他们是怎么回事？”
　　“以前玹哥是不是有机会入仕？但他嫁给了太子殿下就等于断送了前程，我听说玹哥还因为这件事跟家里闹僵了。结果前几天太子还说玹哥就不该嫁给他。”宋羊稍微代入一下就忍不住想生气了。这要是程锋，他一定要狠狠地来几个头槌暴击。
　　“这不像珲哥会说的话。”程锋还是比较冷静的，“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他们来到客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静悄悄的，稞儿候在门外，她指着门内，示意太子和正君在里头。
　　宋羊点点头，想了想，走近到门口，竖起耳朵。可惜什么都听不到，他拉住程锋的胳膊，让程锋低头附耳过来，才小声道：“你能听到什么吗？他们会不会是在亲亲？”
　　程锋差点笑出声，宋羊怎么敢说这种话呢。
　　见宋羊乌溜溜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程锋只好不君子地听了墙角。“似乎......哭了？”
　　程锋也愣了，那个冷静自持的玹哥，居然哭了？
　　宋羊急了，谁都没反应过来，就让宋羊推门闯了进去。
　　元朝珲站着，表情似乎有些无措，眉宇间夹杂着冷凝。林既玹坐在桌边，看样子似乎刚起来不久，中衣外披着一件外衣，眼眶有些红。
　　两人一同朝宋羊看来。
　　程锋紧随其后，见状连忙转身出去。
　　元朝珲想都没想上前一步替林既玹把外衣穿好。
　　只有宋羊没意识到“男女大防”，他现在满脑子都在责怪自己冲动，可进都进来了，什么都不说就出去岂不是亏了？
　　“……emmm，我、我之前也跟程锋吵架了好几次。”宋羊来不及打草稿，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我不觉得吵架是坏事，虽然吵架的过程很痛苦，但是会吵架就说明两个人之间有问题，吵完了才能解决问题，不是吗？”
　　宋羊的声音越椒???????樘来越没有底气，他尬得要抠出三室两厅了。
　　上辈子他也没有管过这样的闲事，说到底，是因为这辈子他多了许多重视的人。
　　他重视林既玹，像兄长一般，有些腹黑，却很护犊子。林既玹不是因为程锋才对他好，同样的，宋羊也不是因为程锋才想要快点调解太子夫夫的关系，而是因为林既玹值得他努力做点什么。
　　程锋在门外默默听着。
　　宋羊看了看元朝珲，又看了看林既玹，两人都没说话，他只好继续道：“珲哥，玹哥这几天都在等你过来，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来？”
　　“是宫里事情太多吗？”宋羊帮忙找台阶下，身为太子，不方便出宫也是正常的，而且太子正君离宫数日未归也不是值得宣扬的事，他想元朝珲或许有什么理由。
　　但元朝珲似乎没有，他望着林既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我生气了。”林既玹开口道，“我说要在夏隋侯府散散心，他以为就是真的散散心，对吧？”
　　他看向元朝珲。
　　元朝珲一直看着林既玹的眼睛，“我一直在东宫等你回来。”
　　“羊哥儿，谢谢你。”林既玹眼底隐隐有水光，“你先回去吧。”
　　“那你们好好把话说开哦。”宋羊已经臊红了脸，一步一步往外挪，还强调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元朝珲这才看了宋羊一眼：“你觉得我会打他？”
　　宋羊连连摇头，抓住朝他伸手的程锋，快步走出去，还把房门重新关上。
　　“我是不是惹事了？”宋羊心里刷满了“完蛋”二字，眼神也湿漉漉的，不安地拉紧程锋的手。
　　“没有。”程锋拍拍他的脑袋，牵着他走回碧落院：“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给你买了糕点，回去尝尝。”
　　“居然被那孩子教训了。”元朝珲叹了口气，在林既玹面前蹲下来，他轻轻拉住林既玹的手，见林既玹没有反对，才渐渐收紧力气，牢牢地牵着林既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我们聊聊？”
　　“嗯。”
　　元朝珲蹲着，只能仰脸看他。林既玹的模样他看过无数次了，从幼时到少年，从总角到而立，他看着这张秀美的脸庞从稚嫩到坚毅，就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他的每个变化。
　　羊哥儿说的不错，或许争吵不是坏事。
　　“阿玹，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十七日。”林既玹下意识答道。
　　元朝珲感觉心被刺了一下。
　　“我问你，当年我要嫁给你，你不愿意，你以为我是为了辅佐你称帝，才自断前程。我说不是，是因为喜欢你，于是你娶了我。你真的信了吗？”林既玹像是要看到元朝珲心里去，“这么多年，你到底是把我当成幕僚，还是夫郎呢？”
　　元朝珲怔怔地，终于想起了那一天他们的谈话。他们提到了一个外放做县令的双儿，这人是林既玹一个不太亲近的朋友。
　　他的不回答在急迫要一个答案的林既玹眼里是另一个意思，他的眸子渐渐冷了，自嘲一笑：“原来帝王家薄情是真的，你们没有真心，也不信别人的真心……”
　　他没说完，就被元朝珲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就算一开始疑虑过，但这么多年我还能看不懂你的真心吗？难道你忘了，最先动心的人是我啊。”元朝珲对他说：“那天提到那人，不过是因为我怕你受够了宫里的日子，熬不住宫里的寂寞，所以你来散心，我不想打扰。”
　　“……真的？”
　　元朝珲抚摸着他的后颈，“真的。我在情爱一事上总是迟钝，但从不曾骗你分毫。”
　　林既玹从他怀里抬起头，“没有你的前程不是我要的，你一辈子都要记得我这句话。”
　　——十六岁的林既玹将元朝珲堵在自己房里不让他走时也说的这句话。
　　“不敢忘。”元朝珲用指抚摸他的眼睛。
　　他常常觉得阿玹的眼里有团火光，熊熊燃烧着。旁人都以为林既玹又冷又傲，只有他知道真正的阿玹其实是一团火，热烈、疯狂，让冰冷的皇宫都变得烫手。
　　他只是怕，有朝一日深宫会熄灭了他。
　　“真是的。”元朝珲亲了亲他，“闹了这样的误会，让程锋他俩看笑话了。”
　　“哼……”林既玹被他亲了高兴，但不满意只亲一下，见元朝珲还要说话，干脆捧住元朝珲的头，自己亲上去。
　　宋羊还在后悔自己的冲动，低落地戳着盘子里的糕点，半天都没吃完一块。
　　程锋看不下去，干脆开始投喂。
　　在宋羊即将吃撑前，和好了的太子夫夫出现在碧落院，并向宋羊道了谢，当天就回了东宫。
　　宋羊当真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拍拍胸口，“还好太子没有生我的气。”
　　“你是关心他们，珲哥怎么会生气。”程锋屈起指节敲敲他的脑袋，“当真是越来越笨了。”
　　“是啊，聪明都分给儿子们了。”宋羊抬手敲回去，“估计不够分，到时候你就有一个傻夫郎，两个傻儿子了。”
　　宋羊说完笑起来。
　　“他们听见了。”程锋也笑了，他感受到掌心下，孩子们隔着肚皮与他互动。
　　“哎，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宋羊突然想起这个段子。
　　“嗯？”程锋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没什么啦，有感而发而已。”宋羊嘻嘻一笑。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结果没两天，林既玹又来了，这次不要住下，而要他去问程锋：带元朝珲见了什么女人！
　　“女人？”宋羊以为自己听错了。
　　“呵。”林既玹冷冷一笑，“阿珲提了好几次，看来是念念不忘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狸精。”
　　狐狸精？宋羊傻了，程锋带着珲哥去见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把珲哥迷住了？
　　omg！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165章 狐狸精？
　　“我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阿珲居然会被狐狸精迷了眼。”林既玹缓缓叹了口气：“羊哥儿，你说我如何是好？”
　　他们的关系亲近了很多，林既玹发现，宋羊在亲近的人面前毫无防备，还有点傻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他。
　　“唉——”林既玹抬手捂住脸。
　　“狐、狐狸精……”宋羊连忙安慰他，“玹哥你冷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珲哥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被别的女人迷住呢？”而且宋羊记得程锋说过元朝珲似乎靠近女人就会有过敏一样的反应，这样可能被女人迷住吗？
　　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宋羊看到了林既玹眼底的恶趣味。他突然回过味儿来，如果珲哥真的出轨了，玹哥肯定会快刀斩乱麻，不惜一切代价和离的。
　　而且“狐狸精”这样的词也不像玹哥会挂在嘴边的，所以玹哥是不是以为他不知道珲哥的“病”？
　　“玹哥，珲哥提到那女人什么了？”宋羊计上心来，他恳切地问。
　　“说她美艳动人之类的……”
　　“太过分了！”宋羊一拍桌子，“居然夸别的女人好看！再好看有玹哥你好看吗？简直是渣男！之前也是，玹哥你都离家出走了，他也不闻不问的，这样的男人靠不住啊！”
　　“不是的。”见宋羊似乎真的生气了，本打算逗逗他的林既玹有些无措。
　　“怎么不是？”宋羊严肃认真地道：“玹哥啊，那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趁早和离如何？”
　　“他才舍不得……”林既玹脱口否定道。
　　“可他看别的女人耶！他被别的女人迷住了耶，就算那个狐狸精是故意的，珲哥无辜吗？才不无辜呢，又不是那个狐狸精非要珲哥在你面前夸她的。”宋羊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玹哥你别担心，这对渣男贱女咱们一定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吃吃！”
　　东宫里，元朝珲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宋羊走到书桌边，拿出一张崭新的宣纸，大笔一挥，写下几个字，然后叫来卓夏：“去把这个纸送给程锋，让他下衙回来后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等等——”林既玹伸手要拦卓夏，宋羊将他的手压下，“玹哥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林既玹愣愣地，过了会儿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不是玹哥你先逗我玩的吗？”宋羊露出胜利的微笑。
　　“好你个羊哥儿，真是被你骗到了。”林既玹勾住宋羊的脖子，扯住他软软的脸颊捏来捏去，“没想到你这么坏心眼。”
　　宋羊从林既玹的魔爪里救下自己的脸蛋，他捂着两颊道：“玹哥原本打算怎么捉弄我？”
　　林既玹看着比自己矮一些的宋羊，唇角绽开一个浅笑。那天宋羊一脸担忧的闯进来，后来他想到起那双写满了关心的眸子，心里都暖暖的。
　　“被你一打岔，忘了。”林既玹重新坐下来，“对了，卓夏走到门口就会回来对吧？”
　　“不啊。”宋羊乐了，看人翻车真有意思。“就是送给程锋的啊。”
　　林既玹：！
　　“时日已经不早，我先回宫了。”林既玹站起来道。
　　“玹哥你才来不久呀。”宋羊拉住他，“晚上再回去吧。”
　　林既玹无奈了：“这要是让你和程锋起了嫌隙，我可没脸见你们了。”
　　“没问题的，玹哥你不就是来问那个女人的身份的嘛。”
　　真的没问题吗？林既玹清楚得很，程锋最在意的就是宋羊了。
　　“我听阿珲说，程锋提到那位姑娘是你们两个的旧识。”林既玹心里已经想到回去要提醒阿珲，这几天不要招惹程锋。
　　“我也认识？”宋羊疑问。
　　“是啊，我一开始就是打算问你，没想问程锋。”林既玹正色道：“你可否听程锋提过，阿珲不能亲近女色？”
　　宋羊点头。“但具体的程锋也不了解。”毕竟是太子的隐疾，秘密不可能有太多人知道。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既玹简单描述了当年的事：元朝珲五岁时，他的生母——也就是前皇后周纯突然重病离世，那之后，宫里的妃子都希望能争取元朝珲的亲近，使劲了手段想要尚且年幼的太子能听令于她们，有的利诱，有的用虚情假意哄骗，有的则是威逼。
　　等太子年纪大一些，旼帝立张骊歌为后。或许是出于对前皇后的嫉恨，只要太子在永宁宫留宿，张骊歌都会趁太子睡着时掐他打他——八岁的元朝珲后背、肚子、大腿常常一片青紫。
　　谁能想到一国太子居然受过虐待？宋羊在心里骂人，张骊歌太歹毒了！
　　再后来，太子该“长大”了，各种心怀鬼胎的女人被塞进东宫，元朝珲因此越发讨厌女人，若是见到张骊歌本人或者很像张骊歌的人，他便会浑身不适。
　　“可春宴那天，珲哥看到皇后娘娘时好像很正常啊？”宋羊回忆着，问道。
　　“那是因为我在。”林既玹的眼睛弯成月牙，自得地指着自己：“有我在的话阿珲会很安心，所以没关系。不然早就留下一堆话柄了，比如：太子与皇后不合、皇后谋害太子、太子诬陷皇后之类的。”
　　“哦。”宋羊也不问是什么原理了，反正是狗粮！
　　“可我不认识长得美艳的女人啊。”宋羊迷茫了。
　　程锋也茫然着。
　　他看着宋羊写的“那个狐狸精是谁”的字条，问送信的左伍：“郡君可有说什么？”
　　“郡君说让您下衙回去后好好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程锋沉思，莫非是罗并枳的事？有谁把罗并枳缠着他的事说给宋羊听了？
　　程锋不爽地啧舌。
　　“程副参领——”
　　才想到罗并枳，罗并枳的呼喊就冷不丁传来，他的阴魂不散让程锋都忍不住背后发寒。
　　罗并枳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怎么程锋今天看他的眼神这么可怕？
　　“程、程副参领？”
　　平地忽然起了一阵风，卷起些许尘沙直扑罗并枳面门，他被呛得咳了起来。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突然，罗并枳眨眨眼，再看向程锋，程锋的表情已经如同往常了，仿佛刚刚那种看蝼蚁般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我给你准备了山药百合粥，天气这么热，喝点凉粥去去暑气吧。”罗并枳走近，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露出一碗浓稠的白粥。“我也给我哥带了，程副参领就不要客气了。”
　　程锋没接，他看着罗并枳的脸，直到罗并枳又开始心跳加速胡思乱想的时候，程锋冷冷地道：“你起疹子了。”
　　“啊？”罗并枳没反应过来。
　　程锋说了那五个字，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罗并枳伸手要拦他，然后就看到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大片红红的小颗粒，密密麻麻，看了就让人心慌。很快，他露在外头的皮肤都痒了起来，尤其是脖子和脸，他惊慌失措地摸上自己的脸，在摸到凹凸不平的皮肤后，不由得失声尖叫。
　　“啊——我的脸——”
　　程锋听到他的声音，依旧漠然地往前走。他向徐菱要这个药粉就是用来对付罗并枳的，但现在他半点儿没有暂时摆脱罗并枳纠缠的愉悦，满脑子只想着宋羊和纸条的事。
　　“启禀公子，您前几日吩咐的那事，已经查到有一人拿着弯嘴止血钳的图纸出现在城南的黑铺子里，并留下了定金加急打造。”临近傍晚，卓夏找到宋羊，第一时间复命。“那间黑铺子有一些渠道能弄到特殊的材料，收费极高，手艺也巧，所以经常接手一些不好打制的工具。”
　　“带着图纸去的人什么样？”
　　“是个小老头的模样。”
　　“老头？”宋羊皱眉，他搓了搓指尖，又问：“之前去客栈里取东西的人呢？”
　　“是个脸上有麻子的青年人。”
　　“又是城南......”宋羊向卓夏确认道：“之前善工坊藏人的地方也是城南吧？”
　　“正是。公子，可要让人在城南查这二人的身份？”
　　“不用了。”宋羊基本断定，就是善工坊在骗他的图纸！
　　太气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让人盯着那个黑铺子就行，看他们什么时候交货。”宋羊要让善工坊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
　　卓夏退下不久，程锋就回来了，宋羊正在气善工坊的事，表情看起来不太好，盘子里的酥点都让他捏碎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啊。”宋羊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快去换衣服吧，今天也是从刑部回来的？”
　　程锋在脑子里自动把这句话转换成“今天也是见了罗并枳才回来的”，他连忙道：“你听我解释，罗并枳是罗茂的弟弟，他在刑部当差，偶尔躲不开才会遇上，但我跟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宋羊：？
　　“他跟我说话我也没搭理他，他给我的东西我一个都没有收。”程锋一口气解释完，怀着小心的语气问：“你是听了什么传言吗？”
　　宋羊：？？
　　好家伙，程锋突然“不打自招”了？这个罗什么痣是谁啊！
　　程锋朝宋羊走过去，想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下班回来就抱抱宋羊。
　　“你等等，站着，站那，别过来。”
　　程锋停下脚步，委屈不已，“你听了传言就开始怀疑我了。”
　　“没有。”宋羊是不会怀疑程锋的。等等，宋羊终于想到了纸条的事，他不确定地问：“狐狸精？”
　　程锋脸一板，“他算什么狐狸精，眼似铜铃脸似饼，半点不及你。”
　　果然是那张字条的锅！不过套话还是可以有的。
　　“他都送了你什么东西？”宋羊清了清嗓子，双手环在胸前，故意有点凶巴巴地竖起眉。
　　“药囊、绿豆糕、河子曲的酒、戏票，今天是山药百合粥。”程锋如实回答，又强调了一遍：“我没收。”
　　宋羊：？？？
　　“你记得好清楚啊。”宋羊忍不住泛酸，都送了这么多东西，接触肯定不止一天两天了！
　　程锋懂了，下次再有这样的问题，只能回答“没放心上，记不住”。
　　程锋：经验+1
　　“他叫罗什么？你们第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宋羊相信程锋不会移情别恋，但是想到有个人一直在勾引程锋，他就火大！
　　“是罗茂的弟弟，第一次见是在刑部。我已经收拾他了，今天过后他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宋羊大惊失色：“你干嘛了？杀人可不行哦，埋哪了？”
　　程锋：？
　　“我对他用了‘花颜粉’，他满脸起红包，痊愈前只能闭门不出，而我接下来都不用去刑部了，皇上把贪污案交给了刑部。”
　　“哦哦哦，吓我一跳。”宋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想起自己还在“审问”他，又重新板起脸：“那前几天你跟珲哥一起去见的女人是谁？”
　　“女人？”程锋想了想，道：“不是女人，是徐菱。他来京城了，花颜粉便是他给我的。”
　　“诶？徐菱？”宋羊眉目舒展开，嘴巴也张成一个“o”形，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徐菱啊，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程锋忽然意识到，宋羊刚刚的表现好像不知道罗并枳是谁。
　　“哦，因为珲哥那天见到徐菱没有一点儿不适，他觉得奇怪，跟玹哥说了几次，玹哥来问我了。”宋羊越想越觉得好笑，想之前他也是过了好久才发现徐菱其实是双儿的，估计玹哥也要大吃一惊的！
　　不过徐菱的女装扮相还是很真实的，珲哥为什么没“发病”？莫非跟荷尔蒙有关？
　　宋羊一边笑，一边拿起盘子里的酥心继续吃，他看向还站在那的程锋，“你不去换衣服吗？有臭臭的味道。”
　　程锋知道他说的是刑部大牢的味道，但他不急着换衣服。“罗并枳的事你不生气了？”
　　“生气啊，他敢缠着你，我就敢收拾他！我可是郡君。”宋羊霸气地道。
　　程锋被他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默默走到屏风后，那里放着提前备好的水盆还干净衣裳。
　　“那字条是因为玹哥以为徐菱勾引珲哥，说徐菱是狐狸精，所以才那么写的。我当时跟他闹着玩呢，我以为你看不懂就放着了，反正回来就知道了。”宋羊还在笑，在程锋换衣服的时候，隔着屏风对他解释道。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程驸马，你隐瞒实情不报，罚你今晚给我挑鱼刺！”
　　“遵命。”程锋也终于弄清楚了这桩乌龙，他走到宋羊身边坐下，这回他刚伸手，宋羊就软软地赖进他怀里了。
　　“我怎么会信传言不信你呢。”宋羊将手上的半个酥心递到程锋嘴边，“但你应该早点跟我讲，笑死了，你一进门就坦白，我都懵了。”
　　程锋并不介意那是宋羊咬过的，但他不喜欢特别甜的酥点，只咬了一小口，含着道：“我想着很快就能处理掉，说了只会让你烦心。”
　　“下回必须早点说。”
　　“我以为你会更生气。”程锋盯着他。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嘛。”宋羊仰头，用甜甜的嘴唇把酥点的香气留在程锋下巴上。
　　“嗯？”
　　“哼。”
　　程锋可是妥妥的“高富帅”，谁看了不喜欢啊。宋羊才不会告诉程锋，他有多么多么多么怕程锋被人抢走呢。
　　“你可是我的。”宋羊一口将最后的酥点吃掉。
　　“是你的。”程锋最喜欢宋羊这么说了。


第166章 张狂的示威
　　宋羊编辑了两页现代医疗的消毒手法，打算和弯嘴止血钳的图纸一起抢在善工坊前头公布。
　　然后回收他给出去的那张图纸，毁掉黑铺子打的那一把。
　　他还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善工坊的图纸截过来——或者干脆把善工坊的制图师都抢走。
　　可惜事情不太顺利。
　　首先是黄与义不建议他公布消毒的手法。因为匠心坊不是医馆，太医署若不承认这套消毒手法是有用的，反而会损害匠心坊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名声。
　　其次是黑铺子给了他们假的交易时间，卓夏没能捉到那个人，也没能回收那把弯嘴止血钳。
　　宋羊烦闷地捏了捏眉心。
　　“公子，夫人来了。”
　　“羊哥儿，你是不是又坐了很久？”安湘走近书房，但并没有深入，只是在门边微笑着看着宋羊。
　　“娘！”宋羊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才没有呢。”
　　安湘点了点他的鼻子，“林大夫说要适当地走一走，你没忘吧。”
　　“没忘。”
　　“玉珠他们都是管不住你的，你一定要记着，坐一会儿就起来活动活动。”安湘依旧不放心地唠叨，宋羊笑着听，不曾辩解什么。
　　两人挽着手顺着花径送书房回了主屋，安湘的唠叨也终于告一段落，宋羊连忙给她倒茶。
　　“唉，年纪大了就是爱唠叨。”
　　“哪的话，娘还年轻着呢。咱俩站一块儿，不认识的肯定以为咱们是姐弟。”
　　“贫嘴，就你会哄我。”安湘这么说着，表情却很明媚。
　　“娘，我可没有故意哄你。”宋羊抱着肚子，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五个月后，他的肚子就像吹了气的气球一天天鼓起来，有赖于他的身体素质和健康在作息，宋羊才没觉得寸步难行。
　　“你这肚子是越来越大了。”安湘有些担忧，双生子能顺利生产吗？她抬手轻轻抚着宋羊的肚子，“看起来他们长得很好。怀双生子不容易，你受罪了。“
　　“娘怀小晴和小境的时候不也一样嘛。”宋羊想到昨天龙凤胎似乎有点失落，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因为怀过，才知道有多遭罪。”
　　两人闲聊几句，安湘看了眼时漏，然后道：“我得回前院去了。你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出去了？不妨带着小晴和小境出去转转，听说今天街上可热闹了。”
　　宋羊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他来到元晴和的郁芊阁，元境和也在，正拿着弹弓打树上的鸟。
　　“你要是打坏了我的花，这个月都别想跟我说话了！”元晴和拿手里的瓜子丢弟弟，转头看到宋羊，连忙奔过去：“大哥！”
　　“大哥！”元境和撇下玩腻了的弹弓也飞奔过去，张嘴就告状：“二哥出门玩了，不带我们！”
　　“小恺出去玩了？”宋羊有些稀奇，毕竟元恺和很少与“玩”沾边。
　　“匠心坊弄了一个‘知识竞赛’，就在今天！锦润哥报名了，二哥陪锦润哥去了，我们也去看看吧。”元境金和晃着宋羊的手央求道。
　　原来是今天！宋羊一拍脑门，他差点就忘了这事。
　　“可是人一定很多。”元晴和也想去，但看着宋羊的肚子，又犹豫了。
　　“没关系，你们俩会保护我对不对？”宋羊揽住他们，龙凤胎一左一右抱住宋羊的一只胳膊，兴奋地蹦跶：“嗯！”
　　“那我们就去吧。”
　　匠心坊这次举办比试，为的也是做宣传。针对科举出的那套辅导书很有噱头，不少没报上名的学子都来围观了，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人山人海。
　　匠心坊与旁边的酒楼合作，划出一片能容纳一百名考生的场地。考生一人一桌，试题纸一人一张，限时半个时辰，答完后当场批卷、出分、公布名次。
　　试题内容涉猎广泛，包含了四十道常识选择题、五道计算题、五道简答题、五道图形规律题和五道趣味解谜。这个题量意味着要一分钟做一道，想要在一小时内做完是有难度的。
　　赵锦润一开始信心满满，渐渐的就出汗了。在场的考生都差不多，尽管匠心坊事先声明了这场知识竞赛更注重趣味性，但他们做惯了古板的文章 ，这样新颖的题型对他们是一种冲击。
　　“先做会的题目。”元恺和提醒赵锦润道。
　　赵锦润吓了一跳，连忙“嘘”一声，然后在元恺和看傻子的眼神里发现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
　　“作弊这么光明正大？”赵锦润惊了。
　　元恺和边写边说：“这个活动没有禁止讨论与合作。”
　　赵锦润幡然醒悟，对啊，这又不是真的考试，只是一个活动啊！他手里还握着笔，注意力却飘到了其他人身上——
　　一人招呼了几人与他组队，表示拿到奖品后他们共享，反正是试题资料，可以传阅和借抄。有他开这个头，组队的便多了起来，慢慢的，考场内变成了三五成群的讨论小组。
　　黄与义没有出面阻止，因为他家公子早就预料到了的这样的情况。甚至可以说宋羊更乐意促成这样的局面，比起决出第一名，宋羊要的是宣传的效果。
　　“二位......”游显吉拿着卷子和纸笔来到赵锦润和元恺和身边，“在下游显吉，二位公子可愿意与在下互助？”
　　游显吉让他们看自己的卷子，上头的计算题都已经写满了：“在下对算学略有研究。”
　　元恺和可有可无，他就是被赵锦润拉来作陪的。他无所谓地看向赵锦润，交由赵锦润决定。
　　“当然愿意，坐吧！”赵锦润将桌上的东西整理了下，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我字必繁，这位是仰慈兄，他不爱笑，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我还没有取字，二位唤我名字便是，我也唤二位‘必繁兄’、‘仰慈兄’吧。”游显吉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这两位华服加身的公子会看不起他，尤其是那位没有表情的，很是冰冷。但也是这位冷冰冰的公子，已经答完了一半的题，所以游显吉才斗胆上前搭话。
　　“显吉兄，你是哪里人？”
　　“在下是康城人士。”
　　“离京城很近啊，你参加这次的科考了？”
　　“是的。”
　　赵锦润俨然是来玩的了，他还想聊天，元恺和用笔杆敲他脑袋：“快答题。”
　　“好好好。”赵锦润捂着被打的地方，故意撇嘴，提笔答几个字，就用委屈地眼神看元恺和。
　　“又怎么了？”元恺和无奈。
　　“你下手太重了！”赵锦润控诉。
　　元恺和记得自己明明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可赵锦润的表情不似作伪，他皱着眉凑近赵锦润，盯着不红也不肿的“伤处”。
　　“疼？”
　　“很疼，你笑一下补偿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元恺和就知道他在耍自己玩。
　　“二位感情真好啊。”游显吉感慨，有意与他们结交。
　　赵锦润一把勾住元恺和的肩膀，用力把他压向自己，冲着游显吉灿烂一笑，毫不在意地展示自己与元恺和的亲近：“是啊！”
　　元恺和耳垂发烫，却不愿与他拉开距离，低声应道：“嗯。”
　　考场边的酒馆、茶馆、饭馆里坐满了没报上名的人，匠心坊也给他们发放了样题，可以随意解答、讨论，解出一半的人就可以得到一份参与奖。
　　“参与奖是什么？”元境和问。
　　宋羊带着龙凤胎坐到茶馆楼上的雅间，小二将试题纸给他们，笑吟吟地边倒茶边回答：“回这位少爷的话，参与奖是一份点心。”
　　“哦。”元境和听了便不感兴趣。
　　宋羊却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份点心是麻薯蛋黄酥，是他交由巴月和半月研究的食谱之一，拿这个做参与奖，也是为了日后开张的酒楼做宣传。
　　“这个题好难啊。”元晴和苦恼地看向宋羊：“大哥，你不试试吗？”
　　“大哥，我们可以看同一份！”元境和挤着宋羊坐下。
　　“好，我们一起看。”宋羊知道答案，但他只在龙凤胎思路堵塞的时候才出言提醒。很快，龙凤胎也像其他参与者一样，热情地投入其中了。
　　宋羊倚着窗，笑着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像顶角对峙的两头小牛犊。
　　视线向下一瞥，正好看见黄与义和两个满脸惊慌的店铺伙计失魂落魄地跑出来，他们说了几句话，黄与义又匆匆返回去，两个伙计则狂奔着跑向两个方向。
　　宋羊不禁皱眉，他看出其中一个方向似乎是侯府。出事了？
　　他站起身，“你们两个在这乖乖答题，我去如厕。”
　　“好——”
　　“公子，茅房在......”玉珠扶着宋羊下楼，宋羊拦住她：“不去茅房，去匠心坊后门。”
　　宝珠立即替他戴上帏帽，玉珠与卓夏知会一声，几人低调地避开人群，绕到匠心坊后门。
　　玉珠上前叩门，里头传来黄与义的声音：“谁？”
　　“黄先生，公子来了。”
　　门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而后门从里拉开，黄与义惊讶不已：“公子怎的来得这样快？”
　　果然，黄与义是派人去找他的。
　　“我正好在附近。黄先生，出何事了？”
　　黄与义却犹豫了，那样的场面可不能叫公子看见，若是公子吓出个好歹……
　　但宋羊还是看见了，他越过黄与义的肩膀，看到了一只像胳膊的东西。
　　之所以说“像”，是因为宋羊一开始只觉得那东西的外形像极了人手臂的弧度，但没有皮，露在外头的是分明的肌理。
　　因为死亡时间的推移，水分流失，肌肉回缩，黑褐色的血让这截手臂远远看上去像一块巨型肉干。
　　“公子莫进来！”黄与义要挡住他，后面的玉珠宝珠差点叫出声，让卓夏捂住了嘴。
　　宋羊推开黄与义走进去，吩咐关门。
　　“公子……”
　　“别担心我，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宋羊语气严厉：“这是怎么回事！”
　　“早上伙计发现这东西丢在门口，就抬了进来。后来忙忘了，刚刚才想起来拆开看看，没想到里面居然是……”
　　居然是碎尸。
　　走近了方能看清全貌，原来这些碎尸用两张厚厚的油布严密地包裹起来，旁边还放着伙计拆包裹的小刀。
　　“报官了吗？”宋羊问。
　　黄与义：“还没有。公子，不妨等知识竞赛结束再报官。”
　　“这东西在眼前，你有心办竞赛吗？”
　　“可此事若宣扬出去，匠心坊的名声就……”外边那么多人，官差一来，必然瞒不住。
　　“怕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你应该庆幸，这人没有直接将这东西丢进匠心坊大堂里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这若是有心人用来给匠心坊泼脏水的，不报官才是真正着了道！”宋羊冷静地指导他们：“黄先生，立刻去报官！卓夏，派人去宫里找程锋。”
　　“是！”
　　宋羊不怕尸体，再恐怖的他也见过，他只是生气，这也是善工坊的手段吗？
　　“公子，晴小姐和境公子还在茶馆，我们不如先回去吧？”玉珠心惊胆战地提议。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宋羊挺着大肚子站在一堆碎尸前的画面对他们来说冲击力太大了，对宋羊的担忧已经超过了命案现场带来的恐怖。
　　宋羊摇头，“玉珠，宝珠，你们把帕子给我，然后站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宋羊用帕子裹住手，凑近查看尸体。等官府来了，他就没有机会了。
　　油布包只被拆开了一个小口，宋羊捡起地上的刀，割断绳子，油布包摊开了，碎尸滚了一地。
　　“公子，我、奴婢来帮你！”玉珠鼓起勇气道。
　　她和宝珠都没有站远，尽管惨白着脸也固执地守着宋羊。
　　宋羊摇摇头，“玉珠，我要喝水，你去给我烧。宝珠，去小晴和小境那，说我晚点回去。卓夏，拿帕子捂住嘴鼻，过来帮我。”
　　“是！”
　　宋羊发现，这具碎尸个头不高，从身形来看是个男人，他身上的皮应该是被非常锋利的工具剥下来的。
　　宋羊也算是一个用刀的高手，他看得出凶手手法很老道、经验十足，他知道如何顺着纹理切割，以至于剥完皮后还能保留一具相对完整的“肉身”。
　　“这么多血，怕不是活生生剥下来的。”黄与义也上前协助，他啧啧两声，似是看到了死者生前的痛苦。
　　“黄先生，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什么擅长这样的事的人？”宋羊问，一边小心地吸了吸鼻子。
　　他叫卓夏捂住口鼻，防止异味，自己却没有，是因为气味里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因为油布包拆开后无人中毒，所以宋羊放心大胆地闻了。
　　似乎有一股蜡味？
　　非常淡，再想细闻，就闻不见了，仿佛是他的错觉。
　　宋羊继续查看，卓夏帮他把摞着的“肉干”挪开，夹在里头的一张纸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纸条用蜡烛封了起来，上面是有些熟悉的狂放的字迹：
　　“很好用，多谢。”
　　这五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宋羊头上。
　　这不是善工坊的恐吓手段，是一位变态杀人凶手嚣张的示威。而他，替凶手做了趁手的利刃。
　　隔行如隔山，善工坊是做工图的，怎么会突然想套取医术工具的图纸呢？
　　善工坊有自己的作坊，怎么会将图纸委托给黑铺子呢？
　　一些遗漏的、说不通的线索通通回到了宋羊脑子里。
　　是他太自大了，盲目地确信了这是善工坊的骗局，而忽视了其中的细节。
　　那把弯嘴止血钳是怎样用在这个人身上的？
　　宋羊不敢深想，他抓着纸条退后几步，急迫地离开了这片骇人的深渊。


第167章 自责
　　“……如此这般，案子就多有仰仗许大人和沈大人了。”
　　“哪里哪里，调查能进展顺利，都有赖于罗统领和程副参领啊。”
　　刑部里，程锋、罗茂，与刑部尚书许大人、刑部侍郎沈裕说着客套话。
　　“罗统领，程副参领，关于账本一事，老夫还有许多不解之处，日后怕是也要常常叨扰二位了。”许大人年近花甲，为人格外刻板严肃。
　　“不叨扰，协助调查是我等分内之事。”罗茂道。
　　“都是为皇上分忧。”程锋也道。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许大人就让沈裕送他们出去。程锋与沈裕对外装作不熟的样子，罗茂也不是擅长聊天的人，三人就说着“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沈大人——”
　　一名小吏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沈大人！可、可算找着你了——”
　　“出了何事？”
　　“沈大人，又发现了一具无皮血尸！”那名小吏慌慌张张地道：“是在匠心坊发现的，凶手将血尸丢在匠心坊门口，让他们的伙计捡了进去，大人，你快过去看看吧！”
　　“匠心坊？”沈裕还未出声，程锋就皱眉询问：“你说的是那家新开的制图馆？”
　　“回大人话，正是那个制图馆。”
　　“程副参领？”沈裕用眼神问询程锋。
　　程锋道：“我与匠心坊的老板有几分交情，可否让我一同前往？”程锋一拱手，又看向罗茂：“罗统领？”
　　“无妨，这个时候也并非我俩当值，不如我也一起去吧。”罗茂说完又对沈裕道：“沈大人，若不嫌麻烦，我和程副参领愿意尽一些绵薄之力。”
　　“二位客气，若是能帮上忙，我自然感激不尽。”沈裕示意小吏在前头带路，自己与程锋和罗茂简单说了说案情。
　　罗并枳在家里养了几天脸，听说程锋以后就不负责贪污案了，他立即意识到他能接触程锋的机会不多了！
　　再看看镜子里的脸，疹子基本都消退了，只剩下一些不显眼的红点点，他拿粉一盖，就出了门。到了刑部，他刚像像往常一样探听程锋的下落，就看到程锋一行人走出去。
　　他连忙跟上去：“哥！见过沈大人、程副参领。”
　　罗茂看到弟弟就头疼：“你不在家养病？出来做什么！”
　　“我、我出来散散心。”罗并枳捂着脸，却发现程锋根本没有看他，心里很是失望，“你们要去哪里呀？”
　　“去查案。”
　　“我也一起去！”
　　“胡闹！查案又不是儿戏！”罗茂尴尬地看向沈裕和程锋。
　　“可我也是刑部的人啊！”
　　沈裕对罗并枳的发言不予评论，他瞥一眼程锋，“时间紧迫，赶紧走吧。”
　　程锋“嗯”了一声，跟和沈裕快步走了。罗茂又警告了罗并枳两句，才匆忙跟上，罗并枳不甘心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一跺脚，不甘心地跟在后头。
　　在匠心坊后门看到宝珠时，程锋心里一沉。
　　“主子！”宝珠像看到了主心骨，“公子在里面。”
　　叩开匠心坊的大门，程锋率先冲了进去。他无暇多看院子里骇人的惨状，黑着脸问卓夏：“人呢？”
　　卓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宋羊就从屋子里走出来：“你怎么来得这样快？我派人去宫里找你了。”
　　程锋抓着宋羊的胳膊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一遍：“我正好在刑部，不在宫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程锋深吸一口气问，他憋不住火气想对宋羊发脾气，院子里那些东西宋羊不怕吗？怀着身子，万一吓出好歹怎么怕？他无法接受宋羊出任何事。
　　他头一次为宋羊的胆子大感到后怕。
　　可当宋羊仰起脸，眼里弥散的光在看到他时的一瞬间凝聚，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程锋将宋羊紧紧抱在怀里，“吓到了？”
　　宋羊环抱住程锋的腰，在程锋怀里摇摇头，声音低落：“我没事。”
　　怎会没事呢？
　　程锋听他的声音便心疼了。
　　沈裕和罗茂面面相觑：郡君怎么在这里？
　　罗并枳挤进来：“哥，怎么了怎么了，程锋怎么了？”然后他就看到地上的尸块，忍不住尖叫起来：“啊——”
　　宋羊皱眉看过去：“卓夏，把闲杂人等赶出去！”
　　卓夏听令便要上手，罗茂岂能看着自己弟弟被人这般对待，无奈地挡在罗并枳面前。“卑职罗茂见过郡君，舍弟年幼失礼，还请郡君恕罪。”
　　“弟弟？”宋羊对罗茂有印象，而罗茂的弟弟，不就是那个什么痣吗？
　　宋羊戴上看情敌的眼镜打量对方，倒也没有程锋说的“眼似铜铃脸似饼”，但也没有好看到让人一眼记住，顶多算得上清秀罢了。
　　就这？宋羊也不是自恋，但他觉得程锋真的没可能眼瞎看上这人。
　　罗并枳也在打量宋羊，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宋羊的模样，他没想到宋羊长得这么美！皮肤比他好、眼睛比他亮、睫毛又长又密，脸有些肉，却一点儿不胖，身形也比他颀长，即使“大腹便便”，他也没法比！
　　罗并枳嫉妒得说不出话来。
　　“见到本郡君，为何不行礼？这就是罗统领家的教养？”宋羊虽是笑着看向罗茂，表情却没什么温度。
　　罗茂又不傻，自然知道自己弟弟惹了郡君不悦。他摁着罗并枳的肩，用力捏了下。
　　“草民罗并枳，拜见郡君。”罗并枳极其不甘愿地行礼，结果宋羊不说免礼，他只好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罗统领，案发重地，闲杂人等在此闲逛怕是不合适，还请罗统领分清公私。”
　　宋羊不客气的话语说得罗茂脸上火辣辣的。他肃重地行礼赔罪，然后拉着罗并枳出去了。罗并枳朝程锋看去，似乎是期望程锋能为他解围，可程锋搂着宋羊，眼里也最有宋羊。
　　“看什么？”宋羊冷笑：“本郡君的驸马好看吗？”
　　罗茂只好将弟弟头朝下地抗在肩上，狼狈地出去了。
　　“关门。”
　　卓夏立即将门关上。
　　“我要是知道你在这，怎么也不会放任他不管......”程锋解释，宋羊打断他：“我信你。罗统领现在还是你上司，有些话你不方便说，我来说，没关系，他纵容自己弟弟做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我说他几句难听的也是应该的。”
　　一旁的沈裕在心里惊叹，原来郡君是这样的性子啊。
　　宋羊这才注意到沈裕，询问地看向程锋。
　　“这是刑部侍郎沈裕沈大人。”
　　“在下沈裕，见过颂羊郡君。”沈裕拱手，他身后一众衙门的人、刑部的人也纷纷跟着行礼。“诸位免礼。”宋羊对沈裕道：“方才让沈大人看笑话了。”
　　“郡君言重了。不知郡主何故在此？”
　　“本郡君与匠心坊的老板黄先生有些交情，今日匠心坊举办知识竞赛，本郡君是应邀前来凑热闹的，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宋羊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具体的经过沈大人可以询问黄先生，本郡君可不想再在这待着了。”
　　“郡君受惊了。”沈裕不敢反对。
　　“你陪我。”宋羊抓着程锋的手，小声道。
　　“嗯。”程锋反握住他的手，“手有些凉。”
　　“别担心。”
　　程锋还是不放心，让卓四季就近找个大夫过来。
　　两人来到匠心坊二楼专属有角先生的房间里。
　　四下无人，宋羊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紧紧抱住程锋。他将额头抵在程锋胸膛上，听着程锋的心跳，慢慢安定下来。
　　程锋对宋羊的情绪向来敏感，他摩挲着宋羊的后背，温柔地问：“出什么事了？”
　　宋羊拿出被他藏起来的纸条，一张口，声音不住地颤抖，到最后染上了沙哑的哭音，“我给凶手设计了弯嘴止血钳，我不知道他是用来杀人的！”
　　他没想过要哭，发现纸条后他甚至冷静地跟黄与义、卓夏对好供词，瞒下了纸条的存在，但站在程锋面前，他卸掉了所有的铠甲，释放真实的情绪。
　　程锋抓住纸条丢到一边，他不敢想象他没来的时候宋羊对着这张纸条都在想什么，他只能抱紧宋羊，然后抱得更紧、更紧。
　　“他是故意的。”宋羊沉闷的声音从程锋怀里传出来：“那个疯子，他在展示用了工具后的成果……”
　　宋羊揪着程锋的衣裳，“他第一次找我设计的是人形撑衣架，我没做，后来善工坊做了。你说，他要那东西，是不是去撑人皮呢……”
　　“别想了！”程锋不让他继续往下说，细心地为宋羊擦去眼泪，“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是碰巧罢了。”
　　宋羊摇头：“卓夏查到善工坊在城南有一个藏人的据点，我在凶手第二次派人来信时，找人监督了对方的去向，知道他也在城南，我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事跟善工坊有关。如果我能再仔细想一想，说不定就……”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间接杀了人。
　　“这不是第一起无皮血尸案，在这之前已经有人遇害，只是你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如果知道，很快就能联想到的。”
　　牵着宋羊来到小榻前，程锋坐下，朝宋羊张开双臂：“来。”
　　宋羊投入他的怀抱。
　　”不要拿这件事自责。”程锋抚摸着宋羊有些绷紧的肚子，孩子们像是感受到了程锋的气息，争先恐后地跟程锋贴贴。程锋亲亲宋羊的眉心，“你看，孩子们都被吓到了。”
　　宋羊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身子，任由程锋帮他揉肚子。程锋说得没错，因为不安，他的肚子紧绷绷的，确实有些疼，这样下去不行。
　　“我得抓到他。”宋羊平缓了情绪，再次看向那张纸条时，眼里闪过狠厉。
　　“这事交给我。”程锋道。
　　“可是……”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不能出任何意外。”程锋敲打他。
　　“我知道。但我不想干等着，程锋，我想到他随时可能害下一个人，我就不安。”宋羊无可奈何。
　　“之前在扬城，人皮灯的事你可还记得？”程锋忽然道。
　　“人皮灯？是有这事。”但宋羊记得，人皮灯在扬城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当时……忘了说，制作人皮灯的是柳家一个叫柳不群的人。季悦在义庄给他购买了尸体供他练手，在灾民进城之前，柳不群就离开了扬城，似乎北上来了京城。”
　　宋羊知道程锋为什么忘了说，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吵架了。
　　“所以这个凶手，可能是柳不群？”宋羊一手抵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难说。柳不群上京是给谁做事还不清楚，他离开扬城后，行踪就被人抹去了。只不过江湖上有一位易容大师‘千面’，他曾经传授一个孤儿剥皮技艺，以继承自己的衣钵，但后来这个孤儿去向不明，千面也退出了江湖。
　　比对年龄，很有可能是柳不群。徐菱在霁州一别后，一路北上追查他生母的过去到了塞北，机缘巧合找到了他的外祖父，也就是隐退的千面。”
　　宋羊忍不住“哇”了一声。
　　和徐菱分别后，他们的联系非常少，因为徐菱的行踪飘忽不定，寄信都不知道往哪寄。
　　“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我觉得不重要。”程锋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巧。
　　“之前你也说了徐菱来京城了对吧，难道是在查……？”
　　“对。当初千面收留的孤儿在技艺小成后刺杀了千面，千面因为手筋断裂，才不得已退出江湖，我在扬城时派人去找千面，想确认柳不群的身份。徐菱此次来京，也是为了查柳不群是不是伤千面的人，所以他也住在城南。”程锋说这么多，只为了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我会知会徐菱，他在城南，行动方便，你就不要做什么冒险的事了。”
　　“我才不会做。”宋羊越想越不是滋味，明明他们其实离真相很近。
　　“总之，你把纸条拿出来是对的，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和徐菱，我给告诉你事情的进展，你不要太担心，先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好吗？”
　　程锋语气带了点祈求，宋羊双手捧着他的脸：“我知道了，你别担心。不过……不过，我觉得凶手有可能还会给我来信。之前我让卓夏派人盯着，想看看他是谁，结果取信的是一个青年、去黑铺子的是个老头，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易容了。”宋羊不可避免地想到，一张脸也许就意味着一个被害者。
　　他继续道：“今早他还敢出现在匠心坊外，说明他对自己的易容很有自信，他很有可能还会找我合作，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引蛇出洞！”一味地消极没有意义，他要赶紧抓到这个利用他的家伙！
　　程锋不赞同地看着他。
　　宋羊胳膊圈着他的脖子，“这个办法最合适不是吗？而且我不会出面的，都交给你来，我做什么也全都跟你说，你就放心吧！”
　　他磨了好一会儿，程锋才答应。
　　大夫查过后，程锋便要送宋羊回侯府。宋羊觉得他能自己回去，还有玉珠他们在呢，可程锋不放心，幸而他们遇到了来找他的元恺和、赵锦润、龙凤胎。
　　“大哥！你去哪里了嘛！吓死我们了！”元境和眼泪汪汪。
　　“大哥，你怎么可以乱跑呢。”元晴和也是又担心又委屈。
　　“是我不好，吓到你们了。”宋羊连忙赔罪。
　　龙凤胎又将矛头指向程锋：“哥夫，你来跟我们一起喝茶就好了嘛，干嘛把大哥拐走！”
　　程锋顶着龙凤胎拷问的视线，一时语塞，随口道：“大人幽会，你们不懂。”
　　宋羊捂脸：“你赶紧工作去吧，我跟他们一起回去就行。”
　　有这么多人在，程锋也没有担心的理由了。他贴近宋羊，小声道：“我会早点回来，等我。”
　　“知道了。”
　　两人又拉了下手，才告别。
　　一转头，四双眼睛盯着他。
　　宋羊：？
　　元境和：“大哥，刚刚也是大人的悄悄话吗？”
　　元晴和：“大人告别都要拉手的吗？”
　　赵锦润：“嘿嘿嘿。”
　　元恺和：“……”
　　宋羊哭笑不得地给他们一人一个毛栗子，“敢笑话大哥了啊你们。”
　　“羊哥，我跟恺和赢了第三名！”赵锦润迫不及待炫耀。
　　“哇！”宋羊惊喜地说：“好厉害啊！”
　　“我们也得了点心！”龙凤胎毫不退让地道：“不过大哥，点心是麻薯蛋黄酥耶，跟巴月和半月做的一样！”
　　“就是他们做的呀，大哥我打算开一家酒楼，借匠心坊的这个活动做宣传罢了。”
　　“大哥要开酒楼？”龙凤胎表示支持，赵锦润的关注点却一如既往地偏：“羊哥，你跟匠心坊有交情？”
　　“嗯，我和你程大哥跟老板黄先生认识。”
　　“那你认识有角先生吗？见过他吗？”赵锦润兴奋地问：“他是不是真的长得高大威猛啊！听说他身高八尺，胸脯横阔，骨健筋强，力如猛虎，绘图时能同时控制十八支笔！”
　　宋羊：……十八支？？？又不是少林寺！
　　等等，赵锦润还不知道他就是有角吗？虽然他没有跟赵锦润明说过，但他还以为赵锦润有所察觉呢。
　　真是高估了！
　　在场唯二的聪明人元恺和微微叹气：“笨。”
　　赵锦润：？
　　“你在说我吗？”
　　元恺和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为什么？”赵锦润不满地抗议。
　　元境和抓住机会就要踩他一下：“因为你就是笨！”
　　几人笑笑闹闹地往侯府的马车走，结果已经有人先一步等在侯府的马车前了。
　　这人就是罗并枳。


第168章 宋羊训人，程锋设局
　　罗并枳被罗茂带离匠心坊后，再三保证自己立刻回家，但等罗茂一走，罗并枳又悄悄溜回来。
　　他沿着周边晃荡了一圈，偶然看到了夏随侯府的马车，便打算在这里等宋羊出现。只是他没想到居然等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夏随侯世子和庆远侯世子都在，他的气焰顿时就短了一截。
　　守着马车的车夫警觉地对宋羊道：“郡君，这位公子自称是您的朋友，只是小的不曾见过这位公子到府上做客，便自做自张没让这位上车等候，若是怠慢了客人，还请郡君责罚。”
　　“你无错可罚，本郡君还要嘉奖你足够警觉。”宋羊先回答了车夫的话，才看向罗并枳，等着他开口。
　　罗并枳怂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元家兄妹心里疑惑，面上都没有表情，好在有赵锦润在。
　　赵锦润问宋羊：“羊哥，这位公子你可认识？”
　　“罗统领的弟弟。”宋羊答，他到现在都不清楚罗并枳的名字。
　　“我......草民叫罗并枳！”罗并枳有种被人轻视的感觉，“草民方才失礼了，特来向郡君赔罪。”
　　“嗯。”宋羊等了几秒，不解地问：“你就这么赔罪？”干站着什么都不做，演电线杆呢？
　　罗并枳就不是真心来赔罪的。他委委屈屈又扭扭捏捏，宋羊懒得搭理他，绕过他就要上马车。
　　罗并枳反而来劲了，眼含怒火地看着宋羊：“就算是郡君，也不能欺人太甚吧！”
　　“欺人太甚？”宋羊呵出一声冷笑。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跟这家伙一般见识，这人非上赶着来找骂，什么毛病啊？
　　“是把你这个闲杂人等驱走叫欺人太甚，还是提醒罗统领公私需分明欺人太甚？亦或者是警告你别肖想不该肖想的人算欺人太甚？”
　　罗并枳涨红了脸。
　　宋羊骂着骂着，因那凶手积攒的压力也随着怒火喷薄：“本郡君本以为京城之大，天下有学识、有教养、有实干之人皆聚于此，罗公子却让本郡君开了眼，原来京城之小，也有这般不懂礼数、不要清白、以勾引他人之夫为荣的人。你若是不认得‘欺人太甚’四个字，本郡君就好好教一教你。玉珠——”
　　玉珠撸起袖子走上前。
　　“你、你是要当街行凶吗？我要状告你仗势欺人！”罗并枳像吵架吵输了就要回家告状的小孩子，见玉珠真的靠近了，居然撒腿跑了，边跑还边哭：“我要告诉我哥！”
　　宋羊：......真弱。
　　宋羊无语，“几句话就把他说哭了？”
　　这种家伙让人提不起劲来收拾、偏偏又像牛皮糖一样粘人，怪不得程锋烦不胜烦，干脆用花颜粉把他赶回家，眼不见为净。
　　龙凤胎也大为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气愤：“大哥，这家伙可是欺负你了？”
　　“你们没看到他被我怼得哭着跑走了吗？”宋羊摸摸他们的圆脑袋，“好啦。咱们回府吧。”
　　赵锦润难得机灵了一回：“他是不是喜欢上程大哥了？”
　　宋羊瞪他。
　　赵锦润连忙讨饶：“我一时嘴快，羊哥饶了我罢。”没想到羊哥吃起醋来丝毫不输程大哥，连说一句都不行。
　　“羊哥你别气，这样的事我见识多了。”赵锦润灿如桃花的眸子对着宋羊俏皮地眨了眨：“像他那样的小角色啊不值得放在心上。罗统领虽是禁军统领，但罗家在京城里只能算得上新贵，根基远远比不上夏随侯府，羊哥用不着自己教训他，回去告诉湘姨便是，到时候他们就知道郡君不是他们区区一个罗家能惹的了。”
　　庆远侯府诸多姐妹，赵锦润说他见识多不是空话，但他会给出这个建议还有另一个考虑——宋羊太低调了，以至于不少人在背后说夏随侯府不宠这个找回来的孩子。若这时候安湘出面为宋羊撑腰，谣言便不攻自破。
　　宋羊的思绪转了两转，便明白了赵锦润的用心，一时间有点感动：狗子长大了。
　　“你说得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宋羊摸摸赵锦润的头。
　　“什么什么？”元境和不明白大哥干嘛要夸赵锦润，他对赵锦润哼一声：“大哥只是夸了你一次，你可不准骄傲了。”
　　“羊哥可不止夸我一次。”赵锦润摁住元境和的头，得意洋洋地道：“你还差得远呢。”
　　元境和气得追着要打他，然后被元晴和抓了回去。赵锦润也被元恺和敲了脑袋。
　　宋羊坐上马车，跟龙凤胎说这话，透过车窗看到赵锦润缠着元恺和说打疼了，两人亲亲密密的，元恺和的表情似乎也比往常更丰富。
　　“他们的感情很好啊。”宋羊道。
　　元境和撇嘴，说赵锦润：“他就是来跟我们抢哥哥的。以前抢走了二哥，现在他可别想把大哥你也抢走！”
　　宋羊笑着哄了弟弟两句，再看向外头骑着马慢行嬉闹地两人，眼里染上一层担忧。
　　但愿是他想多了。这两人都为世子、且都是男子，赵锦润还是庆远侯府唯一的男丁，若两人之间萌生了爱情，只怕前路艰险重重。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看着马车远去，啐了一口：“妈的，害得老子家破人亡，老子费了半条命才跑来京城，你倒好，吃香又喝辣。不过老子也是有靠山的人，看老子不收拾得你哭爹喊娘！”
　　又啐了一口唾沫，在周围人鄙视的眼神里，宋垒骂骂咧咧地走了。
　　宋羊回了侯府，立即就去找了安湘，把罗并枳的事说了。
　　安湘果然大怒，直骂罗家人不要脸，骂完又数落起宋羊和程锋：“这样的事你们不早说！”
　　宋羊乖乖听训，当晚回来的程锋也被安湘叫过去说教了一顿。
　　第二天，安湘就派了嬷嬷找上罗家，当着罗老夫人的面把罗并枳贬了一通，直把罗老夫人说得面红耳赤。嬷嬷走之前，还道：“罗老夫人，我家夫人是怕老夫人不懂京城的规矩，特意来提醒：这双儿啊，若是有才干，做官也不是坏事，但要是没有才干，天天惦记别人的男人，到时候既丢了面子也丢了里子，不如趁早嫁了人的好。虽说你们与我们无亲无故的，但我家夫人也是愿意抽出点儿时间来帮罗小公子物色物色。”
　　“就、就不劳侯夫人费心了。”罗老夫人僵着脸把人送走，关上门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冲去罗并枳的屋子，把还在睡的罗并枳从被窝里挖出来：“日上三竿了，还睡！你当真是被宠坏了啊！我和你爹宠着你、纵着你，却也没教你惦记别人夫君的本事！”
　　罗并枳被骂懵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昨天他被宋羊一席话说得跑了，丢脸得很，回来也没敢跟他哥说，怕罗茂生气，没想到……
　　“啪！”罗老夫人怒急，一巴掌打在罗并枳脸上。
　　罗并枳不敢置信：“娘，你打我！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打过我！”
　　“不打你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那可是郡君！是夏隋侯府！得罪了他们，你哥的仕途要是完了、咱们家也完了！”
　　“你们眼里只有我哥的仕途！”罗并枳蹦起来，“就算不得罪他颂羊郡君，我哥还能高升到哪里去？他的仕途早就到头了！我就不一样，我要是嫁了程锋，咱家才能多一条飞黄腾达的路！”
　　罗并枳嫉妒得面目全非。凭什么宋羊能长得那么好看、还是侯府的公子、还能得到一个真心的驸马，天下好事都让他宋羊一个人占了！
　　“程锋现在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娘，我要是嫁给了程锋，咱们罗家也能水涨船高。娘，你帮帮我吧！”
　　罗老夫人震惊的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是气晕了被抬走的。
　　当晚，罗并枳就被家里禁足了。而在朝堂上被夏隋侯参了一本的罗茂，回家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一晚，程锋没有回侯府，今天轮到他夜里当值，便宿在宫里。
　　旼帝晚间批折子时，说起这事：“一个追求你的双儿罢了，至于闹得这样大动干戈？”
　　程锋站在一侧，闻言道：“那个双儿又黏又烦人，还闹到郡君面前去。郡君和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被他气出好歹来，臣只怕会提刀砍了他。”
　　“身为朝廷命官，把杀人挂在嘴边，成何体统。”旼帝呵斥他。
　　“所以臣和岳丈商量后，由岳丈上折子了。毕竟臣和罗统领还在一起共事呢。”程锋说得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让步。
　　旼帝无语了一阵，又道：“这下子朝中上下都知道你‘惧内’了，落个这样的名声你也无所谓？虽说是驸马，但你若想纳妾，郡君也没道理拦着。”
　　程锋连忙道：“我只喜欢郡君一个，怎么就是‘惧内’了？皇上可别当着郡君的面说这样的话。”
　　旼帝没奈何地摇摇头，这个程锋，哪儿都好，就是惧内这点让人想不到。不过也好，这样也好拿捏。
　　“听说你们夫夫俩认识匠心坊的主人？”旼帝又提起另一个话题。
　　“臣以前有幸与匠心坊的黄先生结交，关系尚可。”
　　瞧瞧，哪有人会直白地这样说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旼帝一边想着程锋还是这般不会说话，一边道：“那位有角先生你可认识？”
　　程锋摇头：“那位先生不喜与人交谈，黄先生与他也都是书信往来。”
　　“朕听闻他的技法出神入化，笔下设计皆非凡物，常有巧夺天工之构思，利民利众之创作，这可是真的？”
　　程锋肯定：“臣以为有角先生确实厉害，但也没有出神入化、巧夺天工的本事，世人夸大了罢了。要说绘制工图，善工坊才是天下第一。”
　　“哼……”旼帝轻轻哼一声，“朕给你一个差事，给朕找一件有角先生的作品来，朕想瞧瞧。”
　　程锋有些为难：“有角先生的图纸千金难求，臣不能保证……”
　　旼帝不悦地瞪向他。
　　程锋只好改口：“臣定当尽力。”
　　“也就你敢这样了。”旼帝不满地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下去吧。”
　　程锋没动，旼帝从折子里抬起头，“怎的，还有事？”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程锋跪下请命，“京里发生了一起无皮血尸案，凶手嚣张地将尸体丢人闹市中，郡君受了惊吓，夜里噩梦连连，臣恳请能查办此案。”
　　“让你查一次案子你就查上瘾了是吧！”旼帝丢下笔，“你是朕的禁军，朕的护卫，查案自有刑部去做。下去吧！”
　　程锋只好行礼退下。
　　旼帝被他整得心情不好，团衡很有眼色地奉上茶，“皇上消消气，程副参领就是那样的性子。”
　　旼帝呷了口茶，“还是你让朕舒心。”
　　“这是老奴的福气。”
　　“程锋说的那个什么无皮血尸案的折子在哪？”旼帝放下茶杯，想自己似乎没看到这个案子的折子。
　　团衡知道没有这个折子，还是当着旼帝的面找了一遍。
　　“没有？”旼帝忽然沉默了，久久的，心里升起一股悲凉。
　　“朕只是想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做好皇帝的本分，可他们都在逼朕呐……团衡，你说，朕是不是该退位了？”
　　团衡吓得扑倒在地，匡匡磕头：“皇上洪福齐天，身子硬朗，江山还指望皇上呢！”
　　“哼，这个宫里，也只有你一心一意对朕了。”旼帝站起来，可上了年纪的膝盖不听使唤，晃悠着、打颤着，但他还是自己撑着站稳了。
　　“罢了、罢了……”
　　隔日，旼帝就把程锋叫去，要他详查无皮血尸案。


第169章 夫夫共谋
　　暑气渐浓的夏夜，蝉趴在枝干上窸簌窸簌地叫着。
　　浴房里水汽蒸腾，视野朦胧，所及之处皆是袅袅的水雾。
　　“玉珠，帮我递一下布巾——”
　　宋羊泡在浴桶里，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斜下里伸出来一只手，不像往常那样只是把布巾递给他就退出去，而是走近到他身边，伸手要把他抱出来。
　　宋羊吓了一跳，肩膀都沉进水里，看到程锋的脸后嗔怪道：“你吓我一跳。”
　　“怎么不叫下人进来伺候？滑倒怎么办？”程锋撸起袖子，撩起水泼在宋羊肩上，轻轻帮他清洗起来。
　　“啊？”宋羊的注意力都被程锋的手吸引了，“不、不用了吧。我偶尔也会叫玉珠进来帮我的。”
　　“之前给你买的两个双侍还留在别院，你也熟悉他们一些，不如让他们过来伺候你。”程锋捏着宋羊的肩头轻轻按摩，他的手很大，一个巴掌就能包裹住宋羊圆润的肩头，一种宋羊被他置于股掌之间的精致感和脆弱感油然而生，程锋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不舍地在宋羊肩上流连。
　　“你说珍珠和绿珠吗？”宋羊勉强稳住心神，程锋掌心的茧子弄得他痒痒的，“你看着安排吧，可是我不习惯那么多人围着我。”
　　“总要习惯的。”程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你洗头发？”
　　“好。我想把头发剪短一点，太热了。”宋羊乖乖低下头，感受到程锋用皂角轻轻搓揉他的头发。
　　“那就剪。”
　　“真的可以？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
　　“不能随意损害身体和剪头发怎么混为一谈了？”程锋笑：“哪儿来的偏见？”
　　“不知道哪儿听的。”宋羊糊弄地回答。
　　程锋拿瓢盛水，从宋羊头顶缓缓淋下去，“闭眼。”
　　“闭好了。你吃过没有？”宋羊问，今天程锋回来的比较晚，他是自己吃的晚饭，这会儿突然想起来，程锋莫非一回来就来找他了吧？
　　“一会儿吃。下午在城南时跟同僚吃了面，这会儿不怎么饿。”
　　“哦。”
　　程锋给他洗完头，垂眼看宋羊红扑扑的脸。宋羊闭着眼睛，红润的嘴唇像在邀请他，程锋的喉结上下一滑，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含住他的唇，然后缓缓加深这个吻。
　　宋羊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无力地用双手拽着程锋的衣领，不一会儿衣服就湿了。
　　宋羊红着脸，“你居心不良。”
　　程锋眸色深沉，随手将湿掉的外衣脱下来丢到一旁：“是。”
　　宋羊瞪他，却又像被烫到一般收回目光。他拉着程锋的手放到水里，覆盖到肚皮上：“想想崽崽们，静静心。”
　　程锋摸着宋羊的肚子笑，“他们越来越爱动了。”
　　“对啊，白天也动了好几回。”宋羊眉眼弯弯地对着程锋说话，再普通的日常程锋也听得津津有味。
　　程锋见宋羊的皮肤也泡得红彤彤的了，便要扶宋羊起身，但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了：“什么时候能再一起洗？”
　　宋羊一激灵，手狠狠拍了下水面，激起的水花泼了程锋一脸。
　　“......”
　　宋羊无辜地看着他：“你突然那么说，我吓一跳。”
　　程锋抹了把脸，拿来干布巾，待宋羊从浴桶里起身，他帮着宋羊擦拭，然后给宋羊穿衣裳。
　　宋羊突然夹了下腿，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如厕。”
　　程锋不觉这有什么羞赧的，直接抱着宋羊去上厕所，然后将洗浴完的宋羊送回房，自己又返回浴房沐浴。
　　宋羊趁他洗澡的时候让小厨房煮了一小碗夜宵，一边让玉珠和宝珠绞头发，一边等程锋。
　　半小时后，程锋神清气爽地回来了。
　　宋羊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扫描他，然后绷着脸小声问：“你没有用我的洗澡水做奇怪的事吧？”
　　“奇怪的事是什么事？”程锋装傻。
　　宋羊一眼识破，没好气地朝他胳膊上抽一掌。
　　“打疼了没？”程锋哄他。
　　“哼。”宋羊不吃这套了。
　　夜宵后，两人牵着手在屋子里溜达着消食。
　　宋羊：“在城南有什么收获吗？”
　　程锋：“至今为止，发现的死者有四个。最早被发现的是十天前——四十五岁，鳏夫，独居，平时靠给戏园子倒泔水为生。此人每天都会到戏园子去，至少半个多月前便消失无踪。他不见后，戏园子找了一回没找到人，就没有报官、也没有再找。”
　　宋羊：“那发现尸体的是谁？”
　　程锋：“尸体被用油布包裹着，丢在一家马站的茅坑里，是被马站的伙计发现的。”
　　下午，程锋和沈裕一起重走了现场，马站就在城南的大道上，大门敞开，随便客来，每天来往的人流难以计数，即使伙计能过目不忘，也不会记得十日前的可疑人物。马站内遍地是黄沙、泥土、马粪、粮草谷粒，地上痕迹杂乱，纵使当时第一时间到达现场，能找到的痕迹也有限。
　　茅房就在马站最内侧，上房下坑，背后挨着一排矮矮的围墙。他们绕到围墙外，发现旁边是一家卖坛罐的铺子，凶手只要滚来一个大罐，立起来后就能垫脚，分成数块的油布包轻易就能抛过只有肩高的矮墙丢进坑里。
　　宋羊顺着他的描述思考：“发现的时间是十天前，遇害的时间只会更早。粪坑的环境能加速尸体腐坏——马站的粪坑一般多久清理一次？”
　　程锋：“半个月。伙计说，距离下一次清理还有五天，但粪坑的气味太臭，这才提早清理。”
　　宋羊：“那就是说，遇害的时间是十五天至十天前。”
　　“时间太长，找不到目击者。”程锋说道。
　　尸体被找到后，是凭借右手的残疾才指认出是他。仵作验尸后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毕竟凶手也是一个不输于仵作的对人体解剖极其了解的人。宋羊和程锋一致认为，最重要的线索是找到被害人失踪的地方、失踪前见的人。
　　宋羊：“那第二起呢？”
　　程锋：“第二起遇害的同样都是男子，年纪约四十岁上下，不是京城人士，是暂居城南的走货商。与他们相熟的走货商半个多月前发现他们不见，但都以为他们去别的地方走货，直到发现他们数日未归、行囊都在，才报了官。”程锋道。
　　“那是官府找到这二人的尸体的？”
　　“这二人被砍断手脚，拆解后裹在油布里，放在竹筐中，沉在池塘中。是在池塘边玩耍的孩子发现的，就在马站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这三个被害人遇害的时间很接近......不过，直接将油布包沉塘就好，为何要用竹筐？”宋羊疑问。
　　程锋说出他的推测：“凶手可能在假扮货郎。”一根竹担，两个竹筐，这是街头走货的货郎的标配。
　　“......”宋羊捏紧拳头，“他真是嚣张啊。不怕别人发现，就怕别人发现不了。他把尸体丢在马站也是，希望自己的‘成果’能大告天下。”
　　程锋不反对这个说法，这个凶犯的心智确实异于常人。他唯一在意的地方是，那天他在刑部时正好遇上将尸体抬回来的差役，当时他看到竹筐上夹着鸭绒，但池塘附近并没有养鸭的人家，后来他找遍了城南养了鸭子的地方，有一处确实丢了两个旧竹筐。
　　“在哪里？”宋羊追问。
　　两人来到书房，宋羊打开之前卓夏给他的简易城南地图，程锋提起朱笔在图上做标注：“这是马站，这是池塘，这是鸭舍。这是鳏夫的家、这是走货商下榻的馆子，这是戏园。”
　　宋羊看着这些点似乎成了一个大圆，心里浮现一个想法，但他不敢再先入为主，又问道：“匠心坊里的那位遇害者呢？”
　　“也是男子，五十三岁，眼瞎，五天前的傍晚不见，与子女同住。”
　　“全是男子、年纪偏大。”宋羊思索，遇害者的共通点居然只有这两条。他原本设想，凶犯挑选年老力衰、有残疾的人是因为好下手，但那两个走货商却很健康，甚至力气不小吧？而且更好下手的不是还有女人和小孩吗？
　　那日之后，凶犯再没有给有角先生来过信，也没有再犯案，宋羊有些急，他想引蛇出洞，又怕自己操之过急坏了事。
　　古语云：诱敌之法甚多，最妙之法，不在疑似之间，而在类同，以固其惑。
　　一个办法是逼对方出手，所以研究明白对方挑选受害者的标准，才能有针对的下套。
　　再一个办法是激怒对方，由徐菱出手，伪装成模仿犯，以凶手的张狂性情，必然要为自己正名。但这样做有一个风险：如果凶手真的是千面收养的那个孩子，认出徐菱手法的同时也就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
　　最后的办法是宋羊以有角先生的身份，公布一些凶手可能会感兴趣的图纸，然后守株待兔。
　　最后一个办法是下策，程锋也不同意。
　　如此一来，似乎陷入了僵局。
　　“最后的被害者住在哪里？也是城南的人对吧？”宋羊问。
　　程锋抬笔一点，正好点在姜家的牙行旁边。
　　“……”宋羊凝目。
　　方才那些地点都以姜家在暗巷里的那三座宅子为圆心，而这三座宅子又是藏着河边大王的善工坊的地盘。
　　是巧合？还是……
　　“柳不群上京是为哪位做事，这点季悦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但假若柳不群就是为姜家、为三皇子、又或者为扶持三皇子的庞令琨做事，那柳不群被藏在这里，是合理的。”程锋说道。
　　明月挂在了树梢上，此起彼伏的蝉鸣混着高高低低的蛙噪，空气中隐隐有下雨前的味道。
　　“这样确实能说得通，”宋羊靠近椅背里，反对道：“但这就等于把答案套进题目去解题，你甚至是假设了千面收养的孤儿、柳不群、无皮血尸案的真凶都是同一人。”
　　这样先入为主的错，宋羊已经犯过了，这一刻这么多巧合摆在眼前，他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易容、剥皮，这类技艺并非寻常可见的。而千面收养的孤儿年岁、去向都与柳不群相符，柳不群又与此案的凶犯同在京城，这真的只是巧合？”程锋也反驳了宋羊。
　　烛火有些暗了，橙黄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
　　程锋拿起剪刀挑了挑烛芯，烛芯发出“啪叽”一声微响。
　　“你想赌一把？”宋羊问他。
　　程锋摇头。“善工坊背后是姜家，姜家代表三皇子，这个案子不足以重创他们，也不是一个发动攻势的好时机。只是河边大王和凶犯都在眼前了，我觉得你等不及。所以，你想不想赌一把？”
　　程锋站着，微微弯下身，他望着宋羊的眼睛，像是在说不论宋羊怎么做决定，他都会支持。但他偏偏又伸手捏住了宋羊的下巴，给他一种威迫。
　　宋羊就着这个姿势，视线从程锋的脸上往下游走，最终落到地图上。
　　程锋说得对，等不及的是他。若想通过打垮善工坊打击姜家，这事还要更长久的谋划，但河边大王等得起吗？等的这段时间里，凶手再杀人的话，要眼睁睁地看着吗？
　　宋羊手心里出了汗。
　　“皇上将案子交给你，你打算怎么交差？”宋羊反问他。
　　”皇上向来只看他想看的、信他认为是真的的。”程锋答。
　　“那就赌一把。”宋羊握住程锋的手。
　　隔日，城南暗巷。
　　往常来送饭的人打开河边大王的院子，将饭放到空地上。
　　河边大王习惯性地等对方走了才走出屋子取饭。
　　依旧是一菜、一粥、两个大馒头。
　　河边大王不挑剔，随后端起粥喝一口，然后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左手拿着馒头，右手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唔？”河边大王连忙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纸条？
　　河边大王的心高高悬起，连忙将纸条打开。


第170章 营救
　　柳不群用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处理干净的人皮，提起来放到光下欣赏。
　　阳光落在他白得不寻常的脸上，如同传说中的纸妖。浅淡的发色在阳光下像金丝一样耀眼，但柳不群路过铜镜时，却对自己的这副模样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他走到院中，抚摸着手上的人皮，心情才慢慢好转。
　　“嗯？”忽地，柳不群回头看去。不大的院中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却感到自己被注视着。
　　“哦——”柳不群恍然，也许又是住在他隔壁、给他设计撑皮架的那个家伙。他绕了一圈，沿着墙根走到门边，想要吓对方一跳，结果门缝后并没有人，他预想中的对方被猝不及防的对视吓得吱哇乱叫的场面也没有出现。
　　柳不群有些失望。
　　“你在做什么？”院子里的另一扇门打开，俞庆祥面沉如水地走进来。
　　柳不群不回答，他向来只搭理自己愿意搭理的人。
　　“最近的无皮血尸案跟你有没有关系？你院子里这些东西都是什么？”俞庆祥劈头盖脸地问：“那位大人不希望拘着你的行踪，但你未免太胆大妄为了！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
　　柳不群被他烦透了，干脆转身进屋，把门一关躲清净。
　　俞庆祥气急，追到屋门外，声音渐渐拔高：“我不知道那位大人要你做什么，但咱们都是大人物的一条狗罢了，你别指望闹大了事那位大人还会保你！你个疯子——”
　　房门霍然打开，一把细长的尖刀顶到俞庆祥面前。
　　俞庆祥方才一时失了理智，这下子骤然冷静下来，心里全是后怕。他缓缓退开一步：“有人在查你，就这两天，我们送你去别的地方。”
　　柳不群没有收回刀，而是上前一步，贴近俞庆祥，刀尖对着他的脖子比划着，像在琢磨怎么下手。
　　俞庆祥慢慢褪去血色，紧张得忘记了呼吸。他不敢看柳不群的脸，从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人是个怪物。
　　“太臭了。”柳不群低声道。
　　俞庆祥以为自己听错了，再回过神来时，柳不群已经收刀返身回屋了。
　　“要我走的话，隔壁的人我要一起带走。”门里传来柳不群轻飘飘的声音。
　　“行。”俞庆祥膝盖一软，心中叫苦不迭，幸而没人看见他的狼狈模样。
　　隔壁，河边大王努力听着墙那边的动静，只可惜就听见了俞庆祥抬高声音的那一句。
　　又等了几分钟，河边大王怕被发现，匆匆躲回屋里。
　　中午时，河边大王第四次从食物里收到了一张纸条。然后整个下午，他都没有画图，而是用他带着链条的脚来来回回地走着——
　　晚上就要逃离这里了，他怕自己跑得不够快，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练习。
　　夜幕降临，河边大王吃了晚饭便要睡下，打算好好养精蓄锐，结果俞庆祥突然来了。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河边大王用与平日无二的虚弱语气询问。
　　俞庆祥的表情很凝重，眉宇间染着些许杀气：“收拾下你的东西，给你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河边大王的脑子都不转了。
　　“只管听话便是。”俞庆祥从怀中拿出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想受罪吧？”
　　河边大王却顾不上威胁了，他惴惴不安地想：有角先生的计?韩@各@挣@离划被发现了吗？！
　　“我的人就在外边，别想耍花招。”俞庆祥甩下这一句，留了两个护卫守着河边大王的院门，便去了隔壁的柳不群那。
　　“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走。”俞庆祥开门见山地道。
　　柳不群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收拾不完。”他那些人皮可是要精心护养的，没个半天一天的包装不完。
　　“不行，今晚必须走。”俞庆祥出乎意料地坚决。查案子的人已经在城南查了好几天了，他一下午都在外头探听无皮血尸案的进展，然后就听门房的人说这几天总有人在附近徘徊。
　　这说不准是已经被盯上了啊！
　　这是姜家的地盘，有三皇子的名头压着，他就不信刑部的人敢直接闯进来！但柳不群这样的祸害还是趁早送走的好，免得夜长梦多。
　　“能收多少算多少，我的人随你差遣，子夜必须走。”俞庆祥下了最后通牒。
　　柳不群只好不耐烦地开始收拾，他将人皮穿到撑衣架上，然后用油布细心地包裹起来，再封上厚厚一层蜡。
　　俞庆祥留给他的人他一个没用，怕这些人没个轻重弄坏他的宝贝，谁要是敢上手碰，还会被柳不群毒骂。于是一院子人只能干看着他慢悠悠的收拾，俞庆祥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干脆走到院子外，眼不见心不烦。
　　河边大王险些哭出来，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但他没有哭，只是木着脸将桌案上的图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希望能拖延到有角先生来救他的那一刻。
　　“俞管事！”门房慌张地跑过来，“有位程大人来查案子，带着好多人！”
　　“哪个程大人？”俞庆祥对刑部的官员还是有些了解的。
　　“小、小的不知，还来了许多带刀的军士。”
　　俞庆祥连忙赶往大门，然而才到半路，就遇上了闯进来的禁军。
　　只见领头的那位程大人年轻得很，样貌极佳，一身威武的正四品红的武官官袍，腰间配刀，背上还背着一把雪白如月的弯弓，在他身后，是十几位神情肃穆的禁军，气势惊人。
　　俞庆祥认了出来，这应该就是那位名声正俏的驸马爷、禁军副参领——程锋程大人了。
　　“原来是程大人，有失远迎！在下俞庆祥，是这座宅子的管事。”
　　“哦？俞管事认得我？”
　　“程大人威名远扬，谁人不知呢？”俞庆祥熟练地拍着马屁，“不知程大人这时前来，所为何事？”
　　“本大人在查一桩案子，方才追着那犯人来到此处，只差一点儿就能抓到凶手了，结果那凶手跑进了贵宅。”程锋嘴角带笑，明明是一个和善的表情，看起来却杀气森然。
　　“这怎么可能！”俞庆祥立即道。
　　“本大人还会看错不成？就算是本大人看错了，这十几位禁军也都看错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程锋不满地挑眉，瞪向俞庆祥身后的门房，“那凶犯是杀人剥皮的禽兽，宅院中的人都有危险，本大人让你去叫你家主人过来的，你怎的拖拖拉拉！若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俞庆祥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心里一惊，不着痕迹地暗示道：“程大人，我家老爷是姜家的大老爷，也就是三皇子殿下的……”
　　“俞管事，你在这与我多说一句废话，凶手或许就已经多杀了府上的一人。”程锋冷声警告他。“既然宅子主人是三皇子，与本大人也算一家人了，俞管事没道理不听本大人的吧？”
　　俞庆祥心里直呼倒霉，他不知道这程大人是哪一派的，但显然不是三皇子这一派。也不知道这程大人是替谁出头，反正大人物斗法，吃苦头的都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大人吩咐，小的自然不敢说不，可我们宅子里怎么可能会进凶犯呢？程大人，还容小的去向老爷通禀一声吧。”
　　“你自去通禀你的去，本大人也没有拦着你，倒是你，一直在阻拦本大人查案，是何居心！”
　　“大人冤枉！”
　　“你尽快将所有人召集在一处，清点是否有失踪的、遇险的人，本大人要盘问凶犯的下落，并派人协助我等查案，不得推辞？”
　　程锋打了一个手势，命令身后的禁军：“快去搜，千万不能让人跑了！”
　　俞庆祥见事态不受他控制，只好立刻安排人去姜家，又安排下人跟着禁军，一方面是装作带路，另一方面是让人将禁军往远离柳不群的方向引。
　　“程大人，可要到花厅饮茶等候？”
　　程锋“啧”一声，“本大人不是来做客的。”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大步朝前走，俞庆祥只好跟上。
　　柳不群尚不知前院发生的事，他收完两个油布包，命令俞庆祥留下的护卫搬到马车上去。
　　“柳公子！快随小的来！”外头闯进来一个小厮，“查案的大人们来抓人了！”
　　柳不群眉心一皱，紧紧盯着那名小厮看。
　　其他护卫闻言，也齐齐看向柳不群：“柳公子，既然如此，还是先离开吧，你的行李过后再来收拾。”
　　柳不群没理他们，抽出自己惯用的、一把一指长的薄刀横握在手里。
　　“你是谁。”他问那小厮。
　　小厮疑惑地看着他：“小的是门房的儿子，叫添福。”
　　柳不群“呵”一声笑了，“就凭你拙劣的易容，还想瞒过我？”
　　徐菱有些恼，但他学习易容时日尚短，实力确实不敌柳不群。
　　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刚刚还唯唯诺诺的小厮忽然像变了一个人，神情有些倨傲地朝空中打了个信号，一群黑衣的蒙面人便出现了。
　　“你们是谁！”俞庆祥留下的护卫大声问，结果才问完就被打趴在地。
　　“嘁。”柳不群咬牙切齿地嗤了一声，转身就跑。他施展轻功，掠进屋内，徐菱紧随其后，柳不群随手将烛台砸出去，然后又丢出两枚药丸大的火药弹。
　　徐菱背身躲开火药弹炸开的冲击，再回头，柳不群便不见了踪影。
　　“追！”徐菱下令。
　　“走水了——”
　　“来人啊救火啊——”
　　宅子一角冲天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俞庆祥看着着火的方向，脸瞬间白了。
　　程锋也大吃一惊，连忙指挥众人前往救火。
　　河边大王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会火包围了他的屋子。
　　头顶的房梁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浓烟滚滚，熏黑了河边大王的脸。
　　他徒劳地将茶水倒在身上，又拿外衣扑火，眼角滚下了两行清泪。
　　从小长辈就说他命不好，看来是真的。
　　“河边大王？”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突然从天而降。
　　河边大王怔怔地看着他俊秀的容貌，又仰头看向屋顶的大洞，还有大洞外头星光若隐若现的夜空。
　　“你可是河边大王？我家主子是有角先生。出了点意外，你现在跟我走。”卓四季说，他一边惊讶河边大王居然如此年轻，一边用剑狠狠劈向对方脚上的锁链。
　　宝剑削铁如泥，噼啪两下，锁链应声而断。
　　“是我，我是河边大王……”
　　“事不宜迟，这就走吧。”卓四季看对方那样瘦弱，想来也不会武功，便将自己湿透的外衣盖在河边大王身上，然后将人打横抱起，脚一蹬，施展轻功闯出了火海。
　　同一轮明月照耀下的侯府，众人已经睡下，宋羊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檐下，一手抚着肚子，眉宇间愁绪轻染，眼神却明亮澄净。
　　“希望一切顺利……”


第171章 社死冥场面
　　凌晨，宋羊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对程锋说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然后就抱着被子睡到了天光大亮。
　　早饭后，宋羊正在花园里例行每天的散步环节，下人来通传：有客来访。
　　卓夏亲自领着一位艳丽夺目、玲珑有致的大美人走进来。
　　“奴家玲絮儿参见郡君。”大美人眉眼含春，对着宋羊盈盈一拜。“奴家对调香颇有心得，是驸马爷让奴家来为郡君调香。”
　　宋羊：她在冲我放电！
　　……嗯？
　　宋羊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礼貌地盯着人上下打量：“你是......徐菱？”
　　“郡君认错了，奴家唤作玲絮儿。”大美人的声音又娇又媒，听得人骨头酥软。
　　宋羊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着胸前徐菱浑圆有型的两团，忍不住好奇：“这回是什么做的？能不能……”
　　他伸出手指，想要戳戳看。
　　“公子！”玉珠红着脸低呼，她家公子总是一言不合就算流氓！她赶忙看向那女子，正想着怎么打圆场维护自家公子的脸面，就听人家道：“南海之外有一座岛，岛上有一种果皮十分柔韧的果子。”
　　徐菱干脆稍微拉开衣裳给他看，简单说明：“果皮取下来缝制成形，里头填充了湿棉团和油。”
　　“噢~”宋羊探头，长见识了，而且手感挺好的！感觉很真实。
　　徐菱合起衣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他有些挫败，他的易容技艺当真如此容易识破？
　　宋羊无意打击徐菱的自信心，他笑笑道：“我只是直觉比较准罢了。而且‘玲絮儿’不就是你的名字倒过来嘛，你都这么明显地暗示我了。”
　　更何况程锋没说给他找了什么调香师，稍微一猜就猜到了。
　　宋羊围着徐菱走了一圈：“如果不是之前认识你，我肯定看不出来你不是女人。”
　　徐菱把自己的身形修饰得如同真的女人一样，他细心地增宽了胯骨，又垫了屁股，再加上隆胸和收腰，身形完美得让人血脉贲张。
　　“你的喉结呢？”宋羊又问，眼睛里满满的求知欲。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徐菱无法拒绝，只好老实回答：“用药消去了。”
　　“什么药这么神奇？！”宋羊惊叹，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
　　徐菱怀着小小的坏心道：“你要亲自试试吗？”
　　“不用了。”宋羊果断拒绝。“喝花茶可以吗？也有果茶。”
　　“随意就好。”徐菱跟着宋羊在园中的亭子里坐下，嘴上虽然没说，但宋羊慢腾腾走时，他紧紧跟在一侧，眼睛盯着宋羊脚下，很是关切。
　　“听说快六个月了？”
　　宋羊已经对这样的话题习以为常了。“是啊，时间比想象的要快呢。”他瞥徐菱一眼，道：“刚怀的时候就想跟你报喜，结果完全找不到你的人。来了京城我也不知道，要不是程锋跟我说了，孩子生出来了都不一定能见到你呢。”
　　他有点生气，徐菱却听出了他的担忧和挂念，艳丽的面具上难得露出了真实的无措。
　　他们相遇在那样的情况下，接触时间不长，徐菱感激宋羊对自己的信任和帮助，却不敢肯定自己和宋羊算不算朋友。
　　徐菱连忙小心翼翼地辩解：“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写信的，外祖父不愿再与俗世有来往，信鸽也很难飞进来......到了京城也是想来找你的，只不过......”只不过他不敢，他怕宋羊只把他当成一个认识的人、一个攀附他们夫夫的罪臣之子，因为这样的胡思乱想，他胆小地、擅自将重逢的时间往后推延。
　　这会儿知道宋羊一直期盼着见他，徐菱羞愧地低下头。
　　宋羊也有些尴尬，要是徐菱觉得他们没有很熟，那他用这样亲密的语气责怪对方岂不是很奇怪？
　　脚趾头在鞋子里抓地，宋羊试着转移话题：“那个凶手是你要找的人吗？”
　　“是。”徐菱有些难过自己没有好好解释清楚，但既然说起正事，他只好先把小心情放到一边，认真回答宋羊的问题：“外祖父当年收留的那孩子很特别，他患有白猫症——皮肤比常人白上许多，上头还有许多斑纹，毛发为浅金色，眼瞳也不像我们是黑色的，而是特别浅的颜色。因此，昨夜我见到他便认出来了，他正是背叛了我外祖父的人，也就是柳不群——那些下人唤他‘柳公子’，他回到柳家后虽然不常出现于人前，但确实有人见过他的这副模样，所以此人是柳不群没错了。”
　　出于想弥补的心理，徐菱解释得特别详尽。
　　宋羊听他的描述，总觉得这个白猫症有点像白化病。他记得白化病是一种遗传病，大多是非常近的近亲婚姻引发的……
　　宋羊打了个哆嗦，打住自己的思路。
　　“我、我找到外祖父的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你可愿意？”徐菱鼓起勇气问。
　　“啊？当然愿意啊。”宋羊迟钝地反应过来，徐菱以前也没有跟朋友相处的经验，所以才有些笨拙吧。
　　这样一想，宋羊笑起来：“反正你接下来也待在京城，我们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嗯。”徐菱点头。他还顶着一张媚态横生的脸，眼里却涌出温柔真诚的光，宋羊都差点对着他脸红。
　　“昨晚让柳不群跑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宋羊问他。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杀人取皮，若他被人藏起来，找起来定然有些难，但我向外祖父许诺了，一定要抓到他才行。”徐菱轻声道：“关于母亲的事，外祖父不愿开口，外祖父说等我抓到了柳不群，他再告诉我。”
　　“一定会抓到的。”宋羊肯定地道。“不过柳不群擅长易容，要怎么样才能辨别呢？”
　　宋羊突然抬起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
　　徐菱猜到他的想法，直接把脸伸过去。
　　宋羊按照以前在影视剧里看到过的，在徐菱下颌骨处摸索着，想要找到人皮面具的边缘，但不论他怎么摸，都摸不到异样。
　　他又细细端详徐菱现在的这副模样。眼形、鼻形、嘴形和脸型都与徐菱本来的样子不同，不像是通过化妆改变的，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眼里的不解几乎化成了实质，徐菱眼带笑意，拉着宋羊的手往下，一直摸到衣领之下看不到的地方：“在这里。”
　　在徐菱的指导下，宋羊终于摸到了一点凸起的边缘。
　　“等等，这不会也是真的人皮吧？”宋羊猛地想到这一点，身体都僵硬了。
　　“不是。”徐菱否定。
　　宋羊松了一口气。
　　“外祖父为了研究出最好的易容方式，不昔用各种手段，剥取人皮是其中一种。
　　只是不是所有人的人皮都适合剥下、剥下的人皮也只能易容成与被剥皮的人相似的人，而不能任意改变，贮存时间也不够长，外祖父便舍弃了这一方法，改寻求用动植物做材料，再用裁剪、缝纫、化妆等技艺修饰。”
　　徐菱起身凑近宋羊，“我这套皮也是用那种果子的皮做的，你闻，有果香。”
　　宋羊耸了耸鼻尖，先是闻到徐菱用的脂粉味，他只好凑得很近一些，才闻到一股从没有闻过的清新的、像纸浆一样的味道。
　　“好奇怪的味道啊。”宋羊道。
　　“钻研易容术的人对遮掩气味很敏感，我说来做你的调香师也不是随意说说的。”徐菱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让宋羊闻。“这是弥香散，不论是用什么材质制作易容面具，常常会用它去除异味，事实上它会跟异味混合后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弥香散的味道闻起来像烟灰，有点刺鼻，而使用了弥香散后就会变成一股有点甜腻的香味——刚刚宋羊以为是徐菱的脂粉味，其实是用了弥香散的效果。
　　“若有人易容，靠味道也能辨别一二。”
　　“学到了！”宋羊又凑到徐菱颈边闻了闻，打算好好记住这个味道。
　　“你们在干什么？！”林既玹因为纸条一事好几天没来，没想到今天一来就看到这么刺激的一幕！
　　宋羊和徐菱一同扭头看去。
　　徐菱不认识这位气势凌人的公子，只好看向宋羊。
　　宋羊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招呼道：“玹哥，好几天没见啦。”
　　林既玹大步走近，将徐菱从宋羊身边拽开，语气沉沉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啊？”
　　林既玹看宋羊两眼茫然，恨铁不成钢：“青天白日，府上的人来来往往，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就敢跟女人交颈互吻？不怕传出什么闲话么？”
　　“……”离谱，离大谱。
　　宋羊哭笑不得，“玹哥，我们没有，刚刚只是在闻他的味道。”
　　解释完更加暧昧了。
　　“你是何人？”林既玹质问徐菱，俨然把徐菱当成了不正经的人。
　　“玹哥，你误会了……”
　　“我没问你。”林既玹把要站起来的宋羊摁回凳子上，“回头再教训你。”
　　“玹哥！”宋羊干脆拉住他，“他是徐菱！”
　　“……徐菱？”林既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不就是他家太子之前念叨了好几次的人么。
　　他看徐菱的眼光更加犀利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非常勾人的美人。
　　“你之前不是说你没有这样的朋友？”林既玹扭头问宋羊，“她在勾引你？”
　　宋羊这才想起来他没有跟玹哥说过徐菱是双儿的事，就为了想当面看玹哥震惊的样子。
　　但现在的场景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而且听到玹哥说“没有这样的朋友”时徐菱的表情都黯淡了！
　　在误会更大之前，宋羊赶紧道：“徐菱是我朋友！我之前不知道他变成了这样——他这样是易容了！徐菱是双儿！”
　　“……双儿？”林既玹扫过徐菱的脖子、胸、屁股，然后给宋羊一个“你当我傻”的眼神。
　　“真的！”宋羊干脆拉起林既玹的手放到徐菱胸上：“你摸！假的！”
　　徐菱：(=_=)
　　林既玹：(=_=)
　　宋羊：(=_=)
　　场面一时安静了。


第172章 可要告诉羊哥儿？
　　“玹哥，你还要洗手洗多久啊。”宋羊双手撑着下巴，“都搓红了。回去珲哥看你手心这么红，说不定以为你来我这练铁砂掌了呢。”
　　“铁砂掌——？”林既玹缓缓看向宋羊，扬起手，眼睛威胁地一眯，“你想试试？”
　　宋羊秒怂。
　　林既玹继续洗手，他的大丫鬟稞儿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林既玹恼羞成怒：“稞儿，连你也笑话本宫？”
　　“奴婢不敢。”稞儿服侍林既玹多年，深谙自家正君的脾气，哄道：“奴婢是高兴，自从颂羊郡君回京后，正君的笑脸儿比以前多多了，人也活泛了起来。颂羊郡君纯真无暇，也只有颂羊郡君能让正君这般开怀、不掩颜色了。”
　　林既玹顿了下，没有反驳。确实如此，在宋羊没出现前他们都没觉察，原来稀疏平常的日也能有这么多乐趣。好像在宋羊身边待着，就会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这样想着，林既玹的表情柔和了些，他想自己刚才或许太凶了，转头想对宋羊说两句软话，结果就看到宋羊捧着徐菱卸下的假胸颠着玩。
　　“......”林既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继续洗手。
　　玉珠憋着笑上茶，她站到宋羊身边小声提醒道：“公子，有伤风化。”
　　宝珠本来也跟着宋羊目不转睛地研究那两颗果球，闻言立即端正站姿，低眉敛目。她们跟宋羊相处久了，渐渐习惯了宋羊偶有的“惊人之举”，那些谨小慎微的规矩离她们越来越远——换言之，她们的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这不过是果子做的，又不是真的。”
　　林既玹听他如此理直气壮，总觉得头疼，要不是宋羊怀着孩子骂不得、打不得，他就不客气了！
　　“你能不能别玩那两个东西了？”
　　宋【熊孩子】羊无辜地放下“玩具”，正襟危坐，装得万分乖巧。
　　林既玹叹了口气，他是比起以前笑得更多了不假，但叹气似乎也比以前多了。
　　“你是打算学易容术？”
　　宋羊摇头，“我不学，之前与徐菱分别后，他学习了易容术，我们就是聊天正好聊到了，刚刚真的只是在闻味道。”
　　“所以她、他真与你是朋友？”
　　“是。”宋羊伸手拽住林既玹袖子的一角，“玹哥别误会他了，他只是易容成那样而已，不是会勾引人的性子，他有喜欢的人的。”
　　“知道了，你都说了多少好话了。”林既玹端起茶抿一口，有些惊艳，“这是什么茶？似有蜜香和果香。”
　　“蜂蜜金桔茶。就是将金桔用糖腌制，和蜜一起贮存，喝的时候只需要取一匙用温水冲开。”这是宋羊最近的快乐水，比酸梅汤好喝多了。“玹哥回去的时候带两罐回去泡着喝吧，玉珠——”
　　“公子放心，奴婢这就去准备。”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既玹笑着收下宋羊的好意。
　　宋羊咧嘴一笑：“你看，我对玹哥你也是很好的，不是光给徐菱说好话的。”
　　林既玹就没见过这样直白又可爱的人。他忍不住伸手捏捏宋羊的脸：“那你是对我好一些，还是对他好一些？还有你在大溪村的朋友，你对谁最好？”
　　宋羊没想到自己也有做端水大师的一天，不假思索地道：“我当然是对程锋最好。”
　　林既玹无从反驳。
　　“冬哥儿和牛哥儿过阵子也会上京来，到时候我介绍他们给你和徐菱认识，咱们一起玩！”
　　“都是要当爹亲的人了，还整天把‘玩’挂嘴边。”林既玹不客气地又捏了两下宋羊软乎乎的脸颊才解气。
　　“唔。”宋羊捂住自己的脸，捍卫程锋独享“捏捏乐”的权利。
　　去打包蜂蜜金桔茶的玉珠回来了，带着卸掉易容、恢复了双儿装扮的徐菱。
　　宋羊惊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穿下人的衣服？”
　　徐菱将头发也束起，扎成双伺的发型，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安礼，才解释道：“用这个身份比较合适，你身边也没有双伺，这不正好......”
　　“怎么就正好了？”宋羊有点生气，“程锋跟你说什么了吗？”
　　徐菱不知道这与程锋有什么关系，他摇头：“程公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我觉得留在侯府的话这个身份更好。”
　　“你是我朋友，自然是以客人的身份住下来。”宋羊大为不解，“我又不缺双伺。宝珠，你带徐公子去换衣服。”
　　徐菱恢复原样后，脸上表情不多，他有些急，却说不清楚，最后居然是林既玹开口打了圆场：“羊哥儿，徐公子可没说要伺候你，瞧你脸大的。只不过是借个身份好行事罢了，徐公子，本宫说得可对？”
　　“太子正君说得是。”徐菱心里微微苦涩。
　　“哦哦哦，吓我一跳。”宋羊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拉着徐菱在自己身旁坐下：“尝尝这个茶。”
　　徐菱捧着微温的杯子，橙黄的茶汤入口，很是甘甜。
　　“椒???????樘怎么样？”
　　“很甜，好喝。”
　　“一会儿让玉珠也拿一罐放你屋子里，你什么时候想喝，随时可以泡。”
　　徐菱点头。
　　林既玹单手托腮，盯着徐菱看，怎么也没法把这个低调、表情木然、话少得可怜的双儿跟方才那个明艳妩媚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回太子正君，这确是草民的本来面貌。”
　　“既是羊哥儿的朋友，就不用拘礼了。”林既玹纳闷，“你做女人时不还能言善道的，怎么做回双儿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徐菱还没回答，宋羊就道：“玹哥习惯就好，他本来的性格就是这样的，看起来无口无心，不过易容后性格就会完全反过来，很有意思吧？”
　　宋羊知道徐菱的性格会这样两级变化是因为他从小就一直在扮演别人、压抑自己，只是这个缘由就没必要摊开来讲得太清楚了。
　　“确实有趣。”林既玹是聪明人，立即意会了宋羊的意思。
　　“我也能那样说话，不过会很奇怪。”徐菱面对林既玹不经意露出的强势感到不自在，但他能明白宋羊在回护他，在帮他牵桥搭线，他不想辜负宋羊的好意，于是主动开玩笑——他捏细了嗓音，用女人的声音道：“不只是奴家觉得奇怪，你们也会不习惯的。”
　　宋羊又冒出了鸡皮疙瘩，“别这样别这样。”
　　徐菱微微一笑，视线落在自己卸下来的“胸”上，故意用更娇更媚的声音道：“郡君可玩够了奴家的胸？可否将奴家的胸还给奴家了？”
　　“你快别这样说话了！”宋羊有些受不了，耳朵里发痒，他赶紧捏住耳朵揉了揉，把那两个烫手的球还给徐菱：“给你给你。”
　　林既玹见自己生闷气的事被徐菱两句话解决了，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因为找到一种捉弄宋羊的方法而兴奋。
　　“原来羊哥儿受不了这样的声音啊——”林既玹兴致勃勃，也故意捏起嗓子，“是这样的？还是这样的？徐公子，教教我吧～”
　　“承蒙正君赏识～”
　　“呃呃呃——你们俩！”
　　就像有的人天生害怕软体的、滑溜溜的虫子，有的人害怕密集的点，宋羊则受不了夹子音。
　　“以前也不见你这么厌恶我的声音。”徐菱有些纳闷。
　　“你以前顶多是声音轻一点。”宋羊捂住肚子，孩子们动来动去的，像是跟他一样惊慌。宋羊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宝宝们，刚刚那是妖怪的声音。”
　　林【妖怪】既玹：……
　　徐【妖怪】菱：……
　　一番嬉闹，三人的关系又亲近了不少。
　　吃过午饭，林既玹启程回宫。
　　坐上马车前，林既玹乘宋羊没留意的时候问徐菱：“你不会伤他的，对吧？”
　　徐菱行礼，严肃地答：“他是我的贵人。”
　　林既玹听到了满意的答复，才安心离开。
　　马车从摇摇晃晃地往皇宫走，林既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稞儿轻手轻脚地点燃安神的熏香，静静地候在一旁。
　　过了会儿，林既玹睁开眼睛：“真静啊……”
　　出了夏隋侯府，就像所有欢声笑语都离他远去了。
　　漫长的、毫无变化的宫墙越来越近，已经看了许久的景色再怎么看也没有新意，就像一池吹不动的冬潭。
　　林既玹端正坐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以威严的、不可侵犯的太子正君的姿态回了东宫。
　　“你回来了。”元朝珲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招手让他过去：“玩得可开心？”
　　“嗯。”林既玹眼眶微热。
　　宫墙深深，还好他不是孑然一身。
　　“羊哥儿还好？”
　　“自然。”林既玹顺着元朝珲的姿势将手递进他手心里，“羊哥儿的肚子是越来越大了，但瞧着一切都好。他心胸开阔，性子也活泼，身体也好着呢。只不过他不便走动，至今在京里也没交什么朋友，虽然我时不时去一趟，但我看他还是有些寂寞的，好在他的一个朋友来了京城，就住在侯府，白日程锋不在，羊哥儿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这就好。”元朝珲清了清嗓子，“那你可想再去侯府住几日？”
　　“嗯？”林既玹立刻察觉到枕边人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我这不是见你今天似乎玩得很高兴么……”
　　“说实话。”林既玹板起脸。
　　元朝珲在心里对程锋道了一声抱歉，然后牵着林既玹来到偏殿，屋里趴着一个昏睡的人，露出的腰背上缠着染血的绷带。
　　“这是怎么了！”林既玹急步来到床边，却不敢碰程锋的伤处。
　　昏睡中的程锋蹙起眉，像是被惊扰，林既玹连忙收住音量，用眼神示意元朝珲说清楚。
　　元朝珲牵着他走出去，“程锋查案时带着禁军闯了姜家的宅子，老三的人参了程锋一本，父皇发怒，打了程锋二十个板子……”
　　“岂有此理！”林既玹又急又心疼，“父皇当真如此偏心老三么！程锋如何了？”
　　“程锋没事，他身体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元朝珲的神情还算轻松，可见问题确实不严重，“太医说他近来睡得不够，这才睡得沉了些。”
　　元朝珲叹气，程锋昏迷前只来得及唤了声宋羊的名字，他拿不准程锋的意思。
　　“养伤需要至少三日才能下地，可要告诉羊哥儿？这万一吓到了……”
　　林既玹看向躺在那一动不动的程锋，又想到宋羊澄明的眼睛和高挺的肚子，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第173章 请罪
　　“侯爷呢？”林既玹想到夏随侯应该也知道程锋受伤的事，“侯爷今日可来朝了？”
　　元朝珲示意他看身后。
　　“本侯在此。”元荆舒手上提着药包，原来他竟是亲自去太医署给程锋拿药去了。“早料到三皇子殿下要为难程锋，所以尽管今日无朝会，本侯还是和程锋一起来了。”
　　“见过皇叔。”林既玹躬身行礼。
　　“一家人就不用多礼了。”元荆舒摆摆手，放轻脚步走进偏殿，将药包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俯身看了看程锋的情况。
　　程锋睡得很熟。微微发白的唇色和安静的睡颜让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多了几分脆弱。元荆舒将手搭上程锋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见没有发热，才又放轻脚步离开偏殿。
　　“皇叔，阿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既玹待人都在正殿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了。
　　“说来话长......”
　　早上，同样是没有朝会的日子，阅稷宫再一次难得地聚集了一众大臣。
　　上一次是为了讨伐程锋，这一次还是为了讨伐程锋。
　　旼帝一个头两个大。
　　“皇上！程副参领上回是带着禁军包抄朝中大臣的宅邸，这次直接是冲进了平民百姓家中，这不只是滥用职权，还大大损害了朝廷的威严啊！”最先开口的依旧是户部尚书左之栋。
　　他次次都冲在前头，这一次也不例外：“皇上，程副参领如此行事，是将禁军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朝堂的脸面置于何地？又是将皇上的脸面置于何地？臣恳请皇上撤去程驸马禁军副参领一职！”
　　关钿也配合地说：“皇上，臣以为，禁军副参领一职是辅佐禁军统领、护卫宫廷安全、排查宫中可疑人士和处死细作，然而程副参领上任以来，所作所为皆与职责不符，倒是与法犯禁的事做了不少。”
　　左之栋又道：“程副参领带人冲进去时可有想到会造成那样大的火灾？那户人家可是因此烧死了三个奴仆、烧伤十一人，更别提还有房屋财物的损毁了，程副参领可想好了如何担负这个责任？”
　　“我没得罪二位大人吧？”程锋露出一副十分迷惑的表情，“二位大人为何总是这般针对我？”
　　“我等是就事论事，何曾针对你？”左之栋眼睛一瞪，方脸涨红，像恐吓小鬼的鬼官，“连批评都听不得，程副参领未免太过于自大了。”
　　“就事论事？”程锋嗤笑一声。“二位大人连无皮血尸案的来龙去脉都不知道，如何就事论事？还是说二位既非刑部官员、也非我禁军中人，就能凭借‘旁观者清’来指手画脚了？”
　　“你好多歪理！”
　　“这怎么会是歪理？”程锋眼神犀利地看向左之栋和关钿，“皇上将此案交由我来查，自有皇上的考量，案情的来龙去脉、事情的是非曲自然也由皇上定夺，我程锋是做错了还是没做错，皇上心有明镜，难道二位大人认为皇上是那种会包庇犯错之人的人吗？”
　　程锋别开脸不再看他们，但话依旧是说给他们听的：“我才进宫来复命呢，各位大人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赶来批训我，这不是针对我是什么？”
　　“程锋，你这是强词夺理……”
　　“够了！”旼帝额角青筋鼓鼓地跳动，他不悦地扫视着下头的一众臣子。“这是朕的书房！不是集市！要吵都给朕上外边儿吵去！咳咳咳——”
　　旼帝呛得咳了起来，团衡忙不迭端水拍背，好一会儿才旼帝才顺过气。
　　疲惫地塌着腰，旼帝愈发感觉自己老了。
　　但他脑子还清醒着呢！
　　就像程锋说的，程锋才进宫来复命，这些家伙就着急忙慌的来了，但目的可不是针对程锋，旼帝心知肚明，这些家伙是来给姜家叫屈的！
　　姜家是老三的助力，户部这几个跟老三要好，现在这几个也站在一块儿，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共进退！
　　可程锋先一步进宫，已经和沈裕一起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呈上，在这折子里，写尽了姜家的桩桩件件恶事：操控匠心坊将低价瓷器、摆件以百倍的高价卖出、纵容家仆殴打百姓、绑架制图师为其制图敛财……
　　那个在京里犯下无皮血尸案的真凶竟然是因为姜家的庇护才如此肆无忌惮！
　　程锋在折子中写明了他受到姜家的下人阻拦所以没能追到犯人，而姜家还放火凐灭了证据。旼帝感到愤怒，但最让他恼火的是老三手下的这帮人居然有脸来叫屈，说程锋带禁军硬闯、烧毁民宅。
　　沈裕可在折子中说了，起火后是程锋当机立断组织众人救火，若不是程锋反应快，只怕伤亡会更大。
　　什么叫颠倒黑白？
　　这就叫颠倒黑白！
　　“太子，此事你觉得当如何？”旼帝问。
　　元朝珲向来沉稳，他上前一步，略加思索后才不紧不慢地道：“父皇，儿臣并不清楚这桩案子的详情，只怕儿臣的想法会有所偏颇。”
　　“但说无妨。”
　　“父皇，儿臣听程副参领与诸位大人的辩言，只觉得双方都有理，程副参领追凶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凶手被逼入绝境才会放火，而城南百姓众多，若不是火势得到有效控制，定会酿成大祸。”
　　元朝珲的态度看似不偏不倚，实则话中有话：
　　“然而无皮血尸案在城南闹得人心惶惶，不过一月便连杀四人，这样罪大恶极的凶犯只有尽快缉拿归案才能让百姓安心过日子，左大人、关大人，诸位大人只为烧毁了房子的百姓考量实在是不妥当。”
　　“所以依儿臣所见，程副参领确该为他的冒进受罚，至于左大人、关大人……”元朝珲状似苦恼：“这似乎与诸位大人没什么关系。”
　　程锋“呵”一声笑出来，斜睨左之栋和关钿一眼：“左大人，这段时间查抄贪官的财物可清点完了？户部的账理完了？你们这么闲，我都要怀疑查抄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太少了。”
　　左之栋让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程锋正视旼帝，衣袍一撩，双膝跪下，认认真真地解下腰间的配剑和头顶的武官官帽，“皇上，臣为了将凶手缉拿而操之过急，险些酿成大错，牵连无辜百姓。臣甘愿认罚，定当好好反省，恳请皇上降罪。”
　　说完，程锋深深地低下头。他如此明事理，倒显得着急跳脚的左之栋等人跟跳梁小丑似的。
　　旼帝细细地打量了太子一番，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太子说的话就是他想要的，或者说，太子的这番话非常符合“太子”的身份，旼帝头一次生出“江山更应该交给太子”的想法。
　　“老三，你可有话要说？”旼帝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元朝延。
　　元朝延边上是总想表现的元朝曦，可惜关于无皮血尸案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话都插不上。这会儿父皇看过来，元朝曦有些紧张，还打了腹稿，想要让父皇罚程锋重一点，可惜父皇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到老三身上去了。
　　元朝曦不甘地垮丧着脸。
　　元朝延上前一步，行礼后答道：“此事儿臣知之不多，无话要说。”
　　旼帝有些失望。
　　姜家是老三的助力，姜家做的那些事老三没道理不知道，他可以猜到，姜家做生意赚的钱肯定一大半都进了老三的口袋。但姜家的腌臜事既然抖落出来了，老三就应该表个态，要么干干脆脆护姜家到底，要么斥责姜家、保全一个正直的名声，可老三居然想置身事外。
　　单这一点，今天就是太子更胜一筹。
　　旼帝又看向程锋，他不知道现在程锋是不是已经偏向了太子，但这几次他也看出来了，程锋与太子的关系会更好一些。
　　当初是他抬起了夏隋侯府这把刀递到太子手里，但看到太子真的用了，他又觉得不舒爽。
　　程锋难道不该是他的刀么？
　　“既然如此……”旼帝闭了闭眼睛，心中有了决断。
　　“皇上，臣有话要说。”元荆舒跪到程锋身边，行礼道。
　　旼帝点头应允。
　　“皇上，臣这番话，不是以皇上的臣子的身份说的，而是以程锋的岳父的身份说的。程锋身手不凡、聪慧过人，只是不拘泥于常理，野性难驯。此事程锋固然有错，但臣作为一家之长，没有好好教导程锋也有错，臣想为程锋求情——恳请皇上莫罚太重。颂羊郡君身怀六甲，请皇上怜惜郡君，又看在程锋年纪小、经验少的份上，能网开一面。”
　　元荆舒一番话说得诚恳又深情，听的人皆有些动容。
　　程锋更是如此，尽管这是他和夏隋侯早上出门时就商量好的，但真的听到夏隋侯的这番话，程锋还是忍不住为这份关怀而开心。
　　明明他的父亲另有其人，明明他的亲生父亲也在这里。
　　程锋用力闭紧发热的眼睛，低着的头埋得更低。
　　而旼帝又如何能拒绝呢？夏隋侯为程锋求情并不过分，且夏隋侯这把年纪了，他又怎么能让人一直跪着？
　　“侯爷的拳拳心意，朕体会到了。罢了，就念在颂羊郡君腹中孩子的份上，程锋罚俸三月，再打二十大板。”
　　这事就这样了结了。
　　于是程锋挨了二十个板子，被抬到了东宫。
　　“就这样？”林既玹克制着怒气，低呼道：“姜家怎么处理？他们包藏了凶犯，而如今凶犯还逍遥在外，父皇又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元朝珲对旼帝的偏心早就习以为常了，“应该会私下把老三叫过去，让他处理吧。”
　　林既玹明知道会这样，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喝了口茶冷静下来，才提起最初的话题：“要告诉羊哥儿吗？”
　　“太医说程锋伤得不重，只是用的药会让人睡得沉，估摸着再两个时辰就能醒了。”元荆舒也分外忧愁这件事，“等程锋醒了看他怎么打算吧。”
　　林既玹倒觉得程锋不会想瞒宋羊，可问题是怎么说，才不会让宋羊受到刺激？
　　“皇叔，不妨先派人回去跟婶婶说一声，让林大夫做好准备。”虽然这么说不吉利，但林既玹认为还是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
　　“也只能如此了。”元荆舒叹了口气，心里偷偷道：臭小子，赶紧醒吧，羊哥儿还等着你呢。
　　昏睡中的程锋不知道几人为他愁得要秃头，他正陷在一场奇怪的梦里。
　　他梦到了去年的七月。
　　他第五次在高云山祭奠家人，望着京城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下山回家的路上，他从大溪村西面路过。村里那户人见人恶的宋家要把自家双儿卖掉，那个双儿一头撞到树上，被半死不活地丢出来，正好丢到他脚边。
　　想着为先辈积德，程锋走过去，打算把人救下来。
　　宋家的人和赌场的人吵成一团，没有人管那个双儿的死活。程锋将人半抱起，手搭上对方的脉搏，很可惜，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程锋看着怀中的人茫然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感觉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双儿，心里有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喊不出来。
　　“你……”
　　“我要死了……”怀中的人用很虚弱的声音说，他的眼已经涣散了，几息后，便彻底黯了下去。
　　“喂！醒醒！”程锋的心跳空了一拍。
　　“你谁啊你！”宋家的人忽然又冒出来，从程锋手里把那双儿扯过去，发现那双儿一点儿反应没有，还将人甩到地上，边打边骂：“小贱人！别装死！快起来！”
　　“够了！”程锋拦住他们，压抑着愤怒，“他已经死了！”
　　“……死了？”宋家的人像是碰到了瘟神，避之不及地退开几步：“真死了？”
　　“这小贱人死了，咱们拿什么抵债？！”
　　“真他么晦气！”
　　死了一个人，宋家却没有半点伤心，程锋冷漠地看着这家人又去跟赌场的人纠缠，有些同情那个被丢在一边、冰冷冷的双儿。
　　但是，是不是有哪儿不对？
　　程锋摁了摁太阳穴，还是去通知村长，让村长来处理这家人吧。
　　程锋朝村长家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
　　那双儿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往常他若是碰到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会儿，他却无法轻易迈开脚步。
　　就像是……
　　就像是应该有谁要来，但那人却没来。


第174章 归心似箭
　　程锋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你醒了？！”元荆舒惊喜之余，悬着的心也缓缓放下。“你可算醒了，感觉如何？”
　　程锋的视线从陌生的殿宇移到夏随侯脸上，因为那个古怪的梦而混乱的大脑重新启动，他不确认地开口：“......爹？”
　　许是睡得太久，程锋的声音完全沙哑了。
　　林既玹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水递给程锋：“来，喝水。”
　　程锋试着撑起身子，动作拉扯到身后的伤势，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他看了眼殿内点亮的烛火，连忙问：“我睡了多久？”
　　“四个多时辰。”元朝珲道。太医先前说程锋最迟傍晚就能醒，结果天色全黑了，程锋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可把他们急坏了，一连找了好几位太医过来。
　　“太子殿下，侯爷，正君，还请让老夫再给程驸马诊一次脉。”一名白发苍苍的太医道。
　　“俞医正，有劳了。”围着程锋的三人散开，给太医让出路来。
　　程锋一口饮尽茶水，配合地伸出手，一炷香后，俞太医神情放松地道：“程驸马还年轻，这点皮外伤无大碍，悉心养月余便能康复如初了。”
　　“那就好，多谢俞医正。”元荆舒拱手道谢。
　　“侯爷客气了。”俞太医侧开身子，不敢受礼。“既然驸马无事，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本宫送俞医正一程。”林既玹端着浅笑，客气地将人送出偏殿。然后由稞儿将人送出东宫，没忘记多给一些谢医金。
　　偏殿内。元朝珲坐到床边，“你感觉如何？你迟迟不醒，连父皇都惊动了，派团公公来看过一次，说你可以在家休养，痊愈前都不用来宫里当值。”
　　“我感觉还好。宋羊知道了吗？”程锋最关心的是这件事。
　　“自然是还没告诉他。”元荆舒瞪了程锋一眼，像是有些生气：“你一直不醒，我和太子便急得不行，要是羊哥儿在这，只怕要被你吓出好歹来！下回行事要谨慎些，马上要做父亲了，你裤腰带上可是一家子的性命。今日只是二十个板子，若旼帝盛怒，削了你的小命，你让羊哥儿怎么办？”
　　“是孩儿鲁莽了，请爹息怒。”程锋乖巧地认错。
　　“今晚不如就在宫里歇一晚，明早再回去。”元朝珲提议道，“太医说你的伤不宜多动。”
　　“不碍事。”程锋还是打算回去。他避开伤势最重的地方，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姿势打算下床。
　　元荆舒拦住他，有些纠结。宋羊是他的孩子，但程锋如今也是他的孩子，程锋受伤，他也心疼，便道：“你还是就在宫里歇一晚吧，省得伤口崩开。”
　　程锋摇头，“孩儿没事，太医也说了这只是皮外伤。我今早出门时答应了宋羊要早回去，这会儿都没有回去，只怕宋羊已经多想了。”
　　“就派人跟羊哥儿说一声吧，让他别担心便是。”元朝珲才说完，林既玹立即道：“不妥，以羊哥儿的性子，不让他亲眼看到程锋是不会放心的。”
　　“玹哥所言极是。且我睡一觉后感觉已经好多了，府里也有林大夫在，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元朝珲还要再劝，林既玹一把拉住，踮起脚尖在元朝珲耳边说，“他想见羊哥儿，你还看不出来？就让他回去吧，回去养伤还能好得快些呢。”
　　元朝珲无言，竟然生出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怅然。
　　“侯爷，程锋，我让人准备了行床，程锋就趴行床上抬回去吧，虽然颠一些，但好过你自己走。”
　　林既玹心细，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于是程锋移动到行床上趴着，等着让人抬出宫放到夏随侯府的马车上去。
　　“今日麻烦你俩了。”元荆舒拍了拍元朝珲的肩膀，此时他们不是以太子和侯爷的身份说话，而是普通的叔侄。
　　“皇叔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元朝珲温和地笑着。
　　“程锋与我们自幼相识，如今是亲上加亲，皇叔莫要客气了。”林既玹也说道。
　　“你们也长大了。”元荆舒有些感慨，“有空就常来府上走动吧，事到如今，也不太需要避讳什么了。”
　　“知道了，皇叔。”
　　“回去吧，不用送了。”
　　“珲哥，玹哥，多谢。”程锋也从行床上半撑起身子。
　　“改日去看你，快躺下吧。”
　　“休沐记得来。”
　　“知道了——”
　　不论之前说了多少话，告别的时候总会又想多说几句。天上的星子扑闪扑闪的，像在提醒他们不早了，随着下人呼喝一声“起”，行床被抬离了地面，一行人往前走，一行人留在原地，直至距离拉长到看不见背影。
　　林既玹感受着掌心里贴着的元朝珲的温度，用力收紧手。
　　“下次到侯府小住，你一定要一起。”林既玹小声道：“比宫里自在多了。我这话可不是抱怨，是怜惜你少有出宫的机会。”
　　“嗯，我知道。”元朝珲也紧紧牵着他的手，大拇指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最近是不是太常出宫了？”
　　“没有的事。”
　　宫人很有眼色地落在后头几步，但两人的话还是渐渐少了。越往深宫走，他们牵彼此的手越紧。
　　长墙的暗影打在他们身上，宫灯的暖光照着面前的路，许多年来他们都是这样走过的。
　　“出宫了？”旼帝很快收到了消息，“没在东宫留宿？”
　　“说是想念郡君，归心似箭。”团衡说。
　　“嗯。”旼帝应了一声，看不出在想什么。“太子正君近日出宫频频，都是去夏隋侯府？”
　　“正是。”
　　“堂堂太子正君，总是出宫像什么话。当初就不该纵着太子娶个双儿为正君，都多少年了也没让朕抱上孙子。”旼帝心烦地道，似乎对林既玹很是不满。
　　团衡不敢接话，旼帝自己想了一会儿，又道：“明儿起，找一找适龄的女子，给太子选个正妃。”
　　团衡有些讶异，想到东宫里那些良娣，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但还是立即应下了。
　　“可得好好挑一挑，要家世清白，平行端正的人家，还要好生养。未来就是一国之母，可不能疏忽……”想到自己的皇后，旼帝的脸色便不好看。
　　“皇上，该吃药了，老奴给您换杯热茶吧。”团衡看到半个时辰前拿来的丹药还放在那，婉言提醒旼帝，也顺势岔开了话题。
　　“去吧。”
　　旼帝放下书，将丹药拿到面前，待团衡捧着新茶过来，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问：“这丹药真能延年益寿？朕也吃了一阵子了，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皇上莫心急，普言道长说这丹药至少要吃一年才能越来越年轻……”
　　“嗤，你居然信这话。”旼帝嘴角勾起冷笑，“什么年轻不年轻的，又不是仙丹。若真能返老还童，那普言怎的没得道成仙呢。”
　　“若是普言道长得道成仙了，谁来助皇上长寿呢？”团衡巧妙地回答。
　　“罢了，看在他的药上次救了朕一命的份上，就姑且信他吧。”旼帝就着水将两颗味道古怪的丹药服下。
　　“皇上就放心吧，老奴瞧着皇上精神头比之前好多了呢。”
　　马车上的程锋难耐地等着时间流逝。
　　“你醒来后一直思虑重重，可有哪里不妥？”元荆舒忽然道。
　　“……孩儿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程锋沉默了一瞬，回答道。
　　“只是梦罢了。”元荆舒大为意外，没想到程锋居然会为一个梦困扰。他宽慰了一句，转而又道：“今日，你受罚时关钿一直盯着你看，你可有思绪？”
　　“他还不确定我是不是他儿子。”程锋自嘲一笑：“我本担心会被他认出来，真是多虑了。”
　　“即使是父母子女，也有缘分一说。我们和羊哥儿就是‘久别重逢’的缘分，你与我们也是因缘际会，既然亲缘落在了我家，就别太在意关家了。”
　　“我明白的，爹的恩情，没齿难忘。”
　　“也只是看在羊哥儿的份上罢了。”元荆舒清了清嗓子：“我三番几次瞧见关钿看你时常常垂首沉思，神情顾虑深深，不像只是在忧愁你的身份。”元荆舒问他：“他是你生身父亲，却要将你赶尽杀绝，定然有什么非得这么做的理由。你可知道？”
　　“……”程锋摇头。
　　元荆舒眸色沉沉地看着程锋，考量着什么。
　　程锋斜着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元荆舒的下巴。“我猜，也许我娘当时给我留了什么。”
　　程锋皱眉思索，“又或许没给我，只是关钿他们以为我知道。”
　　“但你确实不知。”
　　程锋点头。“此话绝无半分虚假，若是撒谎，孩儿……”
　　“行了，没有不信你的意思。”元荆舒打断他的发誓：“姜家那边你又有何打算？”
　　“民怨积深，只需推波助澜。”程锋答。
　　侯府的门近在眼前，元荆舒最后道：“切记，万事小心。莫要害了羊哥儿。”
　　“孩儿谨记。”
　　宋羊抱着肚子在屋子里溜达，一趟又一趟，早就超过了他平时散步的量，但他还是没有停下。
　　“公子，歇歇吧。”玉珠劝道。
　　“没事。”宋羊走得很慢，“林大夫还是在院子外头候着？”
　　“是。”
　　宋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侯府突然把他的院子“管控”起来了，不许下人随意出入打听，像是怕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卓夏呢？回来了没？”
　　“还没……”
　　“公子。”话音未落，卓夏就出现了，他步伐匆匆，额上有汗，神情却是有些无措。
　　“怎样？”宋羊立即问他，“找到卓四季了吗？是不是程锋出了什么事？”
　　“主子没事！”卓夏立刻道，“主子没事！公子别担心！”
　　他的嗓门大到吓了宋羊一跳，玉珠不高兴地瞪着他：“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吓着公子和小主子们了！”
　　卓夏抓耳挠腮的，放低了声音对宋羊道：“公子，主子没事，您别担心。”
　　他越是这样，越像是在掩盖什么，宋羊急了，“卓夏，你给我说实话！”
　　“公子，小的说的就是实话，只不过主子受了点轻伤……。”
　　“还是小的来说吧。”卓四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回禀公子，主子挨了二十板子，太医诊治后已经没有大碍，公子莫要担心……”
　　“二十板子！”
　　宋羊脑海中略过一阵噼里啪啦打板子、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画面，急切地打断他，“程锋人呢？”
　　“已经进府了……”
　　“程锋——”宋羊托着沉重的脚步奔出碧落院，程锋已经近了，安湘匆匆走来，林大夫也紧紧盯着他，元恺和、龙凤胎都来了，众多人里，宋羊只看见那一个人。
　　“程锋——”
　　“我在。”程锋不假思索地回应他，“我没事……”
　　“你的屁股！”宋羊惊呼。
　　他的心好痛，万恶的封建社会，该死的皇帝，怎么能打人屁股呢！


第175章 没有宋羊的梦
　　宋羊喜欢程锋的脸，喜欢程锋的宽肩窄腰和大长腿，也喜欢程锋的屁股——是那种如果程锋穿西装，他一定要站在程锋身后大饱眼福的程度。
　　“不会留疤吧？”宋羊气闷，“怎么能打你呢。”
　　程锋趴在床上，他也有些郁闷，似乎比起他受伤而言宋羊更在意他的臀部。
　　宋羊忧愁，他当然心疼程锋受伤了，程锋身上任何一个地方受伤他都会心痛，当他看见程锋被抬着回来时，呼吸都停滞了一拍。那一瞬间，肚子也绷紧了，还是宝宝们踹了他一脚，才让他回过神来。
　　“金疮药会留疤。”程锋趴着说话，声音有些闷。
　　“那也不能不用药啊。”
　　“有不留疤的药。”
　　“副作用呢？”
　　“会好得慢些。”
　　“那还是金疮药吧。”宋羊当然希望程锋能快点康复。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特别厚、特别软的坐垫，玩笑道：“没想到你也有到用这个的一天。”
　　这是宝珠为宋羊脆弱的PP专门做的，之前使用频率很高，不过自从宋羊怀了宝宝后，夜生活不那么旖旎，自然也用不上这个软垫。
　　“我的屁垫你可算重见天日啦。”宋羊拍了拍软垫，然后放到程锋胸膛下，让程锋能趴得更省力些。
　　“你饿了吧？想吃什么？”宋羊又问：“有伤不能吃发物，给你弄点粥行不行？啊，你应该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还是吃饭比较顶饱，或者吃面？饺子？”
　　虽然他们两人在一起时也是宋羊话更多一些，但程锋能感觉和平时的宋羊不一样。他转过头去看宋羊的眼睛，果然，虽然宋羊语气轻快，但心情并不轻松，他的眉头轻轻拢着，而宋羊自己似乎没发觉。
　　程锋的心中也说不上是愧疚、后悔还是怜惜，只觉得酸酸的、涩涩的，让他难安，却又混杂着一点点难言的高兴。
　　“吓到了？”程锋拉着宋羊的手扯向自己。
　　宋羊鼻子一酸，没好气地捶了程锋一下——自然是没用力，然后俯身将头抵在程锋的枕头边，心有余悸地道：“当然吓到了啊。”
　　宋羊很敏感，当他发现林大夫明明就在守在院子外却装作不存在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对劲。碧落院里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林大夫、安湘等人那样在意呢？而能刺激到他的消息除了程锋的消息还能有什么呢？
　　宋羊不喜欢胡思乱想，但害怕的心情不是几个深呼吸就能平复的。
　　程锋抬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抚摸着，手指慢慢向下，越过了脸颊，来到宋羊因为不高兴而微微撅起的嘴，大拇指拨弄着宋羊的嘴唇，程锋低声道：“别担心，只是二十大板罢了。”
　　“‘只是’？‘罢了’？”宋羊有些火大，“非得半死不活才值得我担心吗？”
　　程锋连忙摇头，“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担心？亲你一下？”
　　“亲个屁。”宋羊躲开一直在嘴边捉弄的手，拍了拍自己挺立的肚子，“放心吧，我即使是担心你，也不会吓得让孩子提前出来，更不会让自己出事。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小心翼翼，我才没那么脆弱，宝宝们也坚强着呢。”
　　像是在呼应宋羊的话，肚子里的宝宝蹬了蹬脚，活泼得很。
　　“要真想让我别担心了就赶紧好起来。以后不论是打板子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要再有，听到没！”
　　“嗯。”
　　“这还差不多。”宋羊气呼呼地唠叨一通，然后凑到程锋面前亲了一下——真的只是浅浅一下，多少有些敷衍，“弯腰好累，等你好了再亲我叭。爹娘他们还在外间呢，你自己趴一会儿。”
　　宋羊弯身给程锋拉好薄被，留下一个伺候的小厮就出去了。
　　外间济济一堂，安湘、元荆舒还有元家的几个孩子都在。
　　安湘见宋羊走出来，立即走过去牵着宋羊坐下：“程锋没事吧？”虽然已经听林大夫说过了，但长辈常常是要反复确认才能安心的。
　　“他没事，娘别担心了。”
　　“羊哥儿不会生娘的气吧？”安湘小声问，神情有些紧张。
　　“我不会生娘的气，娘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的。”宋羊揽住她抱了抱，他想安湘肯定一下午都提心吊胆，可谁让自己是特殊情况呢，宋羊可以理解。“娘，你辛苦了。爹也辛苦了。”
　　“不辛苦。”安湘拍拍他的手，“程锋饿了吧？我已经让小厨房备下小食了，听玉珠说你晚上吃得也不多，一块儿跟着吃点吧？”
　　“好，娘和爹也留在这一块儿用饭吧。”宋羊又看向那三个小的，“你们三个也在这再坐一会儿啊？”
　　“好——”元晴和答，元恺和点头，元恺和则说：“大哥，我也有点饿。”
　　宋羊呼噜呼噜他的圆脑袋：“好。林大夫也留下吧？”
　　“老夫就算了，年纪大了，这会儿吃了不消化。”林大夫和蔼地笑着起身，“公子今晚多留意些，主子兴许会发热。”
　　“我晓得了。那林遥留下吃点东西？”
　　林遥不想回去背书，留在这还能跟元境和说话玩儿。他祈求地看向师父，林大夫倒是很干脆的同意了。
　　“谢谢师父！”林遥欢呼，刚背起的药箱立刻放下了。
　　“别没了规矩。”林大夫叮嘱一句，便向众人告辞。
　　“卓夏，送林大夫回去。”宋羊立即安排道。
　　这边卓夏刚出门，那边安湘的嬷嬷就走到门口禀告道：“侯爷，夫人，郡君，大太太和二太太派人过来了。”
　　“瞧我，都忘了跟两位嫂嫂说一声。”安湘一拍额头，“安嬷嬷，你快将人请进来......”
　　玉珠适时地站出来，很有大丫鬟的气度：“安嬷嬷，就将外头的两位请到小厅里喝茶可行？”
　　安嬷嬷道：“如此甚好，玉珠姑娘不妨随我走一趟吧。”
　　“哎。”玉珠答应一声，行礼退了出去。
　　“你这儿是越来越有章 法了。”
　　“都是多亏了娘的指点，吴妈和春响都很得用。”
　　“不过你院子里的下人还是太少，如今程锋受了伤，再给你多加两个人吧？”
　　“不妨事的，娘，程锋那儿有卓四季几个在呢。”
　　宋羊说完，瞥到元荆舒还穿着官袍，忙道：“爹要不先去换身舒坦的衣裳吧？”
　　“也好。”元荆舒确实觉得官袍不舒服，心里还为宋羊的贴心高兴，“爹去去就回。”
　　程锋自宋羊出去后就很是无聊，他听着屋外有些热闹的声音，眼皮子慢慢变沉趴，竟又睡了过去。
　　直到卓四季把他叫醒。
　　“主子，回屋睡吧。”卓四季道。
　　程锋直起身子，脸上还带着趴在书案上睡着而压出来的红印。卓四季有些担心，主子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程锋揉了揉浑浑噩噩的脑袋，“什么时辰了？宋羊呢？”
　　“未时一刻。”卓四季不解，“主子说的什么羊？主子可是想吃羊肉锅子了？”
　　程锋眨了眨眼睛，脑中一片空白。“我刚刚应该是说了一个人名。”
　　“主子恕罪，属下方才没听清。”卓四季低头请罪。
　　程锋摆摆手，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褪去绿色、染上橙红和暖黄的山景，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程家的小院里很是安静，这个地方他住了五年，一瓦一罐都很熟悉，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陌生。
　　卓四季侯在一旁，并不开口打扰。程锋对着空旷的后院出了会儿神，突然问：“之前宋家死的那个双儿后来怎么样了？”
　　卓四季不明白主子为何问起两个月前的事，他有些犯难地回忆一番，然后道：“宋家都不愿意安葬那个双儿，陈村长做主将人葬在高云山了。宋家似乎将大儿媳抵给赌场还债了......请主子恕罪，属下对此事不够了解，这就去探听......”
　　“不用了。”
　　卓四季望着眼前男人的背影，感觉主子的身影有些看不真切。“主子？”
　　程锋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双儿的名字，你可知道？”
　　“似乎，叫‘宋羊’。”
　　“宋羊......”程锋念出这两个字，总觉得万分熟悉，可他又十分肯定，自己并不认识一个叫宋羊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程......锋......程锋......程锋——”
　　程锋浑身一震，“你听到了吗？！”
　　卓四季觉得主子肯定是病了，“主子，属下什么也没听见。”
　　“不，他在唤我。”程锋大步朝小院大门走去，“他就在那！”
　　一定是那个叫宋羊的人！
　　“程锋！”宋羊急切地呼喊，“玉珠，快去叫林大夫——”
　　程锋一把抓住他的手，打断了宋羊接下来的话。
　　宋羊吓坏了，连忙反握住程锋的手，也紧紧抓着不放，“你做恶梦了吗？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宋羊用袖子蹭着程锋额头上的汗，乌溜溜的眼睛里只有程锋的身影，程锋能清晰地看到宋羊眼瞳中的自己。
　　“我没事，只不过是梦。”程锋不知道自己怎的做起了没有宋羊的梦，梦里的自己也像不认识宋羊、更没有半分印象。
　　那个梦是那样真实，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真实的、没有宋羊的世界。
　　程锋顾不上伤势，一下子爬起来将宋羊抱进怀里，宋羊推他他也不松手，甚至林大夫来了程锋也要宋羊坐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范围内才行。
　　宋羊有些害臊，“你干嘛突然这么粘我？”
　　“嗯？”程锋随口答道：“最近都只有晚上和休沐才能跟你相处，太少了。”
　　宋羊感觉下人们都在偷笑，他红着脸小声道：“好啦，反正接下来你有一个长假呢。林大夫，程锋他没事吧？”
　　“主子无碍，许是惊梦了，老夫可以给开个清心补气的汤药。”
　　“不用了。”程锋拒绝。
　　他有预感，他还会再梦到那个梦。


第176章 水平相当的朋友
　　“请问——”
　　卓四季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那日救下来的人。
　　“在下王三可。”河边大王——也就是王三可——他一直懊恼那一日没有问卓四季的姓名，可惜那之后他就再没有见到这个从天而降把他救出火海的男人。
　　“王公子。”卓四季礼貌地点头，尽管他清楚地知道“王三可”不是河边大王的真名。
　　“昨日我听到前院人声嘈乱，是出什么事了吗？”
　　“并无大事，王公子放心。”卓四季挂着一惯的浅笑表情。
　　王三可微微脸红：“这样啊，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卓四季露出歉意的表情：“是我疏忽了，在下卓四季。”
　　“是自然四季的‘四季’吗？”
　　“正是。”
　　王三可心里高兴，终于问到恩人的名字了！下一步再问问——
　　“王公子若无其他事，在下便先行一步了。”卓四季有不少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闲聊，“王公子身体尚未痊愈，还请在院中静养，有任何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就行。”
　　“那个——有角先生呢，我想见有角先生。”王三可匆匆道。
　　“主人暂时不便见客，还请王公子耐心养病。”卓四季的视线扫过面前男人过分纤细的手脚，又说：“当然，若王公子打算离开，我们不会阻拦，届时王公子只需知会一声，我们会为王公子备好车马。”
　　“我暂时无处可去，请让我留下。”王三可难掩失望，“能帮我带一句话给有角先生吗？他的恩情我铭记在心，请会报答。”
　　“在下一定带到。”卓四季应允。
　　“那就不耽误你了。”王三可还想问卓四季在哪当值，自己能不能去找他之类的，可卓四季已经利落地说了“告辞”，王三可也只能回答他“告辞”，然后看着卓四季渐渐远去后又匆匆提高声音：“再会！”
　　卓四季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再会。”
　　王三可有些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小院，来到这里已经有三日了，他也发现了这座宅院的主人或许身份不一般，只是不知道主人与有角先生的关系。他没有再被拘禁，有角先生的人待他很好，跟善工坊截然不同，还有一位姓林的老大夫来给他看过病，开了解毒的药丸，此后他便不必再受那毒药的苦了。
　　再有一点，是他提出想要制图时，送来的纸笔都是非常好的材质。还送来了一些他只有听闻、没有见过的孤本图集，王三可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美梦，这样好的地方，他不想离开，但让他白吃白住他也不会安心，更何况他还有点儿小心思——想到卓四季，王三可的脸就慢慢发烫。
　　可惜那个男人虽然总是笑着，实际有些冷，不好接近，肯定不会接受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说辞。
　　更何况他们都是男人。王三可捏捏自己干瘪瘦削的小身板，失落地叹气。
　　空气中传来一阵好闻的花香，王三可知道是从他旁边的客院传过来的。
　　王三可最高兴的莫过于终于摆脱了那个玩弄人皮的魔头，而这次的邻居是一个美艳的妙龄女子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双儿，虽然不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但摆弄花草的，想必是很美丽的人。
　　闲来无事，王三可打算过去问候。
　　徐菱在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打算熬制大剂量的除臭药剂，听到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第一眼险些把对方认成了双儿，紧接着就发现对方只是一个过于瘦弱的男人罢了。
　　出于习惯，徐菱下意识地判定这人的身形很适合易容，再细看，此人的肌肤也很适合剥下来制成人皮面具呢......
　　“在下王三可，敢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徐菱。”
　　“徐公子，叨扰了。在下就住在旁边的客院，闻见奇香扑鼻，一时好奇，心痒难耐，不知徐公子可方便？”对第一次见的人，王三可不敢失了礼数。
　　“进来吧。”徐菱没想太多，他知道这是被关在柳不群旁边的人，宋羊他们一开始要找的不是柳不群，而是这人。用宋羊的话来说，这人是个很有才华的“倒霉蛋”。
　　“倒......王公子，”徐菱差点咬了舌头，他收敛心神，让王三可随意坐，“我在调香，公子自便。”
　　王三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打扰，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忙，但也没有赶他走，但是坐下后他又不知道该聊什么。
　　他礼貌地环视小院，看到地上铺着不少东西在晾晒，有植物也有动物，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徐公子，怎么不见与你同住的那位姑娘？”
　　王三可本想随意找个话题，没想到徐菱云淡风轻地回答：“没有人与我同住，我有时候会易容成女子的模样，你看到的应该是易容后的我。”
　　“......啊？”
　　徐菱看着火候差不多，分出神与王三可说话：“你之前与柳不群为邻，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话？”
　　“柳不群是......？”王三可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患有白猫症的人，金发浅瞳，白皮有斑......”
　　徐菱还没说完，王三可就跳起来：“你为何会认识那个人！”
　　徐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慌的，但想到王三可被关在柳不群隔壁那么久，心中也生出几分同情，“柳不群是个为了磨练易容技艺而随意杀人剥皮的恶人，我与他师出同门，但因为某些缘故仇怨似海，我见你是个不错的取皮素材，所以提醒你一句：那家伙也许很想要你的皮。”
　　王三可不知道他怎么能如此轻松的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吓到的王三可确实想到了柳不群对自己的一点”偏爱“，他想去寺庙算一卦，为何他的邻居总是这样的怪人！
　　“多谢提醒。”王三可勉强答谢。
　　“客气。”徐菱想王三可也是宋羊的朋友，给个提醒也理所应当。
　　王三可坐立不安，过了会儿稍微镇定下来，又有新的好奇：“那徐公子也是为有角先生做事的吗？”
　　“有角先生？”徐菱不解。
　　“就是匠心坊的有角先生啊！”王三可说起有角，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外放，徐菱听了一会儿才把匠心坊与宋羊联系起来，想来羊哥儿是以为他知道才没有特意提起，但想到宋羊修改洵水渠图纸的本事，徐菱也不意外。
　　他腹诽的是另一点：羊哥儿还笑话他“玲絮儿”这个名字太好猜，明明“有角”也半斤八两啊。
　　“......然后我化名‘河边大王’，之前一直被善工坊关着——要说我为什么会被善工坊捉到，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河边大王？徐菱立即明白这个别名与“王三可”的联系，如此看来，他们都水平相当。
　　这样想着，徐菱浅浅笑起来，他们兴许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程锋第三次做梦，梦里已经迎来了冬天。
　　天寒地冻，轻轻呼出一口气，空中便多出一团转瞬即逝的白云。
　　程锋披着大氅，站在别院的书房外看雪。他在冬天来临时离开了大溪村，就在秋末，一场大暴雨冲垮了洵水的河渠，数千名劳役的百姓被洪水卷走，而洵水下游的村庄更是无一幸免，遭遇了严重的灾害。
　　朝廷一分钱都拨不出来，旼帝又在这时病重，三皇子一派蠢蠢欲动，天公不作美，北边又发生了雪灾，人们流离失所，大元国生灵涂炭，太子元朝珲希望他尽快上京协助完成大业。
　　“主子，行李已经备好，明日即可启程。”卓春道。
　　程锋点头，“做得好，下去吧。”
　　卓春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下，直到走远了才找来卓夏询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啊？”卓夏向来对别人的心情不那么敏锐，“主子就是比以前话少了些，怎么了？”
　　“主子本来话就不多，现在却整日发呆，你说怎么了！”
　　“但林大夫也说了主子身子好得很。”
　　“蠢！”卓春气闷，“我还是找四季问问吧。四季人呢？”
　　“不知道，刚刚看他背着一个人回来......”
　　被两人念叨的卓四季正在程锋面前：“启禀主子，属下救回一人，此人名叫王三可，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制图师。善工坊的人意图强掳此人，属下以为此人本事非凡，对工图很是熟识，一定对主子有所助益，便自作主张将人带了回来。”
　　“无妨，既然救回来了，就先留着吧。”
　　“是。”
　　又过了几天，程锋才见到了王三可。
　　此时他们在北上的途中，马车队停下休整，王三可似乎很怕冷，裹着厚厚的衣服缓缓地走过来。
　　程锋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个人，他情不自禁站起来，可看清王三可的容貌后，一瞬间又异常失落。他自然知道自己最近的异样，可他实在不清楚自己等的那个人是谁，而那人又为何没来。
　　“主子？”卓四季有些担心。
　　“你怎么没说他是个双儿？”程锋不满地问。
　　“回主子，王公子只是身形瘦弱，实为男子，属下保证他绝不会拖累行进速度。”
　　“那便好。”
　　王三可走近后看了卓四季一眼，然后一揖到底，开门见山地道：“在下王三可，家父被善工坊所杀、家业也被善工坊夺走，想亲自报仇却力量微弱。听闻主子有宏图大志，又跟从明君，正广纳人才，在下自认有几分本事，愿意辅佐主子，还请主子收留......”
　　第三次梦戛然而止。
　　程锋闭着眼调整有些凌乱的呼吸，而后才重新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宋羊的脸庞。
　　“你怎么又做恶梦了？”宋羊很是担心。他侧着身子圈住程锋的背，有些费力地将程锋圈进自己怀里，然后顺着程锋的头发一下一下抚摸着：“摸摸毛，吓不着。”
　　“你是真的吗？”程锋脱口问。只要他在那个梦里，就会把现实的世界通通忘记，梦里的“程锋”根本没有遇到宋羊，此时他也不禁疑惑，到底哪边的世界才是真的？到底哪边才是梦？
　　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我当然是真的啊。”宋羊亲亲他的侧脸，“你梦到我变成假的了？”
　　程锋坐起身，然后重新将宋羊抱住，低头埋进宋羊肩颈里，嗅着宋羊身上熟悉的气味，闷声道：“你会不会不见？会不会回去？”
　　他没有忘记，宋羊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不会，那个世界的我已经死了，我回哪儿去？”宋羊用肚子顶了顶他，“我还怀着你的崽呢，能去哪里？”
　　宋羊不知道程锋怎么突然又如此没有安全感，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我这几次总是梦到你不在。”程锋喃喃道。
　　“那是因为咱俩这几次是分开睡的吧。”宋羊笑着道，“反正咱俩都不能翻身，今晚一起睡，这样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好。”
　　可是当晚，程锋还是做梦了。
　　不止程锋，宋羊也在睡梦中紧紧皱起了眉——


第177章 没有宋羊的世界
　　第四场梦中，白雪皑皑。
　　新年刚过不久，京城没有半点欢乐的气氛，大街上只有低头匆匆走着的行人，空气中满是暖春到来都化不开的冷漠。
　　京郊一处小小的农院里，程锋坐在主屋内，裸着上身。
　　王三可手上拿着绑带，从程锋背后往前穿过程锋的腰腹，如此往复数次，才将程锋侧腰上血淋淋的刀口包扎好。
　　“主子，没有药了。”王三可深吸一口气，将能看到瓶底的金创药瓶放到托盘上，旁边还放着剪刀和拆下来的染血的绷带。
　　“嗯。”程锋依旧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
　　“......都是属下的错，请主子责罚。”王三可的心被难过和愧疚充满。
　　他的生父是卞椋。卞椋在被姜家背叛后，学着当年曾祖父何瓦泥匠将两个儿子迁出户籍另立门户那样，王三可因此自幼就被秘密安置在外，以王姓为伪装。
　　父亲将他偷偷藏起来时或许只是想留下一个血脉，但父亲临死前幡然悔悟，自认为依附姜家的行为愧对先祖，于是将过去曾在皇祠的修缮工图上动过手脚的事告诉了他，也指认了幕后之人是庞令琨，期望他能报仇雪恨、替父赎罪。
　　程海菁被下狱与父亲脱不了关系，王三可想赎清父亲的罪孽，程锋就是他补偿的对象。
　　于是在确认程锋是可靠可信的人之后，王三可真心认主，坦白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这才有了前天夜里的事——他们悄悄潜入善工坊，打算找到当年被藏起来的程海菁绘制的工图。
　　万万没想到行动败露，善工坊居然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背水一战才侥幸逃出生天。
　　程锋的伤也是因为救王三可而伤的。
　　“如果属下也会武就好了......”王三可深深低下头，“拖累主子，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不关你的事。”程锋拿过衣服穿上，哪怕伤口疼痛异常，他也面色如常。
　　王三可要服侍他穿衣，刚伸手就被程锋躲开。
　　“你下去吧。”
　　王三可张口想说什么，最终无言地、恭敬地退下了。门合上前，王三可透过门缝又看一眼程锋的身影，只觉得主子似乎要被黑暗淹没了。
　　王三可在门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就看见了卓四季。
　　“你回来了。”王三可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明亮如星。
　　“嗯。”卓四季声音嘶哑，唇色也泛白，“主子的伤如何了？”
　　“没有药了，林大夫也跟我们走散了，怎么办？”王三可忧愁地走到他身边，依赖地仰头望着卓四季的眼睛，“你的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没睡好吗？”
　　卓四季根本没有睡。卓夏重伤，一整晚都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呓语，他看着那样的卓夏，怎么可能安心入睡呢？
　　“我没事，我去想办法弄点药，你留在这照顾主子。”卓四季道，声音有些冷。
　　王三可在他转身前拉住他，迟疑了一秒，王三可上前一步，抱住卓四季，闷声问他：“你也在怪我吗？”
　　“......没有。”卓四季深吸一口气，王三可压到了他后腰上的伤，但他装作无事，只是表情不太好：“放开我，你现在是主子的夫郎......”
　　“那只是伪装的身份！”王三可急切地打断他，“你也知道的，我是男人，不是双儿啊。夫郎什么的只是为了躲过善工坊耳目的伪装而已，事到如今，这个伪装也没有必要了！”
　　“......”
　　“你明明也知道我的心意的，为什么不看我呢？”王三可乌漆漆的眼里晕上一层水雾。
　　“……放开我。”卓四季又一次道。他轻轻握住王三可的手，微微用力，将王三可推离了自己身边。
　　王三可失落地看着他，“就连你也觉得主子对我有意吗？你看不出来吗，主子只是透过我在看什么人罢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都怪卓夏这个傻子......”
　　“够了！”卓四季生气地说：“卓夏还昏迷不醒，你慎言！”
　　他指责的语气让王三可受伤，一滴泪顺着王三可的眼角流下来：“所以你也是在怪我的，对不对？因为主子某一天起忽然失魂落魄，又因为主子有时看着我会笑出来，所以你们都擅自把我往主子身边推，可你们问过我的想法吗？！明明主子也不喜欢这样的啊......卓春怀疑我，卓夏讨厌我，那个左五也讨厌我......”王三可觉得委屈，卓夏一厢情愿地误会他，还觉得他是主子的拖累，而那个左五更是有疯病似的，见到他就要甩脸色。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儿女情长的话。”卓四季浑身都竖起了扎人的刺。
　　王三可被他刺得遍体鳞伤，自嘲地道：“我不像你深明大义，能将儿女私情放在一边。你就没有想过吗？如果明天就会死，我们就只能相爱一天......”
　　“我出去找药。”卓四季不敢把话听完，远去的背影写满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王三可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执拗地站着直到彻底看不见卓四季，也没能等到卓四季回头。
　　宋羊满头问号，一言难尽地看着还傻站着的王三可。
　　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觉醒来，不仅肚子平了，别的人也看不见他，他似乎变成了鬼魂一样的存在。
　　这就算了，当做是梦吧，但为什么他的梦里程锋、王三可和卓四季是狗血三角恋的关系啊？！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也不会想着程锋跟别人在一起啊！真是离谱！
　　而且居然还有替身梗？王三可是哪个人的替身啊？
　　宋羊猜是自己，毕竟程锋那么喜欢他，可是他跟王三可有哪里像吗？
　　王三可还可怜巴巴地站在那，身影脆弱得像一株枯瘦的草，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他吹趴下。
　　宋羊挠了挠头，还是决定去看看程锋。
　　他十分神奇地穿墙而过，来到躺着的程锋身边。程锋闭着眼，眼窝暗沉，看起来很疲惫，模样也瘦削了很多，五官变得更加凌厉。
　　程锋皱着眉，以宋羊对他的了解，一下子就能看出程锋很不舒服。
　　是伤口疼吗？
　　宋羊抬手试着碰了碰程锋的侧腰，可是他的手只能从程锋的身体里穿过去，什么都触摸不到。
　　宋羊郁闷不已。
　　这里到底是不是梦？梦不会这么真实吧？而且他为什么变成了鬼魂，难道这个狗血三角恋的背景是他死后的故事？
　　宋羊干脆在屋子里探索起来，可屋子里的线索少得可怜，他便飘出屋子，打算去衙门口看告示上的时间。
　　告示上写着正月十五。
　　宋羊大为震撼，照理说他和程锋这个时候还在扬城啊。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平行世界。
　　但这种猜想是无法证实的。宋羊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要如何离开，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梦，也许他很快就能醒来。
　　在衙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宋羊决定去夏隋侯府。
　　夏隋侯府大门紧闭，府里也同大街上一样冷冷清清，下人们走动时都提着脚后跟。
　　宋羊没看见安湘和弟弟妹妹们，他找了一圈才在书房里找到夏隋侯。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爹，可元荆舒看不见他。
　　这种感觉非常憋屈，宋羊干脆盘腿坐到桌案上，就坐在元荆舒与另一个人中间。
　　元荆舒两眼通红，布满血丝，气色极差，看上去老了十岁。而他对面的人坐着轮椅，缺了一条腿，还瞎了一只眼睛，宋羊震惊地发现这人居然是安丛！
　　元荆舒一脸凝重：“皇上病重，数日未有消息，太子殿下也染了急病，三皇子监国，偏偏这个时候宣我进宫，怕是要……”
　　怕是要逼他站队啊。
　　宋羊震惊：三皇子已经要胜了？这么快？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不是庞令琨暗中杀害于我，我怎么会落到这一步，而我要是能站起来，定随姑父进宫，拼死也要杀出一条活路来！咳咳咳、咳咳……”安丛哑着嗓子道。
　　“罢了。”元荆舒愁眉不展，“你那还剩多少人？”
　　“只有七十。”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元荆舒抹了把脸，道：“你去找湘儿他们吧。”
　　“姑父！”
　　“就这样说定了。”元荆舒打定了主意，“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想赶尽杀绝！我好不容易才把湘儿他们都送走，你一定要护好他们，此次宣我进宫我不能不去，我会尽量斡旋，你争取走得远一点。”
　　元荆舒握住安丛的肩膀：“只是没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罢了，我知你脾性，定能东山再起。莫自怨自艾，我把湘儿他们都交给你了！”
　　“姑父……”
　　宋羊一脸恍惚地走出夏隋侯府。离开前，他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才发现牌匾已经许久无人擦拭，上面落了不少灰尘。
　　他茫然地在大街上溜达了一圈，然后又去了庆远侯府。他想，赵锦润的处境应该会好些吧？
　　然而庆远侯府大门被封条封上，内里混乱，像被扫荡过，有的地方还有大量的血迹，花园里长满了杂草，莲花池里的鱼全都翻起了白肚皮，直挺挺飘在水面上，发出难闻的腥臭。
　　宋羊匆匆从庆远侯府跑出来，路过市口，他遥遥地看见一排排被倒吊起的人。
　　从路人的嘴里，宋羊得知那些都是造反被抓起来的人，禁军到处抓人，这才闹得京城人心惶惶。但宋羊无暇继续探听消息了，因为他在那一排人中看到了已经咽气的林大夫和林遥。
　　这个梦陡然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宋羊本还想去皇宫看看，现在他哪儿都不敢去，狂奔着“飞”回了京郊，钻进程锋屋子里，躺到程锋身边。
　　程锋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
　　“程锋，醒醒啊。”宋羊唤他，“林大夫、林大夫他……”
　　宋羊想到那一幕忍不住哭，可不论他哭得多少伤心，程锋都无法给他半点呼应。
　　“主子，该用饭了。”王三可敲响了门。
　　“放门口吧。”程锋答。
　　“是。”
　　王三可依言将简陋的晚饭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等等，别走！”宋羊追出去：“你没听出来程锋的声音不对劲吗！王三可——”
　　王三可听不到宋羊的声音，他不了解程锋，自然也听不出程锋的声音有什么不对，但宋羊一下子就知道程锋肯定发烧了，而且在极力忍耐。
　　想到程锋的伤，发烧百分百是感染引起的，再不处理，会出大事的！
　　“王三可！王三可！”宋羊追在王三可身后喊他，希望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去照顾程锋。
　　但王三可只是沉思着回到厨房，趴在木桌上继续用木炭条画图。
　　“现在是画图的时候吗？！程锋病了！”宋羊大怒，可就算他暴跳如雷，王三可也只是专注地画着图。
　　“我*你丫的。”宋羊憋不住火气骂了一句，又冲回主屋，一边呼唤程锋，一边试着是拿桌上的茶水。
　　每一次，他的手都会从茶壶里穿过，但宋羊都会不甘心地再尝试下一次。
　　也许，也许他意念够强的话，就能碰到也说不定呢？
　　“水……”程锋的声音几不可闻。
　　“水，水，我倒是想给你拿水啊！”宋羊红着眼，蹲到程锋床头边，“程锋，别睡，你自己坐起来，坐起来好不好？”
　　许是宋羊的期盼有效果，又或者是程锋太过于顽强，程锋睁开沉重的眼皮，缓缓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是哪个动作扯到了伤口，鲜红的血透过衣裳，从一个血点慢慢绽放成一朵血花。
　　“血！”宋羊急得团团转，“裂开了裂开了……”
　　程锋喝了冷茶后清醒了不少，他依稀感觉有个人在他身边。
　　“是你吗？”程锋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对着空气说话的模样太蠢了。
　　他嘲讽地摇摇头。
　　“是我啊，是我是我是我！程锋——”宋羊一开始欣喜若狂，可随后他就绝望地发现，程锋依旧看不到他。
　　程锋默默地将自己的错觉归咎于伤势，他解开衣裳，将绷带解开，然后将冷茶倒在伤口上清洗。
　　“住手啊！”宋羊气急败坏。
　　眼睁睁看着程锋粗糙地处理伤口，洗净血迹后又将干净的白色中衣撕成布条重新裹上，换上了一身纯黑的劲装，然后居然一脸无事地走出房门。
　　宋羊紧紧跟在他身后。
　　程锋拿着放在门口的食物来到厨房，坐到桌边，一边吃，一边看王三可画的图纸。
　　“主子。”王三可脸上沾了黑灰都没有发现，他指着图纸道：“这是皇祠的工图，但我只匆匆看过，并不能确定那条密道的位置。”在王三可手边还有很多张差不多的废纸。
　　“嗯。”程锋将图记在脑中，随口问：“吃了吗？”
　　“吃过了。”王三可立刻道，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唱响了空城计。
　　“哈哈，肠鸣。”王三可尴尬地捶了捶肚子。
　　程锋将自己没动过的饼子推到王三可面前，没什么表情地道：“吃吧。”
　　“多谢主子。”王三可拿起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厨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宋羊坐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不出他们之间有半点特殊的情分。
　　而王三可吃了半个饼子就停下了，还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卓总管可能还没有吃，我把饼子留给他。”
　　程锋并不介意，他站起来，“你接着画，我去看看卓夏。”
　　“是。”
　　程锋往自己留下的半碗粥里兑了热水，然后端去给卓夏，然而还没叫醒卓夏，卓四季就冲进小院：“主子，快走！关钿带人追来了！”
　　“关钿？”
　　卓四季来不及详细解释，他将卓夏背到自己背上，语速飞快地道：“左五是叛徒！他供出了主子的位置，善工坊会事先埋伏也是因为他！”
　　“怎么了怎么了！”王三可也冲过来。
　　“快走，追兵来了！”
　　王三可听闻立即又冲回厨房，将所有图纸丢进灶台，又打起点火石，往里头擦火星子，可越着急，越打不出火，宋羊在一旁都替他着急。
　　好不容易打出了火，几人连忙往外奔逃。
　　“放我下来……”卓夏在颠簸中醒来，“你也有伤……”
　　“我没事，你别说话。”卓四季道。
　　“走这边！”程锋耳力敏锐，辨别出追兵靠近的方向，立刻判断逃跑的方向。他揪住王三可的衣领子，施展轻功往前跑，宋羊也踩着空气在他们身边飞驰着。
　　“追来了——小心！”最先发现伏兵的是宋羊，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示警。
　　一场箭头乌黑的箭雨从天而降，宋羊跟着狼狈地躲闪。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一批追兵杀来，宋羊看到一支箭射向程锋的后心口，想也没想地飞扑上去——
　　“呼……呼……”宋羊喘息着睁开眼。
　　这场漫长而真实的梦终于醒来了。
　　他看向身旁的程锋，将脸贴到程锋脸上，感受着程锋的体温和鼻息，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亲了程锋一下，然后缓缓挪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以往宋羊这般动作，程锋早就醒了，但此时的程锋睡得很沉。
　　微凉的茶水让人镇定，宋羊坐在黑暗里，心有余悸。
　　还好是梦。
　　不过，真的是梦这么简单吗？
　　宋羊沉思着。


第178章 梦醒时分
　　程锋的状态并不好，他能感觉到侧腰的伤口或许还混有某种毒，否则不会这样火辣辣的灼疼。
　　可惜林大夫不在，不能查出他是否中了毒。
　　在这样的状态下，程锋自认为是躲不过那一箭的，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一箭落在背上却尤其轻。
　　——像被什么挡了一下。
　　那一刻，程锋的瞳孔急剧震颤，他肯定，自己听到了有个少年呼喊他的名字。
　　是谁？
　　程锋失神的时候，又一支利箭逼到眼前，王三可伸手推了程锋一把，将程锋推离了危险，而自己却被一箭贯穿了手掌。
　　“啊——”王三可失声哀嚎。
　　箭雨暂时停下了。
　　“关承锋！你以无处可逃，还束手就擒！”关钿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遥遥地对着程锋道：“你若是求饶，倒可以绕你这些属下一命。”
　　关钿很精准地拿捏了程锋的弱点，但卓四季等人又怎么甘愿看程锋俯首？
　　躲在一家酒坊外的大坛子后面，卓四季主动道：“主子，我来掩护你......”
　　“我来拦着他们。”卓夏从卓四季背上下来，虽然面白如纸，但他站得稳稳当当，虚弱地笑了下，举起手中的剑，“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走。”
　　卓夏留下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要留也是我留下......”卓四季也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跟我争什么。”卓夏不耐烦地啧了下，“快带着主子走。”
　　程锋不会丢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将卓夏拉到自己身边，将王三可推向卓四季，冷静道：“我们分头走，到津镇去，陈无疾会在那跟我们会合。”
　　“不。”卓四季知道只有主子能阻止卓夏牺牲在这里，但如果他们分开，负伤的卓夏又会变成主子的拖累。
　　“我会带着卓夏躲起来。”程锋也了解自己的心腹，他命令卓四季：“你去搬救兵，无疾那至少有二百人。”然后又对王三可道：“把皇祠的图纸画给陈无疾，若是找到了太子殿下，一定要立即将图纸给太子殿下。”
　　“明白。”王三可哆嗦着嗓音道——他是疼得不行了。
　　“主子......”卓四季仍旧迟疑，但追兵的包围网已经越拉越紧了，关钿感慨着没想到程锋还活着之类的话，但始终没得到程锋的回应，这让他有种独自唱独角戏的尴尬，他恼羞成怒，再次下令攻击。
　　弓箭手绷紧的不止是弓弦，还是程锋等人的心弦。情况危急容不得他们再多想，程锋当机立断，率先作出迎敌的姿态，抢走了敌人的一匹马，和卓夏往西奔走。
　　卓四季无奈，只好也抢夺一匹马，然后将王三可拉上马环抱在胸前，两腿用力一夹马腹，奋力往东逃去。
　　“呵，跟我玩这套。”关钿的耐心告罄，“分头追！一个也别放过！”他就不信他这么多人会抓不住四只病猫。
　　“主子，他们追来了！”卓夏反坐在马背上，用剑将袭来的箭羽一一打飞。
　　“没事，你坐稳了！”程锋用力拉住缰绳，驾着马不停提速，跑了有二十里，马累得气喘吁吁，他们才勉强将追兵甩到后头。
　　“主子，我们是要进山吗？”卓夏观察周围的地势，程锋驾马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山脚下，但卓夏记得这座山多乱石、少密林，能躲藏的地方不多，而半山腰还有一处陡峭的悬崖，名叫断魂崖。
　　“主子？”卓夏没得到程锋的回答，疑惑地回头，便看见程锋身子一歪从马上栽倒下去。
　　“主子！”卓夏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下马，仔细查看后才发现程锋侧腰上的伤正汩汩地往外流着黑血。
　　“毒？”
　　“卓夏......”程锋微微睁开眼，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卓夏连忙低下头凑近去听，程锋抬起手搭上卓夏后脖子，趁卓夏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人劈晕，卓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直愣愣地倒下去，砸在程锋胸口，程锋险些让他压趴下。
　　“咳咳、咳咳咳......”程锋嗓子一热，呛出一口浓黑的血块，他面色凝重地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封住几处感官大穴，阻住毒更近一步渗透，但同时也闭塞了他的嗅觉和听觉，连带着腰腹处的知觉也消失了。
　　程锋费劲地将卓夏搬上马，用鞍绳将他固定住，然后喂了马两把野草，在马焦躁不安地蹭着马蹄时将一把匕首扎进马屁股里。
　　“嘶——”马喑长响，然后马高高地扬起上半身，马蹄狠狠踏在地上，疯狂地朝前奔去。
　　这是一条大路，程锋寄希望于卓夏能有好运气、能在靠近津镇的时候被陈无疾的人发现。
　　沉重地喘息了两下，程锋感到呼吸困难，看来那毒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可是他又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
　　程锋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一步一步往山上去。
　　关钿的人追到山脚，看到地上的黑血，立即就认了出来：“关大人，那小子看来是往山上去了。”
　　“追。”关钿喜不自禁，甚至抚掌而笑，“看来他确实是带着程茴的东西，哼，那个女人倒是心计深沉，可她不会想到那毒最后会害了自己的儿子吧。哈哈哈哈——”
　　程锋迎着风往上爬，此时他的眼睛也不中用了，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风往哪儿来，他往哪儿走，不知不觉，他被风推到了断魂崖边。
　　悬崖边的风尤其强烈，程锋像被风托起来，血液跟着风声呼啸，在体内畅快地奔腾着，他感觉好极了，便主动解开了封锁的穴位。
　　与他估算的相差无几，在他解开穴位后没多久，关钿就越上了山头。
　　“你这是无处可逃了？”关钿嘲讽一笑。
　　程锋也笑，他提着剑，堂堂地立着。
　　“我从不逃。”程锋答。
　　战则败，不战即死。
　　没想到他居然会走到这地步。
　　这一生当得上“痛快”二字，又痛又快，只是程锋挂念着卓四季、卓夏，挂念着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忠心耿耿的心腹属下；他也挂念着陈无疾、陈长柯，挂念着这些在他颠沛流离时帮助了他的朋友；他还挂念着元朝珲和林既玹，想到他们在宫中的危险处境，他就愧疚难安。
　　他这一生，如他的名字，“承锋”——悬在刀锋上进退两难，生父欲杀他而后快，生母厌弃他是关家的血脉，他一直想为程家平反，但程家的列祖列宗可会认他这个孙子呢？
　　深仇未报，抱负夭折，大业不成，末路不过如此。
　　“事到如今，还死鸭子嘴硬。”关钿扬起手中的马鞭，“杀——第一个斩头者，赏金五十！”
　　“杀啊——”
　　十来个人将断魂崖堵得水泄不通，程锋运气提剑，身形如翩飞的燕，他在杀手中穿梭，所过之处血沫纷飞。
　　眨眼间，他提着一个杀手的人头来到关钿面前，他一剑挥向马腿，在马猝不及防跌倒后堵住关钿的去路，将人头丢进关钿怀里。
　　“五十金，拿来。”
　　“你疯了。”关钿要逃，却被程锋一剑钉在了两腿之间，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父子一场，你对我也不曾心软。”
　　“父子？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看他半身浴血，左手软绵绵的垂着，关钿连声大喝：“他手已经断了！快捉住他！你们是废物吗？！”
　　“呵、嗬——”程锋本想再说几句难听的，可一把利剑穿透了他的胸膛，打断了他未说的话。
　　罢了，跟这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程锋反手刺向身后的人，那杀手闪身抽剑，程锋的胸口就像被一脚踩烂的西红柿，“噗”地爆出红色的果汁。
　　程锋最后笑了下，笑得欢畅、解脱。他扬起手中的剑，在力竭之前狠狠刺向关钿——
　　若上苍有灵，请保佑卓四季他们能逃出生天，平安顺遂、保佑珲哥和玹哥渡过难关，福气绵绵。
　　闭上眼时，程锋又想起了刚刚帮自己挡了一箭的“鬼魂”。他在心里默默道：不知是何方人士，怎的缠上了我。但既然我也死了，就到黄泉路上去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公子，问一问，与我是何缘分……
　　午后的阳光铺进卧房中，偏偏外头还没有一点儿风，暑气烤得人浑身黏糊糊的。
　　程锋在燥热中，感到一阵阵凉快的、夹裹着熟悉香气的风，这风是那么温柔，与断魂崖上的猛烈天差地别。
　　他睁开眼，就看见宋羊在给他打扇子。
　　用的还是他之前在京城一家珍宝阁给宋羊买的、画着山羊吃草的芭蕉牙柄扇。
　　阳光透过窗纱后变得柔和，映在宋羊身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套进光里，看起来像仙人下到了凡间，美得不真实。
　　“你醒了？”宋羊眼眸明亮，笑起来眉眼弯弯，他撒娇似的埋怨：“你睡了好久，我给你扇风都扇得手酸了。”
　　程锋翻身坐起，他还有些懵，怔怔地看着宋羊没说话。
　　宋羊心里忐忑不定。程锋一直没醒，他联想到那个“梦”，总觉得程锋肯定也梦到了，他推测自己能梦到那个世界也是因为程锋的关系，但后来他再躺在程锋身边入睡，都没能再进到那个梦里。
　　他从梦中世界离开时，程锋正沐浴在箭雨中，宋羊不知道程锋到底有没有从那场追杀中逃离，但程锋此时黯然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神令他心疼。
　　“还没睡醒吗？”宋羊试探地问：“干嘛呆呆地看着我，你不会一觉醒来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宋羊。”程锋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呼唤他。
　　“对啦。”宋羊将心里的万千担忧通通藏起来，他凑过去捧住程锋的脸，亲亲他的鼻子，又亲亲他的嘴巴、脸颊，黏黏糊糊地道：“答对啦，给你奖励。”
　　程锋黯淡的眼眸中，就像太阳升起，迎来了黎明。
　　他抬手将宋羊圈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一时间力道失控，但宋羊即使感觉到疼也没有开口，还是程锋感觉到宋羊肚子里的孩子们动来动去，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胳膊。
　　“又做噩梦了吗？”宋羊问。
　　程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将宋羊抱怨手酸的那只手牵过来，轻轻给他揉着，半晌才低声道：
　　“——梦醒了。”


第179章 夫夫俩的脑回路
　　那天之后，程锋再没有梦到那个没有宋羊的世界。
　　当他独处时，他回想梦的内容，总觉得那就像他亲身经历的过去，仿佛是他的前世。与之相比，有宋羊的今生更幸福。
　　“程锋，吃饭啦——”外间传来宋羊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程锋猜或许是有宋羊喜欢的菜。
　　“来了。”程锋一边回答，一边由下人的服侍着走出里屋。
　　宋羊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他拍了拍身边凳子上的超级软垫，一脸期待地看着程锋：“快来，林大夫说你今天起可以不用忌口了！”
　　程锋走过去一看，有些意外，大半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所以宋羊是因为这个而高兴？
　　程锋眼里又染上了笑意。
　　是因为到了孕后期吗？他总觉得宋羊更黏人了。当然，他并不讨厌这样，甚至很喜欢与宋羊亲密的感觉。
　　程锋在宋羊身边坐下，提起筷子先夹了宋羊喜欢的糖醋肉放到宋羊碗里，等宋羊美滋滋地吃起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用饭。
　　糖醋肉用的是猪瘦肉，巴月挑选食材的眼光相当毒辣，往往都能选到最合适的食材。肉块多汁鲜嫩，弹弹滑滑的口感就像在舌尖上跳舞，而裹着肉块的面衣不薄不厚，浸满了酸酸甜甜的酱汁，非常解腻。
　　“好吃！”
　　宋羊忍不住捧脸，周身都冒出幸福的花花。
　　之前一段时间他害喜特别厉害，常常吃不下东西，只有程锋喂他时才能勉强进食，之后某一天，害喜的症状忽然就消退了，他恢复了往常的食欲，还比以前变得更贪吃，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因为嘴馋某样食物而醒来，现在的他则对干饭抱有极大的热情。
　　程锋看他吃得香，心痒地想投喂，于是宋羊的碗就像一个无底洞，里头的东西越吃越多。
　　“嗝......哦、我吃不下了。”
　　程锋有些遗憾地收回筷子，宋羊坐着难受，干脆扶着桌子站起身，缓慢地在屋子里走着。而没有宋羊陪着，程锋直接变成二倍速，仿佛填饱肚子只是为了能跟宋羊一起散步消食。
　　“下午我要见王三可，你跟我一起吗？”宋羊问。
　　程锋搂着宋羊的腰，眼睛盯着宋羊的肚皮尖，不甚在意地回答：“我找卓四季有些事。”
　　“我是要用有角先生的身份见王三可，”宋羊又问一遍：“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程锋却误以为宋羊舍不得自己，亲昵地用鼻尖顶了顶宋羊的脸颊，“好，陪你去。”
　　宋羊郁闷，明明王三可知道那什么皇祠的工图，怎么程锋却一点儿不在意啊？是因为程锋在梦里看过了那张工图，所以没必要将王三可收到麾下？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程锋不解。
　　“才没有不高兴。”宋羊这样回答，但看见程锋无辜的表情突然来气，“你屁股还没好呢，就别走来走去的了，赶紧去趴着吧。”
　　说完扒开腰间的手，径自往前走。
　　程锋：？
　　抬着空荡荡的手，程锋在宋羊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就算不知道夫郎为什么生气，但错的肯定是自己，程锋已经有觉悟了，他将记忆一点一点往前回放，找寻自己可能惹到宋羊的地方。
　　宋羊自然知道程锋跟着自己，他也没有赶程锋走，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散着步，倒也和谐。
　　宋羊想着见王三可时要说的话，想着想着，思绪又忍不住飘到那个梦里。他直觉程锋肯定也梦到了，但程锋没提，他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说到底，程锋这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真让人头疼。
　　但宋羊也有些变化。之前希望程锋能更加依赖自己的宋羊，唯独不想询问这件事。他做了一个假设，假设梦里的事是真实存在的，那从时间线来看，只能是发生在“之前”，而这个“之前”的界定点应该在于他的出现。
　　因为那个梦里完全没有他的存在。
　　这般思索着，宋羊的心情开朗了些，程锋不说也没关系，或者说，程锋不说才好呢！
　　宋羊心中生出一计，他嘿嘿嘿地笑着，奸笑的表情任谁看了都知道他要搞事情。
　　而程锋还在想自己可能惹宋羊不高兴的原因。他回想自己踩过的雷点，最让宋羊的生气的就是隐瞒，若要说他最近有什么事情瞒着宋羊，那就只有那个梦的事了……
　　但宋羊怎么可能知道梦的事情，还是说宋羊又敏感地从他的情绪上察觉了什么？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枕边人啊。程锋如此总结出了婚姻生活里的又一大道理。
　　但梦中那些惨事无趣得很，能用得上的信息他还需要证实，既然这些都不能说，那就跟宋羊坦白别的事吧。
　　程锋想：只要能消解宋羊的不安就行。
　　宋羊消化得差不多了，睡意上涌，他转身走进程锋怀里：“我们午睡吧。”
　　程锋接受了宋羊的投怀送抱，同时又懊恼于自己没能在宋羊自己哄好自己前哄他。追根究底，是他太不会哄人了。
　　程锋检讨：他要改，要突破。
　　午睡两刻钟，醒来后宋羊打算去书房，程锋帮他整理着衣裳，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宋羊：？
　　“什、什么事啊？”宋羊咽了下唾沫。不会是要说梦的事情吧？可他还想跳一波预言家呢。
　　“等你回来再说吧。”程锋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
　　“……要不你现在说？”宋羊干脆又坐下来。
　　“这事三两句说不完，还是等你回来吧。”程锋拉着宋羊起身，将他交到门外玉珠的手里，又叮嘱道：“送他去书房，走慢点。”
　　玉珠应是，谨慎地护在宋羊身边。
　　宋羊在心里骂他吊胃口，“那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我等你。”程锋笑着答应，表情看起来很轻松。
　　“……要不先听你说完吧，王三可改天见也行。”
　　宋羊的反应让程锋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温柔地摸摸宋羊的脑袋，声音低沉有磁性：“我还要准备些东西，你去吧，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还要准备什么啊？这么大阵仗？宋羊好奇得抓心挠肝，但也只好在程锋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看不见宋羊的身影，程锋回到房里，从隐秘处取出一个木匣子，里头是属于关承锋的身份文书，和一个内侧刻着程字的雕花玉镯。
　　程锋深吸一口气，将玉镯拿出，然后狠狠地砸到地上——
　　宋羊来到书房，越想越不甘心，他连搞事情的一二三步都想好了的说！
　　第一步，整理梦里看到的线索，把那些什么叛徒啊之类的漏洞堵上；第二步，给三皇子挖坑，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第三步，让程锋以为他有预知的能力，然后在程锋震惊的目光中对他说：你本来贼惨，我下凡就是为了来拯救你滴！
　　多美啊，宋羊光是想一想就差点乐出声了。
　　可惜，这个有点儿大病的计划马上就要夭折了。
　　“唉。”宋羊摸着肚子叹了口气，然后摊开一张崭新的纸，提笔慢慢画起来。
　　王三可出门前反复检查了三遍自己的衣装，还是有些可惜自己气色不太好，看起来病怏怏的，他不想给有角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还犹豫过要不要让徐菱帮他扑个粉修饰一下呢。
　　不论他心里如何纠结，书房近在眼前了。
　　深吸一口气，王三可恭敬地道：“在下河边大王，特来求见有角先生。”
　　“可是王公子？”玉珠微微一笑，“我家公子在里头，提前吩咐了，王公子自己进去便是。”
　　“哦，多谢。”王三可一紧张就出错，他红着脸重新对玉珠道：“有劳姑娘了。”
　　玉珠忍着笑意，给他指了个方向，又好心提醒他：“我家公子正在画图呢，王公子脚步轻些，莫要惊扰了公子。”
　　“多谢姑娘提醒。”王三可真心实意地道了谢，然后怀着期待的心情走进去。
　　他还记得坊间的传闻，说有角先生身高八尺，胸脯横阔，骨健筋强，力如猛虎……
　　“嗯？”王三可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不是说身高八尺吗？这个人跟他一样高吧！
　　不，身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个双儿啊！
　　还是说，这是有角先生的孩子？
　　王三可疑惑地走近，仅一眼，就被纸上的图画吸引了心神。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摆件，主体是一个长得像棋盘的圆筒，竖着的圆筒上端是木雕的微型楼阁。再看紧邻的下一幅图，外围的筒身被拆了下来，卷起的棋盘居然平铺开变成了真正的棋盘，而露出的筒身内部，是螺旋向上的楼梯和房间，象棋的棋子放置其中，便像这筒中楼的住客似的。
　　巧妙又有趣。
　　“你来了啊。”宋羊早就察觉王三可来了，但他仍旧专注地画完，收笔了才开口。
　　“有角先生，在下王三可，请有角先生受在下一拜，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王三可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把有角先生的图纸看了无数遍，非常熟悉有角的笔法，所以尽管他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分外年轻的双儿就是有角。
　　宋羊干脆受了他这一拜，然后道：“我不方便扶你，你坐吧，我叫宋羊，你叫我宋羊或者羊哥儿都行。咱们通过几次‘信’，也算熟悉了。”
　　王三可见他笑吟吟的，慢慢放松下来，他有许多好奇的事，一时不知从哪问起。
　　宋羊看出这人是真的爱制图，简单问候了王三可的身体健康后，便拿出自己的一些手稿给王三可看。
　　“都是我闲来无事画着玩的，你要是不介意就帮我看看，给我提点建议。”
　　“不敢当，不敢当。”王三可拘谨地接过手稿，小心翼翼地翻看。宋羊说“画着玩”不是玩笑话，里头有些图只是草稿，比如其中有一个板块是摇篮，他为了自己的孩子画的，但画着画着就画起了婴儿床、学步车、摇摇椅、滑板车……丰富多彩得让王三可眼花缭乱。
　　但细看每一样，又都王三可忍不住再三揣摩，他看得心痒、手也痒，像猕猴被菩提祖师点亮了灵光，迫不及待想画点什么。
　　王三可如饥似渴地翻看，宋羊也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他将梦里看到的皇祠工图复刻出来混在了里头。
　　他想试探王三可。


第180章 中毒？
　　王三可翻到了皇祠工图的那一页，宋羊将他的微表情都收揽眼底，生怕错漏了什么。
　　只是王三可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就像头一次见到这张工图，自然地继续往后翻。
　　王三可没认出这张图？还是王三可不知道这张工图？
　　宋羊觉得王三可没有那么厉害的演技，十之八九是王三可没见过这张工图。
　　“有角先生！这个桥要如何做到从中间打开？”王三可指着宋羊绘制的几张大桥草图激动地问。
　　“这个啊……”
　　宋羊抽一张白纸，一边画一边解说，王三可的理解能力很强，而且擅长举一反三，宋羊不知不觉也被提起了兴致，两人不停地进行讨论，直到两人口干舌燥，纸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简图和文字标注。
　　宋羊给王三可倒了杯水，自己也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王三可喝完水就半瘫在椅子里，过了两秒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失礼了，连忙一个挺身坐直。
　　宋羊差点被他的“鲤鱼打挺”吓到，“你放松吧，自在点嘛。”
　　“不不不，”王三可先是正襟危坐，然后又似是觉得不妥，起身站直，郑重地行礼请求道：“有角先生救我在前、又教我在后，此番恩德无以为报，三可虽不材，唯有雕虫小技能入眼，但心之赤城天地可鉴，先生可愿意收三可为徒？”
　　被王三可的星星眼注视着，宋羊为难地挠头：“你的实力很强，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啊。”
　　“先生谦虚了！”
　　“我没谦虚。”宋羊确实不想收徒，“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怎么能做先生的朋友呢？”王三可着急，“我连先生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宋羊：？
　　又出现了，我的无脑小迷弟！
　　宋羊扶额，干脆换了种方式，他故意伤心捂脸：“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没想到你只是想跟我学制图。”
　　他如此真情实感的反问，让王三可生出一种自己做错了的感觉。“不不不，我不只是为了学制图，我也很愿意跟先生结交的。”
　　“那就叫我宋羊就好了。我也叫你三可？”
　　王三可还是觉得不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住在夏隋侯府上，而能叫这个名字的除了颂羊郡君还能有谁？
　　“我、小、小的便称呼先生为郡君吧。”
　　宋羊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可怕的地方，王三可怎么还这么拘谨啊。
　　“行吧，称呼不重要。你的名字是何人取的，叫三可有什么寓意吗？”宋羊打算套套近乎，自然地拉进两人的距离。
　　“是家父取的字，小的本名中有一个‘赞’字，三可的意思与之相关，意为：可能、可行、可以，蕴含期盼一生顺遂的意思。”
　　“原来如此。”宋羊点点头，看了眼更漏，发现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程锋还在等他呢！
　　“我知道你才从善工坊逃出来，尚需休养，不过像你这样厉害的制图师是很难得的。”宋羊夸着，然后道：“我希望你能加入匠心坊，成为匠心坊的制图师。匠心坊的俸禄优渥，工作自由，没太多规矩，也不会向善工坊那样剥夺人身自由，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如果愿意……”
　　“我愿意！”王三可激动得破音。“小的愿意！”
　　他一幅正中下怀的样子，反而让宋羊萌生疑虑。
　　“你不用急着答应……”
　　“不不不！”王三可恳切地望着宋羊：“请让我报答恩情吧！”
　　宋羊沉吟片刻，还是道：“王三可，我不是因为想让你成为匠心坊的制图师才救你的，是因为你有难、你求助了、而我正好有能力救你，于是我把你救出来。是否接受匠心坊的聘请，这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至少你也应该问清楚匠心坊能给你的优待和俸禄。”
　　王三可听完，真正感受到宋羊是以“朋友”的身份在为他考虑，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没那么拘束了，他严肃地说：“小的没有暗指郡君挟恩图报的意思。小的之前就希望能进入匠心坊与有角先生共事，不料竟然被善工坊掳掠了去。小的已经慎重思虑许久了，这不只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能有更长远的发展。”
　　宋羊怎么觉得“更长远的发展”是指卓四季呢……不论如何，王三可的心意他也明了了。“既然如此，那便欢迎你。”
　　宋羊站起来，下意识伸出手想握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这不是这个世界的礼仪，于是不那么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下发型。
　　好在王三可虽然觉得奇怪，但并不在意，还兴致勃勃地主动提起契约的事。
　　“契约是黄先生在负责的，之前你们应该有通过信吧？黄与义，黄先生。”
　　“小的记得。”
　　“回头你再跟黄先生签契便是，这些信你可以拿回去看看，若是有灵感，只管画出来。”宋羊又看了一眼更漏。
　　王三可识趣地知道自己该告辞了，但他还有一事想问。“郡君，怎么不见卓总管？”
　　“你说卓四季？”
　　“是，是。卓总管那日救了我，郡君是恩人，卓总管也是恩人，若不是卓总管，小的早就命丧火海了。”王三可笨拙地解释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实则非常不自然。
　　宋羊故作不解，“所以你是想报答卓四季的恩情？”
　　“是是是！”王三可点头如捣蒜。
　　“可卓四季不是我的属下，是驸马的属下，在我这很难常常见到他。”宋羊替他惋惜。
　　王三可也失落了，完全没发现宋羊话里的陷阱。
　　“又或者你可以考虑投入驸马麾下？驸马姓程，叫程锋……”
　　“不。”王三可很坚定地拒绝了。“小的已经认定要跟着郡君了。”
　　宋羊笑笑，不再捉弄他：“虽然在我这很难常见，但见卓四季总是不难的。”
　　“多谢郡君！”王三可又高兴了，“叨扰郡君许久，小的告辞！”
　　说完，竟然一阵风似的匆匆去了。
　　宋羊收敛了笑意，翻开皇祠的工图，思索着两个世界进展的差异。
　　走了的王三可突然又回来，“郡君，小的刚刚忘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小的听徐公子说驸马在追查那剥皮杀人魔的案子，小的被囚禁时，就与那凶犯为邻，除了善工坊的俞庆祥管事会去见那人，偶尔也有像是护卫一样的人去见他。那护卫的模样小的没有瞧见，但是他靴子上有这样的纹饰，小的给画下来了。”
　　宋羊眼睛一亮。
　　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啊！
　　柳不群逃脱后就失去了踪迹，定然是被他背后的人藏起来了。靴子这样的物品没那么容易撞车，有了这个线索，调查肯定能有新进展！
　　“做得好！”宋羊乐滋滋地收下纸条，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清了下嗓子：“这线索定能帮到驸马，驸马让卓四季去跟你道个谢也是应该的。”
　　宋羊说完，就见王三可的嘴角都要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了，偏偏王三可还努力克制，表情看起来特别奇怪，逗得他差点笑出声来。
　　“多谢郡君，小的告辞！”王三可乐呵呵的，这回是真的走了。
　　宋羊被他一打岔，原本的思路也断了，索性收起手稿本，拿着王三可给的线索去找程锋。
　　走出书房，还能看到没走远的王三可。王三可脚步轻快，似乎很高兴，还原地蹦哒了几下。
　　玉珠扑哧笑出来，“这王公子可真有意思。”
　　“是吧。”宋羊也笑。不过王三可还没能跟他透露身世，看来要拉拢王三可，还得下点功夫。
　　“王公子跟公子有点像呢。”玉珠又感叹。
　　“是……嗯？”宋羊心里一震：“哪儿像了？”
　　“不，不像，是奴婢说错了。”玉珠连忙改口。
　　“没事，玉珠，你说呀，我跟他哪儿像了？”宋羊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玉珠察觉不妥，怎么都不敢乱说话了，宋羊一番威逼利诱，都没能让玉珠开口。
　　郁闷的宋羊回到主屋，迎面遇上从主屋出来要往外走的卓四季。
　　“小的见过公子。”
　　“你往哪儿去？”
　　“主子让小的去林大夫那取东西。”
　　“去吧去吧。”宋羊笑眯眯地看着他，卓四季不知为何心里发毛，正要告退，宋羊拦住他，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中指指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卓四季，我掐指一算，你红鸾星动了。”
　　卓四季大惊失色，公子这是要给他做媒吗？
　　“公子，小的尚未有成家的打算！小的待主子和公子一心一意，小的……”平时伶牙俐齿的卓四季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到宋羊身后的宝珠，眼神一凌。
　　宝珠白了脸，她虽然对卓总管芳心暗许，但那日卓总管不着痕迹地拒绝了她，她便淡了心思，更没有求公子指婚！
　　“你慌什么？”宋羊懵了。
　　程锋听到动静，慢腾腾地走出来，笑着牵着宋羊的手拉到自己身边，“你可是看中了什么人？”
　　“啊？”
　　程锋见他还不明白，揉了揉宋羊的脑袋，“你是不是想给卓四季指婚？”
　　“没有啊。”宋羊答，紧接着回过味儿来，“我才不是那种乱点鸳鸯谱的人呢！”
　　卓四季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大惊小怪而羞愧，“小的会错了意，请公子息怒。”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去吧。”宋羊摆摆手，跟着程锋进了屋。
　　“我倒是头一次见卓四季那样慌乱。”程锋问他，“怎么突然捉弄卓四季？”
　　宋羊冤枉，“我才没有捉弄人呢，我就是掐指一算，这是我刚觉醒的技能，就比如我知道你要告诉我一件大事。”
　　宋羊叉腰，斜眼看他：“我说得对不对？”
　　“对。”程锋牵着他坐下。
　　宋羊屁股刚挨到椅子，又站起来，将椅子上的超级软垫放到程锋的椅子上。
　　“请你好好呵护自己的屁屁。”
　　程锋无奈，他可没那么娇气。
　　“你的也需要呵护。”
　　“不用担心。”宋羊打个响指，“宝珠——”
　　宝珠面色不太好，将一个不太厚的软垫放下便出去了。
　　宋羊坐在自己的新软垫上，“这下行了吧，你有我也有。”
　　程锋只好在厚厚的大垫子上落腚。
　　“你说吧。”宋羊早就按捺不住了，“哦，对了，这是王三可提供的线索，有穿着这样纹饰的靴子的人去见过柳不群。你回头记得让卓四季去答谢一下王三可。我说完了，换你了，你快说吧。”
　　两人坐得很近，宋羊的手挨到了程锋的袖子，干脆把程锋的袖子揪在手里，紧张地放缓了呼吸。
　　程锋将袖子抽出来，把自己的手递给宋羊。然后轻声道：“我可能中毒了。”
　　“嗯，你中……？”
　　宋羊：？？？
　　不是要说那个梦的事吗？中毒又是什么意思？
　　程锋又不可能跟他开这种玩笑，那就是说……
　　“你中毒了！”
　　程锋的手被用力抓着，血液不畅通使手指红得发紫，但他没有呼疼，而是耐心安抚宋羊的情绪：“别担心，只是轻微的毒症罢了。”
　　宋羊稍微冷静下来，松开手后便看到程锋手上多了四个指甲摁出来的圆弧印儿，“你怎么不提醒我放手呢！”
　　程锋将宋羊的双手都收拢在自己掌心里，“你又没用力。”
　　宋羊没好气地瞪他，“怎么会中毒？”
　　程锋拿出母亲留下的那个镯子，“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宋羊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玉镯，玉镯的玉质极好，上面雕刻了精巧的花多纹样，可惜玉镯碎成了几瓣，看裂口很是锋利，似乎是才碎不久。
　　其中有两瓣的裂口边缘非常齐整，像是用工具切割开来的，宋羊想拿起来仔细看看，程锋拦住他。
　　宋羊顿时明了：“玉镯上有毒？”
　　“嗯。”程锋点头。他一直不明白在前世的梦中他为何会中毒，但想到关钿对他紧追不舍的态度，他灵光一闪，拿出母亲的玉镯研究，然后就发现玉镯上有一圈非常细的线，极其不易察觉，他当机立断将玉镯打碎，没想到玉镯里竟然藏着一小滩“玉中水”，那水还有一股怪味。
　　他立即找了林大夫，林大夫查验后证实，玉镯是有毒的，那“玉中水”正是一种毒物的毒液，毒液藏在玉镯中，会慢慢往外渗透，程锋在触碰玉镯的过程中沾染了毒液，但因为很微量，所以毒症没有发作，而是在程锋体内慢慢积累着。
　　这样微量的毒也许积累五十年也不会发作，但有另一种花毒是此毒液的“引”，中了此毒的人再闻到那花香，不出一个时辰便可能暴毙。
　　程锋由此便明白了自己“前世”是如何死的了。
　　“……”宋羊想的却是，程锋不会无缘无故突然看这玉镯子，又十分巧合地打碎了它。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梦里的世界给了程锋启发。
　　这么说来，那个世界的程锋的结局，是中毒身亡了吗？
　　宋羊深深吸一口气。
　　他以为程锋要说梦的事，结果居然是这样的“惊喜”！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这种感觉就像是发现了老公藏在相框背后的私房钱，希望老公能主动坦白所以又放了回去，结果老公从鞋柜里掏出了另外的私房钱。
　　老婆可高兴不起来啊。
　　宋羊：……
　　他捂住肚子，“程、程锋。我好像，有点吓到了……”


第181章 月夜的情人们各有悲喜
　　林大夫就在外边儿候着呢，听到动静立刻冲进去，见宋羊抱着肚子一脸痛楚，程锋更是面无血色，心都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就说吧！
　　这玉镯的毒不严重，调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没必要非得跟公子说，结果少爷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犟，一心要告诉公子。
　　公子这肚子，能受刺激嘛？！
　　“主子您别添乱了！”林大夫心急，口气也不太好，将粘在宋羊身边的程锋扒拉到一边，然后柔声哄道：“公子别害怕，老夫给您诊脉。”
　　“宋羊他怎么样？”见林大夫皱着眉不说话，程锋有些慌张地问。
　　“公子，你可感觉肚子紧绷？”林大夫问。
　　宋羊仰躺在程锋怀里，一手放在脉枕上，一手拽着程锋的领口，他感受了一下，迷惑了：“不紧绷。”
　　林大夫额上青筋一跳，“那公子是怎么个不舒服的感觉？”
　　“就是……肚子里动来动去的。”宋羊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林大夫额上的青筋又跳了跳：“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公子莫不是忘了月份越大胎动会越明显越频繁？”
　　“所以刚刚只是宝宝们在动？”
　　“不然？”林大夫无语极了。他也很不理解：“公子怎么把胎动的感觉给忘了？”
　　宋羊想了一下，刚刚确实是宝宝们动得比较厉害，平时的感觉是他们在翻身，刚刚的感觉就像他俩在打架——当然，这样的形容是有点夸张的成分，反正宋羊绝不会承认是他犯傻。
　　程锋也懂了，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孩子怎么会突然动得这般厉害？”
　　“大概是又成长了些吧。”林大夫敷衍至极，示意林遥将摊开的几个药箱子都收起来。“主子和公子要是安生些，老夫也能活得长久些。”
　　宋羊可听不得这话，“林大夫肯定能长命百岁的，不仅要活到林遥娶媳妇生小孩儿，还要活到我有孙子呢，到时候咱们可是五世同堂啊。”
　　林大夫的年纪算得上是爷爷辈，但林大夫怎敢以长辈自居？
　　只是相处了这么久，感情逐渐加深，听了这话怎会不感动？
　　林大夫捏了捏眉心，公子真是太善良了！
　　“林大夫，程锋的毒……”
　　“只要不碰到引子就没事，还没主子的屁股严重呢。”被宋羊带的，林大夫也张口闭口都是屁股。
　　宋羊犹不放心，“那程锋体内的毒要多久能除尽？”
　　毒引是气体实在太危险了，根本防不胜防。
　　“公子无需太过忧心，主子好着呢，就是想拿中毒的事让公子你怜惜怜惜罢了。”林大夫收到程锋滋啦啦冒火花的眼神警告，才像想起主仆有别似的，十分刻意地捂住嘴：“是老夫多嘴了，主子恕罪。”
　　林遥低下头，憋笑憋出了轮胎漏气似的声音。
　　宋羊一胳膊肘捣在程锋肚子上，尬笑着把林大夫送了出去。
　　都说年纪越大的人会越像老小孩，林大夫和林遥这样就很好，他绝对不想再看到梦里的惨象。
　　兵荒马乱的碧落院重新安静下来，程锋也觉得好笑，他从背后抱着宋羊，脑袋埋在宋羊脖子里吭哧吭哧地偷笑。
　　宋羊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又有些生气，他今天又丢大脸了！怀了这么久孩子，居然分不清胎动，都怪程锋，他才会自己吓自己。
　　宋羊一生气，程锋就不敢笑了，一副认真悔过的模样。但宋羊怎么可能因他装装可怜就放过他？气不过的宋羊挥舞着拳头捶了程锋好几下，程锋一动不敢动，老老实实站着让宋羊撒气，还怕自己肌肉太硬会让宋羊打着手疼，刻意放松了身体。
　　迟来的羞耻淹没了宋羊，他耳朵通红，“我这几天都不要见林大夫了。”
　　他现在就祈祷这件蠢事别让其他人知道，但夏随侯府的人都关注着碧落院呢，林大夫才走，安湘就急匆匆地来了。
　　“羊哥儿呢？是出什么事了？”
　　“娘，我没事......”
　　听明白是个乌龙，安湘把两人一块儿训了一顿。思想教育还没结束，龙凤胎就跑来了，没过多久，元恺和还有来找元恺和玩的赵锦润也过来了。不止他们，大房二房听了误传，以为宋羊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也着急忙慌地过来，甚至王三可和徐菱也都气喘吁吁地出现。
　　宋羊和程锋跟这个解释完、又跟那个道歉，不多会儿都喝了三杯茶。
　　下了值回来的元荆舒没看到妻子，一问才知道在宋羊那，便换了衣服去碧落院，见众人聚在一起吃茶玩闹，还以为有什么喜事，问了才知道这对年轻的小夫夫又闹了笑话。
　　宋羊还把林大夫又请了回来，元荆舒为此开了一坛二十年的老酒，元境和舞剑助兴，大房长子元庭和趁兴提诗一首，博得了满堂赞誉，元晴和与二房的元甜和一起合奏古琴名曲。
　　宋羊没什么才艺表演，他光是像个吉祥物一样地坐着就很让人高兴了，不过他还是做好了碧落院主人该做的事，面面俱到地照顾着每一个客人，不知不觉加深了众人的好感。而程锋呢，虽然还负伤呢，但赵锦润邀他投壶时他依旧夺得了头名，赢得接连不断的喝彩声。
　　尽管不年不节的，碧落院也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家宴，直到月亮升起，众人才尽兴而归。
　　宋羊没想到一场乌龙居然能这样热闹地落幕，他玩得很高兴，洗漱后躺在床上也没有一点儿睡意。
　　他摸着同样很兴奋的肚皮，笑吟吟地道：“你们也很高兴吗？”
　　程锋脱下外衣，侧躺到他身边，将手放在宋羊肚皮上，轻轻摩挲着。
　　宋羊歪头看他，程锋的眼睛就像月光下的夜海，深邃又多情，宋羊看得入了迷。
　　被这样看着，程锋只想亲他。
　　几分钟后，宋羊红着脸推开他，小声道：“不能再亲了，不然……吴妈又要念叨了。”
　　程锋缓了缓呼吸，不去看宋羊含情脉脉的眼睛和红得诱人的嘴唇，干脆坐起身，将宋羊的小腿抱在怀里，帮他按摩消肿。
　　“对了，玉镯的事还没说完呢。”宋羊突然想起来，“玉镯上有什么吗？”
　　难道只是个有毒的玉镯？若是这样，程锋的妈妈干嘛要戴在身上？她不知道有毒吗？
　　“镯子的断口是重新合上的，断口上有程家的族徽和一个我没见过的标记。”程锋答道。
　　“族徽？标记？”
　　程锋索性下床去，用帕子裹着拿来给宋羊看。
　　规整的断面左侧是程家的族徽——是一只飞起来的、拖着长尾的孔雀；断面右侧则是一个向两边延展的花枝。
　　“这两个标记有什么意义吗？”宋羊看完就赶紧将玉镯远远地放到一边儿去。
　　程锋沉吟片刻，才说出他的怀疑：“也许在程家宅院的某个地方藏着什么。”
　　他买下程家宅院也有两年了，自然将宅子搜寻过一遍，但当年程家满门抄斩后，宅子也在不同的人手里辗转过，格局也有所更改，属于程家的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看来有必要再去一趟。”程锋又将宋羊的腿捞进怀里，宋羊腿上的肉软乎乎的，他看似认真在按摩，实则玩得不亦乐乎。
　　宋羊让他摸得痒痒，“我也要一起去。”
　　程锋没有立刻答应。
　　宋羊不乐意了，“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闹了，我真的闹了，要不高兴了——”
　　“依你，一起去。”
　　“嗯哼，你最好了……”
　　月色朦胧。
　　宝珠今晚也跟着多喝了两杯，此时醉意上头，敲开了卓四季的房门。
　　卓四季十分意外：“宝珠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讨个说法。”宝珠气势汹汹地，又有些委屈：“上一次卓总管的话我听明白了，也不曾纠缠过你，卓总管今日却误会了我，我想问问卓总管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卓四季一瞬间有些无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今日是在下冒犯了。宝珠姑娘人美心善，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宝珠姑娘一定能嫁给称心的如意郎君。”
　　“嘁，我、我要一辈子侍奉公子的。”宝珠抬起头，努力想让眼眶里泪倒流。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卓四季走出去，顺手阖上身后的门。
　　屋里传来“咚”一声响，像是有人摔下了床。
　　宝珠两颊酡红，看起来醉得厉害，但意识还算清醒。她疑惑地问：“卓总管屋里有人？”
　　“没有。”卓四季说完便有些后悔，王三可喝醉了赖在他屋子里的事根本没必要撒谎。
　　他礼数周全地道：“我送宝珠姑娘回去吧。”
　　“不用了。”宝珠拒绝。“若被人看见，肯定要传闲话的。玉珠在外头等我呢，卓夏哥会送我们回去。”
　　“如此甚好。”卓四季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只能沉默着将她送出小跨院。
　　玉珠并没有在，宝珠是骗他的。她一个人踏着月色回去，玉珠和卓夏哥幽会去了，她将被子蒙过脑袋，痛快地哭到睡着。
　　卓四季返回自己房间，头疼地看着霸占了自己的床的酒鬼。
　　“王公子，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王三可抱着被子不放，还凑过去将滚烫的脸贴到卓四季手背上，一边说着好凉快，一边喊：“我要跟你继续喝！”
　　“王公子，宴席已经散了。”卓四季无奈，他就没见过酒品这么差的人。
　　毕竟是公子看重的制图师，卓四季保持着风度，又劝了两句，实在劝不动，只好任由王三可睡下。他给王三可盖上被子，打算去卓夏那借宿一晚。
　　卓四季打开柜子，取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正想换，总觉得有人盯着他。
　　他回头，王三可还好好地躺着。
　　“……”
　　心里觉得奇怪，卓四季干脆把干净衣衫放进怀里，反正在哪换都一样，到卓夏那再换吧。
　　见卓四季要走，王三可急了，一骨碌坐起来，“你要去宝珠姑娘那吗？”
　　卓四季让他的话吓一跳，严厉地道：“王公子慎言！我和宝珠姑娘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关系！”
　　王三可听了居然还有点伤心：这个男人划清界限的模样太干脆了。宝珠姑娘真可怜，他自己也好可怜……
　　“王公子，既然醒了就回去吧。”卓四季将衣服放下。
　　“那你喜欢宝珠姑娘吗？”王三可不依不饶地问：“宝珠姑娘看起来是喜欢你的。”
　　“无可奉告。”卓四季的耐心慢慢见底，“王公子若是醒了酒，就回客院吧，我这里地方小，床也窄，睡起来不舒服。”
　　“嗯……好。”王三可想了想，点头道，“可是我腿软了。”
　　卓四季无奈，只好将王三可扛到肩上。
　　“要、吐……”王三可拍打他的后背，“你那天不是这样抱我的！你要像那天那样抱我才行。”
　　卓四季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好人做到底，是怕被对方吐自己一身才抱的，然后将王三可打横抱着，施展轻功快速前往客院。
　　微风吹在脸上，倚靠着暖洋洋的宽厚胸膛，王三可心情高涨，果然喝酒后做的梦都是美梦啊！
　　进到王三可的房间，卓四季要将人放下，但王三可圈着他的脖子不放。
　　“王公子，已经到了。”
　　“到哪儿了？”王三可迷茫地睁开眼环视一圈，“哦，到了啊。来，你也一起睡，我这里大，床也宽，睡起来比你那舒服。”
　　卓四季拒绝，但王三可就像黏在他身上似的，抱着他不放手。卓四季想点王三可的穴，只是这样做的话，王三可的手臂可能要酸疼几天。
　　思来想去，卓四季打算把王三可劈晕，这样一来，王三可顶多是脖子疼几天，不影响画图。
　　做了决定，卓四季就要实行，他手才抬起来，王三可就看过来。
　　“你要干嘛？”
　　卓四季面不改色地微笑着撒谎：“在下想让王公子睡得更好一些。”
　　“你真的是个好人啊。”王三可感动不已：“我怎么样才能对你以身相许呢？”
　　卓四季：？
　　王三可拉住卓四季准备好的手刀贴到自己胸口，难受地道：“我不是女人，也不是双儿，你可以接受吗？我是真心的。”
　　卓四季震惊了。什么真心？王公子疯了？还是醉酒了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想到这个可能，卓四季不知怎么地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看着毫无防备地依赖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儿，心乱如麻。
　　王三可视线到处游离，好不容易找到了卓四季的嘴唇，他盯了两秒，就果敢地、闪电般地出击。
　　卓四季以为自己被一只醉醺醺的狗啃了。
　　还啃出血了！
　　还、还又舔了一口！
　　卓四季浑身一激灵，慌张地推开王三可，夺路而逃。
　　“哎呦……”王三可捂着摔疼的屁股，醉蒙蒙地哼唧了一会儿，就自个儿爬上床去睡了。
　　他睡得香甜，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还砸吧嘴，全然不知道卓四季因为受了惊吓彻夜无眠。
　　这一晚喝多了的还有赵锦润。
　　元恺和将人背回自己房里，熟练地替赵锦润换衣衫、擦脸，把人安置在赵锦润专属的软榻上。
　　赵锦润十分配合，醉酒的他安静地躺着，不像平日那样闹腾。
　　元恺和收拾完他，才开始收拾自己。衣服脱到一半时，他感到衣角被勾住了。
　　他回头看，原来是赵锦润拽住了他。
　　“放手。”
　　“不放。”
　　“赵锦润。”
　　“嗯？”
　　“你今日喝得有些多。”
　　“嗯。”赵锦润扯着元恺和的衣角盖到自己眼睛上，声音轻若游丝，像被月色浸透，听起来凉冰冰的：“我要说亲了，你怎么看？”
　　元恺和沉默了许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喉间又苦又涩，像扎满了刀子，吐一个字出来，或许会被划得支离破碎。
　　他们都是世子，能怎么回答？
　　赵锦润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月光被云雾挡住，视野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便装着醉得不行，翻身滚进长榻的里侧，发出睡着了的呼呼声。
　　“……”
　　元恺和比任何时候都更缺少表情，他的沉默就是他的应答。
　　房中寂静无声，但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第182章 吃荔枝的方式
　　烈日炎炎，蝉鸣声声。
　　书房里有四个人：宋羊、程锋、王三可和卓四季。
　　宋羊抓着笔，看看右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当自己不存在、脸红得像猴屁股的王三可，又看看屋子另一头跟王三可保持着最远距离、仿佛多靠近一点脸色就会更差一分的卓四季。
　　两人这般相处，已经三天了。
　　宋【福尔摩斯】羊久违地上线，他大胆地下了论断：卓四季被王三可掰弯了，但没完全弯。
　　他十分好奇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不方便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八卦。
　　他给程锋打眼色。
　　“……”程锋不是很想懂，但宋羊的眼睛越瞪越圆，不停催促他，他只好站起来道：“卓四季，跟我来。”
　　“是！”卓四季竟然迫不及待站起来了，对宋羊行礼后，看都不看王三可一眼就离开了书房，明眼人都看得出卓四季在躲着王三可。
　　待卓四季不见人影，王三可脸上的红慢慢褪去，嘴角下撇，竟委屈得两眼水汪汪。
　　宋羊的嘴角抽了抽。
　　“你跟卓四季发生什么了？”宋羊开门见山地问。
　　“没、没什么……”王三可眼神闪躲。
　　“卓四季嘴巴上的伤跟你有关吗？”宋羊换了个方式问。
　　王三可又忍不住泪眼汪汪了，“我、我那天喝醉了……”
　　或许是王三可心太乱，讲话时不再拘束地自称“小的”，他这样宋羊也自在，所以宋羊没有刻意去纠正他。
　　宋羊脑补了一番可能的发展，又回忆这几天王三可正常的走路姿势，经验老道地懂了：那晚他们只是打啵了而已嘛！
　　“你要不去跟卓四季解释一下，就说你那天只是喝醉了。”宋羊给他出主意，“把话说开，消除隔阂，然后再潜移默化地让他适应你的存在，最后近水楼台先得月。”
　　“近、什么近水楼台，郡君我听不懂。”王三可装傻。
　　“你不是对卓四季有意吗？”宋羊不解。
　　“郡君你看出来了啊？！”王三可这会儿又害羞了。
　　宋羊优雅地翻了个浅浅的白眼：“傻子才看不出来。”
　　王三可低声叨叨：“卓四季就是傻子。”
　　“所以你们那晚发生什么了？”宋羊眼里写满了好奇。
　　王三可无意识地用毛笔戳脸，苦恼地道：“我也想知道。”
　　“你不记得了？”
　　“大概记得一点儿。”
　　宋羊看着王三可艰难地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芝麻大的“一点儿”，认真地沉默了几秒，郑重地劝告他：“以后少喝酒。”他是假装断片，王三可确是真断片！太危险了……等等！
　　“我之前好像忘了问你，”宋羊抱着不确定的想法问道：“你之前是怎么被善工坊的人掳走的？”
　　王三可摸了摸后脑勺，“我被灌醉了带走的。”
　　果然。
　　“以后，你禁止喝酒。偶尔可以小酌，但必须有其他人陪同。”宋羊头疼，冲他做了个倒扣酒杯的动作。
　　就这么被下了禁酒令，王三可沮丧不已，他还挺喜欢酒的。
　　宋羊才不管呢，人菜瘾大的都得先戒瘾。
　　“我看你今天也无心工作了，不如想想如何跟卓四季和好吧。”宋羊早就打定主意要推他们一把了。
　　王三可羞愧难当，“小的愧对郡君的厚爱。”
　　宋羊忙道：“别说那些客套的废话了。你和卓四季赶紧和解，然后都专心投入工作中才是正事。如果你能把卓四季追到手，我也能像给玉珠和卓夏指婚那样帮你俩结契。”
　　“真的？”王三可眼睛一亮。
　　“前提是你能追到卓四季，而不是强迫他什么的。”
　　“但我是男人，”王三可纠结，“他能接受我吗？”
　　“你努力试试呀，虽说感情的事不能强求，那句话怎么说的？‘强扭的瓜不甜’，但不强扭连瓜都没有。你看卓四季虽然对你避之不及，但是他有时候也会偷偷看你。”宋羊摸准了王三可容易退缩的性子，给他加油鼓劲道：“若是最后也没结果，那就算了，但未来至少不会为没努力而后悔。”
　　王三可若有所思。
　　“郡君和驸马也经历过这样的吗？”
　　“那当然。”宋羊唯独对这件事非常自豪：“当初可是我主动追的程锋啊！”
　　王三可惊讶又崇拜地看着宋羊。
　　宋羊被他的眼神捧得有些飘飘然，干脆传授起自己化身小撩机时的妙招。
　　程锋没有计划地带着卓四季往碧落院的小厨房走。
　　怀孕的人体温偏高，夏天对宋羊来说十分难熬，但出于健康考虑，宋羊既不能贪凉吃冰，也不能过多的吃含糖高的水果，但每天都有一盅花样不同的、热腾腾的补汤。
　　宋羊受罪，程锋便想从其他地方体贴宋羊。
　　玉珠正在挑拣荔枝，他们吃的不如专门进贡给皇帝的品相好，但也是颗颗饱满浑圆，汁甜水多。她看到程锋，以为主子是来催促点心的，连忙行礼道：“奴婢见过主子。公子要吃的荔枝马上便备好了。”
　　“嗯。”程锋用手试了下温度，荔枝放在井里冰镇过，外壳摸起来凉凉的，但不至于冰手，宋羊吃正合适。
　　“把荔枝给我吧。”程锋道，“你去给书房舔点冰。”
　　“奴婢这就去。”
　　程锋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挑拣荔枝的工作，他用毒辣的眼光挑出来六个，装进青瓷浅碟里。
　　“你给王三可也拿一些吧。”程锋道。
　　“主子？”卓四季绷紧身子，若面前的人不是程锋，他怕是要像猫一样蹦起来了。
　　“怎么？”程锋的视线扫过卓四季嘴巴上已经变浅了的伤口，淡淡道：“既然都做了，该负责的就好好负责。”
　　卓四季心里直呼冤枉，但又不好意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程锋——说到底，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卓四季生硬地摇头，然后沉默地跟在程锋身后，又一路回了书房。
　　程锋走到门口，见屋里只剩宋羊一个，便把要跟着进门的卓四季打发走了。
　　“宋羊，荔枝。”程锋坐到宋羊身边。
　　“天气好热，不要贴贴。”宋羊道，程锋不动，宋羊用脚踢他：“你坐过去一点呀。”
　　程锋做西子捧心状：“冬天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天热了就把我踹到一边，原来我的作用就是个汤婆子。”
　　“也不尽然。”宋羊趴在桌子上，偏头看他，“你还能给我剥荔枝呢。啊～”
　　程锋顺着荔枝蒂上的红线一捏，雪白的果肉露出来，滴溜溜地滑进宋羊嘴里。
　　宋羊慢慢品味着凉意，吃了两个后，他又踢了踢程锋的脚，“把门窗都关起来吧，冰的凉气都跑外头去了，那还有什么用啊。”
　　“关了不通风。”
　　“就关一会儿嘛。”宋羊炉火纯青地对程锋撒娇，“半个时辰。”
　　“一刻钟。”
　　“两刻钟。”宋羊讨价还价，“不能再少了，我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心静自然凉。”
　　宋羊哼哼唧唧地表达不乐意。
　　程锋无奈地起身，将门窗掩上、竹帘也放下，转身就看见宋羊大咧咧地抓着腰带一抽，飞速脱了外衣，还把袍子往上卷到了大腿上。
　　程锋：！
　　“除了你，又没有人看。”宋羊招手让他过去，然后自己剥了一颗荔枝衔在嘴里，勾着程锋的脖子让他贴近自己，“咱俩一起吃……”
　　刚刚指导王三可的时候，他就想到要这么做了。
　　程锋被他的大胆吓到，又生气宋羊故意撩拨他，但当宋羊柔软的小手摁住他的脖子时，他果断接受宋羊的邀请，与宋羊一同在荔枝的甜美中沉沦。
　　卓四季被强行放了假，他才回到自己屋里，门就被敲响。
　　“谁？”
　　门外的人不说话。
　　卓四季握住剑，随即想到某个可能，眉头一蹙，松开剑，打开门。
　　门外的果然是王三可。
　　王三可提着一小竹篮的荔枝，“郡君赏了我荔枝，我一个人吃不完，卓总管，我们一起吃吧！”
　　最后一句话王三可几乎是吼出来的。
　　卓四季让他震得耳朵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稀里糊涂地把人放进去了。
　　书房的门窗再次敞开时，宋羊和程锋都换了新衣裳。
　　宋羊额上放着湿帕子散热，他盯着桌上的图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看了进去，也静下心来。
　　他指着王三可画的线索，说：“会穿靴子的只有特定的一类人，要么是官员，要么是护卫，又或者是行伍之人、有武艺傍身的，我本来以为这种靴子找起来会很容易。”
　　可卓夏派人找遍了京城，市面上都没有售卖这款纹样的靴子。
　　程锋将宋羊额上的帕子取走，一边道：“纹样很精细，又不像是文官会穿的，也有可能是哪个官家子弟的靴子。”
　　宋羊认同程锋的说法，但这样一来想找到靴子的主人便难上加难。而这线索是为了能找到柳不群，宋羊不确定这条线索是否值得自己继续投入人力。
　　他又拿起另一张图纸，画的是玉镯上的族徽和标识。
　　“我们什么时候去程家？”
　　“再过几天吧。”
　　宋羊狐疑地看他，“你不会是想甩开我自己去吧？”
　　“不会甩开你。”
　　“不准食言。”宋羊指着桌案上摊开的四五张图纸，“程家的工图我可是天天看，都要背下来了，你要是不带我，绝对会吃亏的。”
　　“知道了。”
　　程锋答应他，但过了两天，程锋就被旼帝召回宫了。
　　旼帝心里不痛快。从张家查抄出的官员名单移交到刑部后居然就没了下文，这些家伙胆大包天，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官官相护这一套！
　　“你倒是许久都不曾进宫来了，怎么，忘了自己是禁军副参领了？”旼帝心气不顺，说话夹枪带棒的。
　　程锋一脸冤枉，“皇上忘了臣挨了一顿板子的事了？”
　　“就一顿板子！”旼帝瞪眼：“你还要休养多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皮肉伤少说也要一个月的。”程锋大言不惭。
　　旼帝居然挺吃他这一套，脾气慢慢和缓下来，“朕可不会养着闲人，左右你现在也无差事，去刑部学学吧，沈裕办事老道，让他教教你，省得你回头又因为经验不足来朕着领板子！”
　　旼帝说完，将一份折子和手谕甩给他。
　　程锋应下，拿过折子一看，原来是从张家查出的名单，只是这份名单跟他找出来的那份不太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折子和手谕，正要告退，又想起一事。
　　旼帝虽然没看他，但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见他犹豫不决，抬头看他：“有什么话就说吧。”
　　“臣不知该不该问。”
　　“你向来心直口快，怎么这回还犹豫上了？说吧，朕恕你无罪。”
　　程锋拱手行礼，“臣想问问善工坊囚禁制图师一事……”
　　“这事不是已经结了吗？”说了不生气的旼帝还是生气了。
　　“只是百姓颇有微词，”程锋斟酌着用词，“现在善工坊倚靠姜家掳掠良民、姜家作威作福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行了，朕知道了。”旼帝闹心地挥挥手，“你下去吧。”
　　“是。”
　　程锋走后，旼帝思来想去又放不下姜家的事，“团衡。”
　　“奴才在。”
　　“你乔装出宫去听一听，朕想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这事的。”
　　“是，老奴这就去办。”
　　程锋走出阅稷殿没多久，就遇到了罗茂。
　　又或者说，罗茂是专程来等程锋的。
　　“程副参领，往哪儿去？”
　　程锋心思一转，就猜到了他的来意。他从怀里拿出那份折子，表情冷峻地质问罗茂：“皇上让我协助查张家贪污一案。罗统领，我受罚之前没来得及将名单呈上，便将此事交托于你，可这份折子上的名单似乎有些不同，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在怀疑我？”罗茂镇定地反问。
　　程锋沉默了片刻——这时候短暂的沉默会让他看起来处于下风，而后他不确定地说：“经手这份名单的，除了罗统领没有别人了。”
　　罗茂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真的名单已经毁了，你就算是想将此事告诉皇上，最好三思而行。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遗腹子吧？”
　　“……没想到罗统领还有两幅面孔。”程锋收起折子，“罗统领是因为令弟的事迁怒于我吗？”
　　“不是。”罗茂否定，然后又改口：“也有些这个原因，但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程副参领接下来要怎么选。”
　　“罗统领此话何意？”
　　“明君只有一位，三皇子殿下希望程副参领能明白一个道理：良禽择木而栖。”


第183章 狗咬狗
　　程锋：“没想到罗统领竟然是三皇子的人。”
　　罗茂：“都是为求一个活路罢了。”
　　程锋：“三皇子就是罗统领心仪的良木？”
　　罗茂：“程副参领还有更好的选择？”
　　晴空万里，一簇簇的白云被风推着前进，已经让烈日晒得炙热的地面迎来了一阵久违的清凉。
　　程锋点到为止：“道不同不相为谋。”
　　罗茂哈哈大笑：“夏随侯已经老了，任谁看，都知道他是一颗弃子。如今看似是你依附着夏随侯府，但日后指不定是夏随侯府攀附于你。程锋，总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行啊。”
　　程锋眼中闪过暗芒，他玩味地勾唇一笑：“罗统领倒是把我看透了。不过人生在世，活得太清醒可不是好事。宫墙深似海，官场浪滔天，我以为糊涂些不是坏事。”
　　他点了点衣裳下的名单：“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当作这份名单就是真正的名单，不会做多余的事，也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罗茂满意地笑起来：“清醒或者糊涂都不重要，识趣便能走得长远，程副参领就是个识趣的人啊。”
　　程锋颔首：“先行一步，告辞。”
　　遮挡日光的云团又被风推着背离了骄阳，程锋顶着烈日来到刑部，衣领处有一圈深色的汗痕。
　　沈裕不在刑部，程锋将手谕放在沈裕卓上，给他留了一封口就便走了。
　　“主子？”卓四季见天色还早，问程锋：“可要回侯府？”
　　程锋心里计划着另一件事，他摇头，“去程宅。”
　　卓四季一怔：“可是公子不是说……”
　　“下次再带他。”
　　“是。”卓四季不再多问，驱赶马车低调地来到程宅后门。
　　看守程宅的是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兵，看门的老头虽然半瞎，但很是机警。
　　他一瘸一拐地将马车引进门内，见车里只有程锋，还有些失望：“不是说郡君也来么？主子莫不是怕我们这帮老家伙吓着郡君？”
　　程锋笑着摇头：“他胆子大着呢。李叔，你们可有什么新发现？”
　　李叔遗憾道：“没有，我们就差掘地三尺了，但宅子里既没有暗道，也没有找到那两个图纹。”
　　程锋皱眉思索，而后道：“李叔去歇着吧，卓四季陪我走走。”
　　两人齐声应是。
　　程锋顺着檐廊往里，跨过几道垂花门，又绕过各个院子，在后花园里走了一圈。
　　他一边走着，一边沉思，回过神才发现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母亲的院落。
　　虽然程茴只是庶女，但程海箐做到了一视同仁，即使程茴出嫁了，也保留着她的闺阁。
　　程锋每回跟着母亲回程家时，没少在这里留宿。
　　木门“吱”一声敞开，骤然被扬起的尘土四处飞散，门后的小院没有想象中的宽敞，记忆里萦绕不绝的花香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味道。
　　“……”
　　程锋站在年久失修的秋千旁边，往事像随风飘荡的蒲公英呼啦啦腾起，他想起自己有一回从秋千上摔下来，头上磕了一个大包，母亲听到动静撇下手头的事匆匆跑来，将他从地上抱起，查看伤势后松了口气，说：“只是磕了一下罢了，你忍一忍。”
　　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捂着脑袋说：“娘，抹药。”
　　母亲把伤药拿出来放在桌上，却不用，而是说：“你先忍一忍，实在忍不住了，再抹药。”
　　他不解：“为什么？”
　　“这点小痛都忍不了，你以后该怎么办？”母亲回答他，“你往后的命运只会越来越苦，从现在就开始忍吧，这都是你该受的。”
　　对年幼的程锋来说，他偶尔会想，母亲是不是讨厌他。但他摔倒了母亲会着急，他生病了母亲也会伤心，可不论他多难受，母亲都会让他先忍一忍。
　　忍耐和隐藏成了他必做的功课，但母亲犹觉得不够，她要他把“忍”和“藏”刻进骨子里。
　　“这是你的活路，唯一的活路。”母亲这样说道。
　　光阴荏苒，如今他回忆母亲的面容，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许是因为他很少抬头看母亲的缘故，但唯独那些训斥的话，字字句句都回荡在耳旁，驱不散也忘不掉。
　　“……启禀主子，属下无任何发现。”卓四季走到秋千旁，打断了程锋飞远的思绪。
　　程锋回过神，“那走吧，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有些想宋羊。
　　这多年的人生，只有宋羊告诉他不用隐忍，也只有宋羊会宽容地接受他的所有悲喜。
　　他选择自己先来一趟，大概是怕自己在宋羊面前露出难过的表情吧。
　　程锋抬手摸摸脸，有时候他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宋羊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像住在他心里似的，真神奇。
　　第二日，程锋进宫见旼帝。
　　旼帝有些惊讶，昨天才把案子交给程锋，今天就有结果了？
　　他心一紧，程锋不会又直接抄了谁的家吧？
　　“微臣程锋，参见皇上。”
　　“平身。说吧。”
　　程锋起身，“微臣有些好东西要献给皇上。”
　　“好东西？”旼帝迷惑，不解程锋的来意。“呈上来。”
　　外头的太监捧着十来个精致的食盒鱼贯而入。
　　“这是？”
　　“回皇上，郡君要在京中开一家膳楼，名为《欢乐颂》，请的主厨是两位从番邦来的异乡人，菜色新颖少见，口味更佳，郡君和微臣便想让皇上也尝尝，是臣子们的一片心意。”
　　原来是这样。旼帝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别的，他捧场地打开一个食盒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张上头铺着肉、蔬菜和水果的大饼，颜色斑斓，让人食欲大开。
　　但旼帝说：“朕的书房可不是吃东西的地方。”他挥挥手，太监们又有序地捧着食盒出去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
　　“臣无事了。”
　　“那就去查案吧，你们的心意朕心领了，下去吧。”
　　“臣告退。”
　　程锋走后，旼帝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有些饿了，又想起方才那食盒里飘出来的味道，便叫人重新呈上来。
　　“这东西叫什么？”
　　下人答：“回皇上，这叫‘披萨’，这两个字是番邦话，是饼子的意思。”
　　旼帝将分成了八等份的饼子又切成更小的块状，然后用筷子夹起送进嘴里。
　　面饼厚实又筋道，有嚼劲，单单是这和面的手艺就算得上一绝。面饼上的肉鲜嫩多汁，有一股浓厚的酱香味，奇妙的是，肉边上紧挨着蔬菜，而蔬菜清甜爽脆，并没有被肉酱影响，在蔬菜旁边，居然是脆桃丁。脆桃丁是甜的，这一口下去口感丰富，又被面饼巧妙地中和在一起，旼帝吃了一个，忍不住又吃一个。
　　“来人，赏颂羊郡君……”旼帝想了下，索性走到书桌边，写下“欢乐颂”三个字，将亲笔当做赏赐。
　　出宫回来的团衡也得到了一个品鉴美食的机会，团衡大夸特夸，先是说食物美味，然后又说郡君和驸马心地真诚。
　　“你倒是说了程锋不少好话。”旼帝心情不错，玩笑道：“怎么，程锋给你好处了不成？”
　　团衡没有诚惶诚恐地解释，而是自然地回答：“奴才哪儿敢，只不过是少见皇上这样高兴罢了。皇上高兴啊，奴才就高兴，这好话自然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了。”
　　“行了，留着你的好话吧。《欢乐颂》何时开张？开张时以朕的名义送点东西过去，给郡君捧捧场。也买几样吃食送去老师那。”旼帝想起庞令琨，有些忧虑，“老师许久不曾进宫了，着人看看去。”
　　“老奴记下了。”
　　“嗯，对了，你不是出宫去了？说说善工坊的事吧。”
　　团衡连忙收起笑吟吟的表情，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定会惹得旼帝大怒。
　　“回皇上，奴才今天一大早就出宫去，想趁着早市的热闹好探听消息，没想到真让奴才知道了一件大事！”团衡没敢卖关子，紧接着道：“昨夜里，善工坊走水了！”
　　“走水？”旼帝皱眉，“天干物燥，是意外还是人为？”
　　“是有人故意为之。”
　　“哦？”旼帝知道，这里头定有文章 。
　　团衡说道：“善工坊掳掠良民、囚禁良民为其制图，因数日前驸马查案偶然追至善工坊藏人的地方，使得被关起来的制图师逃了出来。善工坊却又将人都捉了回去……”
　　“岂有此理！”旼帝用力一拍桌面，“接着说！”
　　“有一位制图师正是京中人士，家中只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母亲。这老妪自从孩子不见后，日日寻找，五年下来，已经疯疯癫癫，听闻自己孩子的下落后，便趁夜一把火点了善工坊，要他们还她儿子。”
　　旼帝起身踱了几步。
　　“善工坊掳掠的人中真有她的儿子？”
　　“回皇上，确定无误。”
　　“这事谁在查办？”
　　“是沈大人在办，不过老奴回宫前，看到纪大人的轿子停在刑部外头。”
　　新宰相纪平苔是老三力荐的人，用脚想都能知道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旼帝更忧心的是其他的：“……百姓怎么说？可有议论朕？”
　　“奴才不敢说！”团衡跪趴在地。
　　“说！”
　　“……老奴听见，有人说善工坊圈着这些制图师是为了能在皇上寿辰时献上贵礼，是三殿下的意思；也有的说，善工坊有姜家做靠山，定能万古长青……”
　　“混账！”旼帝气得心口疼，“万古长青？呵，朕还没‘万古’呢，他就想‘长青’了？朕的一世英名……去！去把老三给朕叫来！看看他纵出来的好事！”
　　“奴才这就去！”
　　团衡小跑出阅稷殿，让人去给元朝延传旨。回去时正好遇见例行巡逻的程锋。
　　“老奴见过程副参领。”
　　“团公公。”
　　“烈日炎炎，程副参领何必亲自巡逻？将事情交给手底下的人就好了。”团衡舒展开他的圆脸，和蔼地道：“程副参领既要查案，又要兼顾宫中戒备，可别累坏了。”
　　“多谢团公公关心，程某定量力而行。”
　　“皇上对程副参领的期望大着呢，也很喜欢郡君送来的吃食，跟老奴念叨了好几句郡君有心了。”团衡提点他，“过几日宫中设宴，郡君若是身子方便，一定要进宫来陪陪皇上，皇上虽然嘴上不说，但对郡君疼爱得很。”
　　“郡君也挂念着皇上。”程锋拱手道谢，低声道：“多谢团公公。”
　　“程副参领何必客气。”
　　两人靠近时，程锋往团衡手里塞了一小袋品相极佳的茶叶。
　　团衡微微一笑，“老奴先回去复命了。”
　　“团公公慢走。”
　　下午，纪平苔被召进宫，没多久，就传来纪平苔被革职的消息，可谓是大元史上任期最短的宰相。
　　宋羊听说后，惊讶了好久。
　　“这是怎么回事？”宋羊追问程锋：“那老妪是你安排的吗？”
　　程锋摇头。不光那老妪不是他安排的，善工坊的各种恶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这也不是他在推波助澜——虽然他是有这样的计划，但有人在他动手之前就先一步行动了。
　　“那会是谁？”宋羊捏起一块披萨，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嗯……庞令琨？是他吗？”
　　宋羊是真的不确定，他一直把庞令琨当做反派大boss，可来京这么久，庞令琨出现的场合屈指可数，存在感低得让人质疑。
　　“应该是他。”程锋拉过宋羊的手，就着在宋羊咬过的地方也咬上一口。“除了他，没人能对善工坊的那些勾当如此熟悉。”
　　宋羊看他舔嘴角，脸微微一红：“你干嘛吃我的，盘子里还有嘛。”
　　“我不想用手拿着吃。”程锋明确地表达了对披萨吃法的不喜。
　　“哼，披萨就是得用手拿着吃，用筷子夹才奇怪呢。”宋羊又咬一口，感受着苹果丁在嘴里爆汁，含糊地道：
　　“狗咬狗一嘴毛，咱们或许能坐收渔翁之利呢。”


第184章 选妃宴上的意外
　　六月中，一场雨消去了连日攀升的热意，旼帝迫不及待将为太子选新妃的事提上了日程。
　　宋羊跟着安湘坐进马车里，厚重的宫装压得他喘不过气，程锋费心给他购置了一块“冰玉”，虽然效果远不及后世的空调，但也聊胜于无。
　　“怎么又有宴会啊。”宋羊抱怨——他还不知道这场宫宴的目的。
　　“你就是去凑个热闹。陪旼帝说两句话，待不住了想回去就回去。”安湘坐在他身边，“我看谁敢拦你。”
　　“我知道了，娘——”宋羊歪头在安湘肩膀上蹭了蹭。
　　“哎呀你可别把头发蹭乱了。整天像只狗崽儿似的这里蹭蹭那里蹭蹭，晴姐儿都没你会撒娇。”安湘嘴上数落他，表情却很灿烂。
　　宋羊清楚她的口是心非，并不把安湘数落的话语放心上，还道：“谁说的？小境也很会撒娇啊。”
　　“他还是受了你的影响啊。”安湘推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宝珠给你精心做的头发真要乱了。”
　　宋羊这才直起身子，仰着脑袋乖乖让安湘给他整理头发。
　　宽敞的马车里不只有他们两人，还有一直寡言少语的元恺和。
　　元恺和一如既往的沉稳，身板挺拔，像竹子一样难以弯折。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宋羊瞥了他好几眼都没有发现。
　　反倒是安湘注意到了。她俯身给二儿子整理衣襟，柔声问道：“小恺可是紧张了？”
　　元恺和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没有的事。”
　　“什么？”宋羊的大眼睛跟着两人转：“为什么要紧张？”
　　安湘掩唇轻笑，“小恺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今天这场宫宴，不少世家女子都会到场，到时候你也帮你弟弟瞧一瞧。”
　　男子二十可婚，元恺和这个年纪确实该开始相看了，但宋羊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看向弟弟，不知道怎么问比较合适，巧的是安湘正好提到了：“说起来，锦润跟小恺一般大呢，他也该相看了，不知道阿楠打算相看个什么样的儿媳妇，我跟阿楠的眼光一向相近，可别盯上同一家姑娘啊。”
　　赵锦润母亲的闺名叫袁楠，安湘与她相熟，两人一直以闺名相称。安湘的玩笑话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相应，宋羊琢磨着大弟弟和赵锦润到底有没有“关系”，元恺和则兀自发着呆。
　　安湘终于察觉二儿子的不在状态，她皱着眉叮嘱他：“一会儿你可要好好表现，别光顾着跟锦润那小子到处撒野，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好好考虑成家立业的事了。”
　　“娘，孩儿明白。”元恺和如此回答道。
　　这场宫宴专为适龄的、待婚的男子女子而设的，能参与宴会的官员品级也放开了限制，放眼望去，比上一次的春宴更符合“群芳斗艳”四个字。
　　宋羊头一次见识如此大型的相亲场面，好奇地四下张望。
　　程锋和元荆舒早上就进宫了，这会儿在宫里等着他们。一见到宋羊，程锋就立刻走到宋羊身边，宋羊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元荆舒本也想扶儿子一把的，见状手一拐，扶住了自己的妻子。安湘看得明明白白，无声地偷笑。
　　“今天来了不少人，应该会想给你套近乎。你傻呼呼的，不要随意跟别人走了，跟差不多傻的人一块儿玩吧。”程锋在宋羊耳边小声叮嘱道。
　　宋羊瞪圆了眼睛看他，不服气道：“你小瞧谁呢，我心眼儿可多了。”
　　程锋就是故意逗他，抬手想摸宋羊的脸，最后改成轻轻捏了宋羊耳垂一下，然后淡定地与宋羊携手前行。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离旼帝较近的地方，这是旼帝亲睐他们的一种体现。
　　皇后不在，主持大局的就是凌贵妃。凌贵妃端坐在旼帝侧下首，仪态端庄，衣裙以荷色为主调，素雅又不失华贵，她身边坐着三皇子和三皇子妃。
　　宋羊觉得挺有意思的，除了他第一回 进宫，之后的每一次，有皇后就没有凌贵妃，有凌贵妃就没有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妃子是轮班陪旼帝的呢。但旼帝对凌贵妃也没有那么偏爱，言语中透着疏离，想来是因为善工坊的事还在生三皇子的气。更有趣的是，凌贵妃和元朝延的表情都很正常，只有三皇子妃神情僵硬，没有身边两位那么自然。
　　在元朝延对面，是面色不善的元朝曦。今天这么多人在，他也是一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也难怪名声不好了。
　　坐在元朝曦上边、离旼帝最近的是太子夫夫。奇怪的是，太子夫夫今天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两人间的距离空得能在坐下一个人。宋羊看到元朝珲瞟了林既玹好几眼，却都被林既玹无视了。林既玹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似乎还有些生气。
　　“玹哥和珲哥怎么了？”宋羊用气音问程锋，“他们又吵架了吗？”
　　“皇上想选一位太子侧妃。”程锋也是开宴前才知道旼帝的打算。
　　“珲哥不是已经有侧妃了吗？”宋羊问完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因为孩子？”
　　程锋点头。
　　怪不得林既玹的表情不好。宋羊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免替林既玹感到难过。其他人也知道旼帝要再选太子侧妃，就意味着向所有人宣告他对太子正君不能怀上子嗣的不满。
　　林既玹坐在这里，自然清楚在场的每一个妙龄女子或者秀美双儿都会成为他的敌人，但他还是落落大方地出现了，不躲也不藏，高调应战。他看向坐在较远地方的父母，他们低着头，似乎自己的双儿怀不上孩子让他们抬不起头似的。
　　宽大的袖子下，元朝珲的温暖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林既玹视线左移，对上宋羊关切的目光，他心里一暖，给宋羊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才看向元朝珲，眼里的坚冰融化开，
　　“没关系。”
　　林既玹说完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这是一次正经的吃吃喝喝、看看表演的宴会。宋羊挑着自己能吃的、想吃的吃，除了宴会中间旼帝关切了他几句以外，旼帝的注意力放在程锋身上都比放在他身上的多。
　　一个小时后，宫宴分成了两个场地——男子们依旧在礼殿中宴饮，内眷们则移步到后花园中，由凌贵妃主持宴会。
　　程锋又一次叮嘱宋羊小心，宋羊也叮嘱他少喝酒，两人便分开了。
　　元恺和留下跟着程锋和父亲，元荆舒也知道儿子到了年纪，直白地问：“可有心仪的姑娘？”
　　元恺和摇头。
　　元荆舒摸着下巴刺人的胡茬，盯着儿子没有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转头低声询问程锋：“他是真没有还是不好意思？”
　　“应是真的没有。”程锋答。
　　元荆舒叹了口气，对元恺和道：“你这性子，谁能嫁给你啊。”
　　“……”
　　不一会儿，旼帝也离开去休息了，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交好的人熟稔地凑在一起，针锋相对的人则变得更有攻击性。这场宴会的社交活动这时候才真正展开。
　　元荆舒先被人邀走，紧接着程锋也被禁军的同僚请走。
　　走之前程锋给元恺和指了个方向：“我刚刚赵锦润在那，今天庆远侯夫人没来，你去问候一声也好。”
　　程锋走后，元恺和站在原地想了想，在其他人上前套近乎之前，朝程锋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让客人稍作休息的偏厅，元恺和在里头没看到赵锦润，稍一想，绕到偏厅的背面，赵锦润果然蹲在那偷懒。
　　交到他，赵锦润也不意外，拍拍身边地上的灰，“坐？”
　　元恺和毫不在意自己是白衣裳，席地坐在赵锦润旁边。
　　两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少时他们也在这躲闲，当时似乎躺下打滚都行，不知不觉这地方竟然变得如此狭窄了。
　　仰头正好能看见殿檐和远处宫墙之间的蓝天，元恺和看着天问：“楠姨今天没来？”
　　“嗯，她这两日苦夏，吃不好睡不好，昨天贪凉，吃坏肚子了。”赵锦润一点儿没顾及自己母亲的颜面。
　　“明日上门探望。”元恺和道。
　　“好啊。”赵锦润一口应下，又用肩膀顶了顶他，“今儿可看上哪家的姑娘没？”
　　“没有。”元恺和转头看他：“你呢。”
　　赵锦润抬头蓝天，伸了个懒腰，“我也没有。”
　　“嗯，婚姻大事，急不得。”
　　“是啊。”赵锦润笑，“你居然会宽慰人，难得。”
　　“我以前也时常宽慰你。”元恺和反驳。
　　“好像是……”
　　鱼鳞般的云渐渐铺陈开，空气也变得凉快，徐徐的微风慢悠悠地穿堂而过。
　　赵锦润揉了揉眼睛，不客气地歪头靠在元恺和肩上：“我打个盹儿，你过会儿叫我。”
　　“嗯。”
　　一柱香过后，肩头传来均匀和缓的呼吸。元恺和没想到赵锦润就这么睡着了，他的视线落在赵锦润眼眶下的淡淡青黑上，一边思索着赵锦润睡不好的原因，慢慢地也阖上了眼皮。
　　程锋无语地找到这两个人，留一个小太监看着他们，便又被沈裕叫去喝酒了。
　　后花园里，宋羊原先跟着安湘，但安湘被其他夫人请去说话了，他便自己待着。
　　林既玹来过一趟，交待了宫人好好照顾宋羊，也匆匆走了。
　　宋羊无聊地剥着果盘里的瓜子，突然一个宫人满头大汗过来：“奴才参见颂羊郡君。郡君，夏隋侯夫人让手贱的婢子不甚用热茶烫了手，正在涣花殿更衣，太医马上就道，还请郡君随奴才过去。”
　　宋羊吃惊，立刻站起来，“我娘没事吧？”
　　那官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闻言只是摇头：“奴才也不知道。只看到那茶水泼到了侯夫人身上。”
　　“那快走吧。”宋羊着急道。
　　“是。”
　　宋羊跟着这太监，越走越偏，他觉得奇怪，问：“去涣花殿的路是这条吗？怎么一个人没有？”
　　小太监的脸让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转头回答：“这是小路，奴才想着走这里能快一些，郡君身子重，走大路要多绕一刻钟呢。”
　　他眼神清澈，看不去不像撒谎，但宋羊直觉他不可信任。
　　他停下脚步，“本郡君走不动了，你去唤个轿撵过来吧。”他抱着肚子，一副实在不行了的样子。
　　“那，那奴才去找轿子。”小太监抹了抹头上的汗：“郡君在阴凉处稍等，奴才马上回来。”
　　说完，小太监就跑走了。宋羊也确定了对方有问题——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宫里坐轿子的，这个问题宋羊在头一回进宫时也犯过糊涂，而且这假扮太监的家伙连轿子的称呼都说错了。
　　“公子，咱们回去吗？”玉珠也看出不对劲，她用手做盖，替宋羊挡着阳光。
　　“可我们似乎迷路了。”徐菱说道——宋羊今天没有带宝珠，而是带了易容后伪装成普通双伺的徐菱。
　　宋羊左右看了看，道：“先原路返回吧，我依稀记得路。”
　　明明程锋都提醒他不要跟别人走了！
　　宋羊懊恼不已。
　　———
　　元朝珲离开宴饮的大殿，前往阅稷殿。
　　他想跟父皇说清楚，他不会再纳新妃。
　　阅稷殿很安静，团衡守在殿外，他拦住元朝珲：“殿下，皇上头疼犯了，正在休息。”
　　“……那孤在偏殿等一等吧。”
　　“诶，老奴去给殿下备茶。”
　　等了半个时辰，元朝珲的腹稿都打了几十遍了，团衡也觉得旼帝睡得有些久，再这样睡下去，晚上很难安寝，便叩了叩门，悄声推门进去。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啊——！”团衡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哆嗦着往外跑：“殿下！殿下！皇上他、皇上……”
　　元朝珲立即冲进去，只见旼帝趴在地上，面色苍白，嘴角带血，胸前的衣裳也染着血。
　　“父皇！”元朝珲立即让人去喊太医，慌乱中，他似乎闻到寝殿内有一股浓郁的异香。


第185章 麻烦接踵而至
　　宋羊在记路这件事上还算有天份。
　　“……来的时候好像经过这个石头了，对吧。”宋羊询问身边两人的意见。
　　玉珠和徐菱都一脸懵：这个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哦！是这里没错，再往前应该是左拐……”
　　但面前的岔路口是往右的。
　　“……”
　　三人面面相觑。
　　宋羊挠头，奇怪，这里应该是左拐的呀，他走错了？从哪里开始走错的啊？
　　“公子，要不奴婢去找人来？”玉珠不安地提议。
　　宋羊反对：“咱们三个都不认识路，你自己去找路不如我们三个一起找，我走得动，你放心。”
　　徐菱踮脚远眺，指着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你们看，那里好像是某座宫殿的角门，不如到那问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让郡君歇歇应该不成问题。”
　　宋羊也觉得可行。三人慢慢走过去，徐菱上前叩门，“有人吗？有人吗——”
　　“什么人？”一道男声传来。门从里打开一条缝，徐菱鼻尖一动，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立即退后一步挡在宋羊身前。
　　宋羊绕过徐菱的身影看门缝里的人——他没想到会又遇见庞成益。
　　算上在匠心坊的巧遇，这是第二次了吧？
　　“庞公子，又见面了。”庞成益看起来依旧很普通，脾气宽厚，模样也平凡，丢在人群里眨眼间就找不见。但宋羊觉得“毫无特点”的人才奇怪，即使是再平凡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特点，只有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人才会刻意抹去自己的痕迹。
　　“原来是郡君。”庞成益沉默了一秒，将门拉开，温和地行礼，“在下见过郡君。”
　　“庞公子，此处是何地？”
　　“是景澜苑，家父正在里头休息。”
　　“原来庞大人今天也来了啊。”宋羊客套地回答，原本打算在这里休息片刻的，但既然庞令琨父子在此，他还是问了路就走吧。
　　“本郡君原想赏花观景，没想到不留神走远了，庞公子可知道御花园该往哪走？”
　　“御花园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在下让人给郡君领路吧。”庞成益招呼了一声，一名太监走出来，“奴才万多，参见颂羊郡君。”
　　宋羊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拒绝实在太奇怪了，便应下来：“有劳了。”
　　“郡君慢走。”庞成益往外走一步，作出相送的样子，实则也只走了那一步，避嫌地没有太过亲近。
　　“庞公子留步，多谢。本郡君的《欢乐颂》膳食坊不日就要在京中开张，随时欢迎庞公子光临，本郡君赠上一桌好菜聊表谢意。”
　　“郡君客气了，届时在下一定捧场。”
　　两人点头致意，利索道别。目送宋羊走远后，庞成益立即关上角门，恭敬地道：“颂羊郡君已经离开了。”
　　——原来，就在角门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他从头到尾都默默听着宋羊与庞成益的对话。
　　“主子？”男人的沉默有些长，打量的目光实在刺人，庞成益不禁绷直了身子。
　　男人将庞成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希望是他多心了。“罢了，赶紧准备吧......”
　　玉珠想到很快就能回到御花园去，缓缓松了口气，但转头看她家公子和徐菱的表情，两人都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
　　“公子？”玉珠紧张地低声询问。
　　宋羊给了她一个眼色，然后摇了摇头。
　　宋羊给了她一个眼色，然后摇了摇头。
　　玉珠看了眼在前领路的万多，识趣地闭上嘴，不敢再放松警惕。
　　叫万多的太监也确实支着耳朵听他们的动静，四人以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往前走。
　　而那个跑去找轿子的小太监盯着烈日将一人引了回去。
　　“人呢？”宋垒不满地瞪眼。
　　他不知怎的混进了宫宴，还穿了一身亮眼的青蓝色华服，打眼一看也人模人样的，像哪家的俏公子，只是骨子里的流氓本性退不去，不论是生气还是高兴，总是不自觉歪嘴，十分猥琐。
　　“明明就在这里的啊。”小太监——或许该说假冒小太监的小厮，他笨嘴笨舌地解释：“郡君说了走不动，会在原地等小的来。”
　　“你不长脑子啊？！他是大活人，又不是个东西，还能真杵在这里等你不成？”宋垒骂骂咧咧，他心眼向来多，稍一想就猜到了问题所在，“肯定是你露了马脚。蠢货！”
　　宋垒一脚踹在小厮的屁股上。
　　小厮被踹得趴倒在地，委屈地捂住屁股，敢怒不敢言。
　　“妈的，热死老子了。”宋垒扯了扯衣领，“这什么劳什子衣服，还不如老子的背褂。真是热昏头了，居然让你来骗他，那小贱东西脑子灵光着呢，把所有人都骗了！”
　　小厮知道宋垒是在骂宋羊，但他怎么也无法把宋垒的话套到风清月霁的颂羊郡君身上。
　　“宋小爷，咱们快回去吧。”小厮又惊又怕：“假冒内侍是要被抓起来的，而且殿下若知道您随意行动……”
　　“知道了知道了。”宋垒不爽地打断他，“回去了。”
　　走了两步，宋垒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然后一把揪住小厮的后衣领，“你先别急着换衣服，再去给老子办件事……”
　　宋羊一路绷紧着神经，但万多老老实实地领路，看到了宴会的场地，万多也不邀功，行了礼就脚底抹油匆匆告退，动作快得宋羊都来不及说什么。
　　玉珠要给赏银的手都停在半空：“头一回见不要赏银的。”
　　宋羊便说：“那就回头让人给他送去。”这小太监的事不重要，他着急求证的是另一件事——他抬手对着脸比划了一下：“庞成益是不是？”
　　徐菱自然懂得他的意思，点头道：“能看出来，易容了。”
　　宋羊开始下意识地搓动指尖，A不是A，B不是B，该说这局面很有挑战性吗？
　　如果方才与他说话的是易容成庞成益的某个人，那这个人是谁？真正的庞成益又在哪里？
　　宋羊开始回忆之前见到庞成益的情形。易容成庞成益的人和真正的庞成益肯定有区别，就像在匠心坊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个庞成益更“深沉”一些。
　　“柳不群看来是藏在庞府里了。”宋羊道。
　　“我也这样想。”徐菱肯定道：“那人易容的手法是柳不群一贯的风格。”
　　宋羊微微一笑：“看来你没有注意到。”
　　“什么？”徐菱好奇。
　　“‘庞成益’的靴子。”宋羊在庞成益露面时就发现了，“他靴子上的纹路，就是王三可看到的那个。”
　　证据叠加，离事实应该就不远了。
　　“走吧，先去找我娘。”宋羊整理清楚思绪，便想快点确认安湘的安危。
　　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安湘，正心急呢，迎面走过来四五个年轻的双儿和姑娘。
　　为首的正是罗并枳。
　　宋羊微微讶异：罗并枳也来相亲？难道也盯上了太子侧君的位置？
　　这一伙人目标明确地靠近，宋羊自觉是避无可避，让玉珠去寻安湘，自己好整以暇地等着罗并枳。
　　“罗并枳见过郡君，郡君万福金安。”
　　罗并枳率先行礼，他身后跟着的一溜儿公子小姐也纷纷行礼，场面颇为壮观，一时间坐得近的、站得远的都看过来，好奇这头的动静。
　　“都免礼吧。”宋羊挑眉，没想到罗并枳还挺有人脉。“罗公子有事？”
　　“之前的事是并枳做错了，并枳在家深刻反省了多日，一直希望能再当面向郡君道歉，苦于没有机会，幸好今天能见到郡君。”罗并枳一改之前的横中直撞，变得迂回起来。
　　宋羊一听就觉得好假，这段话像是背的，这个黏人的家伙果然一拳打不死啊。
　　“既然你想道歉，就让本郡君看看你的诚意。”宋羊假意配合，看他要耍什么花招。
　　罗并枳居然眼眶说红就红，用帕子掩着嘴：“因为家兄与驸马是关系亲近的同僚，并枳想郡君对京城不太了解，是好心想跟郡君结识，没想到弄巧成拙，让郡君误会了并枳。并枳诚心解释，希望郡君能体会并枳的苦心，澄清中伤并枳的流言……”
　　他身后一个双儿挽住罗并枳的胳膊，安慰地拍了拍，然后一幅“害怕被问罪、但为了朋友可以强出头”的模样，对宋羊说：“郡、郡君，并枳他心地善良，纯真懵懂，只是不谙人情世故，容易好心办坏事。既然并枳已经这样像您道歉了，您就大发慈悲原谅了他吧，如今京里到处是说并枳勾引驸马的传闻，这样并枳怎么嫁得出去呢？”
　　哦豁，宋羊在心底给他们鼓掌，这一个个的是没有别的套路了吗？怎么都爱来“我天真我无邪”的戏码？
　　他们的演技差得宋羊都能看出来，这个人也不是真心想替罗并枳说话，明帮暗踩的，罗并枳在他说完表情都差点绷不住了。
　　宋羊抬眼，看到不远处注视着这里的几个嬷嬷，心下了然。他不久前被安湘科普过，场上真正想相看的人家会带着嬷嬷一同进宫，方便同时观察多个目标。罗并枳这几个人搁这是演给那几个嬷嬷看的呢。
　　宋羊有些生气了，他以为罗并枳是来找茬的，没想到这几个是来找他做筏子的，真是太小瞧他了！
　　好啊，他就好好帮他们“搭戏”……
　　———
　　元朝珲推了推旼帝，心急的他突然想起程锋给他的东西。
　　程锋给他时说：“这是百解丸，能化解大部分的毒，抑制病症蔓延，可急救……”
　　他从怀中掏出百解丸，先给旼帝喂下。
　　“太医呢？”
　　“回禀殿下，石太医马上就到！”
　　“父皇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事？团衡！你是怎么照顾父皇的？！”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父皇今日吃了什么，见过什么人，还不赶紧去查！”元朝珲怒极。
　　旼帝吃的东西有很多人盯着，查起来很容易，被下毒的可能性比想象的小，倒是旼帝见过什么人比较隐秘。耐人寻味的是，在元朝珲来之前，其他三位皇子也都分别来过。


第186章 宋怼怼
　　“原来如此！”宋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每天都给程锋送东西、在刑部等程锋、打听程锋的行踪，都是为了跟我交朋友？”
　　“虽然我不怎么出门，但是你想跟我交朋友也可以到侯府来嘛。我们侯府的门槛也没有很高吧？再普通的人家我们也愿意结交的呀。哎呀——我没有说你小门小户的意思。”
　　宋羊一脸懊恼，“你也知道，我才到京城没多久，成天在府里养胎，这些门第啊品级啊，我真是一窍不通。”
　　罗并枳眼睛都瞪圆了，他之前怎么都没看出来颂羊郡君这么会阴阳怪气？
　　有人扑哧笑出声，“颂羊郡君说得倒也不错，这罗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呢。”她是对宋羊说话，但话里的矛头却是冲着罗并枳的。
　　宋羊朝她看去，是一位明朗大方的姑娘，不是是哪家的。
　　那姑娘大方地向宋羊行礼：“庆远侯府上，赵三娘，见过郡君。”
　　原来是庆远侯的姑娘！宋羊顿时感觉分外亲切。
　　但宋羊的表演还没结束，他又对罗并枳说：“你既然说你没有勾引程锋，那就没有吧，也不用提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了，程锋也没有看上你啊。这么说来一切都是误会，只不过谣言的事情跟本郡君可没有关系，谁都知道本郡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上哪儿给你散播谣言去？”
　　“正是这个道理呢。”赵三娘笑吟吟地接过话茬，“罗并枳，你错怪了郡君，还不认错？”
　　罗并枳有些懵，他怎么又要认错？他都给宋羊认了几回错了？
　　“我、我、我……”
　　宋羊才不给他机会呢。他嫌弃地捂住鼻子：“你的帕子怎么一股大蒜味呀？你眼睛都熏红了，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你有没有熏坏脑子？”
　　“你、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多么熟悉的四个字啊。宋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罗并枳显然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忙不迭改口：“不是，我是说你话中有话、绵里藏针……”
　　“本郡君不是话中有话，本郡君就是字面的意思：你脑子有问题，该看一看大夫了！”宋羊真的忍不住翻白眼：“十七八岁了又不是三四岁，还‘天真懵懂’呢，不是发育迟缓就是心智不健全。”
　　宋羊又转向帮罗并枳说话的那个双儿：“以上这段话对你同样适用。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很吸引人吗？正常人都看得出来装傻和天真的差别，有的人愿意上钩是因为他们就喜欢这一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都成那颗蛋了还美滋滋呢。”
　　宋羊毫不留情面，把别人看穿也不愿意说穿的伎俩挑明了，一时间两人只觉得遮羞布都被人扯走了。
　　他们十分一致地被气哭了。
　　宋羊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你们别哭啊，显得我欺负你们似的。”
　　“郡君不就是欺负人嘛！”罗并枳后头一个跟他们一起来的姑娘还在为罗并枳打抱不平：“罗并枳只是想向您致歉，许广宁也只是替罗并枳说话罢了，您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吗？”
　　“本郡君也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啊！”宋羊加重语气，“他们哭还不是怪你。”
　　那姑娘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跟你没关系啊。”宋羊冷笑。
　　“既然跟你没关系你出来和什么稀泥？这么喜欢断官司，怎么不上衙门去？”
　　那姑娘悻悻地闭上了嘴。
　　但也有人看不惯宋羊大杀四方，出声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郡君这是说驸马是苍蝇了？”
　　宋羊“啧”一声，“嘴长在脸上是为了吃饭的，不是为了放屁的。”
　　“真是粗鄙之言！”
　　“话糙理不糙。你要是非得追求高雅一点的挨骂来提升自己的品位，本郡君也可以满足你：”宋羊脑瓜子一转，说道：“口，用之食与话，非喷粪也。”
　　说宋羊粗鄙的姑娘倍觉侮辱。
　　徐菱默默听着，偷偷弯了弯唇角；赵三娘却直接笑出声来，还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人笑，不少人都跟着笑出了声，连远处考察众人的几个嬷嬷都笑了。
　　她们心里已经有了论断。天真的人并不讨厌，但既然要做世家贵族的新妇，还是聪明的好。像罗小公子这样蠢而不自知的，还是罢了吧。
　　“郡君前头是为了替自己正名，后面还针对霜霜就过分了吧？霜霜是无辜的。”一个瘦高的姑娘开口道。
　　霜霜又是哪个？宋羊眼底冒火光：这些人是都想被我怼一下吗？被我怼了爽爽是吧？
　　“本郡君过分吗？不过分吧。”宋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罗并枳心思不纯在先，利用本郡君在后，怎么说本郡君都没错处，你们一个两个的是心盲又眼瞎，还是想烘托自己的善良？非要抬杠，有这闲工夫不如留到百年后拔拔自己的坟头草。”
　　“颂羊郡君，得饶人处且饶人。”一道温和的女声由远及近，凌贵妃在众人的拥簇下款款走来。
　　萧潇凌和张骊歌同样心机深沉，张骊歌是“傲”，萧潇凌则是“贵”，她把自己端在比所有人都高的位置上，享受着俯视众人的悠闲。
　　“小孩子家家拌嘴，怎么扯出坟头这样的话，真是不吉利。”凌贵妃没有明着指责，但也摆明了不站在宋羊一边。
　　宋羊会退缩吗？当然不会。他敢惹事，就是因为不怕事！
　　“‘得饶人处且饶人’，是说尽量宽容他人、留有余地。出自蔡翁的《绝句》，原文可是‘自出洞来无故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宋羊不躲不闪地直视凌贵妃：“贵妃娘娘学问远胜于我，不会不知道这句诗的意思吧？意思是说：只有天下无敌了，才可以想饶人时便饶人。”
　　“颂羊郡君学识过人，叫本宫惊讶了。郡君把众人都说得哑口无言，已经称得上无敌二字了，就饶了他们吧。”萧潇凌的语气像在哄他。
　　“夏隋侯府好风好水，养生养人，本郡君读过几本书何须讶异？”宋羊站得有些累了，他一只手撑住腰，视线扫过人群边缘换了身衣裳的安湘，旁边的玉珠眼神暗示他没事，他松了口气，战意不那么强烈了，便打算结束话题：
　　“想来娘娘也是受了谣传的误导吧，关于本郡君的传闻可不比罗公子的少，但传言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信，若人人都不偏听偏信，也不至于让罗公子哭着来找本郡君了。”
　　罗并枳的母亲——罗夫人，从凌贵妃身后的一众人里小跑出来，“贵妃娘娘，郡君说得在理，是并枳行事莽撞有错在先，郡君如何责骂都不过分。”她一心想让小儿子高嫁，怎么一不留神，这个糊涂蛋就又惹了事呢？！
　　罗夫人知道她这样说会逆了凌贵妃的意，刚才的努力也白费了，但当务之急是保全小儿子的颜面啊。
　　罗并枳被母亲暗暗拧了腿肉，智商终于上线，他丢下帕子，向宋羊请罪：“郡君，是并枳糊涂了，被那些空穴来风的话语迷惑了心智。请、请郡君责罚。”
　　宋羊想罗并枳今天又丢了大脸，已经够了，但他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安湘便来递这个台阶。她穿过人群走向宋羊，嗔怪道：“说什么‘自出洞来无故手’，你才读了几本书了就敢这么卖弄。罗夫人，快请起吧，贵妃娘娘都说了是小孩子家家拌嘴，那咱们做长辈的就别瞎掺和了。”
　　萧潇凌笑脸一僵。
　　宋羊暗叹安湘高明，一句话内涵了好几个人。他悄摸摸对安湘竖大拇指，安湘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摁回去。
　　“玩闹半天了，可累了？”
　　“累了，娘，我们到那里坐着去吧。”
　　他们施施然退场，留下的冲击却久久不散。不少人在惊叹宋羊的“威猛”，也有人在惊叹夏隋侯府居然这么不给凌贵妃面子！
　　他们面色如常地与萧潇凌说话，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看来夏隋侯府是真的傍上东宫了啊！
　　萧潇凌没他们想的那么浅，她跟安湘的恩怨可以往前追溯十八年呢。她虽然生气，但也做不出当众与安湘呛声的事，只好维持着人设，继续主持宴会。
　　没过多久，一个宫女在萧潇凌耳边说了什么，萧潇凌脸色几变，然后借口更衣离开了御花园。
　　宋羊没注意那边的动静，他正在问安湘被烫伤的事。
　　“只是打湿了衣裳，我一点儿事没有。不过我没有派人告诉你，你怎么知道的？”安湘不解。
　　“啊……”
　　于是宋羊被人坑走的事就这么暴露了。安湘又怕又悔：“幸亏你没出事。”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就别担心了。”
　　“等你真出事了，我担心就来不及了！”安湘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想了想，道：“今天咱们就先回去吧。都这会儿了，早走一些没关系，我派人去跟你爹还有程锋说一声。”
　　她又站起来，“哎，我还得去跟太子正君知会一声。”宋羊跟着要起身，安湘拦住他：“你在这等就是了，别乱跑，听到没。”
　　“听～到～啦～”宋羊卖萌。
　　安湘捏了下他的脸，便去找林既玹。
　　玉珠也回到了宋羊身边，贴心地给宋羊揉腰：“公子渴不渴？喝点水吧？”
　　“嗯嗯。”宋羊打了一场嘴仗，早就口渴了。见玉珠要给他重新泡果茶，宋羊拦住她，“不用那么麻烦，我喝这个就行。”
　　宴会有固定的座位，宋羊将自己杯子里喝剩的都倒掉，又拿了两个干净的杯子，提起桌上的茶壶，“你俩肯定也渴了吧？”
　　玉珠连忙接过倒茶的任务——
　　之前假冒小太监的小厮远远地看见他们端起茶杯，就心虚地一溜烟儿跑了。
　　“宋、宋爷！”小厮跑回去找宋垒，“成了！”
　　“行，干得不错。”宋垒没有大赞特赞，敷衍地夸了一句，就专注于面前的蛐蛐罐。
　　“宋爷，您让小的下的药可是泻药？”小厮胆子小得很，头一回干这样的事，还干成了，心到这会儿都还在嗓子眼蹦哒呢。“小的手一抖，整包都下进去了，郡君不会拉伤身体吧？”
　　宋垒像是听到了笑话，“哈？泻药？”
　　他捻着斗蛐蛐的草杆儿，笑得淫邪：“什么泻药啊，那可是能让人醉生梦死的猛药。”
　　小厮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脸色煞白，“不、不行的，宋爷！郡君还怀着孩子，孩子会……”
　　“那又怎样？”宋垒浑不在意。他可是知道了，他那赌鬼老爹最后会赌得没了腿，都是程锋搞的鬼！他宋家会落得这般田地，都是因为宋羊和程锋！
　　落了他们的孩子怎么了，最好是弄死宋羊才好呢。
　　“不不，小的，小的去……”
　　宋垒揪住他的衣裳掼到地上：“哪儿去？来不及咯——”
　　宋羊正要喝水，敏锐地发现水有些浑浊。他正要质疑，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盖住杯口，压着杯子砸到桌面上。
　　宋羊吓了一跳。
　　“别喝！有催Q药！”徐菱厉声提醒。
　　———
　　旼帝寝宫。
　　元朝珲喂下的那颗救命药很及时，太医诊治后，确定旼帝没有生命危险。
　　“石太医，父皇是怎么了？”元朝珲问。
　　“回殿下，皇上是毒症发作，只是这毒的毒因，老臣还需要细细查验。”
　　“把太医署的太医都叫过来！”元朝珲眉眼见透露出杀伐果决的凌厉：“孤就不信所有人都查不出毒因。”
　　“你给父皇吃的什么药，是不是为该查一下？”元朝曦道。“太医都看不出毒因，怎么你的药那么刚好地救了父皇？”
　　听说旼帝出了事，其他皇子都被请了回来。
　　“石太医，父皇还有多久能醒？”问话的是元朝延。
　　“禀三殿下，皇上大概还有两刻钟便能清醒了。”
　　旼帝醒得比太医预估的还要快。他一睁眼，离得最近的元朝珲便关切地问：“父皇，您感觉怎么样？”
　　旼帝听辨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便又陷入了昏迷。
　　元朝珲不解地指向自己，眼神询问身侧的程锋。
　　程锋是以禁军副参领身份赶来的，同来的还有罗茂、夏隋侯。
　　他从旼帝的角度去看，重新比较旼帝指的方向，便看到了满头虚汗的四皇子、异常沉默的三皇子、抖腿焦躁的二皇子，和一脸迷惑的太子。
　　程锋头疼，这么巧，这四人刚好站在一条线上了？
　　旼帝又是什么意思呢？


第187章 两条铁律
　　“幸亏带着你来了。”宋羊将杯子和茶壶推远，越想越觉得今天就不该来。在他眼里，入宫这件事已经彻底跟“麻烦”二字挂上了钩。
　　“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发现有问题的。”徐菱为不揽功，示意他看玉珠，“你的丫鬟好像吓坏了。”
　　玉珠确实让吓了一大跳，但内心里更多的是愤怒;“这可是宫宴，怎么敢、怎会有人敢......公子？”
　　宋羊摸摸她的额头，玉珠平时太能干了，他险些忘了玉珠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坏人想做坏事，是不会分场合的。你要去重新拿茶水是对的，是我不够警惕。”
　　玉珠当然知道宋羊是在安慰她，她将头摇成拨浪鼓，“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奴婢应该做好才对。公子，将此事告诉太子正君吧，一定要将这个恶毒的歹人绳之以法！”
　　徐菱也赞同，“此人心思恶毒非常，如此大剂量的催Q药，对你的身体、孩子都是极大损害。”他怒道：“这是想要你的命！必须把人找出来才行！”
　　宋羊也明白这不是罗并枳来找碴那样的小打小闹，但把事情闹大也不一定能找到凶手，他没有忘记这是宫宴，比起正义，皇家的人更在乎的是颜面。如果主持宴会的人是林既玹，他就不会这样犹豫了，但这一次的主局人是凌贵妃，宴会上出了这样从差错就意味着凌贵妃办事不力，所以凌贵妃应该会千方百计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小，那又何必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呢？
　　玉珠要去向安湘和林既玹禀报此事，宋羊拦住她。
　　“从现在开始，就当作我喝了这杯茶了。”宋羊将杯子和茶壶拿到桌面下，趁无人注意时飞快地将杯子里的茶水都倒回茶壶里，然后将茶壶让徐菱拎着，又把茶杯用手帕包起来让玉珠处理掉，低声迅速地说明自己的安排：“不过我喝的是泻药，所以我现在该拉肚子了。我记得有给我单独准备的让我休息的地方吧？走，去那。”
　　“可是......”玉珠一脸懵地抱着杯子。
　　“喝了这个药会怎样你们也懂吧？”宋羊装作不适，捂着嘴道：“自古以来就有两条铁律：一，凶手一定会回到现场；二，未遂时，凶手会在被害人身边打转，试探被害者的状态，寻找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
　　“听说你们之前都来找过父皇？是什么时候来的，为的何事？”元朝珲问三个弟弟。
　　“怎么？你是把我们当成谋害父皇的凶手了吗？”元朝曦不满地站到他跟前，这种面对面的距离很有压迫感，但并不像元朝曦想象的是他威慑太子，反而隐隐被太子的气势盖过了。
　　“你凭什么笃定父皇是遇害了？父皇身子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实话也只有元朝曦敢说了，他还在继续道：“就算真的有人谋害父皇，你又凭什么来审问我们三个？你自己就没有嫌疑了？”
　　团衡听得心惊肉跳，几位祖宗啊，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起来呢？！
　　除了旼帝的四个亲儿子，其他人都跪在地上，仿佛脑袋埋得低一点就等于听不见了。
　　“既然你也怀疑于孤，那就让旁人来查。来人，派人去将刑部尚书曾大人请来——”
　　“且慢。”元朝延皱着眉，“太子殿下是打算闹得人尽皆知吗？”
　　“三皇弟有何高见？”
　　元朝曦说：“一来。我们不知父皇到底是不是遭人谋害，如若不是，不仅白费功夫，也会贻笑大方。二来，假若真有人谋害了父皇，如是我们几个所为，会蠢笨到乖乖让你查吗？”
　　“老三虽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这几句还是有道理的。”元朝曦又插一嘴：“既然要查，所有人都有嫌疑，我们在这吵的时候，指不定贼人已经跑到哪儿去了，干脆封锁宫门，今天参宴的一个也不能走，所有的宫人也一个个查过去！”
　　这才叫真的“人尽皆知”！
　　团衡立刻道：“二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元朝珲冷冷一笑，“你当父皇的寝殿是什么地方，任何人都能来去自如吗？能靠近父皇、有机会下毒的，可没几个！”
　　“这么说，你就是咬死了事情是我们做的了？”元朝延极力反驳，“你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亲兄弟的？太子殿下要审查自己的亲兄弟，就不怕父皇醒来发怒吗？！”
　　元朝延摆明了不会配合：“你若是没有证据证明事情是我们做的，就别想用太子的身份为所欲为。”
　　“几位别吵了！皇上还昏迷不醒呢！”只有团衡敢在这时候开口。
　　他毕竟是最亲近旼帝的人，众人都看向他，团衡顶着压力道：“四位殿下都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也都孝心可嘉，老奴看着诸位长大，相信殿下们不会做谋害皇上的事，太子殿下莫要太过慌乱，皇上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太医研究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石太医眉心一跳，压力又来到了他这边。
　　他面向元朝珲，深深躬下身子：“老臣定当尽力。”
　　元朝珲也知道他不够冷静，但其他人比起关心旼帝、更在乎自己清白的事实，才真正让他感到悲凉。
　　但其他三人好歹还维护着兄友弟恭的假象，他执着于查亲兄弟的做法只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元朝珲疲惫地妥协道：“团公公言之有理，是孤关心则乱。”
　　“太子殿下哪里的话，若不是有太子殿下在，皇上只怕要多受些罪。待皇上醒来，老奴一定如实相禀，太子殿下无需忧心。”
　　“今天就先都回去吧。”元朝珲道，见元朝曦和元朝延又要抬杠，他呵一声：“二皇弟在这也帮不上忙，三皇弟的禁足还没有结束吧？父皇只是允许你参加今日的夏宴，可没有结束你的禁足，来人，送他们回去。”
　　“至于你——”元朝珲看向面色不好、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四皇子元朝钰，“四弟，你可有话要说？”
　　元朝钰摇了摇头，又道：“我能不能留下来照顾父皇？”
　　“伺疾的事有团衡在，就不用你费心了。”元朝珲拒绝。
　　元朝曦嗤笑一声，嘀咕道：“防我们跟防贼似的，可别是贼喊捉贼。”
　　说完，元朝曦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他走后，元朝延也离开了，元朝钰最后一个走。
　　旼帝的寝殿重新安静下来，元朝珲将其他人都打发走，留程锋在偏殿说话。
　　他有些丧气，“今天是我太急躁了。”
　　“皇上在你面前出事，你关心则乱，也无可厚非。”程锋宽慰他，同时也预想了今后可能的情况：“若是皇上一直不醒，监国之职非你莫属，但想必不会轻松，他们定会拿你今日的言行做文章 ……”
　　“这毒必然是他们中的一个下的。”元朝珲以掌洗面，搓完脸后清醒了些，他依旧坚信，父皇那么谨慎的人，普通的杀手怎么可能接近父皇？整座皇宫都固若金汤，能动手的只有他们。但他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吗？”
　　程锋否定他：“不像。”
　　他没发觉半点关于宫变的迹象，当元朝曦说把所有人都扣留宫中时，他的心确实也坠了一下，但后来的种种都表明，这次的事更像一个意外。
　　他说得言简意赅。但元朝珲明白他的意思。两人在这偏殿也不敢多说，简单交流几句，就把团衡叫来问话。
　　团衡知道必定有这一遭，反正问完了他太子殿下也会盘问其他奴才，他便毫无隐瞒地道：
　　“皇上回来后，就在阅稷殿内批折子。四殿下先来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稍后是三殿下和三皇子妃一齐来的，三皇子妃给皇上煲了汤，皇上没喝。再往后是二殿下，老奴在外头听到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没多久二殿下就被赶了出来，然后皇上便说想歇息，回了寝宫。之后就是殿下您来了。”
　　团衡不止是交待这些，“今日伺候过皇上的宫人都在外头候着了，皇上今日碰过的膳食也交由太医署查验。还需老奴做什么，殿下只管吩咐。”
　　“有劳了。”元朝珲对团衡客气地道，然后转向程锋：“此事交给你查？”
　　程锋沉吟数秒，领命：“微臣定当尽心尽力。”
　　———
　　宋羊捂着嘴缓缓站起身，他刚刚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很是帅气，但徐菱还是疑惑：“你为什么捂着嘴？”
　　宋羊尴尬地咳了一下，将手往下移到肚子上，“我这不是要装作不舒服吗，不过我这样是不是会被人误以为是要流产？”
　　“呸呸呸！”玉珠连忙双手合十，恭敬地对着苍天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徐菱无语地拉开宋羊的手，放到自己胳膊上，自己扶着他，“你只管靠着我走便是，把表情藏起来。”
　　“OK。”宋羊改口，“我是说明白了。”
　　三人离开了御花园，宋垒也如宋羊预想的那样，又派了伪装成小太监的小厮来探查情况。
　　小厮心乱如麻，听说了宋羊身体不适，在如意阁休息，便匆匆回去复命。
　　“你可看到他跟谁一块儿在如意阁？”宋垒两眼放光。
　　“小、小的没去如意阁。”
　　“那你做什么去了！老子是让你让御花园溜达着玩的吗？”宋垒骂他。
　　小厮垂着头不敢说话。
　　“如意阁怎么走？带我去。”宋垒道。
　　“不行的啊，宋爷，万万不可，若是被人发现了，咱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啧，老子以前可是想去哪就去哪。”宋垒也知道这事有风险，脑瓜子一转，又道：“你不是说有好几个人跟宋羊吵起来了吗，你编个话，把他们引到如意阁去，宋羊的好戏，他们应该很有兴趣吧。”
　　小厮苦着脸，认命地去了。他绕着御花园观察了一圈，最终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好糊弄的。
　　这个好糊弄的倒霉蛋好巧不巧，正是罗并枳。
　　罗并枳不知道宋羊又要耍什么花招，但他头铁，让他去他就真去了。
　　宋羊也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罗并枳。
　　“就是你给本郡君下了药？”宋羊问完自己都不信。
　　“什么药啊？”罗并枳一脸莫名其妙，“不是郡君要我过来的吗？我都已经认错了。”
　　他委屈地垮着脸。
　　宋羊这会儿都同情他了，头一次觉得有人蠢得可怜又可爱。他好心道：“我没有请你过来，你八成是让人诓了。”
　　“……”罗并枳瞪着眼看了宋羊一会儿，嘴一扁又要哭，怎么什么人都欺负他啊？他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是什么人骗了你，有没有印象？”宋羊耐心地问，又让玉珠给罗并枳递帕子。
　　“是一个小太监。”
　　罗并枳比划了下，宋羊就知道是最开始把他骗走的那个了。
　　如此想来，他岂不是和罗并枳的水平相当？宋羊又有些看罗并枳不爽了。
　　“你怎么这么笨？随便什么人跟你说的话你就信。”宋羊懒得听他哭，“让我这个双伺跟你一块儿去找找那人吧。”
　　“多谢郡君。”罗并枳这句谢还算真诚，他这会儿是真觉得宋羊挺不错，至少没有落井下石。
　　那小厮就守在通往如意阁的路上，等有了结果好回去复命，于是让徐菱抓个正着。
　　徐菱把人堵在角落里，趁对方张口辩解的时候往对方嘴里丢了颗解暑丸，骗小厮是毒药。
　　小厮挺会骗人，自己居然也很好骗！他信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徐菱逼问一番，然后把下了药的茶壶塞到他手里，让他回去倒给宋垒喝，威胁他不照做就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小厮没办法，只好提着茶壶回去找宋垒。


第188章 宫变前夕
　　四皇子元朝钰回到自己的宫殿，正好瞧见一只小猫。那是一只白色的猫崽儿，也就两个巴掌大，正在一丛连翘下仰身卧着，四脚朝天，一只前爪拨弄着枝叶。
　　“哪儿来的？”元朝钰问。
　　“似乎是俞才人的猫。”宫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元朝钰虽然是皇子，但不受宠。因为他生母生前是婕妤，所以他一直住在这，周边住着不少同样不受宠的宫人，照理来说应该给他迁个地方的，只是旼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元朝钰便一直在这住着，是四个皇子中住得最冷偏的。
　　“抓住那个畜生。”
　　“殿下，可是俞才人她……”
　　“一个才人，我惹不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是奴婢多嘴，殿下饶了奴婢吧！”
　　“那就去抓来。”元朝钰道。
　　一刻钟后，断了一条腿的猫交到了他手里。
　　宫人们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将猫提进了屋、厚重的殿门重重关上，从门里传来时而高昂的、时而微弱的猫吟。
　　元朝钰幼时因为照看不周，生了好几场大病，人看起来有些瘦弱，加上他常常沉默地待着，即使有传言说他打杀下人，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传言是假的。但元朝钰这儿的宫人都清楚，那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的主子就是一个嗜杀的人。那只猫，只怕活不过今夜了。
　　但他们也没有功夫去同情猫了，俞才人再不受宠，大小也是个主子，而他们只是奴才，到时候倒霉的只有他们。
　　跟元朝钰比起来，二皇子元朝曦虽然脾气暴躁，看起来就是会弄死人的那种，但他宫里至今还没有被他折磨死的宫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宫人们更乐意伺候元朝曦。
　　元朝曦此时心情不爽得很，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地上，道边长高了的草都让他不顺心，非要过去踢上一脚才行。
　　他气不过，不就是因为他娘是洗脚婢子吗，其他人又比他高贵到哪儿去？
　　老四的亲娘是婕妤没错，但也早就死了；老三看着最得意，但凌贵妃随入赘的爹姓萧，跟姜家也只是看起来亲密罢了；老大更不用说了，就是生得早，占嫡占长而已。
　　既然大家都差不多，他争一争又何妨？
　　但为什么他娘是个洗脚婢子呢？为什么他不是头一个出生的呢？元朝曦每天都不甘心。
　　今天更是倒霉。之前他插手洵水渠的事不知怎么的被抖落了出来，挨了父皇好一顿骂。元朝曦想：洵水渠是老三负责赈灾的案子，那不就是老三偷偷参了他一本吗？而且这种背后偷偷告状的事向来也只有老三会做......
　　“啧。”元朝曦沉着脸，眉间锁着两条竖线，熟悉他的宫人都知道他心里憋着火气，皆低着头走路，生怕元朝曦拿他们撒气——打一巴掌、踹一脚都是轻的。
　　但元朝曦想到李邈，眉目又慢慢舒展开，谁也想不到他与李邈暗中联手了吧，元朝曦有些得意。
　　他可不傻。
　　虽然刚才一直跟元朝珲唱反调，但那是为了唱反调而唱反调的，他也知道元朝珲说的是对的——有谁动手了。
　　老三已经万事俱备了不成？
　　元朝曦焦躁起来，如果老三已经准备好了，李邈岂不是来不及赶到？本来那家伙说好提早上京来，结果居然走到半路又回去了，元朝曦至今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御花园边缘，正想返回去，就听见有人呜呜的哭。
　　元朝曦心道：老套，怎么总有人用这手段勾引他？就没有新颖些的吗？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双儿蹲在路边，两只眼肿得像两个核桃。
　　“真是丧气。”元朝曦嫌弃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哭？”
　　“我就哭我就哭我就哭。”罗并枳泪眼朦胧，也看不清眼前的是谁，张口就道：“我心情不好哭一哭怎么了？又没有碍着你！”
　　宫人们都要吓死了。
　　元朝曦出乎意料地没生气，还跟他辩起来：“你怎么没碍到我？我走路走得好好的，偏偏遇到你。”
　　“那你换一条路走嘛。”罗并枳抽抽鼻子，站起来，“算了！我换个地方哭总行了吧是！谁都欺负我！我就是笨！”
　　他转身，没想到衣服上沾着泥，屁股蛋上两团黑乎乎的，元朝曦指着他大笑出声。
　　罗并枳被他笑懵了，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发现自己又又又出丑了，心态彻底崩了。
　　而且他认出来了，这是二皇子殿下啊！
　　他要回家，要离开京城！他再也不要回来了呜呜呜。
　　元朝曦却走过去，捏住罗并枳的下巴瞧了瞧：“长得是普通了点。不过你成功地吸引了本殿下。”
　　罗并枳：“……啊？”
　　元朝曦正想找乐子换换心情，干脆一挥手，将人带回自己宫里了。
　　元朝延不像元朝曦到处乱逛，他径直回到自己的玄燕宫，萧潇凌也正好抵达。
　　母子俩关起门说话。
　　“怎么回事？”萧潇凌问。
　　“我不小心推了父皇一把。”元朝延慢吞吞地将事实还原：“我以为父皇不在，又看到父皇桌上有关于姜家的折子，便拿起来看，结果被父皇发现了，我一时乱了分寸……”
　　旼帝后仰摔倒，磕在了椅子上，当场昏迷。元朝延才惹了旼帝不喜，第一反应是逃离现场。
　　他不能被人知道自己失手推了父皇，但他脑子清醒后，便想到待父皇醒来，他一样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他又匆匆回去，想要在其他人发现之前认错，结果就看到元朝曦去见父皇。
　　他焦急地蹲躲在阅稷殿外，等着东窗事发，没想到父皇已经醒了，而且没有人发现他的恶行。他一边庆幸，一边想着等元朝曦走后去向父皇认错，可元朝曦前脚刚走，元朝珲后脚就来了。
　　事情愈发脱离他的控制。
　　之后就是父皇在寝殿昏迷被发现，但石太医诊治出父皇中毒一事简直是神来之笔！
　　“你怎么这么傻！”萧潇凌恨铁不成钢：“你平日里多冷静的一个人，为何突然乱了手脚？”
　　元朝延拿出被他偷走的折子，递给萧潇凌。
　　萧潇凌翻开一看，姜家作威作福犯下的错积累了整整十几页纸，里头甚至是提到了善工坊通过运输建材走私一事。
　　“这怎么会被发现？！”萧潇凌惊呼。她一目十行地看完折子，算是理解了儿子会失手推倒皇上的心情，她问：“你现在如何打算？”
　　“首先，父皇不能醒。”元朝延脑子转得飞快，“父皇一旦醒了，必然要降罪于我，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能行吗？”
　　“没必要再等了。”元朝延心意已决，“而且利用建材走私一事，是与庞令琨合作的，风险是咱们承担，待父皇醒来，发落了姜家，庞令琨躲在我们后头却撇得干干净净。母妃，你想想善工坊帮庞令琨运了多少东西，我可不想替别人做嫁衣！”
　　比起元朝珲，他更担心自己的“盟友”会反水，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元朝延与萧潇凌密谋一番，萧潇凌还得回御花园去宣布散宴，所以两人没能说太久。
　　元朝延走到院子里，三皇子妃跪在太阳下，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
　　他走过去，道：“今天在父皇那，你听到了什么？”
　　“妾身什么都没听到。”三皇子妃深深地伏倒在地，额头抵在粗糙的地上，很快就压出了沙石的痕迹。她卑微祈求：“妾身什么都没听到，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从阅稷殿出来，她就被夫君罚跪在这里，纵使听到了什么，她也不敢说。
　　“那就回屋歇着吧。”元朝延警告地摸了摸她的脖子，才允许下人将她扶回屋。
　　如意阁里，宋羊正在听徐菱说宋垒的事。
　　安湘过来找他，先是埋怨一句宋羊又乱跑，然后说夏隋侯再找他们。
　　“爹找我们？”宋羊感到奇怪，“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该回去了。”安湘这般道。
　　他们顺利地出了宫，只不过来时是宋羊、安湘、元恺和，回去却变成了宋羊和夏隋侯夫妇。
　　“小恺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宋羊问。
　　元荆舒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小恺去锦润那儿玩几天。”
　　宋羊不相信这番说辞，但他没有再问，直觉敏锐的他一抵达侯府，就直奔书房，将自己之前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
　　夏隋侯也是一回府就去了自己的书房——还在宫里时，太子刚打发走罗茂，程锋就眼神示意他也退下，他心领神会地告退。走之前，程锋用嘴型告诉他：三皇子将反。
　　他匆匆写下密信，放飞信鸽联系安丛，他紧急布署的同时，安湘也把大房和二房召集在一处。
　　看到安湘凝重的表情，莫悦和肖阑心却生出一股“终于到这一天了”的感慨。
　　“要离京了吗？”莫悦镇定地问。
　　安湘点头，“形势不明，但还是趁现在就走吧。”
　　早在很久之前，在接连失去了三位“夏隋侯”后，他们就对夏隋侯府的未来做好了打算。
　　元庭和抱着自己的儿子，神情坚毅，但又带着淡淡的哀伤。他身为大房长子，却没有继承侯位，对此他没有埋怨，因为他和儿子将作为“延续侯府的宝贵血脉”跟女眷一同撤离京城。
　　他问安湘：“恺和呢？恺和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安湘整个人就像穿上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如同坐镇军中的将军一样让人信赖。她说：“恺和已经出城了，去接应安丛。你们无需担心，时间紧迫，快收拾东西吧，明日便走！”
　　“那羊哥儿呢？”莫悦担忧地问。
　　“羊哥儿自然跟我们一起走。”安湘道。
　　庆远侯府也进行着各种安排，京中各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都刮起了飓风，宫里则风平浪静得多。
　　石太医找到太子，禀报道：“启禀殿下，老臣发现皇上后颅有一重伤，瘀血堵塞，这才是皇上昏迷不醒的原因。先前因毒入龙体，扰乱了脉象，老臣没能诊断出来，请殿下恕罪。”
　　“恕你无罪。”元朝珲忙问他：“那父皇何时能醒？颅后的伤是怎么回事？毒症严重否？可想到法子缓解了？”
　　石太医满脸愧色：“颅后的瘀肿或许能用金针之法化开，但老臣医术不精，也只有五成把握。至于那毒症，老臣以查出主要毒素之一是马兜铃，马兜铃是慢性毒，待皇上醒来后再治疗便可。”
　　“那其他毒呢？”
　　“老臣定当尽力。”
　　元朝珲心累，他挥了挥手，“有劳了。”
　　石太医退下，元朝珲看向程锋：“你怎么想？”
　　程锋摇摇头，他此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想回去见宋羊一面。
　　元朝珲看出来了，便道：“老三也没那么快行动，入夜后你就回去一趟吧。”
　　夕阳已经西下，程锋感激地拱手行礼，允诺道：“我天亮前定会回来。”


第189章 为你而来
　　程锋星夜前行，在清朗的月辉铺满庭院时回到了碧落院。
　　“宋羊呢。”他一进来就问。
　　“公子一直在书房里。”卓夏回答。
　　程锋脚步一转，就往书房去，卓夏紧随其后，迅速且简洁地禀报宫宴上的事。
　　听到宋垒拿那种腌臜玩意儿暗算宋羊，程锋勃然：“宋垒人呢？”
　　“还在宫里。”卓夏两手垂在身侧，恭顺地低头道：“他喝下少剂量的药物，发作后被三皇子派人关了起来。”
　　程锋神情冷峻，眼底一闪而过杀气腾腾的锋芒，他吩咐了卓夏几句，然后收敛怒意，直到整个人又变得和煦温暖，才敲了敲书房的门。
　　“谁呀？”宋羊像一只警惕的狐獴，迅速抬起头。
　　“我。”
　　听出程锋的声音，宋羊松了口气，“快进来呀。”
　　程锋走进去，宋羊又催促他：“关门关门。”
　　程锋将门关好，走过去看到宋羊衣衫凌乱，脚步一顿，一瞬间想到了之前在书房里的趣事。
　　直到他看到桌上打开的一罐油脂。
　　——因为孩子的成长撑开了肚皮，皮肤受到牵拉，会感到瘙痒，这时候就需要抹比较滋润的油脂来缓解，还能预防妊娠纹。
　　“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就自己抹了。”宋羊一边解释，一边拆解刚刚匆忙系上的衣带。
　　程锋清了清嗓子，也清了清脑子里的有色废料，“我来，你等我洗个手。”
　　“好。”
　　“坐到榻上去。”程锋又道：“下回让玉珠帮你，不要窝在椅子里，弯腰时压着肚子不难受？”
　　“还好，没有压着。”宋羊回答，乖乖地走到软榻边坐下，撩起衣服，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程锋洗净手，挖了一块油脂放到手心里，揉搓化开、再揉搓至掌心发热，然后覆在宋羊肚子上，缓缓向两边打圈涂抹。
　　宋羊舒服得脚趾抓紧。他自然、放松地倚靠着软垫，望着程锋。这个角度非常清楚地看到程锋长而茂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略薄的唇形，他心痒痒的，问的却是正经事：“宫里出什么事了？”
　　程锋便将旼帝昏迷的事说与他听，而后道：“我们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嗯。”宋羊早有心理准备，他笑眼弯弯地对程锋道：“要想我，但别太想我，适当地天天想就可以了。”
　　因为他的玩笑话，程锋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他看着宋羊的眼睛问：“只许天天想？时时想不行？刻刻想呢？”
　　“不行哦——”宋羊嘻嘻一笑，把脸凑过去，程锋默契地跟他亲吻。
　　两人鼻子碰着鼻子，呼吸缠绵地交织在一起，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紧扣的十指是打不开的锁。
　　这个吻平静、温柔，但也漫长，藏着他们没有用言语表达的不舍与眷恋。
　　“你什么时候走？”宋羊趴在他肩头问。
　　“天亮之前。”程锋答，又摸了摸宋羊的肚子，才细心地为宋羊整理好衣衫。
　　“好。”宋羊点头，他神色如常，仿佛程锋只是普通的外出工作，继而扬声唤玉珠摆饭。
　　程锋也像平时那样照顾着宋羊吃饭，两人偶尔开开玩笑，小声说话、散步，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夜色又浓了些，也意味着离天亮更近了一点。
　　宋羊拿出自己之前整理好的东西，先是一个百宝袋。
　　其实就是一口布袋子里装着各种各样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有最常用的打火石、小匕首、小锤子、绳子和铁爪等等，还有伤药、肠胃药、解毒剂。
　　宋羊着重指出其中的两个小瓶子：“这个红色的是百解丸，蓝色的这瓶是混合了软筋散的辣椒粉，你别的不方便带没关系，这两个一定要随身带。”
　　“好。”程锋从不会漠视宋羊的用心，他立即将两个瓶子收到身上，然后在百宝袋里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巴掌大的细木框装裱着两人的画像。
　　这也算是两人的合照了，宋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还洋洋得意地：“每天想我总不能干想吧，喏，给你这个让你睹物思人。”
　　程锋爱不释手地把小画框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才小心地取来另一个锦袋，将小画框单独收起来。
　　见他如此喜欢，宋羊也跟着高兴，紧接着拿出一叠纸，一张一张摊开：“这个是连弩的图纸。你们现有的连弩是三连发和五连发的，但五连发的比三发的笨重了很多，我在五连的基础上改了改，体型更小巧、换箭更简单，能连发五到七支。我本来想改成十连发的，但时间来不及——还有这几张，是防城可用的陷阱，具体怎么布置可以问王三可，我跟他讲解过，他留下，能帮到你不少。”
　　宋羊的安排让程锋有些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头——
　　宋羊翻开图纸底下的一叠手写稿，里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偶尔穿插了几幅插图，封面写着《兵策》。
　　“这是我知道的一些关于行兵打仗的故事和计谋，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故事，不一定有什么用，你就累的时候读一读，当作放松吧。”
　　程锋摸着这叠纸的厚度，绝对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这说明宋羊好早之前就动笔了。
　　宋羊又拿出一串钥匙，“这是欢乐颂库房的钥匙。我之前借着开张的名义，搜罗了大量的粮食，都囤在库房里了，种类、数量、位置，都记在账本上，账本在黄先生那，黄先生也会留在城内，你让卓四季与黄先生对接就好。”
　　给了钥匙，宋羊才开始说最重要的事，他正色道：
　　“竖壁清野——你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宫变需要兵马，就算宫中禁军都为元朝延所用，数量最多一万，只要围困了京城，外堵援军进京的路、内困禁军不得出，待他们弹尽粮绝走投无路，就能轻易拿下。”
　　元朝曦大概会以太子的某些错处为宫变的理由，给自己插上正义的旗子，所以围困京城的又一大目的，是防止宫变的消息扩散到民间、引发天下大乱。
　　——程锋也是这样想的。他因为那个梦，提前催动安丛出发、将自己的人手集中到京城附近，做了万全的布局，但宋羊为何也会想到这些？
　　而且就像是知道了他要做什么，让整个计划成功的余地更大了。
　　程锋看着宋羊，眼神复杂。
　　宋羊说完了正事，神情就没那么严肃了，他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我厉害吧，是不是吓到了？”
　　“嗯，真的吓到了。”程锋这会儿还想起更多的细节来——比如宋羊坚持要把欢乐颂的库房建得大且严密，甚至挖了三个地窖、又比如一直欢乐颂开张的时间、还有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以有角先生的身份发布新的图纸……原来宋羊每天忙忙碌碌，是在准备这些。
　　“你怎么会知道……”程锋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宋羊早就想好了台词，他神采飞扬地：“我之前就说了我能掐会算呀，什么都知道的，你怎么不信呢。”
　　程锋不信，这一刻他也不信这番说辞，但他无意深究宋羊到底是如何知道的了。
　　这一桌子的东西，都是宋羊的心意。
　　程锋眼眶有些热。
　　宋羊可还没有“表演”完，他大拇指朝着自己，拽得不行：“我什么都知道，我超级厉害的，你知道你比别人强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有我啊！”宋羊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又问：“那你知道你最不足的地方是什么吗？”
　　程锋虚心讨教：“是什么？”
　　“是我只有一个啊。”宋羊摇头晃脑地叹气，很是遗憾的模样。
　　程锋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但只是这样无法满足他心中马上就要喷薄而出的情感，他伸手将宋羊揽进怀里。
　　“我有一个你就够了。”程锋声音微哑：“我不贪心。”
　　宋羊抬手环抱着程锋的背，脸贴着程锋的脖子，闭上眼睛道：“说不定啊，我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你幸福的诶。”
　　从宫里回来后，他在书房整理东西，偶然在程锋书桌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木盒子。
　　他和程锋共用一间书房，但两人有各自的区域，平时不会随便翻对方的东西，宋羊下午发现那个暗格完全是意外。当时他纠结了好久，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把盒子打开了，没想到里头居然是一堆“破烂”。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送给程锋的东西，都被程锋小心地珍藏了起来。
　　大概就是因为程锋如此重视他，他才会想要回以程锋更多。
　　颈侧感受到些许湿意，宋羊环紧手臂，程锋也紧紧抱着他。
　　夜深了，玉珠来书房劝了一次让主子们休息，但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她猜主子们定是今夜难眠，便没有再来打扰。
　　卧房里，宋羊躺在程锋怀中，手里却拿着他不习惯的针线，手边是一堆程锋的里衣。
　　——这是习俗，在家人衣裳内里、胸口的位置用红线绣上特别的花纹，祈祷家人平安归来，之前程锋去洵水渠时他就做过，如今他们又要分别，宋羊选择再迷信一次。
　　程锋也不睡，他给宋羊打下手，递递剪子、闲话二三，陪着宋羊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咩”字绣完。
　　三更天，宋羊抓着程锋的手睡着了，程锋在他身边躺着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悄悄起身，亲亲宋羊的脸，又隔着肚皮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带上宋羊给他准备的东西，迎着渐渐明亮的晨曦踏进了宫门。


第190章 逼宫
　　天亮后，夏隋侯府的一众男丁女眷都扮作普通的商户，提前打点好了守城兵，顺利离开了京城。
　　他们的目的地不远，是离京城约二百多里远的一个小镇——渭鹃镇。
　　渭鹃不大，距离官道五十里，背面靠山，山的背面是入海口，总体而言易守难攻。程锋也给镇上分派了足够的人手，用以保护宋羊等人的安全。
　　他们住的地方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墙黑瓦，泥地上都是鸡鸭鹅的脚印，围墙比脑袋高一些，院子里也有自给自足的菜圃。
　　最大的院子给人数最多的大房，紧挨着的小院子住着三房的人，宋羊他们则住在大房、二房背后的一座三舍的农宅里。
　　三家的后门互通，就像住在一个大院里。
　　仆奴们手脚利落地打扫，主子们也没有干看着，不论是太太、小姐，还是少爷、公子，都屋内屋外地整理着。灶房里，半月跟厨娘一起准备着晚饭，袅袅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饭菜的香味安抚了疲累奔波的人心。
　　安湘穿着一套珊瑚红的劲装，往日繁琐的发型换成了利索的盘发，腰间别着她的马鞭。粉黛未施，素净的脸庞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眉眼英气，神情温和，隐隐看得出是当年那个纵马扬鞭的女子。
　　她收拾完行李，看着院子一角爬满了花藤的篱笆欢喜地道：“以后也在侯府里架个这样的篱笆吧。”
　　“可以多架几个，架得高一些，搭个花墙，或者干脆搭个凉棚。”宋羊想象着，比划道，“种一些夏天开的花，天气热的时候就坐在花亭子里避暑，吹风喝茶，多惬意啊。”
　　“你这个想法好。”安湘眼眸明亮，已经开始构思把花亭建在哪里合适了。
　　龙凤胎却没有他们那么轻松，两人紧紧贴着母亲的身子，警惕地看着院子里散漫的家禽们。
　　元晴和还算镇定，嘴硬地嘲笑弟弟：“你真是胆小。”
　　元境和难得没有跟她争高低，僵硬地缩着肩膀，看着墙边的那只大白鹅道：“它好像在看我——它、它就是在盯着我！”
　　听说鹅啄人很疼的！
　　宋羊将弟弟牵到自己身边，“你不要盯着它，就当它不存在。不去招惹它的话，它不会咬你的。”
　　“真的？”元境和很信任宋羊，他觉得大哥既然在乡下住过，说的一定有道理，于是极力让自己忽视大白鹅的存在。
　　“真的真的。”
　　“你们可都收拾好好了？”肖阑心站在后门，她也褪去华服，做简单的打扮，衣群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和善的妇人。“饭做好了，该吃饭了。”
　　“诶，这就来。本就都收拾过，简单洒扫罢了，不费事。”安湘朝她走去。
　　“多亏程锋心细，提前让人打理过。”
　　“他就是周到。你让下人来就好，怎么还自己跑一趟。”
　　“几步路罢了，谁来都一样……”
　　众人聚在大房的大院子里吃了第一顿饭，气氛平和，没有人说煞风景的话，仿佛他们是出来游玩的。
　　繁星点点时，众人方散。安湘与元晴和一屋，元境和自己住，宋羊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坐在床上发呆。
　　“在想什么呢？”徐菱端着水走进来，他又易容成了一名双伺，尽管宋羊说那些杂事不用他做，但他还是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嗯？”宋羊回过神，搓了搓指尖，“发呆罢了，没想什么。你端水做什么？”
　　徐菱将水盆放到宋羊脚边，“是药浴，你泡泡脚，能消去浮肿。”他答着，蹲下身帮宋羊卷起裤腿。
　　“哎呀哎呀，我自己来。”宋羊拦住他。
　　“你自己怎么行？”徐菱坚持，“就算是朋友，这样做也很正常，不是吗？”
　　宋羊还是不好意思，正好玉珠走进来，宋羊便叫玉珠来伺候，徐菱无奈：“我现在好歹是你的双伺啊，什么都不做怎么行？”
　　“但现在又没有外人在。”宋羊无奈，“哪能让你做这个。”
　　徐菱停顿了下，低声道：“若不是你救我，我运气好是为奴为娼，运气差些就死在流放的路上了，做你的双伺是多么幸运的事，我就没见过哪个主子像你这样体贴下人的。”
　　“徐公子说的是。”玉珠也道，她拿出油脂，在宋羊肚皮上轻轻涂抹，“公子从不打骂下人，还替奴婢们着想，来葵水了都能放假，过节的赏银都比别人多，别的奴婢都羡慕我们呢。奴婢能伺候公子，真是积攒了八辈子的福气呢。”
　　宝珠在衣柜前整理着杂物，闻言也不甘落后地夸赞宋羊。
　　宋羊听着她们的彩虹屁，耳朵慢慢红了，“你们太夸张了，一套一套的，是吃了糖吗？”
　　他一记手刀轻轻劈在勾起话题的源头——徐菱的头上，说：“你的假设一点儿意义没有，快别蹲着了，坐呀，哎——回头欧阳译上京来，知道你给我端洗脚盆，他那张利嘴肯定不放过我。”
　　听到欧阳译的名字，徐菱的眼神黯了几分。他伸手握住宋羊的小腿，用按摩的手法揉捏，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算了，你是说不听的，我只管我行我素就是——你坐了一天马车，定要好好捏一捏，程锋可交代了，得按摩一刻钟才行。”
　　宋羊瞪眼：“他怎么还使唤你上瘾了呢。”
　　徐菱在易容时表情都是丰富的，他揶揄宋羊：“你要是说这话时不是笑着的我就信你了。”
　　宋羊摸摸脸，向玉珠和宝珠求证：“我笑了吗？”
　　两个姑娘都点头。玉珠道：“公子只要提到主子，从来都是笑着的呢。”
　　“主子也一样，只要是跟公子有关的事，主子都可温柔了。不像其他时候，都板着脸呢。”宝珠补充。
　　宋羊“嘿嘿”笑了笑，然后才有些怅然地望着屋顶道：“也不知道宫里怎么样了……”
　　宋羊不在的第一天，程锋自然是想他的。
　　凌晨出门前，他偶然发现自己书案下的暗格被人动过了。他打开一看，盒子里多了一张纸条，他就知道自己偷偷攒这些东西的事被宋羊发现了。
　　当时是有些羞恼的。
　　但纸条里写着一句话：下辈子也要跟你在一起！
　　是宋羊的笔迹，还画了好几颗叫做“爱心”的图案。
　　程锋将盒子放回暗格，纸条却拿出来带在了身上，此时他思念着宋羊，便将纸条拿出来看一眼。
　　“你在看什么？”元朝珲转头便见他笑得特别灿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宋羊有关？”
　　“嗯，他给我写的情诗。”程锋答。
　　“他还给你写这个？”元朝珲笑笑，“你可给他写过？”
　　“当然。”
　　“说来听听？”元朝珲好奇地盯着他。
　　“是写给宋羊的，做什么要说给你听。”程锋露出嫌弃的表情，“你没给玹哥写过？”
　　“自然也是写过的。”
　　“说来听听？”程锋挑眉，原话奉还。
　　“嗯……”元朝珲犹豫，那些对着阿玹能脱口而出的话，对着程锋就像噎在了嗓子眼。他摆摆手：“罢了罢了。”
　　“玹哥歇下了？”
　　“嗯，他最近容易疲累。”元朝珲答，语气里透着心疼。
　　程锋的目光却落在元朝珲的黑眼圈上：“你也该多休息。”
　　“如何能睡得着？”元朝珲摇摇头。“我也该回去守着父皇了……”
　　程锋拦住他，正色道：“你回去休息。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眼睛里血丝有多少？玹哥虽然没说，但肯定很担心你。”
　　元朝珲犹豫。
　　他们站在阅稷殿外的檐栏下，晚风吹动他们的袍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漆黑的夜幕中，一轮硕大的半月朦胧地挂着。
　　“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歇息吧。等……后，需要你彻夜不眠的事会多到数不胜数，可别到时候倒下了。”
　　“知道了。”元朝珲苦笑，“你真是不会劝慰人，跟宋羊也这么说话？”
　　程锋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元朝珲摇摇头，摆驾回了东宫，程锋则绕着阅稷殿巡逻。
　　禁军换班时，他不可避免地遇到了罗茂。
　　不久前罗茂还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归入三皇子麾下，两人当时不欢而散，此时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每一次眼神接触却都像短兵相接。
　　虽然他们一如既往地守护皇宫的安全，但两人属于不同的阵营是不争的事实。罗茂统领禁军的时间长，禁军都听他号令，他实在想不通程锋的底气在哪里，禁军副参领的职权随时能被他架空啊。
　　程锋也想不通，罗茂既然是三皇子的人，为何放任弟弟来宫宴相看？难道不应该与三皇子“亲上加亲”吗？
　　“程副参领辛苦了，后半夜的巡逻就交给我吧。”罗茂皮笑肉不笑道：“程副参领伺候了太子一整天，想必也累了。”
　　“确实有些乏，正想睡呢。”程锋四两拨千斤地回答，“还没恭喜罗统领，听闻二皇子纳罗小公子为良娣，这可是喜事啊。”
　　罗茂的表情果然僵硬了，两道粗黑的浓眉扭来扭去，像两条毛毛虫。他咬牙切齿道：“多谢。”
　　程锋气人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他客气地回答：“改日一定送上贺礼，恭喜罗统领又多一棵良木可选择。”
　　“你也别太得意，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罗茂道。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蠢弟弟能勾搭上二皇子，若早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不会同意让母亲带并枳去宫宴。
　　程锋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回禁军署休息，而是在阅稷宫里、团衡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歇下。
　　第一天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皇宫依旧平静，但这种平静是不寻常的，就像大灾来临前动物会频繁骚动一样，宫人们当值时更加小心翼翼，步伐匆匆，垂首不语，下了值则躲回房中，紧紧闭上门。
　　于是夜晚的皇宫静得吓人，一点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正午时燥得人心发慌。六月十九却是个阴天，从入夜开始下小雨，雷云遮住了圆月，轰隆隆地吼叫着。
　　天地间都只有滂沱的雨声，掩盖了第一个士兵倒下的惨叫。
　　血溅到地上，立即被冲刷干净。
　　但喷溅的血越来越多，天空仿佛下的是一场血雨，刀光熠熠，吼声沙哑，人们已经分不清湿透他们的到底是血还是雨了。
　　“启禀三皇子殿下，轩门、昱门、珏门都已肃清……庭门至腾起殿都已肃清……禁军八千众，任由殿下调遣！”
　　好消息接二连三，事情比元朝延预想的顺利。
　　当然，他没有盲目相信这是好运气，他为此做了多少准备啊，元朝延自然要将眼前的胜利都归于自己付出的努力。
　　但这还不是最终的胜利。
　　禁军一层一层围住了阅稷殿。
　　元朝延向前走了两步，雨打在他银色的胄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向前一挥手，指向阅稷宫，高声道：
　　“众军听令！太子元朝珲不孝不义，毒害于父皇，意图逼宫，如今证据确凿，快随本殿下将他拿下——”
　　“吼——！”
　　瓢泼雨幕中，军士们撞开了阅稷殿的宫门。


第191章 密道
　　“父皇——儿臣来救您了！”
　　元朝延的呼声穿透稠密的雨幕，扎进每一个人耳中。
　　他的话是虚假的，像舞台上唱独角戏的演员，吸引着众人的目光，想要所有人都投入他的演技中。因为有些亢奋，他的情绪不如以往冷静。
　　而阅稷宫也是不寻常的安静。
　　元朝延踹开被宫人堵着门的寝殿，看到跪在龙榻旁的人影，毫不犹豫将长剑架到对方脖子上。
　　“元朝珲，你还想囚禁父皇多久？”元朝延质问，“奸计破灭，还不束手就擒？”
　　在他构思的剧本里，元朝珲假借伺疾之由，囚禁了父皇，以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然后逼父皇退位，自己登基，而他则是识破大哥诡计的英勇之辈，是能力挽大元危局的新帝。既然构思了这样的剧本，他就应该照剧情演，未来的史官才能详细地重写此刻“真实的历史”，他的声名才能在千古之后都流芳传唱。
　　但长剑下的人只是哆嗦着，不敢出声。
　　元朝延眉头一蹙，扳着这人的肩膀将他扭转过来——尽管穿着太子的衣裳，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何人？！”
　　“奴、奴才只是采花阁挑水的......”他还没说完，就被元朝延一脚踹到地上。
　　元朝延朝龙榻上看去，被子罩着一个起伏的人形。他怀疑地一把掀开被子，里头却是一床捆成人形的厚被。他还有什么不懂呢？他的计划竟被识破了！但他一直让人盯着阅稷宫，元朝珲是如何把人带走的？
　　“启禀殿下！”手下的近卫长奔进殿：“卑职已经率人突破了东宫，俘获东宫一百四十二人众，太子和太子正君皆不在东宫！”
　　“去找！他们肯定还在宫里！”宫门全是他的人，元朝珲就是插翅也难逃。“程锋呢？”
　　“回禀殿下，程副参领行踪不明。”
　　“那团衡呢？也不见了？”
　　“回殿下，找不见团公公。”
　　“这么多人，能躲在哪里？挨个宫殿搜查，元朝珲想用父皇为人质威胁本殿下，绝不能让他得逞。”元朝珲只是生气，但没有慌了阵脚，他下令道：“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若有违抗者，斩立决！天明后，开放宫门，本殿下要召见百官，共商大事。”
　　阅稷宫底下，两人展壁宽的密道里，有六个执着火折子的人。微弱的光线模糊眼前的路，也模糊了他们脸上的明暗，墙上的他们的影子也绰绰的连成巨大的一团。
　　太子的心腹侍卫一漱背着旼帝，团衡在一旁扶着，元朝珲、林既玹走在两侧，他们都换上了武袍，手上握着武器；走在最前头的是程锋和卓四季。
　　“没有危险，走。”程锋话音落下，几人就匆匆往前赶。
　　旼帝被颠醒了。他在过去的几天里短暂地醒过几次，隐约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眼四周，从喉咙里吐出几不可闻的声音：“走……错了，另一边……”
　　侍卫一漱听到含糊的话音，连忙停下脚步：“殿下，皇上醒了。”
　　“皇上！”团衡凑到旼帝面前，低声呼唤，“皇上，您感觉如何？”
　　“父皇？”元朝珲也关切地驻足。
　　但旼帝动了动嘴皮子，又阖上了眼睛，竟是又昏睡了过去。
　　“先离开这里，出去再说。林大夫就在欢乐颂等我们，出去了便能为皇上诊治。”程锋催促他们，“到下个路口，再原地休息。”
　　程锋并不信任这密道的安全，他总觉得有他无法预测的危险。这地底密道不是单向的、唯一的，它是四通八达、七拐八拐的，许多岔路引向的是陷阱和死路。
　　不知密道的出口还有多远，他们又没有水和食物，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又往前走了两刻钟，他们面前赫然出现一堵墙。
　　“此路不通？”元朝珲疑问。
　　“有没有可能有机关？”
　　程锋已经着手寻找了。众人在四周小心地摸索着，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条颜色晦深的缝隙都引起他们的怀疑，但结果是一无所获。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林既玹负责左手边的墙。
　　元朝珲也在右边道：“我这里也什么都没有。”
　　程锋沉吟，他也查看完堵住去路的墙，然后将目光转向头顶。
　　“上面会有路吗？”元朝珲问。
　　“很难说。”程锋将袍角撩起别在腰上，防止自己绊倒。卓四季默契地蹲下身，做程锋的人力马。
　　“你们退远一些，防止有什么掉下来。”程锋骑到卓四季肩上，叮嘱不远处的其他人。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元朝珲拿着火折子，和林既玹一起退到旼帝身边。
　　程锋细致地用手在天花板上摸了一遍，最终确认，这里真的走不通。
　　他从卓四季肩上下来，拿出一张图纸。
　　这是在那个梦中王三可画过的那个，程锋醒后便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复刻了下来。
　　在没有宋羊的那个世界，他们偷袭善工坊就是为了找到王三可父亲卞椋藏起来的这份密道地图，只可惜他们遭遇了埋伏，王三可只来得及匆匆背了一遍图，所以之后回想着画下来的并不完整。
　　此时程锋怀揣着自己复刻出来的图纸，面对复杂的现实一筹莫展。
　　他无法确定图上的正确的路对照的是眼前的哪一条，因为图纸上的起点是皇祠，他们的起点却是阅稷宫。
　　“走错了？”林既玹问。
　　程锋点头，“我们得返回上一个岔路口才行。”
　　但回到了上一个岔路口，他们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是这里吗？”
　　卓四季指着地上的一点点泥沙道：“方才似乎没有这样的痕迹。”
　　程锋蹲下看他说的痕迹，然后轻轻捏起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怎么？”元朝珲见他脸色变了。
　　“是新泥，有雨味。”程锋答。
　　“什么意思？”元朝珲心里一咯噔。
　　“说明这里有其他人走过。”程锋指着泥沙的痕迹分析，“行进的方向与我们相反，如果这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岔路口，说明我们走过后还有人来过，而且跟我们的方向相反。”程锋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如果这里不是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那……”
　　他看向脚印去往的方向，没言明他的猜测，但单单是密道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的事实就足够他们毛骨悚然了。
　　团衡小腿肚子哆哆嗦嗦的，他白着脸到处张望，头摇得像拨浪鼓，看起来已经吓坏了。
　　“我们先离开这个岔路口。”元朝珲立即道。
　　程锋也赞同他的意见，一行人往另一个方向走，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谨慎，不只警惕密道里的危险，也警惕着不知何时可能会冒出来的那个人。
　　这个人会是谁？
　　他们心中疑虑着。
　　往前走了三十余米，又是一个三岔路口，他们选择直行，百米后，又遇到了死路，他们不得不折返，如此行进着，反复试探，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密道里无法知道时间流逝了多少，但每个人都觉得漫长。
　　“主子，没有机关。”不知第几次遇到堵住去路的墙，卓四季检查完禀报道。
　　“歇一歇吧。”程锋见几人都面色疲惫，说道。
　　众人席地坐下，团衡伺候着旼帝，脸皱成一团：“殿下，皇上发热了。”
　　元朝珲立即将手放在旼帝额头上，密道里的气温比较低，旼帝的额头确实滚烫的。
　　“程锋，你有退热的药吗？”元朝珲问。
　　“有。”程锋立即拿出精简后百宝袋，宋羊要求他一定要带着的药他都带着了，这会儿他就从里头拿出药丸来，团衡喂旼帝服下。
　　“要是父皇能醒来，或许知道离开的路。”元朝珲盘腿坐着，双手环在胸前。
　　在元朝延冲进阅稷殿前，是旼帝睁开了眼，指示了他们密道的入口。
　　“但也许留在那跟老三一战，说不定也是能赢的。”元朝珲又道。
　　林既玹摇头，“禁军都被老三调动了，咱们的人还在路上，如何能赢？”
　　“没想到老三这么快就动手。”元朝珲慨叹，“原以为他会选在九月父皇寿宴的时候……”
　　“诸事难料。”林既玹熄灭了他手中的火折子，解释道：“省着点用。”
　　他说的有道理，元朝珲便也熄了自己的火折子，然后搂着林既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团衡将手掌贴在凉丝丝的墙上，然后再放到旼帝额头上给他降温，兢兢业业地尽本分。
　　几人都一副思索的模样，歇了一会儿，林既玹道：“我们走了这么久，这会儿应该是在哪个宫殿底下？”
　　他想：“程锋不是说出口是皇祠么？皇祠在北边，我们尽可能朝北走，总不会错吧？”
　　“可是我们已经不知道哪边是北了。”元朝珲看向其他人：“你们可能辨出方向？”
　　一漱摇头。
　　卓四季摇头。
　　程锋蹙眉想了一会儿，“我们应该在余咸宫附近。”
　　“余咸宫在阅稷殿的西北方，我们确实是在往北前进的。”元朝珲振了振士气，“走吧，继续往前，总能走到头的。”
　　低迷的时候正需要一个能鼓舞士气的人，元朝珲很好地安抚了人心。
　　他们站起来，打算再返回上一个岔路口，卓四季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程锋身边。
　　“主子……”
　　“怎么？”
　　卓四季压低了声音，但密道里十分安静，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众人都看过来，卓四季便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比护身符大不了多少的迷你锦袋：
　　“这是属下来之前，王公子交给属下的，说是公子叮嘱的，在走投无路时交由主子打开。”
　　程锋茫然地接过锦袋，“宋羊怎么说的？”
　　卓四季立刻将王三可传达的原话复述一遍：“‘走’投无路时，让程锋打开看看，或许能有启发。”
　　程锋心里一动，总觉得这个“走”字加了重音。
　　卓四季也有这种感觉，因为王三可传达时就是故意加了重音，他也不过是照着模仿罢了。
　　元朝珲和林既玹也好奇地围过来，“宋羊给了什么？”
　　程锋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看到纸条，程锋第一反应是宋羊给他写了什么话。他有些尴尬，又有些紧张，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
　　里头只有三个字：找标记。
　　“标记？”元朝珲疑惑地读出声，其他人也不解地看着程锋。
　　标记、标记……
　　程锋默读了两遍，顿时恍然大悟！
　　“你们在这等我！”程锋丢下这句话，便匆匆折返回刚刚的岔路，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第192章 混乱伊始
　　程锋记得，这一路上看到了不少灯座。
　　灯座里的油蜡都干涸了，烛芯蜷缩不可点燃，被闲置在角落里，成了一些小黑虫的聚集地。
　　他返回最近的一个岔路口，在路口附近的灯座上下摸索，没有任何发现，便走向下一个路口，依旧在进入不远处的灯座上找寻着，终于在灯柄背面、与墙面相连的位置，摸到了一个藏得极深的标记。
　　他将火折子举到灯柄底下细看，认出了这就是母亲镯子断面上的那个双蒂花标记。
　　他很是震惊，既惊讶于双蒂花标记的出现，也惊叹于宋羊的神机妙算。
　　伫立在灯座前，程锋一只手掩着嘴，两条眉毛纠结地拧着。
　　细想来，外祖父程海箐是实力强大的工图师，而程家祖上似乎也有着与设计机关密道相关的背景，双蒂花的标记出现在这里，比出现在程家更为合理。
　　但他的心情仍旧难以平静。
　　他想到宋羊某一天突然开始就说自己能掐会算，似乎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暗示他什么。
　　“……”
　　程锋托着下巴，神情凝重，但越想，越觉得混乱。
　　追过来的卓四季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
　　程锋回过神。
　　“无事。回去吧，找到路了。”程锋道。
　　元朝珲和林既玹都伸长了脖子等程锋回来，一看到人，林既玹就颇为严厉地说教道：“怎么能不说清楚就突然跑出去了呢？！冒冒失失的，你要是出事了，我们怎么跟宋羊交待？”
　　“好了好了。”元朝珲打圆场，“你最近脾气怎么这么大？”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结果被林既玹瞪了。
　　元朝珲立即转换态度，看向程锋：“宋羊的纸条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发现了？”
　　程锋便将玉镯的事告诉他们：“我娘有一只贴身戴着的玉镯，当初离开关家时，她把镯子留给了我，前几日我偶然发现玉镯是断开后重铸过的，便把玉镯拆开了，断面上有程家的族徽和一个双蒂花模样的标记。”
　　他隐下了关于玉镯有毒的事。
　　“刚刚我在另一个路口的灯座底下发现了双蒂花的标识。”程锋推测道：“程家祖上或许参与了这密道的设计与修建，双蒂花的标识应该是一种路标。”
　　几人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顺着路标，就能离开密道了？”
　　“正是如此。”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原来如此。”元朝珲蹙眉回忆了一番，“我也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父皇曾经说过：宫中殿堂若要大修，只能交给程家的人。”
　　“不过羊哥儿是怎么料到的呢？”林既玹更好奇这件事，他坦白道：“我还以为羊哥儿是在效仿锦囊妙计的典故，闹着玩的，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深远的见地。”
　　最受震撼的是卓四季。他知道自家公子不是普通双儿，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公子比主子还要厉害！
　　这时，卓四季又想起那天宋羊突然说他红鸾星动的事，言之凿凿，难道他真的……
　　卓四季脑中只想得到一个人。
　　他突然意识到，若不是红鸾星动，那便是他心动了。
　　“卓四季？”程锋唤了他两声。
　　卓四季连忙回神，磕巴地回应：“属下在！”
　　“宋羊还有没有留下其他的锦囊？”程锋问。
　　卓四季脸色古怪地变了下，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个迷你锦袋。
　　“居然还有？！”林既玹盯住锦袋，“快打开看看。”
　　元朝珲也凑到程锋面前，催促他打开锦袋。
　　第二个锦袋里的字卷厚一些，字迹透过纸背，看得出写了不少字。程锋没有着急打开，他问卓四季：“这第二个锦袋，宋羊留了什么话吗？”
　　“公子说：‘打开了第一个，程锋要是第二个，看了也无妨。随便什么时候都能打开。’”卓四季回答。虽然这些话都是通过王三可转述给他的，但他复述时完美地模仿了宋羊的语气。
　　“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看？”元朝珲反而有些迟疑了，“要不先不看了？”
　　“看啊，为何不看。”林既玹不理解，“羊哥儿都说了随便。没有第三个锦袋了吧？”他问卓四季。
　　卓四季摇头。
　　程锋还是打开了一条，里头写着：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等你回来！
　　“……”
　　元朝珲和林既玹对视一眼，一齐看向了别处。
　　卓四季收回了视线，团衡放下了好奇而踮起的脚，一漱愣了两秒，才低下头。
　　程锋倒是细细看了纸条两遍，确定除了字面意思没有别的隐藏讯息，才神情自若地把纸条收回锦袋，揣进怀里。
　　“走吧。”程锋带头往前去。
　　元朝珲忍了忍，还是觉得嘴皮子痒痒的，小声揶揄他：“怎么感觉你一下子气势十足了呢？”
　　程锋笑了笑，并不回答。
　　他们返回岔路口，往正确的方向前进，然后翻找每一个遇到的灯座，顺利地跟着标记走。
　　而在他们走后不久，从路的另一端走来了一个人，脚上的靴子纹样很是眼熟。他数着墙上的砖石，在数到某个数字时，便用手在上面摸索确认，然后往与程锋等人相错开的另一条路去了。
　　元朝延彻夜未眠，随着天光亮起，宫门打开，来上朝的官员才知道昨夜变了天。
　　三皇子一脉的官员们虽然面色严肃，但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喜意，眼睛都比其他派系的大臣明亮。
　　太子一脉的人沉默寡言地站着，与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个个的仿佛乌云罩顶。
　　二皇子、四皇子一脉的人不多，他们只是被动地留在这，像随波逐流的沙石，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元朝曦自然也已经知道了昨夜里的事。他没有去上朝，在自己的霏羽宫里边砸东西边骂，先骂老三不是人，然后又骂太子跑得快，最后气自己，什么都没做成。
　　罗并枳战战兢兢地缩在一边，元朝曦发完脾气后冷静了些，斜睨他一眼：“还不过来倒茶？怎么一点儿眼色没有？”
　　罗并枳绕过满地狼藉，过去给他倒茶，茶水是冷的，元朝曦不满意极了，罗并枳连忙唤宫人去换，然后又远远地躲着。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元朝曦问他，但更像在宣泄什么。
　　罗并枳委屈不已，眼眶刚红，又听元朝曦道：“你除了哭还会什么？”他只好憋住眼泪。
　　元朝曦心里不得劲：“过来。”
　　罗并枳慢吞吞地走过去，在距离元朝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就被元朝曦一把拽进怀里。罗并枳下意识要挣脱他，却被元朝曦抓住了头发。元朝曦没有手软，罗并枳头皮发紧，又摔回元朝曦怀里。
　　“哭什么？”元朝曦摸着他脸上的泪水，嘴上很是嫌弃，心里却兴奋不已，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喜欢看人哭呢？
　　罗并枳只是摇头，忘了回答。
　　元朝曦也不介意，“你怕我？说实话。”
　　罗并枳点头。
　　“怕我什么？”
　　“怕殿下，打我……”罗并枳嗓子哆嗦着，每个字都是颤音。他心里绝望，为什么三殿下说反就反了？！三殿下都反了，会放过二殿下吗？他能有活路吗？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元朝曦反问。
　　罗并枳想了下，元朝曦并没有打过他，只是凶了些。
　　元朝曦对他的答案不是很在意，他掀起罗并枳的衣裳，手了探进去。
　　罗并枳腰上的软肉被掐得疼了，他按住衣服下的那只手，害怕地道：“殿下，三、三殿下会不会借题发挥……”
　　“什么借题发挥？怎么，怕死？”
　　罗并枳小幅度地点头。
　　“怕什么。”元朝曦将手抽出来，满不在乎地道，“他还能打杀亲兄弟不成？”
　　罗并枳刚想松一口气，整个人就腾空了，元朝曦抱着他，随意地踢开绊脚的东西，胡乱解开两人的衣裳。
　　紧闭的窗户遮挡了天光，绯色的床帘放下了——霏羽宫和它的主人似乎没被这场变动影响。
　　元朝钰倒是去上朝了。他来得有些晚，像是想了许久才下了这样的决定。到了大殿上，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往常的位置上站着，脸色白得吓人。
　　“四弟，脸色怎么这般差？”
　　“回三哥的话，昨夜雨大，不甚染了风寒。”
　　“可让太医看过了？”
　　“还没有。”
　　元朝延与他说了两句话，他乖顺地应答了，元朝延看他摇摇欲坠的，更加心烦，左右也不急着处理这两个兄弟，便说让元朝钰先回去，还给指派了太医看病。
　　元朝钰如释重负，仿佛早就难受得不行，麻利地称病告退。
　　局势似乎已经偏向了元朝延，太子一脉的人纵使再不愿意承认，但见不到太子也无计可施，他们只能先识时务。
　　但不是所有官员都上了朝的。
　　元朝延就很在意没出现的夏隋侯。
　　他散了朝会，直接派人去“请”，可禁军包围了夏隋侯府也没能把人请来，整座夏隋侯府居然空了大半，人们不知影踪。
　　元朝延心觉不妙，这时候的所有变数都让他警惕。他立即就想到了程锋，但怎么也不明白程锋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后，去“请”庆远侯的属下也回来了，“启禀殿下，庆远侯及世子、和一众家眷也不在府中。”
　　“那还不快去找？”元朝延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都找出来！”
　　属下连忙领命，萧潇凌将一盏茶放到儿子手边，柔声道：“你怎么如此焦躁？成功马上已经唾手可得了，你就放心吧。凭他们能掀出什么浪来？”
　　元朝延不太赞同，他清楚庆远侯和夏隋侯势力微弱，但他就是无法忽视心中的不安。似乎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他没喝茶，又开始回想那天的事。
　　若不是那天他失手推了父皇，他也不会提前逼宫。
　　而那天，明明是父皇在殿内，团衡才会放他进去的，但他进去后根本没看到父皇。
　　元朝延心中一动，生出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站起来，来回踱步。
　　他能肯定，当时父皇确实不在殿内。若是父皇在，他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去翻桌案上的密折呢？
　　那父皇又是怎么出现的？
　　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密室存在！元朝延得出了定论。
　　他迫不及待要去阅稷殿搜查，但宫人来报：“启禀殿下，庞大人来了。”
　　元朝延只好收回迈出去的脚步，沉声道：“宣。”


第193章 相互算计
　　庞令琨还是坐在轮椅上，大部分人也已经习惯了他的这副模样。
　　“庞大人，别来无恙？”元朝延拱手，微微躬身行礼，以表示礼遇。
　　庞令琨先欠身躲开，再回以一礼，“殿下莫要折煞老夫。数日不见，殿下越发英挺了，风华与气度是旁人无法企及的，老夫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苍老的声线又粗又低，就像有什么堵在了嗓子里，仿佛一条被淤泥滞阻的河流，只能缓缓地向前淌着。他浑浊的眼睛，是日渐干涸的源头，褶皱的皮肤是干涸的河床，苍苍的白发是和河床上一整片枯萎的老树林。时间要带他走了——看到他的人都会这样想。
　　“庞大人可别这样想，整个大元找不出比您还健康长寿的人了。”元朝延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邀庞令琨在对面坐下，命人上茶。
　　宫人不知上什么茶，便请示了回避于暖阁里的萧潇凌，萧潇凌指点他们上了价值不菲的西湖龙井，只不过把今天的新茶换成了去年的。
　　庞令琨仿佛没喝出区别，赞了一句好茶，然后问：“殿下，许久不曾下棋了，不知殿下的棋艺可又有长进？”
　　元朝延知道这是庞令琨与父皇的习惯，一边对弈一边谈事，将时局放到棋盘上，把计谋化为棋策，这一套在年轻的元朝延眼中是那么的高深莫测，但近来他只觉得这是故弄玄虚。
　　近伺的太监很有眼色地摆好棋盘，庞令琨打开了白子的棋罐，元朝延却说：“庞大人，本殿下今日实在是无心对弈啊。”
　　庞令琨将白子放回棋罐中，心平气和地询问：“殿下有何烦心事？”
　　“庞大人进宫时应该也听说了，太子图谋不轨，现如今潜逃在外。本殿下对外宣称父皇仍在养病，但实则父皇与太子都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太子打算挟持父皇以要挟我等，若本殿下不能顺利救出父皇，又有何颜面与满朝文武百官交代？”元朝延说完，叹了口气。
　　庞令琨沉吟了数秒，眼中闪过精光，沉声道：“既然如此，就看殿下能不能狠下心了。”
　　“庞大人的意思是？”
　　庞令琨有些惋惜没能下成棋，不过元朝延也不是一个值得期待地好对手。他将棋罐的盖子盖上，让宫人收了棋盘，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十足地吊起了对方的胃口后，才不紧不慢地道：“太子谋逆，不可继承大统，皇上病重，垂危之际留下了遗诏......”
　　他说着，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元朝延呼吸一滞，躲在暖阁里偷看的萧潇凌也猛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这是......？”元朝延接过遗诏，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是父皇的字迹，落印也是大元的玉玺，元朝延的心怦怦然，过了会儿又平静下来，“庞大人，这可是真的？”
　　庞令琨和蔼一笑：“殿下说是真的，自然就是真的。”
　　元朝延心中惋惜，他细细地将遗诏翻来覆去地看，也寻不出一点破绽。
　　庞令琨既然做了，自然是做得天衣无缝的，他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茶盅里的茶汤才少了大半，宫人就恭敬地换了新的茶盅过来。这回，上的就是今年的新茶了。
　　元朝延将遗诏重新卷好，珍重地命人收起来，才感叹道：“没想到庞大人有如此眼望，本殿下拍马不能及。”
　　“殿下过誉了。”
　　“只是庞大人能狠下心吗？”元朝延又问，“毕竟庞大人与父皇共经风雨，想来感情深厚。”
　　庞令琨刀枪不入，他回道：“比不上殿下与皇上的父子情深。”
　　元朝延被他怼得一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不恰当。他清了清嗓子，道：“本殿下明白了，多谢庞大人的鼎力相助。”
　　“应该的。”庞令琨捋了捋胡子，“皇上越老越糊涂，不再如以前那样一心为民，老夫也劝不动皇上了，为了大元的子民，天下应该早点交到年轻的明君手里。”
　　元朝延腹诽他说得冠冕堂皇，面上却做出恭敬的模样：“庞大人说得是。”
　　他露出愧疚难安的表情，“庞大人为本殿下思虑至此，为天下百姓步步为营，本殿下先前却误信了小人，以为是庞大人在针对姜家……所以才没有将昨夜的行动提早告诉庞大人。”他反省地思索着、懊丧着：“若是有庞大人替本殿下把关，想来定不会让太子逃脱。”
　　他们是合作了许久的盟友，元朝延这是在解释自己没有知会他的原因。
　　庞令琨并不计较，“殿下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不需要老夫再指导什么。姜家所作所为确实有些过分，殿下应该约束他们一些，以免日后坏了殿下的名声。至于针对姜家——这可真是子虚乌有的事。老夫向来直言不讳，殿下尚且年轻，被人糊弄了也在所难免。”
　　“还请庞大人不吝赐教。”
　　“针对善工坊和姜家的，是程锋。”
　　“程锋不过一届猎户，何来那样大的本事？”元朝延疑惑地皱起眉，“庞大人莫不是说错了，是夏隋侯，而不是程锋？”
　　庞令琨摇头，“是程锋。老夫看人向来准确，此人心思深沉，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讨好皇上，皇上也是着了他的道啊。”
　　元朝延谨慎地问：“庞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之前有人在霁州和扬城见过他和郡君，性格沉稳低调，不似在京中这般张扬冒进，可见他演技了得，瞒过了众人的眼睛。”庞令琨又点拨他：“如此想来，或者他与太子早有联系，亦或者，一开始就是太子的人。”
　　元朝延着实有些震惊，“太子他……竟如此心思缜密吗？”
　　“再缜密也并非滴水不漏，殿下才是天道所向、大势所趋。”
　　“这都仰仗于庞大人……”
　　两人又聊了一刻钟，庞令琨显露疲态，提出告辞。元朝延亲自将他送出去，返回时心情已然不像之前那样急躁了。
　　殿内，萧潇凌已经从暖阁里出来，正捧着那份假遗诏看。
　　“有了这个就万无一失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你父皇的‘死讯’？”萧潇凌期待地看向他，她迫不及待想做皇太后了。
　　“自然要挑个合适的时候。就这两日吧。”元朝延答。他得先坐稳皇位，然后找到元朝珲和父皇，一并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江山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庞令琨这老狐狸，真是好手段。”萧潇凌感慨，同时勾起唇角，“这样的本事，真叫人担心啊。”
　　元朝延明白她的意思，他悠然地道：“他还有用。要过河拆桥，总得等我们过了河再说。”
　　元朝延算计着庞令琨，庞令琨也算计着他。
　　庞宅，书房里。
　　庞令琨从轮椅上下来，闲散地坐到软榻上，“元朝延倒是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何了？在密道里有什么发现？”他问站在角落里的人。
　　那人与庞成益长得一模一样，但面对庞令琨的态度相当恭敬，敛目沉声道：“属下去晚了，他们已经从密道离开了。”
　　庞令琨蹙眉，“能知道密道的出路，这个程锋果真是程家的那个外孙。关钿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去，把关钿给我叫来……”
　　———
　　程锋等人从密道出来，在皇祠里躲过了白日，才趁着夜色的遮掩来到了欢乐颂。
　　元朝珲和林既玹有些惊讶，欢乐颂底下居然有那样大的地窖，一问才知道是宋羊准备的。
　　元朝珲慨叹，“若是此番事成，论功行赏可不能漏了羊哥儿的一份。”
　　“我会提醒你的。”林既玹道，“我替羊哥儿记着这话，到时候就算有人反对，你也要力排众议封赏羊哥儿才行。”
　　元朝珲拍了拍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对他道：“双儿无才的偏见早就该消去了。到时候也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太子正君的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林既玹看向禁闭的房门：“不知父皇如何了。”
　　闻言，元朝珲面上重新染上忧色。
　　旼帝的情况并不好。他被安置在欢乐颂的某个雅间里，林大夫花了些时间查看旼帝的状况，然后来到雅间外。
　　“林大夫，父皇如何了？”
　　林大夫实话实说：“皇上头部伤势严重，瘀血堵住了经脉，而体内长期积累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加之年纪大，先前几次大病都未除去病根，可能就这几天了。”
　　太子夫夫听了，都沉默起来。
　　林大夫征求了他们的意见，开了吊命的猛药，然后悄悄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没多久，太子夫夫调整好心情，来到一楼大堂。
　　大堂里，夏隋侯、庆远侯还有赵锦润都在，他们齐齐起身向太子夫夫行礼。
　　“不是在宫里，大家就随意吧。”元朝珲免去了他们的礼，和林既玹一同坐下，左右看了看，“怎么不见程锋？”
　　程锋检查了一遍欢乐颂的防御布置和各类库存，思索着这些资源该如何分配，听闻林大夫替旼帝诊治好了，便要回大堂去。
　　“主子——”卓四季奔来：“启禀主子，搜查的禁军又来了，还有百米便会抵达。”
　　“怎么又来？”黄与义合上手中的账本，和算盘一起夹到腋下，快步迈开腿，语气也急得一颠一颠的：“主子快躲进地窖里吧，公子设计的地窖十分严密，躲在里头绝不会被发现。”
　　“先去通知太子他们，留一人躲在外头监视。皇上不能留在三楼，也搬去地窖……”程锋冷静地指挥。
　　庆远侯一直等着向程锋当面道谢，可惜时机不对，他话都到了嘴边，只好先配合地躲回地窖里。
　　待所有人都进去了，程锋才最后一个躲进去。
　　地窖入口被藏在厨房灶台下面，十分隐蔽，黄与义将地窖门牢牢关上，须臾就听见外头传来好几重脚步声。
　　“主子莫要担心，”黄与义将夹在胳膊下的账本和算盘拿出来，狡黠地笑着：“他们找不到线索，很快就会离开的。”
　　程锋点头，倒没有太担心。
　　正如黄与义所言，搜查的人没多久就离开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三天，搜查的人来了一遍又一遍，翻查的动静一次比一次暴躁，时间却一次比一次短。
　　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变天了，他们不再出门，成日躲在家里，通过门缝、窗缝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禁军。
　　商铺关门，街道空荡，京城一片肃杀，朝堂上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第194章 危险悄悄靠近
　　在宫变的第三天，元朝延将庞令琨请来作证，公布了遗诏的存在。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大部分臣子安然地接受了，着手准备旼帝的大葬、和后续元朝延的登基仪式。
　　也有无法接受的人。
　　太子少傅常先勇年逾五十，却在朝堂上跟其他人争个面红耳赤，大批特批元朝延的所作所为，誓死不认遗诏的真实性。要不是别人拦得及时，他就要一脑袋磕在大殿上，以死明志了。
　　元朝延被他骂得心口泛疼，直接把人拉出去刑场上挂着曝晒，还将常大人一家下狱。
　　饶是如此，元朝延还是不解气，想要拿太子外家——仪国公府开刀。
　　庞令琨阻拦了他：“殿下，仪国公府声名在外，且是原皇后的母家，若没有合适的由头，贸然发落，只怕会影响殿下的名望。”
　　“如何没有合适的由头？”萧潇凌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踩在原皇后头上的机会，“太子还遍寻不见，仪国公是太子的外祖，难道太子不会躲藏在仪国公府里吗？”
　　庞令琨顿了顿，再劝道：“殿下不是已经让人搜查了仪国公府数次了？仪国公府到底是开国功臣之后……”
　　“罢了，就听庞大人的。”元朝延挥挥手，看似妥协，实则不耐。
　　庞令琨被落了脸，叹了口气，借口身体不适告辞了。
　　“庞令琨狡猾得跟狐狸一样，曦儿，你说，他不会也跟太子有所共谋吧？”萧潇凌低声道。
　　元朝延沉吟一番，他对庞令琨确实没那么信任，这么一想，就觉得庞令琨太过维护仪国公府了。
　　“来人——”元朝延下令：“立即将仪国公和国公夫人捉拿进宫，封住仪国公府，只许进、不许出！”
　　元朝延的命令没多久就传到了庞令琨耳中，他听后无动于衷，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敬重。
　　而禁军在仪国公府却遭到了严厉的抵抗——仪国公府是追随开国皇帝在马背上大江山的，镇守玉春关的大将军柳瑛就是仪国公府的人，公府的儿郎自幼习武，连下人都会一些拳脚功夫，他们纷纷拿起武器，齐心协力将禁军打了出去。
　　“太子绝不会做弑父夺位的事！”仪国公长刀一横，堵在大门口，气势如虹地对罗茂道：“没有证据，我们不会认罪！想捉人，哈哈哈——再带更多的人来吧！”
　　罗茂负了轻伤，灰溜溜地带着人回去复命。
　　仪国公朗声大笑，“我还宝刀未老呢！”
　　他转身进屋，下人立即关上国公府的大门。之前藏在程宅的那些老兵也在这里，他们穿着家丁的衣服，脾性还是那些兵痞子，连仪国公都敢起哄：“国公爷好魄力！”。
　　仪国公手掌往下压，平息他们的欢呼，看向为首的独眼老兵：“小李，你也不赖啊。”
　　老李嘿嘿一笑，“小的幸好没给大人拖后腿。”
　　仪国公摆摆手，“说什么拖后腿，程锋那边可有消息了？”
　　“主子说届时会给信号。”
　　“嗯。”仪国公点头，“朝珲这小子就是眼光好，不论是娶了小玹，还是重用程锋……”
　　他自己念叨了两句——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爱自己念叨点什么，然后振作精神，肃声道：“全体听令——严防死守，不可懈怠！”
　　“是！”众人齐刷刷地回答。
　　元朝延听闻仪国公府的反抗，立即明白这是下马威，若不及时灭了气焰，只会后患无穷。但没等他想好如何处置仪国公府，又发生了一件事——被绑在刑场上的常大人让人救走了。
　　常先勇没死在大殿上，险些死在刑场上。挂在那，风也吹，日也晒，最刺眼的是往来的人的目光。
　　他的老脸是丢尽了，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可怜他无辜的妻儿们，没想到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殿下？真的是你？”常先勇颤颤巍巍地伸出胳膊，握住了元朝珲的手。
　　“太傅，是孤没错，您看，正君也在，还能有假？”元朝珲温和地宽慰他。
　　林既玹冲常先勇点了点头。
　　常先勇还是用另一只手拧了自己一下，用这种原始的方式确认自己没有做梦，然后笑起来，一咧嘴，泪就落下来，泣不成声：“殿下还活着就好……殿下——可怜老夫的妻儿都……”
　　“太傅不用担心。”元朝延反握住他的手，“他们不会有事的，孤保证。”
　　“好，好，有殿下这句话，就够了……”常先勇热泪盈眶。当时他顶撞元朝延，是真的一时脑热，太过愤怒了，以至于忘了分寸，事后想到妻儿们，便痛心不已。
　　“殿下，皇上他……”常先勇想到元朝珲不在宫中，兴许还不知道旼帝驾崩的事，正斟酌用词，就听元朝珲说：“父皇在这里。”
　　“嗯……嗯？”
　　元朝珲掀开旁边的帘子，露出躺在床板上的旼帝。
　　常先勇慌忙下床，向旼帝跪下来。“臣参见皇上！”
　　元朝珲和林既玹将他扶起来，“父皇不大好，已经昏迷多日了。”
　　旼帝床头的团衡也瘦了一圈，他对常先勇抿了抿嘴：“常大人快请起，有心了。”
　　常先勇刚经历了大悲大喜，怔怔地看着旼帝和团衡，须臾，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团公公在这里。”常先勇身子还很虚弱，被搀扶着坐下，“宫里见不到皇上，也没见着团公公，老夫就觉得不对劲……对了，救老夫的人可是程驸马？”
　　常先勇依稀记得一点救命恩人的面容。
　　“此地又是何处？”
　　“这是颂羊郡君即将开张的酒楼的地窖，救你的确实是程锋。”
　　说着程锋，程锋正好往这里走，常先勇看到程锋身边的林大夫，记忆中的某个盒子忽然被打开了。
　　“常大人。”程锋拱手行礼，介绍道：“这是林大夫，让林大夫给您把个脉吧。”
　　常先勇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细细对照记忆中的人，低声道：“林正斐？”
　　“常大人还认得我？”林大夫惊讶。
　　常先勇才是最惊讶的，他分明听林大夫喊程锋“主子”。灵光忽闪，他想到了当年如日中天的程家。
　　毕竟是人精，常先勇有了猜测也没有直白地问，而是继续观察，但对程锋的态度不自觉更加慎重了。
　　宫变后的第四天，宽敞的地窖里容纳了这么多人，变得拥挤了不少。
　　宋羊将地窖分成了好几个区域，用绳子和帘子组装成格挡，木板床和桌椅都是简单组装的折叠款，条件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放眼望去，庆远侯府的人最多，足有十二个女眷。
　　庆远侯也有些尴尬，他让大部分人躲在府中，只带了重要的人，但谁叫他妻妾多呢。太子夫夫只有一个侍卫一漱，连旼帝都只有一个团公公，倒显得他“排场十足”。
　　他向程锋道谢，程锋直言安排他们躲进来的不是他，而是宋羊，让庆远侯向宋羊答谢，庆远侯自然答应，不在话下。
　　庆远侯府的这十二个女眷也没有娇气，她们躲了四天四夜，已经适应了，正就地取材，用棉布和干草制作床垫，改善生活条件。
　　看到程锋，她们都礼数周全地问候，并不因为是长辈就摆架子。
　　“主子。”王三可也跟着行礼问候。
　　程锋定睛一看，王三可也在做床垫，他混在女眷中居然毫不奇怪，出奇地和谐。
　　他把王三可叫到一边，拿出宋羊之前给他的图纸，“这是用于城防的陷阱图纸，宋羊说你知道如何布置，明天起你便跟卓四季一起去准备布防。”
　　“是！”王三可认真答应。某一天宋羊突然研究起陷阱，还拉着他各种讨论，宋羊还把陷阱的每一个细节都掰碎了讲给他听，当时他只觉得奇怪，现在却越发崇拜宋羊的先见之明。
　　“放心交给小的吧！”王三可志得意满地道。甚至顾不上儿女情长了——他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陷阱的威力！
　　宫中，元朝延听属下禀报：劫走常先勇的人身手了得，箭术高超，看身形像极了程锋。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觉得憋闷，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他们肯定就躲在城里。”元朝延立即指派属下去找人，到宫变第六天，朝堂空了一半。
　　除了元朝延一脉的大臣，剩下的、尤其是追随太子的，都罢朝在家，联合起来抵抗，遗诏系伪造的传闻像踩了筋斗云，一天就传遍了京城。
　　仪国公府、太子少傅常先勇、太子少保陈康南、翰林院编休廖之济、礼部侍郎谭恳及侍中费筱联名写下《告天下大白书》，澄清元朝延安在太子头上的罪名。
　　“反了！反了他们！”元朝延一边焦灼，一边怒极：“这些人竟然公然支持弑父夺位的贼人！来人，去把他们通通给本殿下抓来——！”
　　元朝延索性宣布休朝半月，将精力都放在寻找元朝珲的下落上——在他看来，只有坐实了元朝珲弑父夺位的罪名，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他心情不悦，又不想留下暴虐的名声，就私下里拿三皇子妃出气，连带着与萧潇凌说话都没好气。
　　萧潇凌心里不舒爽，便去冷宫找张骊歌的茬。
　　如此这般，到了宫变后的第十五天，朝堂上一个大臣都没有，禁军也没能把太子的拥趸抓来，元朝延终于意识到京城里藏着一股不输八千禁军的势力。
　　可这又怎样呢？
　　元朝延忧虑了数日，终于展露笑颜——他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
　　午后的渭鹃。
　　小雨消去了暑气，宋羊躺在屋子里，做着梦，睡得香甜，偶尔能听到他呓语，似乎说了程锋的名字。
　　小院里，元晴和拿着本诗集看得入迷，元境和无聊得很，便溜到小院外，无聊地揪着路边的野草。
　　“喂！”
　　元境和扭头看去，是个瘦巴巴的、有些脏的小孩儿。
　　“你叫我？”元境和歪头。
　　“嗯，一起玩吧。”小男孩发出邀请。
　　“行啊，玩什么？”元境和缺玩伴，一口答应了，“不过我不能离开我家，就在这里玩行不行？”
　　小男孩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境。”元境和道。
　　“我叫李里。”
　　“李里？”元境和挠挠头，“真是拗口，我就找你小里吧。你是渭鹃人？”
　　李里摇头，握紧了拳头，“我从扬城来的。”
　　——来报仇的。
　　李里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韩令哥哥说，仇人就在这院子里。
　　李里看向元境和，从怀里一把光滑的小石子：“我们来比弹石子，若是我赢了，分我一点吃食可以吗？我可以每天都来陪你玩。”
　　元境见这他比自己小，心里同情，又听他没有乞讨，而是小大人一样用陪他玩来换食物，觉得他挺有骨气，于是二话不说答应了。
　　“那说好了，你要每天来跟我玩哦。”


第195章 战火起
　　“主子。”卓四季端着托盘，将晚餐放到程锋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戌时末了。”
　　“嗯？”程锋从布防图里回过神，才发现天色早已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宋羊在，定会“数落”他不按时吃饭。
　　地窖的一个角落，厚厚的布帘围出了一块区域，被当作作战营。
　　里头堆了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桌上有一个大型沙盘，模拟了京城及其周围的地势。桌子边上摞着一叠纸，是这几日从各地送来的情报，远的诸如西南蜀地，近的则如宫墙之内，这些情报像一场暴雪落在这个角落里，照着墙上的地图和图纸。
　　“时间过得真快，我都没注意。”程锋随手整理的桌面上的东西，将托盘里的脸大的碗端到自己面前，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虽然只是简单的鸡蛋面，但面条筋道，汤汁清爽，在炎热的夏天吃正合适。
　　面上卧着一个煎鸡蛋，面底下还藏着一块厚厚煎肉排，程锋将肉排从碗底翻出来，大大咬上一口，浓郁的肉味在舌尖绽开，从食道到胃里，都得到了妥帖的安抚。
　　这是巴月做的面。
　　这两位异族兄弟向来形影不离，唯独这一次，宋羊担心程锋吃不好，将他们分了开来。
　　程锋觉得吃点苦也没什么，但还有什么能比被爱人挂念着更让他感到安心的呢。
　　“你们都吃过了？”程锋垫了垫肚子，才问起卓四季。
　　“是，都吃过了。”
　　“殿下和正君呢？”
　　“吃了一点。”卓四季道：“林大夫说皇上兴许熬不过今晚，殿下和正君便没什么胃口。”
　　程锋闻言筷子也一顿，只怕今晚是所有人都没有好胃口。
　　“布防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按照主子的吩咐，彻底准备好了。”
　　“王三可那也没问题？”
　　“是。”想到王三可熬得乌青的黑眼圈，卓四季有些怜惜。
　　“好，辛苦你们了。”
　　“都是属下该做的。”
　　程锋几口吃完面，去看望了一次旼帝，然后回到作战营，拿一份地图对照着沙盘模拟。
　　“你是在担心安丛那边？”夏隋侯走过来，看了程锋手里的地图，便猜他是在估算安丛的脚程。
　　知道旼帝的情况后，地窖里的众人都难以入眠，夏隋侯、庆远侯和赵锦润干脆往程锋这来。
　　几人各自坐下，程锋点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我只是在想，若三皇子的人从这里来，有可能会跟安丛遇上。”
　　他指的是京城南面约五百里的地方。这里距离京城已经很近了，快马只需要走两天。
　　“按照原本的设想，是在他们进城前截杀、然后佯装不敌放他们进城，再封城围剿。”程锋说着，其他三人都点头附和，他才继续道：“但如果在这里可能遇上的话——安丛走得比他们快，容易暴露行踪，安丛走得比他们慢，行进速度则受到限制……”
　　他点了点地图，“当然，如果三皇子的人不取道此处，便无此顾虑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现在派人去探查呢？”赵锦润急急地问。
　　“时间太短，即使现在探查了敌军的来路，也来不及重新部署。”庆远侯道。
　　“是这样没错。”程锋点头。
　　“提前截杀，如何？”夏隋侯问，随即道：“你是不是在考虑这点？”
　　“是。”程锋承认，“但将这队人马绊在此处后，京城这里的布署力量不可避免地也会被削弱一些。”
　　安丛是来增援的，安丛若是没赶得及，那他们就成了自己把自己困在瓮里的鳖。
　　“你可有什么好主意了？”夏隋侯又问。
　　程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最好的办法是安丛的脚程再快一点，最好是能比预计的再快半天、甚至一天。”
　　他这样说，但几人都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安丛不是一个人赶路，而是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星夜兼程半个月，他们也差不多到了最疲惫的时候了。
　　几人沉默起来，气氛不太好。
　　过了会儿，程锋才道：“这只是我多想罢了，情况还是乐观的，且安丛经验丰富，若是提前遇上了三皇子的人，想必他也能随机应变。”
　　夏隋侯和庆远侯都称是，唯有赵锦润忧心忡忡——他在担心去接应安丛的元恺和。
　　若自己跟他一起去就好了。赵锦润这般想。
　　夜渐渐深了，被各种文书、地图堆满的总营又只剩下程锋一人。
　　他从怀里拿出宋羊画的小像看了看，然后又拿出宋羊写的纸条。有时候忙起来，完全没功夫分神想别的，只有这会儿，能有片刻的喘息。
　　他将这片刻的休憩，都拿来思念宋羊。
　　丑时，外头隐隐传来高昂的鸡鸣，旼帝微微撑开眼皮，视野一片朦胧。
　　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起手，却不知该呼喊谁。
　　“皇上！”团衡惊喜不已，“皇上，您醒啦！”
　　“团……衡……？”
　　“是，是老奴！”团衡立即发现旼帝的异状：“皇上看不见吗？老奴去喊林大夫！”
　　林大夫是谁？旼帝不知道。他摆摆手，“不用，朕……朕只是，头疼……只有你吗？”
　　“还有太子殿下，太子正君，程驸马，”团衡是旼帝肚子里的蛔虫，旼帝只说了四个字，他就懂了旼帝的意思。他凑到旼帝耳边，将近来发生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太子和正君一直守着您，才歇下。”
　　“去把他们叫来。”旼帝道。
　　团衡心提了起来，皇上这样着急，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他奔出门，将元朝珲和林既玹都唤醒，动静惊动了其他人，所有人聚到旼帝床前来。
　　林大夫把了旼帝的脉搏，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太子。”旼帝呼唤。
　　“儿臣在。”元朝珲跪在旼帝床边，握住了旼帝的手。
　　“朕，传位于你，大元的江山，以后由你来守护。遗诏，在……龙头上，”旼帝手指无力地在空中画了一圈，“团衡知道。”
　　“老奴知道。”团衡抹着眼泪。
　　“这老家伙……你要是不嫌他老，就……接着用吧。”旼帝满心苍凉，想到这老奴才跟了他许久，还是安排一下的好。
　　“皇上——”团衡跪在地上匡匡磕头，“就让老奴随皇上去吧——”
　　林大夫见这样不行，干脆利落地一针把团衡扎晕了。
　　旼帝只有耳朵能用，听见团衡的哭声戛然而止，也不太在意。他一直不甘心看着自己的江山慢慢落入别人的手里——即使是他儿子也不行——但现在他无可奈何了，不是只儿子们不听话的事，是指阎王爷就站在他手边等他说最后一句话呢。
　　最后一句话，该说什么？
　　宫宴那日，老四走后，他听到密道入口处有奇怪的动静，进入密道后只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匆忙逃走的背影，他当机立断派了死士去追，退出密道回到殿内，心中疑虑重重，本想随意打发走老三，结果……
　　不是世事难料，是他气数已尽了啊。
　　旼帝这会儿突然想起来，那个背影，可不就是庞令琨的儿子庞成益嘛。
　　他浅浅地吸，长长地呼，艰难地开口，“……要小心、小心庞……”最后两个音，他极力地活动嘴皮子，但声音已经淹没在死亡的阴影里了。
　　大概有几秒钟的寂静，又或者更长，地窖里静得可怕，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跪在远处的庆远侯府的女眷们听到动静立即哭起来——这是丧礼的习俗，人在自己的哭声里来，在别人的哭声里走，就算是皇帝也躲不掉。
　　没能敲响丧钟举国同哀，只能以这样的仪式尽一份心力了。
　　所以外围的人哭得响，女眷们呜呜呜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大人、夏隋侯等人默默垂泪，圈子中的元朝珲只是红着眼，握了握旼帝无力的手，然后将那只手轻轻搭在旼帝肚子上。
　　林既玹抱住他，元朝珲将头埋进他怀里。
　　程锋向旼帝的遗体行礼，然后做主将旼帝的身体运到另外的冰窖里存放，待来日大丧。
　　运遗体也不是简单的事，但在程锋的安排下，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元朝珲平缓了情绪后，向程锋道谢。
　　“珲哥何必与我说这个。”程锋道。
　　“这不一样。”元朝珲说。
　　地窖又改了一个角落作为灵堂，众人换了白衣为旼帝守灵，仪式精简得过分。
　　程锋想到了以前。他死里逃生后得知了母亲死去的消息，他也是简单换了素衣，朝着京城的方向摆了灵位，为母亲守了三天灵。
　　“主子。”王三可突然小声唤他。
　　“何事？”程锋看向他。
　　王三可有些紧张，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主子若是伤心，就想一想公子吧。”
　　程锋一愣，然后问：“这也是宋羊交待你说的？”
　　“不是。”王三可只是觉得程锋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像是要与墙上的影子融在一起。“属下只是觉得，若是公子在，定看不得主子这样。”
　　卓四季有些意外，王三可居然这般细腻，但这样直白的宽慰他不会说，王三可说出来倒很合适。
　　程锋一扫心上的阴霾：“我无事，你们放心吧。”
　　京城一百多里外，有一家呈胜镖局分局。元恺和扮作一名普通的镖师，旼帝驾鹤西去的这一天傍晚，元恺和接到了一份特殊的镖单。
　　看清上面的字后，元恺和很是惊讶，立即带人前往镖单上的地点。
　　“丛表哥！”元恺和有些激动，“真的是你！”
　　原计划还有三天才能抵达的安丛竟然提前到了，元恺和如何能不激动？但跟着安丛来的仅有四百余人，元恺和意识到事情有变。
　　“我在路上偶然发现三皇子秘密集结了一批江湖能人异士，正以日行数百里的速度往京城去。前几日下了大雨，江水湍急，我便率领四百五十人走水路先赶来了。”安丛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剩下的人两日便能到。”
　　“这伙江湖人有多少？”
　　“约莫三百人。”
　　“他们走的哪条路？”
　　“取道中路，想来明早便能抵达京城。”
　　元恺和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凛声道：“那我们火速出发，务必拦住他们！”
　　七月初七，前战打响。安丛和元恺和带着四百五十人截杀这批江湖中人。
　　紧接着，七月初八，剩余的安家军与元朝延的援军之一提前遇上了。
　　战火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地方点燃，然后迅速向周边蔓延，渭鹃也受到了波及。


第196章 局中局中局上
　　渭鹃停摆了两天。
　　小镇的百姓们足不出户，躲在家里思索着逃难的事。可整个天下都要打仗，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干脆该吃吃该喝喝，有一天活一天算了！
　　李里照常去找元境和，用陪玩的方式换食物吃。
　　他看起来比第一天更脏，衣服始终是那一套，脸上、手上都灰扑扑的。他生怕元境和嫌弃他，每次见面都会说：“我洗过的，不臭。”
　　元境和已经知道他是扬城逃难来的灾民，家人都死了，只身一人，很是可怜。他于心不忍，“现在外边在打仗，世道不安稳，若是打进来，你可有地方躲？”
　　李里道：“我住破庙里，刮风不挨冻，下雨不挨浇，足够了。”
　　“这怎么行呢。”
　　“我听镇上的大人说，是三殿下跟太子殿下打起来了，为什么三殿下就是反军？”李里蹲在可以弹石子的小坑前，把石子依次摆好，不解地问：“为什么太子不是反军呢？”
　　“太子当然不是反军啊！”元境和低呼：“三殿下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那太子是好人吗？如果他是好人，为什么要打仗？”李里又问。
　　元境和被他问住了，他不知道这件复杂的事情该怎么解释，而且大部分的事情他也是不懂的，但是这种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能互通还说不明白的情况让人很是憋屈。
　　“太子也不要主动要打的，都是因为三殿下要赶尽杀绝呀。而且，”元境和想了下，道：“你不是雪灾的灾民么，会逃去扬城也是因为赈灾银被贪污了，贪污了赈灾银的就是三殿下的人，我这样说，你就懂了吧？”
　　“真的？”
　　“当然了。”元境和托着下巴，看着小石子滴溜溜地滚进洞里，“都是因为他你们才流离失所的，等太子抓住了他，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帮你们重建家园的。”
　　李里把小石子从洞里掏出来，半晌才道：“那又怎样，我爹也活不过来了啊。”
　　元境和有些无措，他想了想，捏捏李里的小身板，故作开朗地岔开话题：“你到我家来吧，我家缺个烧火的伙计。你来刚刚好。”
　　其实是不缺的，元境和只是顾及对方的自尊心。
　　“可以吗？”李里问。
　　“当然可以。我跟家里人说一下就行。”元境和拍拍胸膛，转身跑进去。
　　李里便站在小院外。侍卫个个人高马大，他们也知道这个脏小孩是小少爷的玩伴，但没有因此就放松了警惕。
　　李里感受着那些打量的、怀疑的目光一次次落到自己身上，灼得他心慌，但他都抗住了。
　　他低着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盯着自己挤出鞋子的脚，目光无神又阴鸷。
　　“好啦，我跟家里人说好了。”仅仅半刻钟，元境和就欢喜地从门里探头：“快进来！以后我们可以每天一起玩！”
　　“境少爷做甚跑那么急。”安嬷嬷追出来，挑剔地看一眼李里，还算随和地招呼他：“你就是小李吧？这身衣裳可不行，先随我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吧。”
　　李里揪紧了自己的领口，他衣服里藏的东西绝对不能被发现！
　　“我不洗。”他说。
　　“洗一洗才会舒服呀！”元境和不懂他怎么犯了倔，“热水澡，真的很舒服的，你要是不敢自己洗，我可以陪你一起洗？”
　　李里连连摇头。
　　“不愿意收拾干净就别想留下了。”跟出来看热闹的元晴和道，她有些不高兴：“脏兮兮的，你每天都跟这家伙玩？”
　　龙凤胎正是每天都要闹别扭的年纪，听姐姐说话的语气，元境和也生气了：“什么叫‘这家伙’，他有名字的，你真是没有礼貌！”
　　“你对姐姐大呼小叫就礼貌了？”元晴和反击。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安嬷嬷拦住又要干上的姐弟俩，“奴婢带小李去洗漱便是了，您二位上屋里等吧。”
　　元境和看向李里。
　　李里紧张地抓着衣裳，他怕自己留不下来，讷讷地道：“我、我能自己洗，我可以自己洗吗……”
　　“那你就自己洗吧。”安嬷嬷也松了口气，把李里领走了。
　　龙凤胎互相看对方一眼，齐齐哼一声，不理对方了。
　　元境和就在院子里等李里，元晴和则回到屋里，向安湘和宋羊抱怨。
　　“这么生气？”宋羊笑着搂住她。
　　“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有什么好玩的？弹石子幼稚死了。”
　　“小境不跟你玩，小晴是不是吃醋了？”宋羊打趣她。
　　元晴和在宋羊臂弯里仰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才、才不是呢！我就是看他整天不务正业！明明还有好多功课没有做，等回了京，夫子提问的时候他一个都答不出来，那真是丢死人了！”
　　“这样啊——”宋羊拉长了声调。
　　元晴和撅着嘴，一跺脚，“我还是回去看书吧，我才不像他，整天想着玩。”她说完，一呲溜从椅子上下去，跑回了自己房间。
　　路过院子时，她喊元境和“臭弟弟”，元境和连着回击了三句“臭姐姐”。
　　安湘没奈何，笑着摇头：“这两个活宝，天天吵个没完。”
　　“越吵越亲，兄弟姐妹不都是这样的嘛。”宋羊好奇刚刚听到的事，“那个小孩儿是从扬城逃难来的？”
　　“听说是这样。”安湘拿起扇子轻轻打着，“也算是有缘分。左右家里不缺一张嘴吃饭，就当做善事了。”
　　“是呀，那么小的年纪，能从扬城一路过来也不容易。”宋羊想起刚刚一瞥看见的小身影，“想必吃了很多苦头。”
　　“夫人和郡君心善，那孩子有福气了。”安嬷嬷返回来，正好听见他们的话，随即道：“说是有六岁了，但那身板可比同龄的孩子差远了。”
　　“一会儿带他来认认人。”安湘打算着：“好好调教，若是得用，来日回京的时候把他也带回府，给小境做个书童也不错……”
　　宋羊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听她们说话，余光扫见门口的卓夏。
　　卓夏打了个手势。
　　宋羊站起身，“娘，安嬷嬷，我回屋歇一会儿。”
　　“去吧，去吧。”
　　回到屋里，宋羊立即问：“出了何事？”
　　卓夏神情很是严肃，“我们的人在渭鹃附近巡逻时，发现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小的怀疑是敌人的探子。”
　　“我们搬过来动静不小，镇上又人多嘴杂，暴露也是迟早的事。”宋羊淡定地道，“探子可混到镇上来了？”
　　“尚未发现。”
　　“先加强守备，无需过于慌乱。留意镇上的陌生面孔，可以让徐菱跟着巡逻的人一起在镇上转转。”
　　“是。”
　　“京城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卓夏摇头。
　　“你先下去吧。”宋羊想了下又道：“若再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直接抓住，若是探子，就地处置，不用来报。”
　　“是！”
　　卓夏退下，宋羊坐到书桌前，他面前有一排木头雕的小鸭子，个个肚子浑圆，里头装着材质上乘的颜料——这是程锋送他的七夕礼物。
　　分开之前他完全没考虑这件事，或许是下意识地没去想他们要分开多久这件事。没想到七月初七那天，卓夏突然拿出这套颜料，说是程锋早就准备好的。
　　宋羊戳着小鸭子玩，小鸭子们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晃动，一整排的小鸭子错落有致地前后动着，很是有趣。
　　不知道程锋又是从哪儿搜罗来的。
　　肚子里的孩子也积极地动起来，宋羊缓慢地调整了坐姿，手搭在肚皮上轻轻摩挲，“你们也觉得有趣？”
　　孩子们自然不会出声回答他。但宋羊能感觉到他们的心情，他微微一笑，又戳了戳慢慢停下来的小鸭子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宋羊低落地喃喃。
　　这是他们分开的第四十天。
　　———
　　“安丛那边大获全胜！”夏隋侯精神奕奕，“哈哈哈，真是好消息！”
　　庆远侯也有些亢奋，“设陷阱围剿那些江湖杂鱼，仅用一百多人就以少胜多，安家真是人才辈出啊！世子也年少有为，听说亲自斩杀了敌人十余个？”
　　夏隋侯谦虚地摆摆手，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都是些杂鱼。”
　　常大人也夸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两位世子都是十分出色。老夫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赵世子如此精通于统筹布署。”
　　庆远侯连忙道“过誉了”，“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得了程驸马的指点罢了。”
　　那边厢夏隋侯几个交流着好消息，这边厢的作战营里也气氛轻松。
　　程锋和元朝珲一致认为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为了不使京城里的百姓处于冲突中太久，他们决定提早向皇宫发起总攻。
　　“不如就今夜子时？”
　　“太仓促了，明日更好些。”
　　林既玹感叹：“城门附近的布防准备了最久，没想到都用不上。”
　　程锋摇头轻笑，他看起来也很是轻松，“没用上也是好事。”
　　元朝珲接着道：“暂且留着那些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以后我还得每年让人翻修一下。”
　　他们说这话，赵锦润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
　　他希望能经过这件事成长得能够独当一面，便向程锋提出要求，希望能好好磨砺他。
　　程锋可不会手软，自然把赵锦润差使得团团转，把他脸上仅有的那一点少年圆润都磨掉了。
　　“赵锦润，可是又有什么好消息？”元朝珲率先问。
　　赵锦润虽然疲惫，表情确实是喜气洋洋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件事：“回禀殿下，是有一件好事。数日前诸位大人发表了《告天下大白书》后，有角先生利用匠心坊与各大书坊的合作，将《告天下大白书》广泛传播于天下，有角先生也写了一篇短文支持太子。”
　　程锋点头，他知道这件事，与其说宋羊是写了“短文”，不如说宋羊就是写了几句话罢了。而且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像《告天下大白书》那样澄清事实，只是简单地勉励人们，战事很快会结束云云。
　　出乎意料的，有角先生的这几句话比诸位老臣倾尽心力撰写的《告天下大白书》还要出名。程锋把这归功于匠心坊之前在民间积累下的好感。
　　别的地方尚且如此，有着匠心坊实体店的京城更加狂热，尤其是那些书生，他们对匠心坊的喜爱比别人更浓厚。
　　“所以是何好事？”程锋追问。
　　“三殿下听说有角先生得到民间的广泛支持，大为光火，派人要把匠心坊砸了！”赵锦润有些咋呼。
　　程锋沉下脸：“砸了？”
　　那可是宋羊的心血！
　　“但没成。”赵锦润丝毫不觉得自己说话大喘气，他兴奋地说：“我跟舒沛去到匠心坊时，匠心坊被五十多个书生围住了，他们是自发地在保护匠心坊！”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这几十个书生堵在匠心坊门口寸步不让，齐声讨伐前来的禁军，禁军的耳朵都要被他们骂出血了。
　　程锋一怔，当即想，若是宋羊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很感动吧？
　　元朝珲和林既玹也大感意外：“是自发的？真的？”
　　“真的。微臣不敢有半点虚言！”赵锦润双眼闪亮，为首的书生他还认识呢，就是那天知识竞赛跟他们一组的游显吉。
　　几人又颇感兴地追问了一些细节，“没有书生受伤吧？”
　　“没有。我们在禁军动手前及时赶到了，将禁军赶走后，也将书生们都送了回去。”赵锦润汇报完，又表达了担忧：“但是微臣有些担心三殿下会针对这些书生。”
　　“无妨。”程锋胸有成竹地道。
　　他明明只说了两个字，赵锦润却不再担心，期待地看着程锋，等着程锋开口。
　　程锋捏起一把小旗帜，插到沙盘里皇宫的位置上，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们躲了这么久，是时候结束了……”
　　———
　　元朝延很是生气那些书生的所作所为，但比起书生的事，还有别的事更让他焦头烂额。
　　他一共私养了四万多的兵马，赶来的却不足五千！
　　这么多年的钱都打水漂了吗？！
　　那些江湖杂鱼就无所谓了，被截杀在京城百里外的几千人死就死了吧，他只想知道，剩下的那几万人去哪儿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这么多年来，知道他暗中养兵的，就只有庞令琨了……
　　元朝延陡然陷入一种惊慌中，从脚底板到后脑勺都凉飕飕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还没有完全失败，但骤然想到了真相的他在一瞬间预见了自己的下场。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想知道，他真的给别人做嫁衣了吗？
　　盛夏的午后，元朝延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站起来，往殿外走去，想找人商讨，突然发现似乎有一阵子没见到那些拥戴他的臣子们了。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他宣布休朝了。
　　元朝延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思路都变得迟缓了，他走到殿门外，罗茂迎上来：“卑职参见殿下。殿下脸色不好，可要宣太医？”
　　“不用了。”元朝延转身回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罗茂一脸莫名，继续守在殿外。
　　元朝延则通过窗户的缝隙偷偷观察外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罗茂是在监视他。
　　这八千禁军，或许也不是他的人！
　　元朝延咬住大拇指，焦急地踱着步。他想不明白，如果这全都是庞令琨的布局，庞令琨到底要如何名正言顺地登上大宝？他不怕成为被天下人唾骂的反贼吗？
　　不论怎么想，元朝延都觉得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殿下，一名禁军下属向罗茂禀报：“统领，霏羽宫传来话，说统领的弟弟想要见统领。”
　　“不用管。”罗茂懒得管那个糟心弟弟。“各个宫都把守好了？”
　　“是，依统领的吩咐，严防死守每一个角落，三殿下插翅难逃。”
　　“很好。”罗茂握紧腰间的刀，“快了、快了……”
　　第二日子夜，程锋等人从地窖里出来，纠集了他们在京中的所有人手，包括仪国公府、夏隋侯府、庆远侯府的家将们、藏在程宅的老兵们、伪装成镖师的属下等……
　　他们迅速来到皇宫，等候多时的罗茂佯攻一阵，便投降，敞开了宫门。
　　同一时间，庞宅，庞成益也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第197章 局中局中局中
　　星夜清朗，每一颗星星都无比清晰明亮，像一湾如绢如练的潭水倒映在头顶。
　　不像之前有滂沱大雨为之遮掩，这次利器划破长空的破风声听起来就尤为清楚、尤为尖锐。
　　箭羽“唰”地扎进宫里，速度极快、来势极猛，沿路的守备着皇宫的禁军齐齐看向那支箭，又飞快扭头看向箭飞来的方向——直到这一刻之前，大部分人的记忆还是明确的，像慢放的镜头一般明确的知道这是一个开端，不论多少年后回忆这件事都要从这一幕开始——箭头裹了软筋散的箭雨兜头扑来，视野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箭和接二连三倒下的人。
　　但接下来的事，很多人就没什么记忆了。
　　“防御——”先是罗茂下达防御的指令，禁军纷纷举起手中的盾，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组成厚厚的盾墙，牢牢地伫立着。
　　他们不动如山，却方便了程锋疾行如风的攻击。他看准时机，下令冲锋，只率领一千五百人，就一路杀到了玄燕宫。
　　“变阵——”罗茂再次下令，但程锋的人比他们动作更快，幸运的人被箭扎中，只是昏迷而已，不幸的人脖子上可是多出来碗口大的疤。
　　“缴械投降者不杀！”卓四季高声呼喊三遍。
　　“我看谁敢投降！”罗茂扯着嗓子喊，对着几步外的程锋冷冷一笑：“真是小瞧你了！”
　　程锋并不废话，长剑一出，眨眼间来到罗茂面前。罗茂一惊，匆匆格挡，还是被掀飞了刀。
　　血沫喷飞，罗茂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着退后一步，跌在地上。
　　卓四季提剑上前，罗茂慌忙道：“别、别杀我！”
　　程锋挑眉看他。
　　罗茂转头大喝：“都放下武器！”
　　还站着的禁军们面面相觑，他们脚下是同僚的身体，有的人感到悲愤，有的人是恐惧大于其他。
　　“没听到吗？！都放下武器！”罗茂大喊，他是真怕程锋二话不说把他杀了。
　　卓四季适时地又重复道：“缴械投降者不杀！”
　　当啷啷——玄燕宫外的禁军一个接一个丢下了武器，玄燕宫外的禁军们也唯罗茂马首是瞻，罗茂投了降，群龙无首的禁军便不足为惧。
　　罗茂松了一口气，到此为止，他没有暴露任何差错，可以向庞大人交待了。
　　他捂着伤处，吃痛地喘息，从隐晦的角度里瞪了程锋一眼。
　　“去通知殿下。”程锋低声交待属下，而后向殿门禁闭的玄燕宫走去。
　　到了门前，程锋突然停下来，扭头问注视着他的罗茂：“好生奇怪，殿内怎么一点儿声音没有？难道三殿下不在殿内？”
　　罗茂心一紧，尽量自然地回答道：“三殿下今日一直待在玄燕宫里，不曾出去过。”
　　程锋轻轻嗤笑一声，“看来罗统领对三皇子也不是那样忠心的。”
　　罗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握紧了拳头，心想：待庞大人来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程锋推开玄燕宫的殿门，殿里静悄悄的，一个宫人都没有。
　　“搜。”程锋随意扫视一圈，负手道。
　　“是。”卓四季和舒沛领人进去搜查一番，很快来报：“启禀主子，殿内无一人，三皇子殿下不知所踪！”
　　“什么——？”罗茂比任何人都惊讶：“这怎么可能？！”
　　程锋反而讶异罗茂的反应：“罗统领怎的如此惊慌失措？”
　　罗茂的嘴皮子抖了抖，方才的慌乱都是演的，这会儿的慌乱却是真的：三殿下不在，庞大人的计划怎么办？
　　他的瞳孔震了震，喉结上下一滑，发出好响的一声“咕咚”，“殿下应该就在宫里，或许是藏起来了……”
　　“我倒觉得三殿下已经不在宫里了。”程锋打了个手势，命令属下：“继续去搜。”
　　搜查的范围从玄燕宫变成了整个皇宫。
　　罗茂绞尽脑汁地想，他分明没看到元朝延离开，元朝延会在哪？
　　他定然想不到，此时的元朝延就在庞宅。
　　时间往前回溯两个时辰——
　　元朝延独自一人坐在玄燕宫中，所有的下人都被罗茂清走了，他守着空荡荡的大殿，内心激烈地波荡不安。
　　他通过每一扇窗户观察外头的禁军，记下他们换班的时间，然后趁换班的空隙跑了出去。他的母妃、皇子妃都被关在别的地方，但元朝延顾不上别人，只想着自己逃走。
　　路上险些就被禁军发现了，好巧不巧遇到了宋垒。
　　“喂！”元朝延揪住宋垒的包袱皮，力道没控制住，包袱被扯开，露出里头的金银器物。
　　“你偷东西？”
　　“你还有功夫在乎这个？都要没命了啊殿下。”
　　宋垒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原以为跟着三皇子能飞黄腾达，结果屁都没捞着。他见势不妙，收拾东西就打算跑路，没想到这一次他和元朝延居然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元朝延哪能不知道情况危急？但他牢牢抓着宋垒不放：“你打算怎么走？带我一起，否则咱们一起玩完！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宋垒气闷，看了眼结束换班、慢慢走来的禁军，一用力拽回自己的包袱：“跟我来！”
　　元朝延跟着他钻狗洞，顺利地躲开禁军，一路逃出了皇宫。
　　出了宫宋垒就不想再带着他了，最后向元朝延敲诈了一笔钱，两人分道扬镳。
　　宋垒走了没多久，就被一路尾随他们的程锋的属下抓住了。而元朝延漫无目的，又毫无头绪，不知不觉走到了庞宅附近。
　　他干脆在庞宅附近站着，想等到庞令琨。至于见到庞令琨要说什么，他也没想好。
　　夜色漆黑，元朝延饥肠辘辘的，脑子开始清醒：他就算见到了庞令琨又怎样？庞令琨要他死，他去自投罗网吗？
　　元朝延一拍脑袋，他怎么忘了姜家？转身才走了两步，元朝延就被人叫住了。
　　“柳公子，这时候你在这做什么？”来人举起灯笼，疑惑地问。
　　“嗯？”元朝延一愣，这人是奴仆的打扮，是谁家的下人？
　　“柳公子快些回去吧，你怎么敢这时候这副样子站在街上呢。”那老奴才责怪着，伸手拉住元朝延的胳膊，强硬地拉他走。
　　老奴才力气大得很，元朝延挣脱不开，他一边在脑中搜索京中姓柳的人家，一边想着干脆将错就错，躲到这个柳家算了。
　　走了两步，他猛然想到，仪国公府不就姓柳吗？汗毛顿时竖起，没等他想明白，老奴才就领着他进了庞宅。
　　元朝延一头雾水地跟着他。
　　“柳公子快回屋去吧，一会儿主子若是寻你不见，要发脾气的。”老奴才说。
　　元朝延见对方一直把他当成那个“柳公子”，而没有认出他是三皇子，心里渐渐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个想法太过恐怖，以至于他浑身僵硬。
　　“柳公子？”
　　“我、我有些饿了。”元朝延牵强地动了动嘴角，麻木地迈开腿跟着对方走。
　　“柳公子只管回屋去，老奴会吩咐下人把吃食给你送去的。”老奴才奇怪地打量他一眼：“柳公子不是才吃过晚膳吗？”
　　元朝延极力镇静，可是镇静又有什么用？
　　远远地，一道身影走近了，那人惊讶地看着元朝延，“这是怎么回事？”
　　元朝延说不出话来，谁能告诉他，为何有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时间再回到这一刻的皇宫。
　　卓四季大致搜索了一圈，便向程锋禀报：“主子，有一人坦白，他们换班的时候让三皇子殿下逃走了，因为担心罗统领责怪，便隐瞒了下来。”
　　罗茂听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程锋早就知道元朝延跑了的事，若不是他指示手下放水，凭元朝延跟宋垒怎么跑得出去？他游刃有余地看着罗茂不断变幻的神色。
　　舒沛也配合地道：“驸马，有人看见三皇子殿下进了庞宅。”
　　“庞宅？”程锋点点头，“是了，三皇子殿下和庞大人素来交好，感情亲厚，发生了什么事，三殿下在庞大人那也不足为奇。罗统领，你说是不是？”
　　罗茂总觉得程锋话中有话。他开始细想整个计划，计划没有问题，但结果完全不在他的预想。明明他们有八千禁军，程锋才带来区区两千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地收复了皇宫，怎么看，都像是他们拱手相让。
　　但可不就是拱手相让么？为了将程锋等人引入玄燕宫，他几乎把禁军主力拆得七零八落了。
　　难道程锋早就得知庞大人的计划了？罗茂心中满是疑惑。若程锋早就知道宫里只是陷阱，这会儿不应该去抓庞大人吗？为何还要来宫里呢？
　　程锋当然是为了制造假象，以迷惑对手。
　　“走，去庞宅。”程锋叫上卓四季和舒沛。
　　他没有往宫外去，而是往阅稷殿走。走了两步，程锋突然停下来，看向罗茂：“罗统领是不是不明白？”
　　罗茂沉默了一下，道：“还请程驸马不吝赐教。”
　　程锋微笑着摇头，“罗统领不是说过吗？人活着，没必要太清醒。”
　　话音落下，斜下里出现一闪银光，一剑结束了罗茂的性命。
　　“把罗茂的尸首放到金銮殿前广场上，警示所有禁军。缴械投降者不杀，分别关押，违抗者就地处决。”程锋毫不心软，“封锁各宫，天亮前谁都不能离开半步。”
　　“是！”
　　在程锋通过阅稷殿下的密道往庞宅赶时，元朝珲也带着两百人堵住了庞宅大门。
　　一漱抓着门环，敲响了大门，门房打开门看了一眼，一排排银枪蜡头险些闪瞎了他的眼。
　　门房两股战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元朝珲还算客气，“请问庞大人在吗？孤许久不曾与庞大人下棋了，想要讨教讨教。”
　　“难得太子殿下一片丹心，可惜家父无法下棋了。”庞成益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穿着一袭素白的衣裳，很巧，不就之前元朝珲也是同样的打扮。
　　庞成益眼眶通红，面容憔悴，似乎大哭过一场。“家父……方才去了。”


第198章 局中局中局下
　　“庞大人故去了？”元朝珲讶异，他翻身下马，走到庞成益面前，“怎会如此突然？”
　　庞成益抹了抹眼角，拭去泪水，“家父自去岁摔倒后，身子骨一直不好，年岁大了，这是在所难免的。”
　　庞家的下人正在挂白绸，布置灵堂，宅子里弥漫着哀伤的气氛，看起来到真像那么一回事。
　　元朝珲瞧那跪地痛哭的门房，心想：要不是他之前就知道庞令琨已经死了，他定然不会起疑。
　　“庞公子，节哀。”
　　“谢殿下关怀。”
　　门房呜呜咽咽地喊着“老爷、老爷”，声音哀切刺耳，庞成益喝住他，“够了，莫要惊扰了贵人。”
　　元朝珲遗憾地仰头长叹一声，“没想到啊，世事无常。让孤给庞大人上柱香吧。”
　　任谁听了，都以为元朝珲与庞令琨的关系多好似的。
　　庞成益歉然，“家父刚去不到一个时辰，府中尚未布置灵堂，只怕不便接待殿下。”
　　“无妨，你们忙你们的。庞大人是父皇的老师，亦是孤的启蒙先生，无论如何，孤都不能就这样离开。”元朝珲很是怅然：“若有孤帮得上忙的地方，庞公子只管开口，也让孤尽绵薄之力，一表真心。”
　　“殿下的心意，家父在天有灵听到，定会十分欣慰。”
　　一个想往里进，一个不想轻易让开，两人客套地寒暄着，实质上是你来我往的拉扯。
　　角落里的下属隐晦地打了个手势，表示“万事俱备”，庞成益才让出路来，恭敬地道：“殿下，请。”
　　元朝珲颔首，一漱和赵锦润紧随，再后头，两百多名军士也列队跟上。
　　门房无措地看着他们，“这，这，这不合适吧？”他说完，急忙挡住嘴，怯怯地瞟一眼元朝珲。
　　元朝珲露出恍然的表情，怀着歉意道：“是孤听闻噩耗，心神震荡，一时疏忽了。你们就在外面待命吧，莫要搅扰了庞大人的丧事。”
　　“多谢殿下。”
　　“庞公子何须多言。”
　　两人的话不多，庞成益垂首默默走路，心里揣摩着元朝珲的目的。躲了多日的元朝珲这时候现身，是自投罗网，还是胜券在握？他联想到不久前突然出现的元朝曦，有些摸不着头绪。
　　元朝珲也在揣测着。据宋羊和程锋的推测，庞成益一直易容成庞令琨的模样，坐在轮椅上也是为了掩饰身高的差异，真正的庞令琨在至少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平庸不起眼的庞成益，当真心思深沉到这地步？
　　元朝珲悄悄将庞成益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扫视到头，心中仍然存在一丝不信。
　　庞令琨的尸体放在卧房里，下人们已经给他换好了衣服，整理了遗容，看上去就像静静地睡着。
　　元朝珲想到了父皇，心神片刻的恍惚，就在他疏忽的一瞬间，一道银光从侧面刺来。
　　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殿下！”一漱早有戒备，他大喝一声，挡住刺杀的人，迅速反击。
　　对方当仁不让，两人缠斗起来。
　　“殿下没事吧？”赵锦润挡在元朝珲面前。
　　“孤没事，你当心！”元朝珲在一支暗器袭向赵锦润时及时拉了他一把。
　　“有刺客！”庞成益音量骤然拔高，“来人啊——捉刺客——”
　　一群人冲出来，亮出明晃晃的刀剑，目标却不是那刺客，而是势单力薄的元朝珲三人。
　　“庞成益？！”元朝珲不敢置信。
　　他的表情取悦了庞成益。庞成益好心提醒他：“太子殿下莫要分心，一不留神就没命了。”
　　元朝珲一剑斩杀面前的敌人，苦笑道：“没想到啊，庞公子真是好演技。”
　　“殿下过奖了。”庞成益悠然自得。
　　数十人对付三个人，局势一边倒，本应很快结束的战斗却因为一群从天而降的军士而延长了。
　　庞成益微微惊讶，他完全没听到动静，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向外走了几步，透过院门，看到来路上倒着许多人，一个叠一个，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一阵无声的飓风席卷了。
　　“……什么时候？”庞成益哑然，这些军士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看来庞公子也有惊讶的事情啊。”元朝珲同样游刃有余，“孤的演技一点儿不比庞公子差呢。”
　　庞成益笑了下，“我可不这么想。”他吹出一声呼啸，百米外的屋顶上“刷刷刷”出现一道道黑影，每当以为没有了，黑影又像退了潮的水重新涨上来，一层一层地涌现。
　　密集的杀手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加入了庞宅的战场。两方人马厮杀，到处都是刺鼻的血味。
　　“我可不止这点人啊。”庞成益说完，淡定地转身：“殿下，草民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一支箭扎到了庞成益脚边，钉住了他的话尾。庞成益抬头看去，在另一个方向，也是百米外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群弓箭手。
　　方才的一箭功夫了得，庞成益第一反应是程锋，但那群弓箭手里并没有程锋的身影。
　　射箭的人是卓春，他和卓秋不久前就赶来了，很少有人知道，程锋的箭术是卓春指导的。
　　“孤也不止这点人啊。”元朝珲朗声一笑，“得庞成益项上人头者，重重有赏！”
　　“休想！”庞成益仍旧胸有成竹，“在这处置了太子殿下也好，省得我进宫了。得太子项上人头者，赏金一万！”
　　“杀——”
　　“杀啊、杀……”
　　以庞宅为原因，方圆几里都能听到震撼的厮杀声，血味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稠，庞成益给手下眼神指示，手下立即放出一颗蓝色的烟花。
　　“主子，请先到安全的地方暂避。”手下劝庞成益。
　　庞成益很惜命，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在属下的掩护下往后院去，同一时间，程锋也顺着密道，来到了庞家。
　　——当年庞令琨陷害程海箐，为的就是修建一条连通庞家与皇宫的密道，所以知道密道存在的程海菁必须死。而心狠手辣如庞令琨，担心程家的其他子弟也知道密道的存在，才会赶尽杀绝。
　　他从那个梦里复刻的图纸，不是原先密道的图纸，而是庞家的密道的图纸，不怪乎他之前找不到路。
　　密道尽头，关钿和三十名杀手正等待着和庞成益会合，没想到指令还没来，程锋却出现了。
　　父子俩猝不及防四目相对，关钿愣在原地。
　　程锋也有些意外，但他无意寒暄，直接下令：“杀，只留关钿一个活口。”
　　“是！”程锋身后足足百余人，齐声应是。
　　杀气让关钿回过神，程锋的眼神让他知道，程锋绝不会放过他！他一边着急寻找密道门的开关，一边下令反击。
　　密道狭窄，身手难以施展，但程锋的属下就像一块巨大的圆石，慢慢碾压过去。
　　两边的墙上、地上、头顶上，斜飞的血线杂乱交错，血花一朵一朵绽放，一刻钟后，密道变了模样，仿佛原本的颜色就是暗红的。
　　尽头处只剩下关钿和一个挡着脸的道士。
　　“该死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关钿，他何时见过这么多死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狠狠砸向程锋，程锋随手挥开，瓶子落地破碎，发出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关钿拉住那道士，“快！杀了他！承锋已经中毒了，马上就动不了了！”
　　那道士留心观察了一下程锋，然后暗骂关钿蠢，一甩拂尘，拂尘尾端打在密道的开关上，脚一点地就要冲出去。
　　关钿扑上去紧紧抱住那道士不松手，厉声大喊：“你别想丢下我！”
　　他不想被程锋抓到！
　　那道士无法，只好揪住关钿的后衣领，抓着人一起冲出密道，程锋的属下也冲了出去，施展的空间大了，这些刚刚打得不痛快的人顿时如鱼得水，三两下抓住了关钿和那道士。
　　卓四季扯下那道士的面罩，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普言大师？”程锋不紧不慢地从密道里走出来，“没想到居然会再遇见你。”
　　普言已经不是在霁州时的那个光头和尚，头上是茂密的头发，下巴也蓄了胡子，彻头彻尾地从和尚变成了道士。
　　程锋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原来旼帝所吃的丹药，都是出自普言之手。
　　普言也想起来了他，冷着脸道，“方才那瓶子里魍魉花，你体内有天澜七绝杀的毒种，毒引已经入体，你活不过两刻钟了。”
　　“是吗？”程锋依旧淡定。
　　“没错，你活不了多久了！”关钿镇定了些，但庞宅其他地方的打斗声在他耳边围绕，不停分散他的心神。
　　“是吗？要不我们打个赌，等两刻钟，看看是我毒发身亡，还是你命丧黄泉？”程锋气定神闲地擦了擦剑上的血污。
　　关钿心一咯噔。程锋这反应，难道早就知道毒种的事了？
　　“你可知你的毒种是谁埋下的？”关钿直到看到庞成益的身影渐渐靠近，像吃了定心丸，他道：“毒种可是你娘亲手给你种下的，没想到吧。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心思歹毒，蛇蝎心肠，自己的亲儿子也不会放过……”
　　“你不也一样吗？”程锋随手挽了个剑花，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剑刺入了普言心口。
　　普言瞪大了眼睛，抬手捂住心口，想阻止不断流出的血，但他的生命就像这血一样，飞快流逝殆尽了。
　　关钿被喷了半脸血，他颤了颤眼睫，嘴唇也瑟瑟发抖，两肩夹紧，脖子缩得都要看不见了。
　　“别杀我……”
　　程锋有些嫌弃，一点儿都不痛快。卓四季有眼色的上前，将腿软的关钿拉了下去。
　　庞成益停下脚步，与程锋四目相对。他看到大开的密道门，便明白了程锋是从哪来的了。
　　“主子？”庞成益的手下慌了。
　　“撤退。”庞成益果断道。
　　他留下一半的手下掩护自己，转而往外跑。半路上，他又发出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皇宫上方没有同样颜色的烟火回应，他就知道宫里的计划也失败了。
　　“主子，我们在城外还有两万人，不如先出城去，再将太子等人困在城内？”
　　庞成益接受了属下的提议，骑上马就往城门去。
　　程锋和元朝珲在后头追，时不时放箭攻击，故意驱赶着庞成益，就像牧场上的牧人驱赶马群。
　　眼看庞成益等人离城门越来越近，程锋吹响骨笛，笛声飘到城门上，王三可大喊：“放！”
　　一张跟城门一样高的巨大的布劈头盖下，庞成益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他慌忙调转马头，却根本来不及，厚厚的、被伪装成墙面的布盖了下来，把他们压在底下，他们挣扎着，却发现这布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的，竟把他们的身体都黏住了！
　　“成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赵锦润小声询问。
　　程锋露出一个笑：“成了。”
　　天际一点一点亮起来，太阳正缓缓升起，经过一夜混乱的京城，得以见到天光。
　　“接下来只要把余孽和残兵绞杀了就行吧？”元朝珲看起来也很狼狈，衣裳上好几道破口。
　　“是。”程锋点头，拉紧缰绳，胯下有些躁动的马踢了踢脚，安静下来。“城外的交给安丛就行……”
　　“主子！看，信号弹！”王三可突然指向远方，在城门上大喊。
　　程锋抬头，他们被城门阻挡了视线，根本看不见远方。
　　王三可扒着城墙，焦急的呼喊：“是渭鹃的方向！”


第199章 虚惊一场
　　听到渭鹃两个字，程锋双手一撑马背，腾跃而起，脚尖一蹬马鞍，施展轻功掠向城墙，又踏着墙体急速向上，刚站稳身子，就急切地寻找渭鹃的方向。
　　远方被烟蓝色云雾笼罩的天空衔接着金灿灿的朝霞，王三可所说的信号弹，程锋没能看见。
　　不知想到了什么，程锋脸色变得不好看，大踏步走下城楼。
　　王三可愣了两秒，连忙追上去，但程锋身高腿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台阶，王三可倒腾着小细腿，怎么也追不上。待王三可追下城楼，程锋已经让人把庞成益从陷阱里挖出来了。
　　“你做了什么？”程锋问。
　　“程驸马是指什么？”庞成益狡猾得像泥鳅，滑不溜手的，“我自然什么都做了。”
　　程锋揪住庞成益的衣领子，元朝珲拦住他，厉声问气喘吁吁的王三可，“是怎么回事！”
　　王三可连忙道：“我、草民看见渭鹃上空释放了红色的烟火，与不久前在庞宅上空释放的一样！”王三可下意识看向卓四季，眼中满是紧张：“虽然很模糊，但我真的看到了！”
　　庞成益一听，便知道事情成了，他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却忘了自己的脖子还被程锋提着。程锋清楚地看到了庞成益的表情变化，理智的弦啪地一声绷断了，他一拳擂在庞成益脸上。
　　元朝珲牵着马走过来，将缰绳塞进程锋手里，“你立刻去渭鹃吧！羊哥儿的事比这里重要。”
　　程锋握紧缰绳，拳背用力得发白，他有些恐惧，甚至不敢出发。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赵锦润要疯了，他将已经肿成猪头的庞成益拎起来，“说话啊！”他不敢想象，若是宋哥出了什么事，程大哥该怎么办，元恺和又会怎样？
　　“吭。”庞成益吐出嘴里的血唾沫，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吐出来两颗牙，他眼神阴毒的看着程锋：“当然是——死了！你既然放心将人放在这么近的地方，就说明发生了什么都无所谓的吧，又在这装深情给谁看？”
　　如果不是因为程锋，他怎么可能失败？庞成益少有地后悔，若他早点警惕程锋的话，还会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放你娘的狗屁！”赵锦润肺都要气炸了，毫不客气地将拳头往庞成益身上招呼。
　　程锋拦住他。
　　“程大哥？”
　　“留着他的命，待我回来收拾。”程锋的声音里透着冷冷的杀意，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气场。
　　他翻身上马，连轴转了数日的身子疲惫沉重，但程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让自己的心变得麻木，他才能不去想那些悲伤的可能。
　　这时，他仿佛变成了那个梦里的程锋，但似乎又比那个梦里来得更加地狠辣和果决。
　　马蹄“哒哒”地踏起黄尘，一支箭从官道侧旁的密林里射出，程锋将剑抡圆了半圈，把箭挡了出去。
　　“哪里跑？！”绝色从密林里走出来，在他后头，还有近百名荒嬉堂的杀手。
　　他们挡住了程锋的去路。
　　“这里交给我们！”元朝珲扬声道。
　　程锋回头，微微颔首，两人目光相会，无言地交流。
　　元朝珲立即整队，准备与荒嬉堂正面交锋。但绝色的目标只有程锋一个。
　　绝色看起来像是遭了大难，模样狼狈，面部的线条更加粗矿了，但他模仿女人的习性没变，这种反差让人不忍直视。
　　“来战呀！”绝色挑衅程锋。
　　程锋可没精力理他，他拿出自己惯用的弓，架上箭瞄准绝色，同时用力一夹马腹，刺激着马“嘶哩哩”地叫，猛地冲向绝色。
　　绝色站在路中央，本想直接将马拦下，但在马蹄距离踩上他的脸还有五米时，他还是闪身躲开了。他在半空中一个旋身，依旧打算用箭拦住程锋，但程锋的箭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在绝色落地前，就一箭扎穿了绝色的胸口。
　　哒哒的马蹄声这才顺畅的、连贯的、快节奏的朝远处疾驰。
　　———
　　李里一直在等信号。
　　夜色深深时，李里没有一点儿睡意，他趴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把食指粗的、尖锐的小锥子。
　　把这个扎进宋羊的心口，就是他的任务。
　　屋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平静的小院变得不平静起来。李里悄悄爬起来，趴到门上听。
　　外头，卓夏敲响了宋羊的房门，徐菱问：“谁？”
　　“我。公子醒着吗？”
　　“我醒着，进来说话。”宋羊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卓夏的声音，顿时清醒了：“出了什么事？”
　　“一刻钟前，京城方向有疑似敌方的信号发出；渭鹃镇外，有大概五十人，正在靠近，公子，您看要不要躲到山里去？”卓夏没进去，就在门外道。
　　宋羊拢了拢衣衫，已经穿好衣服的徐菱走到门边，问：“那些人还有多久会到？”
　　“他们想潜伏进来，摸黑行进速度较慢，估算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卓夏答。
　　玉珠和宝珠帮着宋羊穿衣服，宋羊思路清晰，果断下令：“不进山，夜深路难行，危险反而多。去叫醒所有人，都聚到大房那边——别忘了派人去通知镇上的百姓，让他们锁好门窗，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门。”
　　“是！”
　　三间相邻的小院因此苏醒了，到处是唤人的声音、点灯的声音，还有找绳子的、检查门栓的、布署护卫的……各种声音潮水般涌来，李里就知道了——时机到了。
　　“怎么了呀？”床上的元境和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脚踏，发现李里不在，搜寻了一圈，才看到门边的李里。
　　李里没说话。
　　这时屋外传来安嬷嬷的声音：“少爷！小李？快醒醒，郡君让所有人聚到大院那边儿去，有急事。”
　　“醒了，醒了！”元境和连忙回应。“小里，我鞋呢？”
　　李里走回去，把元境和的鞋给他，沉默着等元境和穿好衣服，然后沉默地跟着来到大院。
　　元境和无暇顾及他的异常，他抓着姐姐的手，指了指腰间的小刀，意思是说自己能保护她。
　　元晴和故意不屑地撇嘴，手却拉紧了弟弟，姐弟俩又像没有闹过别扭那样了。
　　李里跟在龙凤胎后头，他开始听不清也看不清周围的人和事他，他耳边只有躁动的心跳声，眼里只有宋羊的身影，手心里的汗把小锥子的把柄弄得湿漉漉的。
　　“羊哥儿，是出了什么事？”莫悦问。
　　“有人袭来了。”安湘答。
　　宋羊点头，“不用担心，对方人不多，咱们带来的人完全有把握能解决，只是把大家聚在一起比较安心罢了。我们就在天亮前都待在一起吧，等天亮后，再回屋歇息。”
　　“既然有危险，一夜不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莫悦转了转手里的佛珠串。
　　“是呀，况且也睡了半宿了。这会儿精神着呢，羊哥儿你可还能撑得住？”肖阑心问。
　　“二伯母不用担心，我没有任何不适。”宋羊安抚地一笑。
　　这时元庭和整理好了侍卫队，“我到外头看看巡一巡。”
　　“你要小心。”莫悦叮嘱儿子。
　　众人轮番叮嘱一句，元庭和一一应了，然后才带人出去。卓夏则守着院内，他是程锋派给宋羊的，最重要的职责是保护宋羊，自然寸步不离。
　　星星一点一点移动着，外头短暂的传来过打斗声，然后又陷入了安静，没多久，又是断断续续的动静。
　　众人的精神头也是一阵一阵的，起初大家伙儿还说着话，后来元庭和的一双儿女趴在母亲腿上睡着了，众人便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于是困意上涌、蔓延——到了黎明时分，倦意浓得时间都仿佛凝滞了。
　　安湘捏着眉心，怀里揽着困顿的元晴和，元境和与她拉着手，身子歪斜地靠在宋羊旁边。
　　宋羊保持着清醒，前世为了躲避丧尸，他有过两天两夜不睡觉的经历，如今没有丧尸，还被这么多侍卫守着，宋羊心情还算轻松。
　　李里也是少数清醒的人之一。他想等那些人冲进来杀了宋羊，这样就可以不用他动手了。他怯怯地等啊等，只等到了捷报——
　　“启禀郡君，敌人已经全数歼灭！”
　　“好！”
　　院子里的氛围顿时轻松了，打瞌睡的人也变得精神振奋，宋羊又问：“我们的伤亡如何？城中百姓可有伤亡？”
　　“回郡君，伤亡……！”
　　变故陡生。
　　李里一直与元境和黏得紧，谁都没有在意他，他距离宋羊只有三步，当他握着小锥子扑向宋羊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宋羊不是常人。
　　被小孩子骗，然后身陷险境，这样的亏他已经吃过不止一次了。
　　他没有躲开攻击——他笨重的身体也躲不开，但程锋之前赠他的刀可一直藏在身上的。
　　他拔出刀，反握刀柄，刀尖向下，然后斜向上一划，几乎将李里的小臂削掉一半，李里才来得及惨叫一声，宋羊就伸直胳膊、全力抡出拳背打在李里太阳穴上。
　　李里应声倒地。
　　小锥子掉在地上，发出叮啷一声。
　　猝不及防地变故吓傻了众人，直到李里的哀嚎唤醒了他们。
　　“卓夏，把人带下去查一查。”宋羊抽出帕子，擦拭刀身，然后收刀入鞘。他不曾松懈对刀的练习，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有自保的能力。他此时更苦恼的是，若早一点怀疑李里，偷偷处理掉，对元境和会不会好一点？
　　元境和浑身僵硬，他不敢相信，他居然把要刺杀大哥的人带进了家门。
　　“羊哥儿！你有没有事？！”安湘吓坏了，同时心情也有些复杂，平时软乎乎的儿子，出刀怎么那样利落？
　　“娘，我没事呀，你也看到了，我的刀可快了。”宋羊笑起来，像温暖的小太阳，完全想象不到他方才在眨眼间就解决了一个人。
　　“小境？”宋羊擦干净手，摸摸元境和凉冰冰的小脸，“吓坏了？这跟你没关系。”
　　元境和难受，他还什么都没说，大哥就在安慰他了，明明他做错了啊。
　　他低着头，眼泪不停涌出眼眶，宋羊还要再安慰，安湘却拉住他，用少见的严厉语气对元境和道：“元境和，回屋好好反省！”
　　大房二房的人都没有出声相劝，他们失去过至亲，对这样埋伏暗杀的手段憎恶至极，元境和不够警觉，他需要反省和惩罚。
　　宋羊只好看着元境和被安嬷嬷拉走。
　　“娘……”
　　“好啦，小境他就是该好好反省，若是你真出了事，他就是帮凶！你没让他一辈子活在罪恶感里，已经够了。”安湘疲惫不堪，“你也应该生气的，好让他长长记性！”
　　宋羊便知道这事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娘，大伯母、二伯母，大家都累了，回去歇息吧。”
　　“你也赶紧歇歇——先让大夫给你把个脉。”
　　“诶。”
　　随行的大夫检查过后，平安无事的宋羊收获了一波关照，在玉珠和宝珠、徐菱、卓夏的贴身护卫下回到房间。
　　宋羊无语：“你们太夸张了。”
　　四人都在自责没有保护好宋羊，任宋羊如何活跃气氛，他们的表情都很懊丧。
　　“启禀郡君，小的们发现了这个。”下属呈上一颗信号弹，“似乎是任务完成后需要发射的信号。”
　　“咱们的人还能打吗？”宋羊搓着指尖，若有所思地问。
　　“战力尚且充沛。”
　　“那就释放信号弹。”宋羊下了指示，“周边或许还有残兵，又或者是埋伏，看到信号后应该会出现，你们知道怎么做吧？”
　　宋羊打了个呵欠。他困了，熬不住了。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去吧。”宋羊一放松神经，就困得睁不开眼，换了衣裳，倒头就睡。
　　睡梦中，他看到程锋推门进来，胡子拉碴的脸，轻轻地扎着他。宋羊以为又梦到了程锋，不以为意地摸了摸脸，翻个身继续睡了。
　　程锋侧躺着，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都舍不得眨。
　　“吓死我了你。”程锋戳了戳宋羊的脸。
　　宋羊皱了皱眉，娇憨的睡颜让程锋笑出声，没过多久，程锋也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两人相拥着，安稳地睡着了。


第200章 生了
　　！
　　宋羊这一觉睡得很沉，快要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抱着的，顿时清醒了。
　　他就像一头受惊的小羊，僵直着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枕边的程锋。
　　不是梦？
　　宋羊想掐自己一下，抬手时正好碰到程锋的手，他念头一转，抓起程锋的手咬了一口。
　　程锋感觉手腕上湿湿的、热热的，他奇怪地睁开眼，然后闭上，过了两秒，又睁开，哑着嗓音问：“你饿了？”
　　宋羊已经知道这不是梦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眼睛也亮闪闪的，他摇摇头，又咬了程锋一下，“痛不痛？”
　　程锋想了下，就明白了宋羊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平躺着摊开胳膊，声线慵懒：“痛。”
　　宋羊就在自己咬的地方亲了三下，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程锋又笑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也这么爱笑，一点点小事都能笑起来，这一定是被宋羊传染了。
　　宋羊也在笑，他摸了摸程锋脸上的胡茬，“扎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程锋回想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台上的时漏，“三个时辰前？”
　　他抬起右手，看手腕上交叠的牙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
　　宋羊不懂他的“欣赏”，以为自己真的咬疼了程锋，于是伸手去摸牙印，“很疼吗？”
　　程锋握住在自己腕骨上扫来扫去、弄得他心痒痒的手指，顺势拉着宋羊的手将人揽进怀里，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不会。”
　　宋羊稍微往后躲，“胡子、胡子！”
　　为什么程锋的胡子这么硬啊！
　　以往宋羊这样抗议，程锋肯定会放开宋羊，麻溜地下床去刮了胡子，然后回来讨一个表扬的亲亲。可今天程锋却摁着宋羊不让他逃，坏心眼地用下巴在宋羊脸颊上磨蹭。
　　宋羊在他怀里扑腾起来，“哇——你干什么呀”
　　“惩罚你。”程锋道。
　　宋羊懵逼：“我们这么久没见，不应该小别胜新婚吗？为啥么要罚偶？”
　　程锋松开作弄他的手，半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羊，若有所思，“小别胜新婚？”
　　宋羊躺在他身下，感觉到了压迫感，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睡了三个时辰呀，那已经中午了吧？”
　　程锋不回答，低头堵住他的嘴唇，宋羊熟练地抬手圈住程锋的脖子。
　　“为什么罚我啊？”亲吻后，宋羊摸着自己有些肿的嘴唇，声音软软的，无意识地撒娇：“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让宝宝们不理你。”
　　程锋正抚摸着宋羊的肚子，闻言道：“你让人释放了跟庞成益联络的信号，是吧？”
　　“嗯。”宋羊点头，“如果他们留有后手的话，正好能把人引出了消灭掉啊！你看到那个信号了？”
　　宋羊已经猜出是什么误会了。
　　“庞成益说你死了。”程锋道。
　　“他放屁！你听他胡说！”宋羊讨好地埋进程锋怀里蹭了蹭，“你吓到了？哎呀，我身边有卓夏、有这么多人，都是你布署的，你还不放心吗？而且我的身手也不差诶。”
　　想到程锋快马加鞭地赶来渭鹃，宋羊心疼他，歉疚地小声说：“对不起。”
　　宋羊态度软乎地道了歉，程锋不只是消气而已，还生出一种自己欺负了宋羊的懊恼。他抱紧宋羊，“不是你的错，是庞成益——”
　　程锋语气中毫不遮掩森然的杀意。
　　宋羊缓缓地拍了拍他的背，程锋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宋羊问。
　　“既然来了，待两天也没关系。”
　　“真的？京城那边你不去没关系吗？”
　　程锋摸摸他的头，“可是我很想你。”
　　宋羊轻轻“哼”一声，“我当然也舍不得你啊，但是大事重要嘛，能早日结束的话还是早点的好。我生宝宝的时候，你必须陪着我才行。”
　　“放心，一定会陪着你的。”程锋允诺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宋羊的肚子就咕噜噜地叫起来。两人起床，半月已经做好了饭，玉珠和宝珠侯在门外等他们好久了。
　　“我娘醒了吗？”宋羊问玉珠。
　　“夫人醒了，到大房那边用过饭了。夫人知道主子来了，特意叮嘱不打扰主子和公子歇息。”玉珠答。
　　“小境怎么样了？”宋羊想起弟弟的事，有些担忧：“娘怎么罚他的。”
　　“奴婢不知。”
　　“这样啊，那我晚点去看看他。”
　　玉珠福身行礼，“公子，夫人有令，境少爷禁闭三日，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这也太严格了。”
　　程锋刮着胡子，听见他们的对话，便道：“不过是禁闭三日罢了，若是爹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小境还小。”宋羊不赞成这样的教育方式，担心会给元境和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不小了。”程锋正色。
　　“这件事虽然有小境的失误在里头，但不全是小境的错，我们这些大人同样不够谨慎，为什么要将罪过让小境独自承担呢？”
　　程锋他洗干净脸，走到宋羊身边，见宋羊明显不服气的表情，有些无奈：“不是因为小境有错所以罚他。”
　　宋羊疑惑地看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万幸你没有事，若是你有事，什么样的惩罚都挽回不了你受的伤害。罚他是为了让他知道保持警惕的重要性，他轻信别人、引狼入室，这样严重的过失绝不能因为你没事就轻拿轻放。”
　　宋羊还想说什么，程锋打断他：“娘向来心软，不会重罚小境的，你就放心吧。”
　　程锋搂了搂宋羊，“先吃饭吧。”
　　正如程锋所说，安湘不会往死里教训孩子。
　　她坐在元境和屋子里，在元境和哭泣的半个时辰里，都一言不发，也没有温柔地揽着孩子，为孩子擦眼泪，她板着脸，将家长的威严放到了母亲的身份前面。
　　元境和哭久了，再没有眼泪落下来，眼睛通红且干涩，他跪在冰凉的地上，凉气钻进膝盖的骨头里，他觉得疼，更疼的是心里的后怕和愧疚，让他无法抬头去寻求母亲的体谅。
　　安湘叹了口气，“想明白了？”
　　“嗯。”元境和点头。
　　“知道为什么罚你？”
　　“知道，孩儿不够警觉，让人哄骗，还将人带进来。”
　　安湘招手让他过去，元境和迟疑了一下，膝行爬过去，安湘扶起他，让他坐在凳子上，“还记得你二伯是怎么死的吗？”
　　“是遇到了刺杀。”元境和答。二伯元竞属离世时，他和元晴和还没有出生，但大伯二伯的事，他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
　　“那是一个乞讨的老人家，跟你二伯讨一碗水喝。你二伯心善，不止给了水，还苡橋给了钱，最后还把命给出去了。”安湘抚摸着小儿子的圆脑袋，都说“圆头圆脑虎里虎气”，这孩子确实是缺心眼儿。
　　“帮助弱小、与人为善，这并没有错，李里很可怜，你想帮他，心地是好的，如果你看到那样可怜的人却无动于衷，娘会很失望的。但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会用善良的做派来掩盖恶毒的目的，这样的人是很危险的，你要记住这个教训，保持善良的心，也要擦亮眼睛，甄别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娘，孩儿谨遵教诲。”
　　安湘给他递水，“喝吧。这几天你在屋子里好好反省，收拾好心情，再见到羊哥儿时，一定要振作一点。若你总露出这样愧疚的表情，羊哥儿还怎么见你？”
　　“娘，我知道的。”元境和揉揉眼睛，又哽咽起来：“大哥、大哥他……”
　　“好了，好了。”安湘安慰他。
　　元境和过了会儿平复了心情，看上去确实振作了些，眼睛像被雨水洗刷过后的雨花石，澄明而坚定，似乎已经从小孩子成长为一个小大人了。
　　想到自己趴在母亲怀里哭，他有些不好意思。“娘，大哥真厉害！比二哥还厉害呢，我也要努力习武，变得更厉害。”
　　“嗯。”安湘欣慰地笑。
　　“娘，大哥的刀法怎么会那样厉害呀？”元境和又有些不解，对他来说，大哥很好，很温柔，强大中透着神秘。
　　“肯定是因为羊哥儿努力练习了。你也要勤奋努力，赶上羊哥儿才行，知道吗？”
　　“嗯！”
　　安湘知道，宋羊一定有一段无法言明的际遇，他的所知所学定然都是来自于那趟际遇中。但既然羊哥儿觉得还不到说的时候，她和夫君就不问，他们会静静等到宋羊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程锋在渭鹃待了两天，便返回了京城。
　　庞成益虽已经抓到，但后续的事情依旧很多。
　　先是姜家散布了假消息，说元朝珲杀了庞令琨，元朝珲的名声受到了损害，好在王三可从善工坊里找到了他父亲留下东西，这些东西证明了庞令琨不为人知的一面，颠覆了许多人的想象，成为红极一时的话题。
　　而庞家父子暗中培养的兵马足有八万之多，除去投降的，要剿灭余党也需要相当的一段时间。再加上庞令琨长久留下的人脉、善工坊与各地建材商建立起的走私通道、皇宫密道的安全隐患、被迫中断的科考……等等等等，需要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桩桩件件都难以下手。
　　但新帝登基，大元朝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八月底，宋羊等人回了京城。
　　九月底的某一天，宋羊刚与去上朝的程锋道了再见，就感觉到肚子一阵剧痛。
　　程锋走了半刻钟，就被追来的卓夏叫住。得知宋羊发作了，连忙六神无主地奔回家。
　　产房早就准备好了，宋羊还没转移去产房，毕竟他才开始阵痛，距离生还要好一会儿。程锋慌张地跑回来时，宋羊正费劲地吃着早饭。
　　接生的婆子说了，得有力气才能生。
　　程锋接过给宋羊喂饭的工作，吃饱后程锋扶着宋羊慢慢走动，午时之前，宋羊进了产房。
　　他们都以为会很难。
　　宋羊光是心理准备就做了好几个月，他紧张得不行，死死抓着程锋的手——都说男人进产房会沾染晦气，但谁也拦不住这对夫夫，程锋换了干净的衣裳，就待在产房里不走了。他双手握着宋羊的手，跪在床头，姿态虔诚。
　　“咦？”宋羊突然道。
　　“怎么了？”程锋紧张地问。
　　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嘹亮的哭声，接生婆子欢欣雀跃地抱着第一个孩子，“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程锋还没反应过来，宋羊突然用力，脸都憋红了，然后屋子里响起了第二道啼哭。
　　“哎呦！是个小双儿呢，恭喜郡君，恭喜驸马，父子平安！”接生婆喜气洋洋地道。
　　宋羊愣了愣，然后晃了晃和程锋牵着的手，一脸不可思议：“比我想象的轻松诶。”
　　程锋机械地扭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宋羊，然后没出息地抱着宋羊的胳膊哭了起来。
　　接生婆何时见过这种事？孩子爹跟孩子一起哭？唯一没哭的是刚生完孩子的那个？
　　“快，给我看看！”宋羊一点儿不在意抱着他哭的程锋，眼里只有那两个小娃娃，“哪个是哥哥？”
　　“这个先出来。”接生婆将哭得更大声的孩子抱给他看，“哥哥是汉子。弟弟是双儿。”
　　两个孩子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弟弟哭得比较小声，宋羊有些担心：“弟弟为什么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郡君别担心，孩子都很健康。”接生婆很有经验，“只是哭累了，就不哭了。”
　　“那哥哥为什么一直哭？”
　　“精力旺盛哪。”接生婆答完，便赶紧抱着两个孩子去清洗了。
　　看完了孩子，宋羊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程锋已经恢复了镇定。
　　“辛苦你了。”程锋对宋羊说。
　　宋羊对他甜甜一笑，“孩子呢？”
　　“爹娘看着。”
　　“你不去看？”
　　“我要先守着你。”
　　宋羊嘟起嘴，程锋低头亲他，像蜻蜓点水，两人嘴唇一触即分。
　　宋羊又问：“名字想好了吗？”
　　程锋苦恼，“还没有。原先是觉得好名字太多了，拿不定主意，现在觉得哪个名字都不够好。”
　　“那先取小名吧！”宋羊兴奋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的，哥哥精力旺，就叫‘闹闹’，弟弟嘛，就叫‘慢慢’。怎么样？”
　　程锋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此生有你，才能热热闹闹；日子还长，让我们慢慢度过。
　　番外1满月宴+三翻六坐
　　番外1.满月宴+三翻六坐
　　闹闹和慢慢刚生出来的时候，皱皱巴巴的，小小的，像两只小猴子。
　　宋羊当时没注意，现在越看越觉得丑。
　　好吧，丑萌丑萌的。
　　“什么丑啊，瞎说，我们闹闹和慢慢多漂亮啊。”安湘可不乐意，她的孙子就是全天下最可爱的！“你和程锋都长得好，孩子怎么可能会不好看，这才几天，过阵子孩子长开了就好了。对不对呀，我的乖乖们呀——？”
　　安湘凑到闹闹和慢慢面前，专注地逗孩子玩。
　　闹闹好像知道安湘在跟他玩，咯咯咯地笑起来，慢慢就不一样，他也笑，但光咧嘴，不出声。
　　正如安湘说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发红的、微皱的皮肤渐渐撑开，像烤箱里一点一点膨胀的面团，变成饱满白皙，宝宝们侧面圆鼓鼓的脸颊让宋羊知道了蜡笔小新绝对不是夸张的画法。
　　作为双胞胎，闹闹和慢慢的模样自然是十分相似的，辨别孩子的方法之一是看胎记。在闹闹的脖子上，有一个形状像极了爱心的胎记，而且慢慢的体格比起闹闹稍微小一些，但最直观的辨别方法是看哪个孩子更好动——闹闹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活泼，慢慢则慢吞吞的，两个孩子连叫唤的节奏都不一样，往往慢慢才“呀呀呀”三声，闹闹就已经喷射出一连串的“咿呀咿呀”了。
　　宝宝出生半个月后，宋羊仍在月子中，白天程锋上朝去，孩子会放在宋羊的床上。
　　宋羊歪着脑袋看两个宝宝，听说孩子刚生出来的时候是看不见东西的，仅有光感，要到一个月后才能看清世界，但在这个期间，孩子也是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东西的，所以宋羊拿一个小拨浪鼓在他们上方晃动，孩子们会跟着红色的拨浪鼓转动视线。
　　慢慢总是静静地看，闹闹更喜欢伸手去抓。
　　每当闹闹要抓到之前，宋羊就会提起手，像钓鱼的钓客那样提起鱼竿，偶尔能钓到一只闹闹。
　　闹闹咯咯地笑，突然，慢慢拉臭臭了。屁屁不舒服，慢慢哼哼唧唧地哭起来，闹闹似乎是嫌弃弟弟哭得太小声，扯着嗓子帮弟弟助阵，慢慢听到哥哥的声音，顿时收了声，改成皱着脸小声哼唧。
　　“我的闹闹心肝儿怎么哭啦？”安湘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闹闹的“魔音”，“哪里不舒服呀？”
　　“娘，你没看他光打雷不下雨嘛。是慢慢拉了。”宋羊本要起身，安湘拦住他：“你躺着躺着，我和安嬷嬷来。”
　　宋羊只好又倒回去，他卧床静养了半个月，身体都躺疼了。
　　慢慢被抱起来，打开尿布，他就不哭了。弟弟不哭了，闹闹也就不哭了，注意力又转移到拨浪鼓上。宋羊觉得新奇，孩子饿了、难受了，都会用哭声来吸引大人的注意，因为他们还不会其他的表达方式，但每每是两个孩子一起开始哭，过了会儿就会只剩闹闹在哭，慢慢只张着嘴配合，唱双簧似的。
　　两个孩子的性格鲜明，众人都说宋羊取的这两个小名妙级了，贴切得很。
　　只有宋羊觉得慢慢不是性子慢，而是性子懒，哭都懒得哭，全靠他哥，应该改名叫懒懒。
　　下午，程锋提前回来，宋羊就跟他吐槽这个事情。
　　程锋的关注点不太一样，他说：“慢慢聪明，从小就知道怎么做最省力省心。”
　　宋羊无语地笑，“那不就是懒吗，亏你把懒说得这么好听。你的滤镜都快跟娘一样厚了。”
　　程锋换了舒服的居家服，坐到床边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宋羊仰头看他，“幸好天气慢慢冷了，要是七八月的时候这样天天躺着，我肯定要长痱子的。”
　　程锋怜惜地抚摸宋羊的脸，坐月子需要四十二天，才有利于体内各种器官的恢复，但好在十五天后，就不需要非得躺着静养了。
　　“腰还疼不疼？”
　　“有点，我想下床活动活动。”
　　“我给你揉一揉？”
　　“不要揉，要抱。”宋羊朝他伸出手。
　　程锋把人搂进怀里，宋羊有一件事很在意，遂问他：“我的头发有没有味道？”
　　“没有。”
　　“真的？”宋羊耸了耸鼻子，“我总觉得酸酸的。”
　　“没有，你想多了。”
　　“可是我好几天没有洗头了，我想洗一洗。”宋羊期盼地看着他，程锋自然说好。
　　程锋都答应了，但宋羊还直勾勾地看着他，原本打算让宋羊晚上洗头的程锋，只好扬声吩咐玉珠备水。
　　玉珠备好水，宋羊也从床上移到了竹子躺椅上，竹椅铺了厚厚的褥子，宋羊躺着、脑袋悬在椅子外，长长的头发垂在程锋手里，程锋用瓢舀起水，动作轻缓地往下淋，然后用皂角轻轻搓洗宋羊的头发。
　　“你要是累了，就换玉珠来，你坐着陪我说话就行了。”
　　“我不累。”
　　“翻案的事怎么样了？”程锋动作温柔，让宋羊昏昏欲睡，他不得不说点什么让自己打起精神。
　　“很顺利。”程锋答着，一边用指腹替他按摩，力道轻了重了、舒服还是难受，宋羊的表情很是明显。
　　庞家倒台，为程家翻案的事却才开始，万幸的是收集证据的过程很顺利，关钿身为最主要的共犯和人证，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那就好，哪天给你外祖、你娘他们上柱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宋羊说，脖子忽地变得酥酥麻麻——程锋在捏他后脖子——宋羊克制着发出呻吟的冲动。
　　明知道宋羊在忍耐，程锋还是故意作弄他。
　　“什么时候我也给你洗头。”宋羊想以牙还牙。正好他觊觎程锋的乌黑秀发很久了，想想，程美人散着头发躺在他腿上，哎呀呀，那个画面也太美了吧。
　　“诶嘿嘿嘿。”
　　“你在想什么？”程锋俯下身，在他耳边问。
　　“没、没什么哦。”
　　程锋可不信没什么，宋羊的表情一看就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也不介意，他已经开放了自己的领地，随便宋羊在其中嬉闹玩耍。
　　十月底，闹闹和慢慢满月，夏隋侯府办了一个场极其热闹的满月宴。
　　宋羊穿着红色的对襟袄子，慢慢穿的与他同样的款式，只不过是迷你版，程锋也和闹闹穿了亲子装，一家四口站在一起，那画面谁看了都羡慕。
　　后来，还在京里掀起了一阵穿亲子装的风潮。
　　满月宴时元朝珲和林既玹都来了，作为新帝新君，两人没什么架子。林既玹也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值得一提的是，林既玹会发现自己怀孕，都是宋羊的功劳。
　　——当时宋羊他们才回到京城，林既玹每天跟着元朝珲整顿朝堂，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宋羊在见到林既玹的前一晚，正好做了个胎梦。
　　梦中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桃树，他站在树下，捧了两个沉甸甸的大桃子，林既玹在树旁的小河边，等了许久，等到了一个从河水上游漂下来的小桃子。
　　宋羊将这个梦当成趣事说给林既玹听，林既玹听了也一笑了之，回去后才回过神来，一想自己许久没有请平安脉了，连忙将太医请了过来，还特意嘱咐稞儿要低调地将太医请来。
　　但再低调，能逃过元朝珲的眼睛吗？
　　元朝珲匆匆赶回乾坤宫，就被一屋子哭泣的人吓懵了。
　　稞儿哭得最大声，一边哭还一边双手合十向苍天叩拜，念叨着“苍天有眼”之类的话，林既玹默默垂泪，太医就在一旁劝他担心身子。
　　“……怎么了？”元朝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既玹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元朝珲冲过去抱住他，想着不管是什么病，他会倾尽全力为阿玹医治，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就听林既玹道：“阿珲，我们又有孩子了。”
　　元朝珲：“……啊，啊？啊！”
　　林既玹觉得宋羊是福星，不只是程锋的福星，也是所有人的福星，因为宋羊，发生了多少好事啊。
　　闹闹和慢慢满月了，林既玹和元朝珲自然要送上相当丰厚的礼物。
　　元朝珲看着可爱的闹闹和慢慢，心都变柔软了，他想象自己的孩子的模样，更是期待。他甚至想把孩子的亲事定下来，不过宋羊更希望孩子们能自由恋爱。
　　许久不见的陈无疾、梅冬，陈牛儿和安丛也出现在满月宴上。
　　阿摩长高了许多，依旧害羞腼腆，但跟元境和很合得来。
　　梅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双儿，叫阿葚，长相非常秀气，看起来像个女孩，哭起来嗓门却极大，气势滔天。
　　闹闹有些不服气：谁呀？声音比我还大！这可不行！
　　于是阿葚喊一声，闹闹就对着吼一声，至于慢慢，他是不屑于参加这样的比试的。
　　陈牛儿见到宋羊很高兴，见夏隋侯夫妇时却紧张得绊了一跤。
　　安丛也有些紧张，他牵着陈牛儿的手，向安湘夫妇介绍，“姑姑，我想娶牛哥儿，请姑姑做主。”
　　陈牛儿涨红了脸，安湘嗔怪地对安丛说：“你也不含蓄点，瞧给人家小哥儿臊的。”
　　陈牛儿没过脑子就抢白道：“没关系！我脸很大的！”
　　说完，众人静了一秒，然后轰然笑开，陈牛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安湘夫妇对他的观感很好，他和安丛的婚事便先口头定了下来。
　　宋羊将梅冬、陈牛儿介绍给林既玹和徐菱，几个小哥儿坐在一起说话，气氛很好，奇妙的是王三可也在其中，完美地融了进去。
　　满月宴上高兴的事太多了，但也有让人遗憾的事情。
　　学富五车的欧阳译顺利地一路考到殿试，满月宴他也来了，但还带着他的妻子。
　　听说是迫于家中的压力才不得不娶的，欧阳译依旧牵挂着徐菱，但徐菱已然看开。
　　“你早就知道了？”宋羊在没有别人的时候，轻声问徐菱。
　　“嗯。”徐菱点头。他离开霁州时，将两人定情的帕子还给了欧阳译，希望两人一刀两断，但欧阳译说愿意等他。但或许是他让欧阳译等太久了吧，整整半年杳无音信，也不怪欧阳译扛不住长辈的威逼。
　　他一直将两人定情的帕子带在身上，知道欧阳译成婚后，他就将帕子收起来了，像是收起了自己的一段心事、一段过往。
　　“但是欧阳译好像还是很喜欢你。”宋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徐菱摇摇头，“我是罪臣之子，虽然你们帮我洗脱了身份，但如今我也只是一介江湖布衣，与他门不当户不对。”
　　看过了其他人的爱情后，他心中只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宋羊和程锋这般情浓是特殊的、少见的，那新帝和新君呢？王三可和卓四季呢？
　　他们都克服万难，坚守了本心。徐菱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三个人的感情，而且这对嫁给了欧阳译的那个姑娘也不公平。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走路男人还不好找吗？”宋羊宽慰他，“你就是一辈子不成亲也行，匠心坊包你一辈子的食宿。”
　　徐菱本来很感动，听到后面绷不住笑了，“你原来是要我做长期工。”
　　“我这是在肯定你的能力。”宋羊道。
　　“多谢有角先生美意。”徐菱今天没有易容，以真实的面目示人，表情却难得地轻松，“不过，江湖那么大，我想到处去走走。”
　　“那也不错！”宋羊支持他的所有决定，“以后我和程锋想出去玩了，就去找你啊。”
　　两人说定了，又回到热闹的宴席上。
　　今日众人欢聚一堂，不醉不归。夏隋侯一边炫耀孙子，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庆远侯听着夏隋侯炫耀，心里嫉妒得发狂，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给灌酒。
　　喝多了的庆远侯，回去的路上一个劲儿对赵锦润催婚，赵锦润听得都晕车了，在马车上吐得稀里糊涂，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总往庆远侯身上吐。
　　日子一点点过去，十二月底的时候，程家彻底翻案了。
　　一时间，程锋风头无两，又有不少人瞄准了程锋，想要将女儿或者双儿送给程锋做妾。讽刺的是，当初人们说程锋是个农家出生的猎户，娶了宋羊就是踩了狗屎运，现在却说程锋是程海箐的孙子，人中龙凤，能东山再起是天道相助。
　　外头的人怎么说，宋羊和程锋都不管，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宋羊致力于将匠心坊做大做强，在工作之余，他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跟闹闹和慢慢玩。
　　三个月的时候，闹闹和慢慢会翻身了，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团子在床上翻滚，像极了锅里的汤圆。
　　闹闹一如既往的活泼，把翻身当成了一项乐事，乐此不疲地在床上翻来翻去。
　　慢慢依旧懒散，会在大人们要求他翻身时翻一下，表示“我会翻了”，然后能不动就不动。
　　宋羊一开始还担心慢慢的运动量不够，但后来他发现，闹闹很喜欢学他闻奶香味那样吸慢慢的肚子，慢慢被闹烦了，就会开始躲，躲的时候连翻带滚、手脚并用，一天的活动量就这么被迫达标了。
　　六个月的时候，两个宝宝会坐了。
　　某天，宋羊在给两个宝宝换衣服。他先给闹闹换，然后给慢慢换，他随手放下一只小袜子，不小心放到了闹闹头上，结果闹闹像被定住了，顶着袜子一动不动。
　　宋羊觉得有趣，将袜子拿下来，闹闹便神情自若地继续玩他的脚，宋羊又把袜子放上去，闹闹又一动不动了。
　　宋羊便又拿其他的小东西试着放到闹闹头上，于是发现闹闹只要头上顶着东西就会一动不动，可能是怕东西掉下来，宋羊却从“小机器人闹闹”身上感到了极大的乐趣，一下午给好多人炫耀，逗乐了夏隋侯府的众人。
　　晚上程锋回来，宋羊迫不及待要表演给他看。
　　宋羊还隆重地做了个开场白：“下面请欣赏：六个月二十天的闹闹小朋友，带来木头人表演秀！”
　　程锋憋着笑看他。
　　宋羊暗示：“鼓掌！”
　　程锋连忙鼓掌，还抓着慢慢的小手也拍了两下。
　　“看好了哦——”宋羊扶着闹闹坐起来，然后将一块叠起来的小帕子放在闹闹头上。
　　闹闹摇晃着大脑袋，脑袋太重，他一晃，倒了下去。
　　宋羊：？？？
　　他拿起帕子，放在躺着的闹闹额头上，闹闹“啊啊”两声，两条腿在空中有力地蹬着。
　　“闹闹，我们下午怎么玩的？你给你爹看看呀。”宋羊哄了两句，把闹闹脚上的小袜子扯下来。放到闹闹头上。
　　闹闹干脆翻身——逃跑了。
　　“怎么会这样！”宋羊不解，追着闹闹要再试两次。
　　闹闹被他追赶着，咯咯笑着不停翻滚，觉得这个更好玩些。
　　“明明闹闹头上放了东西就会一动不动的啊，程锋你别不信，你可以问娘，问玉珠和宝珠，问王三可！”
　　“我信，我信。”程锋挨个亲亲他的三个宝贝，着重亲了大宝贝。然后把慢慢放到大宝贝怀里，“我去换衣服了。”
　　程锋走了，宋羊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这回闹闹又一动不动了。
　　宋羊：？？？
　　他迷茫了，闹闹保持着一个姿势两秒，突然咯咯地笑起来，慢慢也跟着笑，宋羊莫名觉得自己被孩子们嘲笑了。
　　也许不是他在玩闹闹，是闹闹在玩他啊！
　　从这件事中，宋羊头一次意识到他的崽是真的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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